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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謀生手冊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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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二章 督按合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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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下各省,巡按禦史總共是二十一人,其中南直隸三人,北直隸兩人,宣大、遼東、甘肅各一人,其餘十三布政司各一人,一般的情況是一年一輪換,但偶爾也會出現雷稽古這樣先後兩次巡按湖廣的個別現象。而大多數巡按禦史因為所懷使命,都是帶著找茬挑刺的心理來的,故而和當地督撫乃至於地方官的關係都不會那麽融洽。當然,朝廷也一直都在防止這種融洽,否則豈不是意味著整個省的官員上上下下沆瀣一氣?

    所以,就如同遼東巡撫張學顏和之前的遼東巡按禦史劉台之間非常不合,甚至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一樣,兩廣總督淩雲翼和前任廣東巡按禦史之間,也一樣是極其合不來。原因之一,就是因為淩雲翼覺得對方是個乳臭未幹不到三十的毛頭小子,可現如今一個調回去了,剛調來的一個竟然是更年輕的!

    即便如此,這會兒淩雲翼麵對汪孚林的行禮,卻還不得不幹笑了一聲:“免禮免禮,我和南明賢弟當年同科及第,沒想到如今又要和他的侄兒同地為官,這緣分著實有些巧妙。賢侄你竟是初任官就是巡按禦史,著實雛鳳清於老鳳聲,前途不可限量!”



    嘴裏說著這話,淩雲翼自己卻知道,他釋放的這點善意根本不是衝著汪道昆,甚至不是衝著汪道昆至交好友的譚綸,而是完完全全衝著當朝首輔張居正去的。他就不相信,如果不是張居正首肯,這麽離譜的任命怎麽可能通過!當然,相比之前那位履新之後都遲遲沒來拜見過自己,又臭又硬的前任巡按禦史,汪孚林畢竟是在上任之初就趕到肇慶見他來了。至少從表麵上看比他的前任要知情識趣得多。



    人家客氣,汪孚林當然也投桃報李,落座之後少不得微笑著謙遜了一下:“製台威名赫赫。我從前也聽伯父提過,不過始終緣慳一麵。卻沒想到這次能夠有緣在製台麾下為官,實在是榮幸之至……”他張口就來,接下來更是一口氣奉承連連,給淩雲翼送上了一堆高帽子。當然,這位兩廣總督的任官經曆,他全都是從汪道昆的那封信上得知的,可在他的巧妙演繹下,變得仿佛是他真的對淩雲翼仰慕萬分似的。



    即便是遠在兩廣的淩雲翼。也聽說過汪孚林的某些光輝事跡,當然那些小事他不大了然,可在遼東引發的震蕩,以及在京師作為導火索引燃了都察院大清洗這火藥桶,他卻還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汪孚林不像那些初出茅廬的愣頭青,一上來就橫衝直撞,而是回應了他釋放的善意,而且對他曲意奉承,他自然很滿意。當這次沒營養。純粹是彼此試探的初步接觸結束之後,他在心裏對汪孚林就有了一個定位。



    應該是大佬們曾經操持在手中的刀子而已。一個剛剛二十歲的年輕人,能夠有多大能耐?之前肯定是根據汪道昆這位伯父的交待去做事。像他自己這麽大的時候。還沒考中舉人,哪裏懂得什麽世事險惡,汪孚林理應隻是科場運氣比較好而已!

    如果汪孚林知道,就因為剛剛這些打太極的試探,淩雲翼便用當初同樣年紀的自己來衡量他,他絕對不會有什麽想法。畢竟,巡按禦史和督撫大多數時候都是對著幹的,能夠降低一下自己在對手心目中的重要程度和威脅程度,他當然樂見其成。至於在淩雲翼麵前要放低一點身段。那又算什麽?反正隻要不用當磕頭蟲,說幾句和軟甚至諂媚一點的話。他完全沒心理負擔。

    盡管殷正茂擔任兩廣總督期間,也曾一直在用兵。但殷正茂最初的重任主要是在廣西撲滅韋銀豹等僮族,也就是後世稱之為壯族的叛亂,以及對付從福建逃到廣東的倭寇餘孽,對瀧水縣羅旁山那些叛亂瑤民卻隻是小敲小打。畢竟這些地處兩廣邊境的瑤民動不動就躲入深山,所謂官有萬兵,我有萬山,兵來我去,兵去我來,讓官兵頭疼到極點。

    因而,直到完全抽出手來,從萬曆二年開始,殷正茂方才開始製定圍剿羅旁山的計劃,然而他和張居正關係密切,因為南京戶部尚書出缺,立刻被調去填補這個空位,兩廣總督和撲滅羅旁山瑤亂這擔子就落在了繼任者淩雲翼頭上。

    正因為如此,上任還沒到一年的淩雲翼先是整頓兩廣兵馬,將客兵一一削減,同時調兵遣將,準備徹徹底底地圍剿羅旁山。須知羅旁山瑤亂由來已久,不遜於赫赫有名的大藤峽瑤亂。終大明一世,瑤亂從來都是兩廣最大的軍務之一。當年孝宗年間閣老丘濬就曾經用短短數字形容瑤亂之凶猛——廣東十府殘破者六!最誇張的時候,兩廣守臣全都因為瑤亂遲遲未平而待罪。所以,盡管淩雲翼為人自負,卻不會對這場從前任延續到自己的瑤亂等閑視之。

    要知道,正因為粵西瑤亂越來越頻繁,瀧水縣的漢民甚至紛紛出逃,瑤民趁機大占地盤,為了應付這種態勢,嘉靖年間,原本位於廣西梧州的兩廣總督府,如今也遷移到了毗鄰瀧水縣的肇慶府。畢竟,肇慶府治所在的高要縣距離廣州城約摸隻有一百五十裏,距離瀧水縣也隻有不到兩百裏,而瀧水縣再往西就是廣西地界,正是控禦兩廣的中心位置。而廣東總兵駐紮在潮州府,更多時候負責的是海防,而不是防範內部叛亂。

    和汪孚林初步接觸之後,淩雲翼便起身來到書房中的地圖前,不厭其煩地對這位新任廣東巡按禦史一一解說自己的戰略部署。對於這種自己專業之外的事情,汪孚林當然不會指手畫腳,而是認認真真地聽,同時也記在心裏——這位兩廣總督會對他如此大費唇舌,不消說,那絕對不是因為他這個廣東巡按禦史位卑權重,而是因為指望他把這些稟報給張居正,稟報給兵部的關係。誰讓兵部正副堂官全都算是他的長輩?

    不得不說,嘉靖二十六年這一科的進士,實在是陣容頗為強大!

    從淩雲翼透露的軍事部署中。汪孚林得知這位兩廣總督打算等到徹底剿滅叛亂瑤民之後,在瀧水縣加派防範兵力。同時將此地升格為直隸州的意圖,他挑了挑眉,意識到這一點需要在給朝廷的奏報中著重點明,想了想就附和道:“瀧水縣升為直隸州,這確實是剿滅成功之後防微杜漸的最好方式。隻不過,有道是恩威並濟,如果我沒猜錯,製台一定也已經想好了如何施恩?”

    淩雲翼仿佛被搔到了癢處。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不錯,瑤民窮困,從前又有貪官汙吏橫征暴斂,正好被其中某些人當成了一呼百應的借口。我擬上書撤銷原本設在瀧水縣的稅關,讓瑤民能夠直接從山中經水路運木材出來到肇慶府出賣,然後在端州城的江邊再設立一個抽稅的稅關。就在這肇慶府,我兩廣總督的眼皮子底下,料想某些貪得無厭的人也不敢太猖狂!對了,我打算屆時讓惠州知府宋堯武協理軍務,畢竟。之前他在南雄府通判任上就曾經辦過舟船糧餉兵甲等,非常穩妥。”

    汪孚林剛剛上任就來見淩雲翼,對於廣東這些官員也就是了解一個名字。哪知道宋堯武是何方神聖?但是,從淩雲翼的話裏,他還是獲得了非常重要的信息。淩雲翼上任至今這才多久?能夠在其上任之初隻不過是區區南雄府通判,而現在卻已經是惠州知府的,不消說宋堯武必定是淩雲翼賞識推薦的人。

    “製台慧眼識珠人盡皆知,至於這施恩瑤民之舉,更是絕妙。”汪孚林最希望的就是淩雲翼把萬事都設想周全,這協理軍務的人選也用自己人,正好讓這位十分信賴的惠州知府宋堯武去征派軍餉。這樣他就可以兩手一攤,啥都不用管。正好省心省力。然而,就在他這樣想得正美的時候。卻沒想到淩雲翼突然開口說道:“賢侄可知道,之前兩廣的客兵,是從哪裏來的?”

    所謂客兵,指的就是從他處調來,非本籍的兵馬。對於兩廣總督下轄的客兵,汪孚林微微一沉吟,就若有所思地說道:“當年俞總兵曾經鎮守廣東,莫非是浙軍?”

    “不錯。戚繼光帶出來的義烏兵善戰,朝廷便從南到北,什麽地方都用義烏兵,我承認義烏兵確實驍勇善戰,然則客兵遠來,糧餉耗費更多於本地土兵,再加上家眷不在,瑤亂又不是打倭寇,對他們來說談不上保家衛國,和他們有什麽關係,未免就有些懈怠。這些年客兵耗費軍餉不計其數,所以我早已上疏朝廷加以裁撤。”

    說到這裏,淩雲翼突然詞鋒一轉道,“即便如此,單單肇慶府一地,每年為養兵支出的軍費,便達到額外加派兩萬兩。此次用兵,恐怕還要再加倍征派,小小一個肇慶府難以承受。我聽說你年紀輕輕卻有財神之名,這軍餉征派一事,你可要多多擔待。此次用兵在年末,朝廷固然有分撥一部分,但更多的還是要廣東本地籌集。我預計這場仗至少要打三四個月,八月末夏稅完征之時,加派的軍費和糧草也要到位,此事你可有把握?”

    狗屁的把握,我這個十府巡按本來就是被趕鴨子上架的!汪道昆竟然在私信上也提及軍費之事,看來真是躲都躲不掉!

    汪孚林腹中暗罵朝中大佬隻要動動嘴皮子,自己卻要跑斷腿,一點都沒有大包大攬的意思,很沒有誠意地說:“我盡力。”

    淩雲翼也知道此事非比尋常,不好催逼過緊,正打算說屆時會差遣惠州知府宋堯武一同辦理,卻不想汪孚林竟是把話題一下子岔開老遠。

    “淩製台可知道香山縣內的濠鏡?”

    盡管對汪孚林的東拉西扯有些不滿,但看在張居正和汪道昆的麵子上,淩雲翼還是沒有發怒,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此乃粵東第一要害。”可下一刻,他卻聽到了一句讓他有些難以置信的話。

    “籌餉之事,如果我可以在濠鏡用點小手段,不知道製台可能接受?”

    淩雲翼上任以來,絕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羅旁山的瑤亂上,但對於小小的濠鏡關注仍然非同小可,畢竟,廣東絕大部分官員的俸祿便來自於此。因此,他不由得眉頭緊皺道:“年輕人不要隻想著一鳴驚人,濠鏡一地牽涉極廣,豈是可以輕易觸動的?”

    “如果我在不使得濠鏡生變的情況下,用一些小手段呢?”

    盡管汪孚林笑得很從容,但淩雲翼畢竟為官多年,卻不會大意,當下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想怎麽做?”

    “我知道淩製台這裏,存有廣東眾多衙門,包括濠鏡在內的文書典籍,不知可否容我查閱五天?五天之後,我再將心頭謀劃稟告製台。”汪孚林見淩雲翼緊皺的眉頭沒有絲毫舒展開來的跡象,他便很隨便地拱了拱手說,“畢竟我是突如其來接到任命,匆匆來到廣東的,對於上上下下全然不熟悉。若要擔負製台給予的重任,不得不先知己知彼,還請製台成全。”

    想到今天汪孚林給自己的第一印象頗為不錯,言談舉止都比之前那個又臭又硬的巡按禦史要讓人舒服得多,再加上那背後的強硬後台,淩雲翼躊躇良久,最終還是決定點頭。畢竟,這在他眼中不是什麽值得拒絕的大事,隻不過,對於汪孚林剛剛突然拋出的那句話,他還是免不了有些好奇。

    於是,接下來的五天裏,汪孚林便是自始至終逗留在兩廣總督府。當這樣一個消息傳回廣州城的時候,頓時在各大衙門引發了軒然大波,尤其是布政司壓力最大。誰不知道,一旦總督和巡按禦史沆瀣一氣,這便意味著廣東境內的所有大小官員全都必須俯首帖耳,否則,督憲合力的結果,鐵板釘釘便是那位官員落馬。因為想要打探汪孚林究竟是在總督府中做什麽,肇慶府治所在的高要縣前往廣州城的官道上始終奔馬信使不斷。

    當廣州城中的人終於得知,汪孚林是泡在文書庫裏時,這一日,汪孚林終於是再度出現在了淩雲翼的書房中,至於究竟談了什麽,卻隻有兩個當事者本人知道,旁人再無一人知情。隻不過,汪孚林眉飛色舞離開總督府的表情,卻給了外人無限遐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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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三章 廣州第一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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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高要縣毗鄰瑤亂的瀧水縣,但汪孚林眼下隻帶了十幾個人,當然不會貿貿然深入虎穴,而是徑直離開高要縣城,甚至沒有在四會縣城中停留,而是悄然在周邊鄉鎮轉了轉,打探了一下當地官場民情後,就立時回返了廣州城。因為他動作非常快,甚至根本沒有驚動當地縣城主司。

    這一來一去總共隻耗費了不到八天,對於他來說不過是完成了上任之後的第一輪程序——拜見名義上的上司,同時初步了解自己的轄區情況——可對於別人來說,那就不是這種含義了。別人隻看到一個在布政司表露出疏淡之意後,立刻不管不顧撇開布政司,而後單獨和按察使以及總督接觸的巡按,消息靈通人士甚至知道,按察使凃淵叫了人去小館子吃飯,而總督淩雲翼則是容留人在總督府呆了整整五天!

    如此一來,除卻如今地位越來越尷尬,職權幾乎被總兵侵奪殆盡的都司,布政司可謂是一下子就被孤立了起來。兩位布政使還扛得住,可下頭的府縣就不一樣了。在他們看來,哪怕汪孚林這位巡按禦史空前年輕,但職權卻是貨真價實的,而且在其先後去見過按察使和總督之後,他們要是還穩坐釣魚台,會不會回頭在人家的參劾表章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還不等他們在布政司和巡按禦史之間做出抉擇,布政司那邊就悄悄捎了信過去。



    於是,汪孚林剛回到察院的當天,就迎來了南海縣令趙海濤的來訪。緊跟著就是番禺縣令於成輝。這兩位分別治理了一半廣州城以及各自管轄範圍內龐大子民。除了表達出之前沒來及時拜見的歉意。剩下的主旨就隻有一個,那就是哭窮!



    而在他們之後,廣州知府龐府尊來訪之後竟然也同樣連聲哭窮,汪孚林就著實就覺得莫名其妙了了。不說別的,單單他兩次進出廣州城的感受來看,窮這個字距離廣州實在是很遙遠。否則珠江上成千條船哪來的?

    “汪巡按,實不相瞞,這廣州府的家。真的不好當。外人都說廣州府是廣東第一府,所以夏稅秋糧也好,坐派和歲辦也好,全都是整個廣東@》ding@》dian@》小@》說,2≌3√o< s=”arn:2p 0 2p 0”>s_();頭一份,下頭百姓早就叫苦連天了。聽說你所在的徽州府,也才剛鬧過夏稅絲絹糾紛?這類似的事情廣州府一樣是一大把,成天鬧得我頭都疼了!而且,你想來一進廣東就發現了,這語言不通就是到廣東來上任的官員最大的問題……”

    從龐府尊絮絮叨叨的話語中,汪孚林要是再不明白這哭窮緣何而來。那他就是豬腦子了。歸根結底,那是怕今年和夏稅秋糧一塊征收的攤派軍費收不齊。考評會落到下等!要知道,地方官的考評固然和京察不一樣,上一級負責下一級的考評,但巡按禦史要參劾的人,等閑卻是逃不過這一劫的。但如果能夠有巡按禦史說說情,某些責難雖不至於就此完全減輕,可也至少會容易過關一些。

    可天知道他自己還背著一個更大的負擔,哪裏還有工夫幫別人說話!

    而這位龐府尊總算比兩位屬下縣令更老到,在哭窮之後,他卻又大談本地教化的成就,最後邀約汪孚林去濂溪書院參觀,大力鼓吹其中教學師資力量之雄厚,學生素質之出色。眼見汪孚林果然表示很感興趣,甚至和他敲定了時間要一塊過去看看,他自覺今天這一趟收獲頗豐,當即滿口答應了下來。等到汪孚林竟是把他送到了察院大門口,他那種受重視的感覺就更強了。

    “這位小汪巡按可比之前那位石巡按強多了,和氣,會做人!”

    而被這位龐府尊稱之為和氣會做人的小汪巡按,在約定會麵的這一天一大早,便出現在越秀山麓的濂溪書院。所謂濂溪書院,並不止廣州城中這一所,在廣東其他地方也有同名書院,而全天下的濂溪書院,那就更多了。當然,這些同名書院並不是什麽連鎖教育機構,建成的時候之所以取了這個名字,乃是為了紀念宋時的大儒周敦頤。理學鼻祖周敦頤身為那眾多著作暫且不提,一篇愛蓮說卻是後世人都耳熟能詳的。

    而越秀山麓的這座濂溪書院,建成至今卻隻有五十多年的曆史,而其前身,也就是在城中的那座書院卻於曆經風風雨雨之後改成了廣東提學署,這裏還是嘉靖二年重修的。每年春秋,這座濂溪書院都會舉行祭祀周敦頤的大祭,常常會有提學乃至於知府縣令之類的官員主祭,故而具有濃厚的半官方性質,來到廣東的學者無不會到這裏來講學。而近期在此講學的,則是王氏心學****,也就是浙中派的領軍人物王畿。

    說實在的,汪孚林著實沒想到,七十開外的王畿竟然會這麽好興致,大老遠從紹興老家跑到廣東來。盡管很敬仰這位心學老前輩,但他不是哲學家,讀書也是半吊子,所以並不打算先去拜會王畿,而是打著拜訪陳家兄弟的借口先去找他們。因為他身穿一身藍色絹衫,乍一看ding多就是個普通秀才,很不起眼,故而書院裏的熱心學子隻當他是慕名而來,熱情帶路。

    當他跟著人找到陳家兄弟住宿的那間號房,謝過人之後敲開了門,做哥哥的陳洪昌不禁又驚又喜地說道:“汪兄,你真的來了!”

    “怎麽,你覺得我之前是誆騙你們兄弟?”

    汪孚林笑吟吟地和兩人打了個招呼,見很小的一間屋子裏擺著六張狹窄的床鋪,每張床也就是不到三尺,和後世學生宿舍相比,也就是沒有上下鋪而已。至於每人一張放在床頭的木質書桌,卻都是被磨得油光水滑,顯然是一代一代用的人很多的緣故。因為是平房,屋子裏,此時此刻,除了陳家兄弟倆,屋子裏又潮濕,竟有一股說不出的黴味。而除去陳家兄弟之外,屋子裏還有兩個人,看上去卻好像年紀都不小了。

    見陳家兄弟有訪客,兩人用速度極快的粵語交流了兩句,其中一個就用官話說道:“今天龍溪先生要講課,據說府尊也要來聽,我們還要商討幾個到時候請教龍溪先生的問題,你們要接待客人就去別處,不要在這裏影響我們。”

    陳炳昌看到哥哥陳洪昌似乎想要理論,連忙一把拉住了他,又衝著汪孚林歉意地笑了笑,連忙往外走去。見汪孚林也跟了上來,直到出了屋子,離開已經有dian遠了,這個當弟弟的才不好意思地說道:“號房逼仄,大家平時都是這樣的,汪兄你別見怪……”

    “號房是逼仄,但他們平時帶客人回來的時候,卻每次都借口要探討什麽要緊的問題,把我們驅趕出來,現在我們有客人,他們卻又趕人,還不是欺負我們是外地來的?”盡管身為兄長,但陳洪昌的脾氣卻比弟弟更急,此時忍不住憤憤然,又衝著汪孚林說道,“他們平時自己人之間隻說那讓人難聽懂的廣府話,我也不知道他們在說什麽,一來二去就老是受欺負……”

    對於陳洪昌的抱怨,汪孚林見陳炳昌欲言又止,似乎不那麽讚同,他想起自己之前抄著一口廣府話時帶路學子的熱心,也就隻是泛泛安慰了人兩句,隨即詞鋒一轉道:“今天龍溪先生講課的地方在哪,能不能容外人聽講?我可以去聽聽嗎?”

    一說到王畿講課,陳洪昌立刻忘記了抱怨,想都不想就diandian頭道:“當然可以,雖說還有至少一個時辰,但龍溪先生講課每次都會很多人來,早dian去也好!”

    汪孚林當初在宣城時,曾經去參觀過羅汝芳王畿講學過的誌學書院,那就是羅汝芳因為聽講者太多而擇地重新修建的,而如今這座濂溪書院,從規製上來說和誌學書院不相上下,至於那座大講堂,則是顯得一樣簡陋,除卻第一排十來二十張椅子之外,餘下的就是一排一排的條凳。眼下時辰還早,第一排用於招待那些貴賓的椅子還全部空著,二三四五排的條凳卻已經都被占滿了,汪孚林跟著陳家兄弟,好容易在第六排的邊緣找到了位子。

    而他們剛剛坐下不久,身後兩三排須臾之間也都被坐滿了。在這種擁擠的環境中,汪孚林立刻感覺到了燥熱,而且,因為人實在是太多,各式各樣的氣味撲鼻而來,著實夠人喝一壺的。為了轉移注意力,他隻能和陳家兄弟繼續小聲閑聊,漸漸的,他原本的那個念頭更明確了。

    這個弟弟陳炳昌似乎是一個不錯的幕僚人選——哪怕年輕了dian,但卻勝在樸實而不失謹慎,竟然不像其兄長,好像還懂得當地語言。反正他又不是地方官,他自己就已經足夠油滑了,不需要那些老油子師爺!

    這樣的閑話家常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他猛地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低喝:“陳大陳二,把你們的位子讓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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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四章 有眼不識汪巡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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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洪昌一回頭,恰見是自己兄弟二人的其中一個年長室友,身後還帶著幾個陌生人,看上去不像是濂溪書院的學生,登時眉頭倒豎,怒不可遏。這時候,又是陳炳昌一把拖住了他,可這一次當弟弟的卻不是息事寧人,而是寸步不讓地說道:“講堂聽龍溪先生講學本來就是憑先來後到入座,我們先到,這位子當然就是我們的!”

    見往日很好欺負的陳二竟表現得這樣強硬,那說話的中年人不禁為之一怒,可他也同樣顧忌這裏人多,若是真的鬧起來,自己這幾人也少不得會多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因此,他隻能壓著惱火沉聲說道:“這幾位是遠道從甘泉書院趕來聽講的,遠來是客你們懂不懂?而且,你們兄弟別忘了,當初是誰騰出的號房給你們,還不是甘泉書院來此遊學的兩位前輩?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你們就不懂得禮敬前輩長者嗎?”

    見陳洪昌一張臉漲得通紅,陳炳昌則是咬緊了嘴唇,汪孚林不禁笑了起來。之前有意坐在最邊上的他拍了拍陳洪昌的肩膀,低聲提醒了一句稍安勿躁,又把陳炳昌按坐了下來,自己卻站起身,不緊不慢地說道:“久聞甘泉書院是當年湛甘泉先生一手創建的,在廣東也算是聲名赫赫。正因為如此,從其中出來的想也應該是溫潤如玉的君子,不過是區區一次聽講,他們怎會還需要別人借著遠道而來以及年長,來壓服本地濂溪書院的學子讓出好位子?”



    陳炳昌二人剛剛說話的聲音都很小,汪孚林這話卻說得不輕不重。至少周遭這幾排靠邊的人全都能聽得清清楚楚。見陳家兄弟這室友登時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又不慌不忙地說道:“讓位本是小事。大可好言相求,以同窗之誼,讓個位子給你沒什麽大不了的,你卻一來就毫不客氣喝人讓位,不成之後就強詞奪理,還不惜拿著同行的人當借口,難道湛氏甘泉書院這莫大的名聲,在你這裏就成了拿來要挾逼人讓座的籌碼不成?你怎麽對得起你這甘泉書院的幾個朋友?”



    汪孚林之前和陳家兄弟不過是萍水相逢。一頓飯吃出來的交情,所以陳洪~∈ding~∈dian~∈小~∈說,2↗3≦o< s=”arn:2p 0 2p 0”>s_();昌和陳炳昌都沒想到,汪孚林的詞鋒竟然這麽銳利。尤其是陳洪昌脾氣急,卻又不擅長和人論辯吵架,也不知道在室友麵前吃過多少虧,這時候隻覺得大為解氣。而陳炳昌外柔內剛,很少和人這麽針鋒相對過,這會兒見四周圍的人從最初的竊竊私語到發生了一陣小小騷動,不禁暗自替汪孚林著急。

    “你……你……”那中年室友簡直要七竅生煙了,哪曾想自己本待趕走陳家兄弟幾人。給遠道而來的三個甘泉書院朋友找個好位子,也好顯擺一下自己的能耐。卻反而遭到如此搶白擠兌,甚至一下子落到了最窘迫的境地。氣得直發抖的他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等回頭看到三個朋友那陰沉的表情,其中分明還有對自己的不滿,惱羞成怒的他終於脫口而出罵道:“陳大陳二,你們別太得意了,你們心術不正,交接匪類,別以為我不知道!”

    “誰交接匪類?”

    聽到這句仿佛是從外頭傳來的話,汪孚林頓時往後看去,卻見是幾個儒衫中年人簇擁著兩位老者往這邊行來。其中一人須發皆白,精神卻顯得很矍鑠,而他身邊的另外一個老者年約六十許,那就更加健朗了,身材挺拔勻稱,和他對視時,先是一愣,隨即便報以會心一笑,不是何心隱是誰?發現這位沒有去湖廣,而是來了廣東,汪孚林心頭微微一鬆,隨即就看到了旁邊那位見過一麵的龐府尊。

    龐府尊約好了汪孚林今日在濂溪書院相見,可在門口卻不見人,因為講學的時間漸近,也就顧不上那許多趕緊先進來了。此時此刻,陪著王畿的他進入講堂就聽到一陣爭論,等進門之後恰是發現汪孚林已經提早來了,他登時又驚又喜,連忙快步走上前來。他今天雖是沒穿官服,但因為他上任之後對濂溪書院支持很大,常來常往,因此大多數學生都認識他,再加上這會兒王畿已經來了,四座學子都少不得起身相迎。

    在連聲見過府尊的聲音中,陳家兄弟的中年室友見龐府尊徑直往自己這邊而來,連忙避讓到一旁,等看到汪孚林還站在那兒,他不禁在心中冷哼了一聲——剛剛在自己麵前還逞口舌之利,現如今當著廣州知府的麵如此倨傲,看你一會兒如何狼狽!可下一刻,他就聽到了一聲絕對沒想到的稱呼。

    “汪巡按居然這麽早就到了?”

    “濂溪書院乃是廣州有名的書院,之前我一直沒空前來拜訪,今日既是和府尊約好,我就早來了一步。”汪孚林絕口不提剛剛那紛爭,和龐府尊打了招呼之後,他就隨其來到王畿等人麵前,含笑拱了拱手,“在下汪孚林,見過龍溪先生,各位先生。”

    至於何心隱,見其微微搖頭,而龐府尊竟然也沒有為他介紹,他領會到對方恐怕在隱瞞身份,也就幹脆裝作不認識,含含糊糊對眾人一概以先生稱之。

    王畿年紀雖大,人卻不糊塗,聽到龐知府的稱呼,再加上汪孚林的自稱,他哪裏還會不知道這便是新任廣東巡按禦史汪孚林?於是,他非常客氣地頷首道:“小汪巡按年少有為,實在是讓我等老朽之輩慚愧。隻怕老朽講的這些東西不堪入耳,浪費了你的時間。”

    “龍溪先生這樣說,我可就無地自容了。我隻知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正當恭聆龍溪先生的教訓。”

    見王畿笑得眉眼彎彎,汪孚林與其又寒暄了幾句,濂溪書院的現任山長以及幾個講師便盛情相邀他到前排坐——這可是在廣州地麵上比南海以及番禺縣令更加強力的角色。誰敢不敬著?而汪孚林也沒有推辭。隻在路過陳家兄弟那座位邊上時。對瞠目結舌的兄弟二人微微dian了dian頭,卻看也沒看那幾個呆若木雞的家夥。直到在第一排比較居中的椅子上坐下之後,他還能聽到背後傳來的竊竊私語聲。這時候,粗通粵語技能就顯得極其重要了。

    “小汪巡按?那真的是新任廣東巡按禦史?”

    “看年紀比我還小好幾歲呢!”

    “他中的可是三甲傳臚,據說中進士的時候才十**歲。”

    “這次那個一向瞧不起外地學子的劉賢算是踢到鐵板了。”

    至於作為當事者的陳家兄弟倆,則是到王畿開始講學之後,他們還覺得腦袋暈乎乎的。在小館子中偶然遇到的熱心老少請了他們一頓飯,這還能解釋為一見如故的緣分。可是那個他們剛剛還稱之為汪兄的年輕人竟然是廣東巡按禦史,這簡直是太顛覆了。在他們的印象中,何嚐有過這麽年輕的朝廷官員?兩人壓根沒有注意到,盡管身邊還空著汪孚林剛剛坐過的那個位子,但他們的室友根本沒臉坐,此時此刻竟已經和甘泉書院來的三人一塊狼狽退了出去。

    盡管當年應考鄉試和會試時,給自己幫了大忙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便是王氏泰州學派以及湛氏甘泉學派中人,但因為汪孚林磨礪的主要是應考的八股文以及經史典籍,那兩位隻閑來講過一些心學要旨,所以他對心學的了解素來泛泛。

    更何況。如果以左右來算,王氏泰州學派是偏右的。而且其中多有道家思想,講的是安身立本,順情從欲。浙中派的王畿卻是偏左的,眼下他聽著王畿講的這一套,簡直比自由主義更自由主義,他就有些明白為何張居正要禁止講學了。

    張居正作為朝廷的代表,推崇的是洪武年間嚴刑峻法的那一套,希望把官民全都束縛在框框架架中,哪裏容得下鼓吹自然主義和放任主義的這種異端邪說?他甚至尋思著要不要事後提醒一下何心隱,請其和王畿一樣都暫時偃旗息鼓,不要這麽四處講學,可想想這種上了年紀的全都最固執,他唯有在心裏快速盤算一會兒該怎麽說。

    好在這一趟講學並不難捱,王畿不是一味照本宣科,而是和後世那些大人物跑到學校做演講一樣,肚子裏有貨,說出口不慌,旁征博引,有時候還會講個笑話。又或者拿出自己幾十年來見過的某些趣事作為旁證,整整一個時辰的講學愣是跌宕起伏精彩紛呈。直到王畿終於告一段落,汪孚林就隻聽背後傳來了此起彼伏的問題,顯然學子們極其踴躍,對這麽一位王守仁嫡傳弟子非常崇拜敬重。

    要知道,如今泰州學派的泰鬥如羅汝芳、何心隱等人,全都是王學再傳弟子,如王畿這樣曾經拜在王守仁門下卻還活著的已經基本沒了,更何況王畿還是獨創一派。而且,書院和官學不一樣,一部分的學生固然還是想著科場告捷,金榜題名,但也有一部分學生是純粹衝著精研學問去的,對於功名之類的東西看得很淡。

    當一堂課終於完全結束,王畿拄著拐杖離座而起,緩緩下台的時候,龐府尊和這濂溪書院的徐山長慌忙一同上去攙扶了一把。而第一排的眾多人也都一一站起身來。因為汪孚林和何心隱的位子隔開了好幾個人,直到這退場的時候,兩人才真正近距離打了個照麵,卻還是沒機會說上一句話。而今日聚集來聽講學的學生們就沒有一個先起身退場的,全都坐在那目送,於是,汪孚林就在再次經過陳家兄弟座位邊上的時候低聲捎了一句話。

    “一會兒別走開,我去你們的號房找你們。”

    陳洪昌和陳炳昌還來不及說話,就隻見汪孚林已經隨著那些大人物出去了,頓時麵麵相覷。雖說這會兒周遭有不少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也有極個別有誌於官場的同窗想要上來拉關係,但陳炳昌還是立刻回過神來,拉著哥哥迅速離開,直到已經遠遠離開講堂,他才鬆開手,卻發現陳洪昌有些失魂落魄的。

    “那竟然是新任廣東巡按禦史,分明和我差不多的年紀……小弟,你說那天和我們同桌那個被叫做世伯的人是誰?”

    “我不知道。”陳炳昌也一樣腦袋暈乎乎的,搖了搖頭後就小聲說道,“不過汪巡按都已經說了,我們回房等他吧。”

    “就不知道他們去了哪,按照道理,總不該讓他親自到號房找我們,而是該我們去等候他的。”陳洪昌輕聲嘀咕了一句,終究還是架不住今天讓室友劉賢吃了個啞巴虧的興奮,嘿然笑道,“劉賢平時就知道欺負我們外鄉人,當麵一套背後一套,這次居然欺負到汪巡按頭上去了,我看他還怎麽有臉在這濂溪書院立足!”

    另一邊,汪孚林正在和書院學子們眼中的大人物周旋。得知上任巡按石禦史一步都沒踏入過濂溪書院之後,他就知道,今天自己答應龐府尊來這裏著實是有些莽撞了,畢竟,這和朝廷如今的整飭學政疏相左,哪怕濂溪書院有半官方性質,隻要不是真正的官學,畢竟招人忌諱。但來都來了,他也沒什麽好後悔的,但徐山長熱情相邀他來講學,他卻立刻想都不想就回絕了,用的借口都是現成的,年少僥幸考中進士,哪敢和各位賢達並肩?

    開什麽玩笑,讓他給這些求知若渴的學子們講什麽,經世致用,人情練達?

    龐府尊卻還在旁邊試圖幫腔——他自己也是在羅汝芳門下聽過課的弟子,哪怕不怎麽有名,可憑著是知府,卻也來濂溪書院講過課,所以在張居正那整飭學政疏的強大壓力下,也頗為希望再拉上一個人作掩護,尤其是汪孚林這樣看上去背景頗雄厚的。然而,別說汪孚林死活不同意,就連王畿竟也打岔道:“對了,小汪巡按剛剛和人似乎在爭吵,說的那交接匪類到底是什麽意思?”

    汪孚林想到陳家兄弟那同學,頓時心頭一動,再加上這是一個天然的借口,因此他故意笑道:“是我前幾日偶爾在一家小食肆中結交的兩個朋友與人爭執,我也覺得奇怪,正想去問問。要是龍溪先生不介意,我先告退去見見他們,一會再來對您講一講?”

    “好好,你先去,一會兒再來見我這老頭子。”王畿仿佛想都不想就dian了dian頭,等到汪孚林告辭離去,他又借口有些累了,使得龐府尊徐山長這些客人不得不一塊告辭離去。直到人都走了,他方才對何心隱說道,“這就是你的關門小弟子?”

    何心隱卻幹笑道:“就隻教了一個月劍術,哪裏有什麽師生名分。”

    “呂光午可不是這麽對我說的,他還說那是他小師弟呢。”王畿說到這裏,這才摸著胡須道,“我倒還很好奇他一會兒過來,會給我說什麽故事。”

    此時此刻,再度走在濂溪書院中的汪孚林,哪怕還是同樣裝束,卻領受到了集體注目禮的待遇,耳朵還能聽到不少竊竊私語。他目不斜視若無其事地徑直找到了陳家兄弟的號房,可就在預備敲門的時候,他就聽到裏頭傳來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

    “陳二,之前你把那妖女藏在書院的事情,別人不知道,我可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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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六五章 妖女?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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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女?

    汪孚林隻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眼下是現實版大明朝,不是武俠版大明朝吧?哪來的妖女?可是,等到他聽到下一句話,立刻就明白了過來。

    “瀧水縣的那些瑤人反叛,肆虐各鄉,你知道他們殺了多少人?你救那個瑤女,可你知不知道她的族人殺了多少人?你知不知道這些年的瑤亂,廣東十府全都深受其害,苦不堪言,而為了平定他們鬧出來的大亂子,廣東十府要加派多少軍費?”

    原來是瑤女,不是妖女……

    汪孚林終於弄明白那兩個字的意思,同時也明白了剛剛別人口中的交接匪類是什麽意思,當下就直接敲響了門。可這一次,屋子裏都安靜下來足足老半晌,方才有人拉開了門,卻是陳洪昌。這位當哥哥的再沒有之前看著痛恨的人吃癟的快意,反而在發現來的真是汪孚林時,臉上還流露出幾分驚惶,張了張嘴仿佛要說什麽,可當聽到汪孚林開口說出了一句話時,他登時頹然低下了頭。

    “我在外頭都聽到了。”

    一進屋子,汪孚林就發現,除了陳家兄弟之外,這會兒對應著這間號房裏的六張床,恰是六個人都在。很顯然,之前在講堂硬是要擠兌陳家兄弟讓座位的那個室友以及另外三人是一撥,陳家兄弟是一撥。見那人臉上分明流露出惡意的冷笑,他便衝著臉色蒼白的陳炳昌說:“陳小弟,正好龍溪先生對之前那搶座位的爭端很感興趣,你們剛剛又說到什麽瑤女。你和你大哥跟我一塊去見龍溪先生吧。我也想聽聽。到底怎麽回事。”

    陳炳昌沒想到汪孚林的口氣還是和之前一樣溫和,一度涼了半截的心終於有了幾分熱乎氣。見陳洪昌又驚又喜地慌忙衝著自己招了招手,他咬咬牙就站起身來上前,可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哥哥給一把拽了出門。可邁出門檻的一刹那,他就聽到汪孚林又開了口。



    “既是同窗,又是同一個號房,將來你們又不會參加同一個地方的鄉試。談不上競爭對手,何必非要如此敵意?哪怕別人做錯了事情,提醒也〖4ding〖4dian〖4小〖4說,¤o□< s=”arn:2p 0 2p 0”>s_();好,當頭棒喝也罷,總好過先是仗勢欺人,而後發現踢到了鐵板,又在背後玩弄這種詭譎伎倆?濂溪書院乃是讀書人雲集的地方,是讓你們好好讀書求學的,不是耍弄這種小手段的。我言盡於此,好自為之吧!”

    汪孚林知道他們是故意的。知道他們是故意瞅準了汪孚林過來的時間,故意揭破他救下瑤女那件事的!

    陳炳昌心中感激極了。哪怕他覺得接下來自己興許會無法在濂溪書院立足,興許還會造成別的什麽後果,可在哥哥之外,在這異地他鄉還有人肯這麽對自己,他就已經很知足了。直到離開號房已經老遠,他瞅了一眼旁邊的汪孚林,終於小聲說道:“汪巡按,剛剛多謝你,其實我……”

    “我都說了,這件事一會兒見了龍溪先生再說。還有,這裏沒有別的官場中人,叫汪兄就好,不用那麽見外。”

    陳洪昌比弟弟更感激汪孚林的仗義解圍,畢竟,這年頭廣東最敏感的就是一個瑤字,要是那些人真的如願以償把弟弟交接匪類這個罪名給坐實了,別說是弟弟,他在這濂溪書院也絕對要無立錐之地了。於是,他拉了拉還要說什麽的弟弟,輕輕搖了搖頭。兄弟倆一路跟著汪孚林,發覺去的方向是平日裏濂溪書院那些夫子休憩的場所,從前他們雖來過數次,但這次要去單獨見的人竟是王畿,心中全都有些說不出的緊張。

    尤其是陳炳昌,要知道他還背著一個交接匪類的名聲,不解釋清楚的話,將來就全完了!

    王守仁自己年輕的時候文武雙修,後來方才能夠有能力平定寧王朱宸濠之亂,因此王學弟子中,很多都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別看王畿如今已經是年紀上了七十的老頭子了,當年年輕的時候卻也一樣是任俠仗義的儒俠。眼下他一大把年紀卻依舊閑不住,江浙閩越全都跑遍了,這次突發奇想到廣東來,一度遭到了家中子侄的強烈反對。最後,還是因為何心隱作伴,再加上何心隱收了兩個亦僮仆亦弟子的伴當,他帶上了四個強壯家丁,這才能夠成行。

    而此時此刻,守在院子外頭的就是這麽一批人。盡管汪孚林剛剛來過,也和王畿約定過了,但一個家丁還是進去稟報了一聲,得到回複方才讓其他人讓開路。汪孚林這一次稍稍留心觀察了一下,見幾個人身形腳步精氣神,他就得出了一個結論。

    反正他那dian半吊子,除非出其不意,否則肯定是打不過這些家夥的!

    盡管已經通報過,但他還是敲過門後,這才帶著陳家兄弟進了正房。明間裏頭卻沒有人,他順著傳來的話語聲進了東次間,這才看到靠窗那雕花羅漢床上,王畿盤腿而坐,右手正拿著一串佛珠,何心隱則是在旁邊擦拭一把短劍,看上去半dian不像待客的樣子,他在拱了拱手後就笑著說道:“龍溪先生,夫山先生,我剛剛去找他們的時候,才剛到門口就聽到裏頭一聲妖女,差dian嚇得不輕,等後來才聽明白,原來他們的號房室友說的不是妖女,是瑤女……”

    汪孚林有意將事情經過描述得輕鬆有趣一些,把前因後果略提了提,他繼而就來到何心隱身側,看向陳炳昌道:“陳小弟,到底怎麽回事,你現在說說,不用有什麽負擔。”

    王畿聽到汪孚林著重強調了妖女和瑤女的區別,一下子也給逗樂了:“確實不用不好意思,就算真是什麽風流罪過,隻要不是什麽始亂終棄之類卑劣無恥的事,那就是可以揭過去的。”

    “不是不是。真的不是!”

    陳炳昌哪裏料到王畿講學的時候風趣。可私底下的時候竟然也這樣平易近人。甚至還隨便亂開玩笑,臉都給嚇白了,一時間竟完全沒注意汪孚林剛剛在稱呼了一聲龍溪先生之外,還稱呼另一位為夫山先生。好容易在哥哥的低聲提醒下平複了心情,他方才使勁回憶著當時的事,隨即有些磕磕絆絆地開始說了,也顧不得是否有什麽條理。

    “我和大哥在濂溪書院已經快兩年了,今年年初正月裏。大哥被人拉去參加文會了,我想進城逛逛,因為很多地方人多,不知不覺就進了一條偏僻的巷子,後來就遇到了一個人。那時候我真不知道她是女的,因為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我本來以為是乞丐,可上去發現人還有氣,而且年紀不大,想想實在是太可憐了,就背人去了醫館。”

    盡管陳炳昌的敘述有些沒條理。但聽到這裏,不論王畿還是何心隱。又或者汪孚林,全都對陳炳昌的人品有了進一步的認識。至少,在看到路上倒伏著疑似屍體的時候想著救人而不是拔腿就走的,實在是太少了。就連汪孚林自己捫心自問,如今的他估計會去看一眼,因為他有自信沒人敢訛他,能訛他,但要是放在前世裏,ding多打個電話報警又或者叫救護車。因此,他忍不住問道:“我記得你們兄弟並不是很寬裕,要救一個垂死之人,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陳炳昌不安地瞥了一眼身邊的哥哥,見其狠狠瞪了自己一眼,他的聲音頓時變得更低了一些:“我把人背去了醫館之後,這才發現她是女的,而且身上都是被棍棒打出來的傷勢,大夫雖說把她救醒了,可她卻沒辦法動,後續傷藥不能斷。她說是跟著父兄進城與人失散,後來被人劫財,哭得傷心極了。那時候書院正好放春假,同住一個號房的幾個人除去我和哥哥,還有那個劉賢,都回鄉過年了,我就謊稱她是我一個朋友,偷偷把她帶進了書院。因為我典當了家傳的銀鎖片去買藥,為此還被大哥狠狠罵了一頓……”

    隨著陳炳昌的繼續講述,包括這個瑤女女扮男裝在書院號房裏整整住了半個月,中間最為難的便是解手,陳炳昌隻能將其放在最靠牆的一張床上,並且拉簾子作為隔斷,但最終還是被劉賢抓住了把柄,這也是之後劉賢對他們兄弟呼來喝去毫不客氣的最大原因,這一係列經過,汪孚林等人都大體聽了個明白。至於這個瑤女的離去,則是最讓陳炳昌悵然若失,

    因為人是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根本沒有留下隻言片語,隻留下了一隻銀鐲子,仿佛是為了抵償他典當的銀鎖,他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名姓。

    汪孚林卻聽出了此中一dian玄虛,不禁皺了皺眉:“既然她都沒對你說過姓名,你也好,還有之前那個劉賢也好,怎麽就知道她是瑤女?”

    “那是因為,是因為……”

    前頭陳炳昌雖然說得不是最有條理,但至少還能聽得出坦坦蕩蕩,縱使對那位救助過的女子有好感,可也絕對沒有鬧出什麽亂七八糟的名堂來。可是,眼下他這支支吾吾,卻讓屋子裏三個心裏最是透亮的人不得不有些猜測。還是陳洪昌實在看不下去弟弟那臉色通紅的沒用樣子,搶過了話頭。

    “二位先生,汪巡按,要說怎麽知道她是瑤女,還是我來替他說。那女子被劉賢識破女兒身之後,我們兄弟隻能瞎掰說她是表妹,這樣拖過了兩天,有一天夜裏她突然連聲驚呼,似乎是發了癔症,我和小弟都嚇了一跳,少不得起來想把人叫醒,誰知道她一開口就是一連串我們根本聽不懂的話。要說我們到濂溪書院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聽不大懂廣府話,小弟卻聽得懂,所以知道她說的根本就不是廣府話,所以等到她醒來之後,我和小弟,還有聽到動靜的劉賢自然全都上前盤問,她這才承認自己是來自羅旁山的瑤人。照我和劉賢的意思,立刻就想把人送去官衙,小弟卻硬是不肯。”

    陳炳昌見王畿何心隱以及汪孚林全都麵色凝重,他慌忙解釋道:“不是的,我不是那時候才知道她是瑤女。我之前趁著白天悄悄和她說過不少話,她雖沒告訴我姓名,但卻告訴我說,她阿媽是瑤女,她阿爸是漢人,但因為族人不同意,硬生生拆散了他們,她阿媽後來鬱鬱而終,她離開羅旁山,就是來找失散多年的阿爸……”

    陳洪昌頓時氣得七竅生煙:“人家說什麽你就信什麽?笨蛋,那時候你病急亂投醫,還拿劉賢也同樣窩藏過人好幾天來要挾他不許說出去,要不是因為這個,他會那麽恨我們兄弟?是,她是留下一個銀鐲子給你,但除了尋醫問藥那dian錢,她就不想想你擔了多少幹係把人留在濂溪書院,甚至可能為此丟掉前途?這樣的女人,隻有你把她當寶貝!”

    “我……”

    見陳洪昌一臉恨鐵不成鋼地怒瞪弟弟,陳炳昌則是耷拉了腦袋再也不做聲了,終於聽明白是怎麽一回事的汪孚林少不得咳嗽了一聲,隨即才開口問道:“那瑤女留下的鐲子還在嗎?”

    “還在,我本來是打算去熔成銀錠子,以防上頭有什麽記認,到時候會連累了小弟,但小弟死活不肯。當著兩位先生和汪巡按的麵,你還不拿出來?”

    陳洪昌隻希望能夠借著今天的機會,把這件讓自己始終牽腸掛肚提心吊膽的事給解決了,當下一麵說一麵用胳膊肘狠狠撞了弟弟一下。直到這時候,陳炳昌方才遲遲疑疑地從懷裏拿出了一樣用手帕嚴嚴實實包著的東西,拖著沉重的腳步上前,最終將東西交給了汪孚林。之所以是汪孚林,而不是他們兄弟二人都敬仰的王畿,隻是因為他還記得汪孚林的一飯之恩,還有那讓人如沐春風的言行舉止,希望汪孚林能夠放過那個可能已經混進了廣州城的瑤女。

    汪孚林細細一看,卻隻見這與其說是一個鐲子,還不如說是一隻臂釧,還有可以調整大小的活口,接頭兩邊是很精巧的鳥紋,通體都是手工雕琢的紋飾,乍一看工藝非常精細。之所以說是臂釧,是因為尋常女子手腕大小絕對不可能有那麽大,而且如果真的那瑤女遇到打劫。手鐲無論如何都保不住,但藏在袖中的臂釧就不一樣了。可是,他記得瑤族女子的銀飾行頭之豐厚,放在後世也是有名的,可瑤族女子有戴臂釧的習慣嗎?

    “咦,居然還有字?”汪孚林細細一看,繼而就遞給了王畿和何心隱,心裏卻在尋思那上頭的幾個字。

    賀秀珠吾女芳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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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螞蟻撼大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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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畿也好,何心隱也好,要說他們之前同意汪孚林把陳家兄弟帶來,那是對這兄弟二人感興趣,還不如說是對汪孚林感興趣。畢竟,王畿這還是第一次見汪孚林,而何心隱則是在之前祭祀胡宗憲後教了汪孚林一個月便匆匆別過,至今也已經有五年了。

    所以,汪孚林帶來的這一對兄弟竟然講述了一段瑤女奇緣,哪怕他們心思並不在這上頭,他們也不禁覺得頗有些意思,那隻似臂釧似銀鐲的東西在他們倆手上把玩了許久,最後才由汪孚林用手帕包上,還給了眼巴巴的陳炳昌。

    “在濂溪書院之中留宿女子,不管是瑤女還是漢女,這件事都做得大錯特錯。”先開口的仍然是汪孚林,見陳洪昌張嘴想要說話,他就擺擺手示意其不要插嘴,這才嚴厲地對陳炳昌說道,“有惻隱之心不是壞事,但也要量力而為,帶回原本嚴禁女子留宿的書院號房更是絕對不妥!更何況發現事泄,就威脅同窗,你自己想一想,這聖賢書是不是白讀了?陳小弟,不是我說你,既然你們兄弟二人能來濂溪書院求學來之不易,那麽你有沒有想過,自己的一時衝動,不但有可能讓你自己身敗名裂,還會害了你自己的兄長?”



    不等兄弟二人反應過來說什麽,他就加重了語氣說道:“而且,我雖告誡過那個劉賢,但隻要他不依不饒,繼續把這件事聲張出去,哪怕如今那瑤女已經無影無蹤,你們兄弟二人還能在濂溪書院立足?這樣吧,陳小弟,事情是你自己惹出來的,為了你哥哥,你可敢一個人把責任擔起來?自己去向劉賢道歉,然後去徐山長那裏請辭!”



    王畿和何心隱同時眉頭一挑,意外的不是別的,而是汪孚林分明看上去和這兄弟二人認識,卻沒有一味偏向他們二人。畢竟,這事情嚴格說出來,確實是陳炳昌做得不對,若是那時候去求助於其他師長,也未必就一定不能救下人的性命,可在書院供學生居住的號房私藏女子,那就非同小可了!

    就在此時,陳洪昌卻忍不住叫道:“汪巡按,小弟才十六歲,這事情不能怪他,我這個當哥哥的可以……”

    “不,汪大哥說得對,是我惹出來的。”陳炳昌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稱呼,咬了咬牙就一字一句地說道,“本來就應該我承擔責任,我這就去!”

    見陳炳昌深深一揖,隨即轉身就跑了出去,汪孚林看到陳洪昌那震驚到幾乎發木的表情,等到人一下子回過神來要去追,他就立刻開口喝道:“站住!你弟弟如果現在不去,接下來也許這事情就會滿書院流傳,甚至滿城流傳,你是要長痛還是短痛?天下不是隻有濂溪書院可以磨礪學問,他還年輕,日後我可以推薦他去宣城誌學書院,又或者南京崇正書院,前提是他這次知錯能改!有些規矩是可以變通的,但有些規矩是不容逾越的,我隻希望他明白這點。”



    陳洪昌原本滿心覺得世道不公,弟弟一片好心卻遭人如此牽累,可聽到汪孚林這番話,他邁出去的腳終於緩緩收了回來,隨即轉過了身子,臉上卻仍舊不知道該露出什麽樣的表情。可就在這時候,他看到王畿身邊的那個老者笑著輕輕拍了拍手。

    “孚林,你剛剛這最後一句話說對了。世上之事就是如此,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我之前和龍溪先生聽說你出任廣東巡按禦史的時候,還覺得朝廷實在是揠苗助長,可現在看來,都已經五年了,你當初做事就謀定而後動,可圈可點,現在就更不用說了。”



    對汪孚林說完這番話,何心隱就笑嗬嗬地對陳洪昌說:“讀萬卷書,行萬裏路,你弟弟為人不錯,就是實在經驗淺薄了一些。要我說,與其現在讓孚林舉薦他去其他書院,還不如讓他跟著孚林在廣東紮紮實實再待一年,也好學一點做事和應變的技巧。”



    汪孚林見何心隱竟是把自己的話給搶過去說了,不由暗歎薑還是老的辣。果然,陳洪昌原本還有些頹喪的臉上一下子綻放出了希望的神采。麵對這情形,他就爽快地點點頭道:“夫山先生都這麽說了,我和你們兄弟也有緣,再說我初來乍到廣州,身邊也缺一個有學識,同時又了解這裏的人。如果陳小弟把濂溪書院的事情處理好了,我可以禮聘他為……”

    “不不不,舍弟年少淺薄,當不得汪巡按禮聘二字。”陳洪昌深深吸了一口氣,想也不想地說道,“請您務必收留他在身邊跟著學習一年半載。”



    可說到這裏,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汪孚林對剛剛這位提議老者的稱呼。能和王畿同座,而且又被稱之為夫山先生的……難不成是那赫赫有名的泰州學派大儒何心隱?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下一刻,他就看到汪孚林對自己微微頷首。

    “陳賢弟,那就照你說的辦。不過,夫山先生此次和龍溪先生一起到濂溪書院來,並未對外界公布,除了寥寥數人之外,就是你兄弟知情,還請務必保密。”

    “自然自然。”陳洪昌慌忙答應,可是,他那臉上的激動卻根本掩蓋不住。要知道,對於時下的讀書人來說,朝廷那些閣老尚書們其實很遙遠,而那些四處講學的大儒卻距離很近,更加值得他們真心崇敬愛戴。更何況,這些講學全都是可以免費聽的,相對於官學以及普通小書院中那些照本宣科的老夫子,這些不去做官卻致力於講學的先生們,可以說是為他們打開了一片新天地。因此,他真心實意地再次衝著何心隱深深一揖。

    “之前隻知道龍溪先生來了,若不是汪巡按提醒,我怎麽也沒想到夫山先生也來了。要知道,之前夫山先生常常去湖廣講學的,但我和弟弟一次都沒趕上,可如今竟然在濂溪書院遇上了。”

    “這就是緣分。”汪孚林打趣了一句,隨即正色說道,“還有,之前說正事的時候也就算了,接下來記住了,是汪兄,不是什麽汪巡按,你沒聽陳小弟剛剛還叫了我一聲汪大哥?”

    王畿一直在笑看熱鬧,直到這時候,他才咳嗽了一聲:“陳洪昌是吧?剛剛人家小汪巡按攔著你,是怕你不明就裏,反而壞了事,現在你可以去瞧瞧你弟弟這事情辦得是否順利。你們兄弟,你太心急,他太嫩,以後記得三思而後行,快去吧!”

    陳洪昌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想想弟弟去劉賢那兒賠禮道歉,以及去徐山長那邊請辭,這都不是隻憑擔當和勇氣就一定能夠了結的,登時再不猶豫,深深行禮之後就快步離去。

    而他這一走,王畿就笑眯眯地說道:“想來小汪巡按有一肚子話要問吧?比如說,夫山這麽大名聲,又不是身份有幹礙的人,幹嘛跟著我到了濂溪書院卻不肯表露身份?又比如我為什麽一大把年紀不肯在家好好歇著,非得大老遠跑廣東這麽大老遠來?又或者,呂光午放著在新昌好好的呂三老爺不當,非要滿天下尋訪奇人異士,混跡於三教九流之中?”

    第一個問題,汪孚林本來準備是打算旁敲側擊問一下何心隱的,而第二個問題,他卻不打算問王畿,畢竟兩人沒這麽熟。至於第三個問題,他卻壓根不奢望何心隱會告訴他,畢竟,不是他杯弓蛇影,何心隱讓呂光午去做的事,已經不是所謀甚大這四個字了。可此時此刻,王畿卻直截了當反問了出來,他就有些進退兩難了。在仔細斟酌了片刻之後,他就把心一橫問道:“我確實心懷疑惑,龍溪先生和何先生能否賜教?”

    “你知道如今陽明先生傳下的心學,有多少傳人?“

    汪孚林哪怕曾經師從於王湛兩大學派出來的方先生和柯先生,但對這個卻真心沒什麽研究,唯有老老實實搖頭。

    好在王畿對此絲毫不以為忤,反而掰著手指頭對他說道:“我就隻說你認識的吧,我和夫山且不必說,耿定向是你鄉試的主考官,焦竑是崇正書院的山長,至於宋儀望,你應該才見過不久,他現在是應天巡撫。然後是史桂芳……咳,我這記性不大好,史桂芳是白沙一派的,卻不能算是心學傳人……還有就是如今回老家頤養天年的前首輔徐華亭徐閣老,還有剛剛過世的趙文肅(貞吉),對了,這兩位你應該沒見過。其餘一堆人,我說了你也不大認識……”

    盡管王畿說得仿佛纏夾不清不大分明,但汪孚林聽在耳中,頓時暗自咂舌。畢竟,這龐大的王門弟子絕對可以說是一股龐大的政治力量。然而,王畿轉瞬間便詞鋒一轉道:“你別看人多,而我還算是先生關門弟子,可大家卻是各自際遇不同,甚至有些人之間還是死對頭,彼此之間恨不能你死我活。就算是同一個老師教出來的,大家對於心學也各自理解不同,所以不過是一盤散沙而已。而且,出仕的人,和我們這些出世的人又不同。”

    “出仕的人在官場輾轉騰挪之間,哪裏還能講學,哪裏還能鑽研,和昔日學友之間的交情也就淡了,甚至視之為異端,寇仇。就是彼此性情還相投的學友,就比如我,和羅近溪的交情算得上很好,可他也沒少罵過我。總而言之你記住,王學之人別說結黨,多於五個人坐在一起,不打起來都算是好的。”

    聽到這裏,汪孚林終於是隱隱品出了幾分滋味來,頓時心中一動。王畿仿佛是在特意說明,王學之中門派眾多山頭林立,所以是一盤散沙?可對他說這個幹什麽,他又不是錦衣衛,也不是東廠,又沒有去調查王學弟子是否對朝政有害的任務!

    而王畿在一大堆東拉西扯後,突然又拐回了正題:“我和夫山一塊到廣東來,是廣州府龐知府邀請的,他一向便最是敬慕王氏心學,也算是大半個心學弟子,故而有此請,但之所以夫山沒有亮明身份,是因為廣東總督淩雲翼曾經對人聲稱夫山是離經叛道的異端,而且當年扳倒嚴嵩,夫山出力很大,兼且又是由道士入手,走的是邪道,所以有人得位不正,不免擔心夫山再次劍走偏鋒,使自己重蹈覆轍。當然,夫山在家鄉倒騰的那一套,也很招人恨。”

    汪孚林心裏終於明白,王學這麽多傳人,在外講學的何止何心隱一個,為什麽曆史上張居正非要讓人殺了何心隱不可。一來是震懾,二來又何嚐不是因為這個老人威脅太大?何心隱從前能夠買通道士去對付嚴嵩,那以後能不能買通太監去對付張居正?等等,買通太監去對付張居正!

    見汪孚林登時拿眼睛來看自己,目光中分明流露出了深深的震驚,何心隱和汪孚林相處過月餘,知道那是一等一的聰明人,也就爽快地承認道:“之前皇上會去文華殿,會那麽有興趣旁觀你和餘懋學那幾個科道言官辯論,是身邊兩個近侍攛掇的。至於那兩個近侍,是我設法攛掇的。”

    瘋了!這麽離譜的事情,何心隱竟然也敢下手去做!難不成那些禦史也是……汪孚林簡直有些不敢往下想了。

    “我隻不過是湊巧知道,某些禦史要上書而已。隻不過,沒想到最終會是那樣的結果。我並不是一定要他下台,隻希望他也好,皇上也好,真真切切聽一聽諍諫的聲音。我當年給徐閣老出謀劃策的時候,不是沒見過張太嶽,隻不過沒想到當年那樣溫文爾雅的人,為了登頂卻能夠不擇手段。高新鄭已經夠剛愎自用了,他比高新鄭還要剛愎自用,容不得一丁點異聲。是,做事是要乾綱獨斷,然而他就不想一想,品行有瑕疵不要緊,但一旦不是瑕疵而是巨大的汙點,那他如今就算再勤於謀國,將來遭到反撲,難道就不會人亡政息?”

    說到這裏,何心隱麵上頗有苦澀:“而我讓呂光午去搜羅天下奇人異士,並沒有什麽叵測圖謀,隻是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被埋沒於塵泥之中,看看其中又有多少人對朝廷對現狀是否不滿。要知道,每逢改朝換代,總有無數奇人異士俊傑之才誕生於草莽之中,而每到了太平盛世,朝廷通過文武科舉,以及邊將選拔,也能遴選出不少人才,能夠讓寒門出貴子,雖終究有草莽英雄埋沒,但隻要別人看出貧寒士子亦能位列朝堂,一介小卒亦能積累軍功為領軍大將,因人及己,總還會抱著一線希望。然而,一旦寒門漸漸少出甚至不出貴子,一旦草莽之中,懷才不遇蹉跎一生的人越來越多,你說結果是什麽?”

    如果說,剛剛汪孚林還覺得何心隱實在是有點瘋了,竟然螞蟻撼大樹,想要去和張居正掰一掰腕子,那麽現在聽到這麽一席話,真正了解到何心隱的真意,他終於不由得悚然動容。

    每一次的改朝換代,一般都伴隨著巨大的天災*,但同時也是王朝內部階級矛盾到了頂點的時候——上升通道幾乎堵死,又或者小的可憐,階級流動性幾乎等同於零——在這種情況下,民間自認為懷才不遇卻又野心勃勃的人揭竿而起,無數英雄崛起於草莽之中,成功則改朝換代,不成功也會天下大亂。而在如今這個年代,何心隱就已經想到了讓呂光午訪查民間能人異士,通過這種方式來稍稍打探端倪,可以說是走在時代前端太多了!

    問題是,和他說這些幹什麽?他不是龍子鳳孫,他不是首輔尚書,他現在隻不過是個剛剛出仕,破格提拔為正七品的巡按禦史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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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8章 心懷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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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到底,汪孚林不明白的隻有一條,王畿和何心隱這兩位心學陣營中鼎鼎大名的人,究竟為什麽對他如此關注?

    “小汪巡按,你這些年走南闖北,做了不少事情,有些事很多人知道,有些事很多人不知道。但那些很多人不知道的事,你這何先生也都知道。不要小看了他,他於天下行走了這麽多年,販夫走卒無所不交,之前還在杭州、南京、鎮江你那三個鏢局裏客串過一陣子。”王畿見汪孚林一副瞠目結舌,仿佛見了鬼的神情,他不由覺得很有趣,一時笑得連眼睛都眯縫了起來,“所以,他對我說,你看似油滑,實則卻有一顆俠肝義膽。”

    你們兩位這高帽子給我戴得太高了!

    汪孚林實在是唯有苦笑了:“這話簡直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我從來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哪裏配得上俠肝義膽四個字?”

    何心隱卻嘿然笑了:“哦?那當初你到杭州和當初的杭州知府,如今的廣東按察使凃淵去北新關勸服亂民,怎麽沒見你遇事往後躲?給人家那個行將倒閉的小館子支招,如今西湖邊上樓外樓蒸蒸日上,你那時候怎麽不像其他人那樣吃抹幹淨不認賬,直接走路?在鎮江,和你呂師兄認得的那頭倔牛遇人算計,你怎麽肯掏銀子給人贖身,又幫他解決了生計?



    你啊,沒看到沒聽到的事情,你可以當不知道,但隻要撞到你麵前,你卻一定會出手。汪孚林,你骨子裏還是一股熱血,就如同你在京師留下的兩句詩一樣,你還說人家沈懋學,其實你自己難道不是一雙冷眼看世人,滿腔熱血酬知音?至於你一個養子一個學生怎麽收的,我就不多說了。”



    麵對何心隱這樣的評價,汪孚林不由得再次審視了一下自己。不說別的,想想自己在遼東走的那一趟,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功利歸功利,但骨子裏確實還遺留著前世某種憤青的特質。最重要的是,前世裏他隻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人,所以很多事情隻能通過嘴炮來發泄心頭鬱悶,而這一世,盡管他最開始隻不過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地主,可禁不住背後有人,機緣獨到,陰差陽錯之下有了更大的能力,那麽又有什麽理由不拿出來好好用?

    “何先生,你和龍溪先生可以說正事了,再這麽高帽子戴下去,我恐怕隻有落荒而逃了。還有,請龍溪先生千萬收起那巡按兩個字,不要寒磣我了。”



    王畿和何心隱剛剛一搭一檔,此時見火候差不多了,何心隱方才看向了王畿。畢竟,這位是如今王氏心學體係中輩分最高的,哪怕並不是每個人都禮敬這位龍溪先生,而且其學說也和很多人有分歧,但年齡閱曆放在那兒,讓人不得不敬重。

    於是,王畿就打頭說道:“既如此,那好,我就仗著年紀大,叫你一聲小友。你呂師兄這幾年足跡踏遍整個東部,雖說還沒走完整個大明,但積攢下來的筆記已經送給了夫山一部分,其中羅列出來的人成百上千,有的是懷才不遇的文人,有的是有萬夫不當之勇,卻隻能做個殺豬屠夫的勇士,也有的是野心勃勃,正在各種營生上鑽營的家夥。再加上夫山行走天下遇到的人,總共就整理了這三冊。



    夫山已經老了,你呂師兄雖則是天下勇士,但他出麵相交了這麽多人,卻不適合再做剩下掃尾的工作。而你身為朝廷命官,卻偏偏涉足黑白兩道,所以我們希望你能找法子收攏這些人,讓他們走正道。實在不行,這廣東不是有無數商人為了求利揚帆出海嗎,可以把這些人送去南洋西洋東洋。我老了,哪怕這隻是治標不治本的法子,可把某個日子往後推一天,也比有人打著替天行道的口號揭竿而起,實則卻是生靈塗炭的好。”

    汪孚林被王畿這提議給說得心中一動。想當初他在杭州籠絡打行眾人,在南京優待胡宗憲舊部,不就是為了讓自己有一點暗地裏的實力嗎?可要收攏這些絕不僅僅是雞鳴狗盜,而很有可能是草莽英雄的家夥,那就不是那麽簡單的事了,一旦泄露出去,圖謀叵測四個字絕對會扣在自己腦袋上。而且,說得不好聽一點,就和之前他把瑤女聽成妖女一樣,這怎麽好像要開啟武俠模式,拉幫結派了?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保守謹慎一點兒:“二位先生,官身不自由,你們也應該是知道的。我如今在廣東巡按也許還好一點,可將來若是調去其他地方,哪來的功夫和呂師兄一樣走遍天下,把人全都網羅到兜子裏?而且,二位心思是好的,可這做起來實在是不容易。”

    他突然想起曆史上何心隱那悲涼的結局,立刻詞鋒一轉道:“當然,如果何先生肯出麵和我一起做這件事,那麽我不說二話,要錢出錢,要人出人!”

    總比讓何心隱繼續拋頭露麵講學,然後激起朝中那位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首輔大人痛下殺手好!

    好話說了一籮筐,何心隱本來是想激汪孚林擔下這個責任,畢竟,二十出頭卻能考上進士當上巡按,而又有頭腦有手段的年輕人,著實非常少見,而他要交托的,恰恰又是這麽一樁需要有勇有謀有擔當的人來做的事。可兜來轉去,汪孚林直接又把他給繞進去了,他不禁有些哭笑不得。可接下來汪孚林說出的話,卻讓他陷入了沉默。

    “何先生,你也許覺得我隻不過想借你虎威,但剛剛龍溪先生也說了,首輔大人對你心懷忌憚,甚至到了有所殺意,既然如此,你還在天下各處奔波,拋頭露麵講學,這就很危險了。再說,聽過你講學的學生很多,但得你點頭的親傳弟子卻很少,至少我知道的,就僅僅隻有一個呂師兄。在這種情況下,一旦你出事,有多少人會營救,又有多少人來得及營救?講學啟民智,這確實是好事,可天下講學的大儒很多,何先生,你年紀大了,該歇一歇了!”

    王畿沒想到汪孚林反過來勸說何心隱,大感意外的同時,也不得不再次修正了自己對汪孚林的評價。他當然知道,早就不做官,猶如閑雲野鶴一般的自己對於朝中大佬來說,隻是一個討人嫌的老頭而已,不會視作為眼中釘肉中刺,可何心隱不同。

    何心隱太會折騰了,當年這位能夠在江西這樣的科舉魔鬼大省中,一舉奪下鄉試頭名解元,如果一直致力於科舉,早就是進士了!可何心隱偏偏在接觸到心學體係之後,先是拜在顏山農門下,而後更是在胡宗憲幕下抗倭,在徐階幕中謀除首輔嚴嵩,卻始終沒有繼續去考功名做高官,這份謀勇已經非常可貴,偏偏此人還居然在家鄉搗騰出一個萃和堂,而後又四方講學。這樣一個很難控製的人,當權者如何能容?

    “夫山,汪小友這話很中肯,也是為你著想,你也該考慮一下自己了。”說到這裏,王畿見何心隱搖頭不語,便招手示意汪孚林上前,隨即從旁邊書箱中,拿出三冊厚厚的東西遞給了汪孚林,等其接了之後方才一字一句地說,“這是謄抄過的,你呂師兄原版已經燒了,畢竟能被人認出筆跡的東西還是毀掉的好。這樣吧,何夫山我來勸。至於你,趁著巡按廣東十府,最好能夠試著接觸一下這些人,能收攏多少就收攏多少。”

    盡管還沒把何心隱勸服,但汪孚林還是收下了東西。畢竟,何心隱要做的事,和他要做的事,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否則,他為什麽在遼東處心積慮也要殺了努爾哈赤?殺了努爾哈赤之後,女真真的就沒有英雄了?不過是為了延後某些危機而已。

    而且,他此來廣東,也是懷著想要去澳門,讓紅薯這一作物盡快傳入中國的目的,以便在即將到來的小冰河時期緩解天災帶來的饑荒。畢竟,他在這世上能夠改變不少東西,但他能夠改變的主要是人,卻不包括天時地利,這種氣候變化帶來的大災荒,隻能通過引入高產作物來緩解。

    既然陳家兄弟還沒回來,他就暫時定定心心翻了翻手頭三冊抄錄的小冊子。當他好容易翻到廣東時,就隻見每一個名字後頭都標出了詳細的府縣甚至鄉鎮,擅長什麽,性格如何,有一部分呂光午交過手的人,甚至還注明了武藝優劣評價。通過那一個個蠅頭小楷,他仿佛看到了奔波於天下的呂光午,心頭不由得肅然起敬。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這才聽到外間叩門聲。

    “應該是陳家兄弟回來了,汪小友,你去吧,要是夫山有所決定,我一定派人給你送信。”

    聽到王畿這麽說,汪孚林就不再強求何心隱答應自己的提議,起身拱手告辭。當他出了正房,看到敲門的是一個僮仆,而不遠處的院門口恰是陳洪昌和陳炳昌,這次他們卻被幾個家丁給擋住了,他就快步走了過去。等到會合,他阻止了立刻要說事情經過的兄弟倆,瞧了一眼臉色還算不錯的他們,他知道事情應該解決得不壞,就微微頷首道:“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隨我回城再說。”

    從濂溪書院回到察院街的察院,汪孚林這才細細問了陳家兄弟經過。也許是因為自己之前臨走時的告誡,也許是因為陳炳昌的賠禮道歉,以及離開濂溪書院的承諾,兄弟倆那個室友劉賢接受了陳炳昌的道歉,也為自己的咄咄逼人賠了不是。至於書院的徐山長,在聽明白事情原委之後,狠狠責備了陳炳昌一番,雖說對其負疚離開書院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同意了。畢竟,書院的戒律擺在那裏,他能夠容許陳家老大繼續留在書院,那就已經是分外留情了。

    “既然如此,陳小弟,你大哥想來已經對你轉達了,你可願意留在察院,給我處理一些文書幕僚上的事情,也就是權充書記?我把話說在前頭,一年束脩三十兩,四季衣服另外算,其餘……”

    不等汪孚林把話說完,陳炳昌立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為了那件事,大哥已經為我擔驚受怕已經很久了,一直都怕劉賢把事情說出去,能夠有如今這結果,都是因為汪大哥你出手相助!我不要什麽束脩,汪大哥你讓我幹什麽都行!”

    陳洪昌沒想到一直心思細膩的弟弟此時此刻卻會如此失態,而且這稱呼也實在是不對頭啊!他想了想,正打算挨著弟弟跪下來,卻沒想到被汪孚林狠狠瞪了一眼,這下子不由有些訕訕的,再也不敢輕舉妄動了。他眼見得汪孚林虎著臉伸手把陳炳昌給拽了起來,繼而又聽到了重重一聲冷哼。

    “謝我是一碼事,給我做事又是另一碼事。而且,你忘了你大哥要搬出號舍,每個月補貼的糧米也要減半?你本來想找個帳房之類的活計來賺錢,怎麽到我這就變成要做白工?叫我汪大哥,就拿束脩,要是送上門來的白工,我可不要!”

    陳炳昌隻覺得眼睛很不爭氣地滾出了眼眶,哪怕使勁吸了吸鼻子,可還是忍不住。他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這才低聲說道:“隻要汪大哥相信我,那我就一定仔仔細細用心,不辜負汪大哥的信賴。”

    而陳洪昌想到弟弟這份豐厚的束脩恐怕到時候都要貼補到自己身上,一張臉登時漲得通紅,可他根本來不及說什麽,就看到汪孚林衝著自己笑了笑。

    “說起來,炳昌你和我家金寶差不多大,比秋楓還小兩歲,洪昌你比我小半歲……其實要不是巡按禦史不能帶家眷,我家那兩個小的還要去試試今年南直隸鄉試,這次也跟我來了,也能多認識幾個朋友。”汪孚林說到這裏,不禁有些感慨。說到底,他要真就這麽點年歲,哪裏鬥得過那些老狐狸?

    陳洪昌以為汪孚林剛剛提到的人應該是弟弟又或者堂表兄弟,也沒太放在心上。有了之前那樁事情,他和弟弟對於汪孚林都有了很深的信賴,說話也就不像是從前剛認識那樣拘束,尤其汪孚林問到他們所知道的四境民情時,兩人更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而,他們終究是讀書人,大多數時間都放在濂溪書院中,對於士林了解頗多,可對於民生就沒有那許多涉獵。盡管如此,汪孚林仍然覺得此次從濂溪書院聘了這麽一個書記頗為值當。

    陳炳昌的文墨功夫很不錯,而且心地實誠,不是本地人卻能說一口流利的粵語。更何況,他對於陳炳昌救下瑤女這件事,心裏還另外有些考量。而且,他倉促之間下來,不像別人那樣任過官有經驗,又或者有師長推薦幕僚,甚至從南北國子監帶幾個監生下來,他隻能靠自己。

    現如今他的首要目的不在於巡查各縣,而是先去濠鏡,也就是澳門走一趟。畢竟,去各府縣刮地皮,哪有去澳門刮地皮來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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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9章 遍地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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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過廣東按察司,去過兩廣總督府,又應廣州知府龐府尊之請去過濂溪書院,新任廣東巡按禦史汪孚林上任之初,連著去過三個地方之後,卻又悄然消失,察院又成了一座空空如也的衙門。盡管曆來巡按禦史就並不是固定呆在一個地方,但他這樣神出鬼沒來無影去無蹤的架勢,仍然讓廣州官場上大大小小的官員非常頭痛,而最被動的就是廣東布政司了。

    因為正是布政司之前授意下頭不宴請,不拜見,不邀約,對這位新任巡按視而不見,聽而不聞,就當不知道,可現在下頭府縣主司都去拜見過了,而汪孚林拜會過總督和按察使,唯獨遺漏過了布政司,安知接下來打算幹什麽?

    於是,布政司幾乎是緊急給下頭府縣傳令,把話說到了誇大十分,就差沒把汪孚林的畫像散布得到處都是,把人形容成洪水猛獸,讓廣東境內的所有府縣主司提高警惕了。而且,曆來巡按禦史也有喜歡微服私訪的,可至少也會給底下帶個訊息,汪孚林這是想幹什麽?



    可在別人雞飛狗跳的當口,汪孚林把王思明以及幾個精通文墨的文書留著看守察院,兼轉送各種京城的邸報以及往來文書,自己卻帶著陳阿田,陳炳昌以及趙三麻子和劉勃封仲,在離開廣州城後,就悄然南行來到了廣州府香山縣。這裏在廣州城南麵,和廣州之間隻隔著一個順德縣,按照一般的道理,既然不是廣州首縣,香山城的繁華程度自然應該要差一些,但汪孚林帶人一路行來,卻發現香山竟然比更靠近廣州城的順德還要人口稠密。



    香山原本是鎮,大約是宋朝元豐之後,紹興之前,這才設縣,然而自宋到元明,此地一直都是下縣,最初不過是一座小小的土城,明初改砌了磚城,而到了弘治年間,方圓六百三十六丈的香山縣城就因為人口增長,已經顯得有些小了,因此當時的縣令又在磚城外擴築了方圓三裏左右的子城。如今的香山縣城中最多的不僅僅是商鋪,還有車馬行以及旅舍。畢竟,香山城裏除卻本地居民,多半都是去往更南麵那塊寶地交易的閩粵商人。



    而且,這些年來朝廷對壕鏡的管製更加嚴格。香山往南到澳門一帶多丘陵,唯一一條平坦的大路在塘基環一帶,又稱為蓮花莖。萬曆二年開始,這裏建起了高大的關閘。每月逢一、六日開門放人出入,也就是每個月隻開六次,陸路隻能由此進出。每個商人所能攜帶的貨物擔數也有嚴格的限製,絲綢不過三十擔,茶葉不過七十擔,雜貨不能超過一百擔。至於海路,原則上隻許載運酒米,販運其他貨物都屬於走私,但豪商和官府勾結,有時候這禁令就形同虛文了。



    盡管管理交易課稅的廣東市舶司還在廣州城裏,但泊口以及交易場所卻在正德年間一度遷移到高州府電白縣,到嘉靖十四年又轉移到香山縣的濠鏡澳——澳是島嶼之意,香山所轄諸澳曾經一度都是番商雲集之地,但因為嘉靖年間葡萄牙人和倭寇勾結,倭寇打完又是海盜泛濫,最終除卻濠鏡澳,其餘諸澳全都不許番商番人再居住,貿易地點就隻局限在了香山境內的濠鏡澳。後世所稱的澳門,真正說起來,就是濠鏡澳之門的意思。

    所以官府行文,大多都用濠鏡澳又或者濠鏡,偶爾也有用澳門這兩個字的。

    盡管市舶司的衙門和主官還設在廣州城內,但卻還有一個分支機構直接駐紮澳門。而如今主管濠鏡課稅一事的,正是駐紮在那兒的市舶司副提舉,香山縣令隻是在事後抽查核驗,但不論怎麽說,這兩大巨頭全都是主持課稅的主力軍,而海道副使則是提綱挈領,事事聽取報告,卻不會時時蒞臨,畢竟是堂堂四品官,要管的事情多了去了。

    正因為如此,除非是倭寇最猖獗的時期,以及葡萄牙人貪得無厭夥同倭寇一同肆虐沿海的時期,再就是曾一本等海盜最囂張的時候,否則成日裏都有絡繹不絕的閩粵商人趕到香山,再往南去和佛郎機人進行交易。一來二去,香山縣城就在這幾十年間得到了飛一般的發展。



    既然汪孚林背著軍餉這個大任務在肩膀上,他又對淩雲翼立下了軍令狀,在官麵上的應酬結束之後,首先選擇的當然就是趕緊到這裏來走一走看一看。初到香山縣,他就首次聽到了粵語和官話之外的其他幾種語言——畢竟,和語言基本統一的廣東不同,整個福建卻是各有各的方言,彼此絕不相同。別說是他,就連陳阿田,也完全聽不明白那些閩商說的是什麽。

    而從來都是混跡於讀書人中,頭一次到這種大商雲集地方來的陳炳昌對一切都充滿了好奇。他老老實實根據汪孚林要求,把對其的稱呼省去一個汪字,住客棧的時候,汪孚林對人隻說是兄弟倆,甚至連自己的姓氏都改成了陳,以免有人從一個汪字想到別的。

    “濠鏡那可是遍地黃金,不不不,不是那些佛郎機人的好東西多,是我們的好東西能夠在他們那裏換個好價錢,瓷器,絲綢,茶葉,他們開價都很高!”

    聽到這大聲嚷嚷,汪孚林循聲望去,就隻見鄰桌那唾沫星子亂飛的,是一個齙牙的中年人,此時此刻說到激動的時候,他甚至使勁揮舞著胳膊。尤其是談到自己一次從蘇州買到最時新花樣的縐紗和綢緞,而後快速運到這邊出貨的經曆,他更是滿臉紅光,右手巴掌翻了又翻。

    “十倍的利,因為我趕上了最早那一趟,整整十倍的利,可等到幾個福建商人又運來兩船之後,那價錢立刻跌到了之前的三分之一。我又運了不少香料回去,這一來一去,我把借的錢都還幹淨了不說,還掙了八千兩!所以,你們聽我的,去濠鏡見那位賽老爺,絕對沒錯!”

    這煽動性很強的嚷嚷,汪孚林沒放在心上,可對於賽老爺這三個字,他卻不禁心中一動。他還記得,自己當初在普陀山認得的那兩個葡萄牙商人,一個叫做塞巴斯蒂安佛朗哥,一個叫做弗朗西斯科埃斯特雷拉,當然,一晃已經五年,照這些漂泊在海上的葡萄牙商人的德行,早已回國發大財的可能性很大,再加上塞巴斯蒂安這個名字在葡萄牙不知道有多少個,而國人聽外國人的名字時,隻要差之毫厘就會謬以千裏,所以是熟人的可能性很低。

    盡管如此,他看到那齙牙中年人說得起勁,身邊幾個人倒是滿臉興奮,可其他幾張桌子上,嗤之以鼻的人那就多了,就打算隨便試一試。正好坐得近,他就饒有興致地問道:“請教一下這位老爺,您說的賽老爺不知道是什麽人?”

    見一大堆目光都匯聚都到自己身上,其中不乏有那種生怕人搶生意的眼神,汪孚林就笑著啪的一聲打開了扇子,悠然自得地說道:“我兄弟兩個都是秀才,當然不會去搶別人的生意。隻不過家裏長輩壽辰在即,所以打算去濠鏡那邊瞧瞧有什麽海外過來的新鮮東西,也好送給長輩做禮物,沒見我們空著手?”

    汪孚林和陳炳昌兩個乍一看,確實像是那種初出茅廬的讀書人,盡管這年頭並不是沒有儒商,可他們倆這年紀實在是太年輕了,穿著也頗為華麗,跟著的幾個又顯然是隨從,剛剛一下子安靜下來的大堂中,漸漸又恢複了之前的喧鬧。再者,這家客棧是香山縣城中首屈一指的客棧之一,隻要一問夥計,有心人就把汪孚林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確確實實,這位富家公子哥除卻隨從和馬匹,一個挑夫都沒請,端的是什麽貨都沒有。

    而那齙牙中年人卻沒大理會汪孚林到底什麽根腳,對於外人不但請教自己,還稱他為老爺,他甭提多得意了,當即笑吟吟地說道:“我說的這位賽老爺,是濠鏡一位很兜得轉的大人物。據說,他是佛郎機的貴族,貴族你懂不懂,就是和咱們大明朝那些公侯伯差不多的,世襲罔替,據說在那邊還有封地,有家臣,有無數的奴仆給他照料田地和莊園,手下擁有一條大船,是整個濠鏡最大的那條船……”

    聽到這大齙牙越說越起勁,而陳炳昌則是聽得入神,汪孚林表麵很專注,暗地裏卻著實想打嗬欠。如今這時代,歐洲那些貴族能和明朝的王公貴戚相提並論?再說了,眼下確實是歐洲大航海時期,可真正會遠洋海上的,全都是那些失去了封地又或者落魄無著落的破落貴族,大貴族會冒著天大的風險參與航海才怪,他們頂多在後頭出錢資助而已。

    再說,葡萄牙這時候的日子可不好過,似乎在位的那個年輕國王正在發神經一樣地和摩洛哥打仗?等到這位沒妻子也沒有繼承人的國王一死,好像葡萄牙就要被西班牙吞並了吧?而且就葡萄牙本土那點地方,什麽眾多家臣奴仆,騙騙如今這些一輩子不可能踏出國門一步的家夥還差不多!

    話雖如此,汪孚林仍然注意到,除卻大齙牙身邊那三個小商人,大堂裏的那些客人聽到這樣的話,大多都露出了異常譏嘲的表情。

    那大齙牙宣揚了一番賽老爺的高貴富有,這才神秘兮兮地說道:“話說回來,如今濠鏡島上可是有不少地還空著,正適合用來造房子,如果有門路,從佛郎機人手上租個商鋪,卻也是很劃算的。從前濠鏡除了小漁村,就是些不毛之地,這些佛郎機人也確確實實做了不少善事。”

    聽到這話,相隔幾張桌子上的人終於忍不住了的,當下哂然冷笑道:“黃天仁,你算了吧。大家都是去濠鏡和那些紅毛夷做生意的,想的是從他們手裏賺真金白銀,哪有功夫聽你這胡言亂語?這裏除去你帶的這幾個新人,還有這兩位讀書的郎君不知道,誰不知道濠鏡那些佛郎機人是什麽貨色?”

    “他們的船確實造得不錯,那火炮也確實厲害,可要說什麽高貴富有,騙鬼呢!想當初,這幫紅毛夷是和倭寇一樣的貨色,燒殺搶掠,沒少幹過喪盡天良的事,後來被一而再再而三打怕了,朝廷這才容許他們在濠鏡暫住。幾年前,他們還鬧出個什麽聖母踏龍頭的鬧劇,結果俞大帥準備用兵,把他們從濠鏡趕出去,他們立刻就服軟了!”

    “就是,我爺爺說,當年這些佛郎機人剛來大明的時候,看到絲綢和瓷器就兩眼放光,說是他們那裏根本就沒有,就這種咱們大明遍地都有的東西,他們卻沒有,高貴富有這四個字不是瞎扯嗎?”

    汪孚林從最初進入廣東境內到現在,大約也就是半個月時間,他利用這半個月時間,把自己的粵語提升到了讓陳阿田驚歎的天才水平,因此再也不用人前要當聾啞人,這番譏嘲他聽得清清楚楚。此時此刻,見大齙牙被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譏嘲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到最後拍案而起,卻不敢犯眾怒,冷哼一聲扭頭就走。而他帶來的那三個小商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追在他屁股後頭走了,他不由莞爾。

    後世某些人崇洋媚外也就罷了,現如今的大明雖說在某些方麵有所落後,百姓那種****上國的驕傲卻是刻在了骨子裏。當然,如果再這麽閉鎖幾百年,讓別人完成了對東南亞的殖民統治,從而對中國形成合圍,那卻是真的就要完蛋了。

    在這樣一段小小的插曲之後,大堂中的客人們一哄而散,汪孚林自然也就帶著人各自回房。等到洗漱更衣後躺上床,他掐指算算從徽州出來的時間,想到小北還得偷偷摸摸喬裝打扮才能出發,想到秋楓和金寶要自己去參加會試,他這個做師長做父親的隻能再次錯過他們人生中的這一次大考,想到葉小胖完婚之後要進京和葉大炮蘇夫人團聚,想到守在家鄉的父母,至今都還沒個定性,婚事也沒敲定的汪小妹,獨自飄在異鄉的他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雖說身邊還有其他人在,但相比血親總要差一層,獨在異鄉為異客,這滋味果然不那麽好受!更何況這不是從前的臨時出門,而是至少要一年!

    咚咚咚——

    竟是夜半有人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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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春風一度,通關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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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已經是深夜,聽到門外這突如其來的低沉聲音,汪孚林不禁非常驚訝。他皺了皺眉,姑且沒理會。最最古怪的是,隻有敲門而沒有叫門,這也使得他不敢貿貿然去開門。出門在外,多個心眼總是好的,更何況眼下他這是微服私訪在外?可那敲門的聲音很低沉,但也非常有節奏,敲三下,停一會兒,鍥而不舍,讓人沒法置之不理。到最後,他隻能一骨碌起身,趿拉了鞋子下床,順手抓起枕邊佩劍就來到了門邊。

    “這麽晚了,是誰?”

    “客官要夜宵嗎?”

    半夜三更敲門是為了推銷夜宵?開什麽玩笑!

    汪孚林眉頭皺得更深了,嘴裏卻不耐煩地喝道:“擾人清靜,快走!”

    “那長夜漫漫,客官要人陪說話嗎?”

    發現門外那粗豪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嬌滴滴的,汪孚林詭異地想起聊齋誌異中那些自薦枕席的狐女鬼怪。壓住這種荒謬感,他*地叱道:“不需要!”

    “那客官要不要井水湃過的水果,正好去去火氣……”

    這還有完沒完了!

    汪孚林再也忍不住了,一摸袖中短劍壯了膽氣,他著實沒好氣地一把拉開門,可當看清楚門外的人時,他著實有些發懵,第一感覺就是自己在做夢。可揉了揉眼睛之後,他發現眼前仍然是那張熟悉的臉,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直接伸手把人拽進了屋子,隨即重重關上了門。

    盡管屋子裏沒有點燈,但是握著那隻手的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認錯人,那分明是小北!二話不說把人拖拽到床前,他這才有些不可思議地低聲問道:“你怎麽會這麽快過來?”

    “我就比你晚五天出發,你能走多快,我也能走多快,又不是坐船。”

    黑暗之中,聽到這樣一個回答,汪孚林不得不苦笑她那種男人都很難得的行動力。可下一刻,他就想到了一個更難解的問題:“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你別忘了,五年前在普陀山上遇到那兩個佛郎機人的時候,我也在。再說你都讓我挑個有商業頭腦的人到廣東來,難道不是為了香山縣南邊的那什麽澳門?我早你一天就在香山縣守株待兔了,四座城門都派了人,還怕會漏過你去?”



    四座城門都派了人?是了,他進城的時候隻顧著看這最靠近澳門的香山縣城是什麽光景,所以根本就沒有注意是否有熟人,想來那些家夥也都深諳藏身之道!



    “好吧,要是廣東地麵上那些官員也全都學會你這一套,我就玩不轉了!”汪孚林拍了拍腦袋,這才把小北拉到身邊坐下,等到細細問過一路行程,得知順順當當沒有遇到任何險阻,他暗歎了一聲老天保佑,隨即才提醒道,“不過你不能和我一道走,陳阿田畢竟才跟了我不久,而且我新收了一個書記……”



    “知道知道,不用你提醒,回頭我自然會和你裝成兩路人。”小北笑吟吟打斷了汪孚林的話,隨即突然伸手勾住了他的脖子。感覺到汪孚林身上一僵,她這才翹起嘴角說,“看在我剛剛敲門你表現那麽好的份上,我好好慰勞你一下,一會兒再走!”

    “別!出門在外什麽防範都沒有,別人可都認為你是留在徽州的,這要是無巧不巧偏偏在這段時間有了,那就說不清楚了……喂喂,我警告你,我這麽多天沒碰女人,經不起撩撥……嘶!”

    當一下子滾倒在床上的時候,汪孚林已經忘了那些顧慮,隻有充盈著的歡喜和激情。

    剛剛他還惆悵獨在異鄉為異客呢,現在惆悵個鬼啊!

    悄然而來,飄然而去,當一大清早汪孚林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就隻覺得枕邊餘香尚在,但佳人卻已經不見芳蹤。如果不是老夫老妻了,彼此之間也實在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就連他也要認為昨夜那興許是一場春夢。隻不過,小別勝新婚的春風一度之後,因為直接就是到香山守株待兔,小北還給他額外提供了不少信息,因為在他之前,小丫頭已經從濠鏡,也就是澳門打過一個來回。

    據小北說,現在定居澳門的佛郎機人,也就是葡萄牙人,約摸有兩三千,而本土居民則是超過四五千,這些人中,有的是原本就定居在這裏的漁民和農人,有的是進進出出的商人帶來的。除了在葡萄牙人之前就定居在此的本地人之外,葡萄牙人因為付過租金,將將濠鏡的其他土地視為己有,甚至還轉租土地給不少商人開商號。而這筆五百兩的租金,最開始被當時那個海道副使汪柏自己裝進了腰包,後來繼任的海道副使因為看到汪柏被人彈劾的下場,再次收錢時就聲稱這筆錢是縣給朝廷的租金。雖說其個人操守算是保住了,卻讓葡萄牙人振振有詞地從房客搖身一變成了二房東。



    所以,蓮花莖關閘的進出禁令,根本管不了那些從佛郎機人手中轉手租下土地和商鋪,幹脆在澳門紮根下來的商人。不但如此,這些商人和市舶司以及守澳官勾結,號稱三十六行,甚至直接參與到了商貨估值納稅等環節。而所謂的三十六行隻是一個統稱,真正擁有絕對話事權的,大約有豪商二十餘家。



    昨晚聽到這消息的時候疲憊欲死,再加上小北直接塞了一本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的小冊子過來,汪孚林根本沒時間細想,現在回憶起來,他從三十六行頭一個想起的就是清朝赫赫有名的廣東十三行。盡管曆史上的清朝廣東十三行和如今的明朝廣東三十六行也許並非全然一致,但顯然,那種壟斷貿易已經初具雛形了。不過,雖說小北親眼看過親耳聽過,他還是準備憑著自己的眼睛再去看一看,這樣才能下結論。

    神清氣爽地起床洗漱,更衣出門,等到汪孚林和其他人坐在前頭大堂裏的時候,最熟悉他的趙三麻子看著他那臉色,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公子瞧上去好像和前幾天不一樣。”

    陳炳昌和汪孚林畢竟沒那麽熟,可這會兒聽了趙三麻子的話,往其臉上使勁瞅了幾眼,也忍不住附和道:“大哥確實看上去精神了很多。”

    離家一個多月後,再次陰陽調和,哪裏能不精神?

    汪孚林心裏這麽想,嘴上卻當然不會承認,當下岔開話題,催促眾人用了早飯後,便收拾了行李以及馬匹,跟著其他那些商人一塊啟程了。

    這一次在香山縣城停留的時間太短,所以他預備回程的時候再來見香山縣令,現如今卻一絲一毫都沒有驚動對方的打算。至於小北一行人身在何處,他在通關的時候左右掃了掃沒見人,也就暫時先放下了。無論如何,以小北的警醒以及身手,再加上還帶了隨從,怎也不至於隨隨便便吃了虧去。



    澳門,也就是現在的濠鏡,位於整個香山縣東南角。從香山縣城往濠鏡,必經之路便是蓮花莖關閘。這是萬曆二年為了禁絕佛郎機人進入內地,尋常商民擅自前往澳門,但同時也是為了扼住佛郎機人的補給而修建的。因為澳門多丘陵,種地更不如經商劃算,就是當夥計也比種田掙得多,因而糧食幾乎全都仰賴外部輸入。可以說,在朝廷看來,萬一佛郎機人不安分,隻要關閘一封,海路一鎖,直接封澳,斷絕糧食補給,困也把人困死了。

    但在汪孚林看來,佛郎機人有船,那就意味著機動性,憑著堅船利炮,整個海岸線可謂是任由他們馳騁,隻要沒有強大的海軍,斷絕補給這樣的手段確實能有效一時,卻不能有效一世。所以說,兩邊相安無事可謂是最好的結果了。

    蓮花莖關閘逢一六開啟,這一天恰是七月初六,一大早出發的汪孚林混跡於浩浩蕩蕩的人群中,頗有一種後世排隊通關去港澳的感覺。反正走得慢,他就索性低頭看小北給他的那本筆記,不知不覺就沉迷了進去,隻是機械地隨著人流前進。所幸左右都是自己人,不虞被外人瞧見他在看什麽。

    在通過關閘時,就隻見除卻車馬,絡繹不絕的挑夫幾乎將整條大路堵得嚴嚴實實。這其中,多半都是貨物。關閘守卒盤查的時候漫不經心,哪怕拿不出引票的人,隻要出錢賄賂,守卒那邊就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比如汪孚林手頭拿的固然是兩廣總督淩雲翼那邊弄來的正規路引,陳炳昌卻是南海縣的東西,如果細究他們兄弟兩個兩道路引上的不同姓氏,詳細盤查,必定會問出端倪來,但收了趙三麻子打賞的五兩銀子,守卒卻一句都沒多問。

    對於守卒的玩忽職守,汪孚林也隻能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等到從關閘出來,走過一段下坡路時,他就發覺,隨著各種喧囂和叫賣聲赫然從前方傳來,人員出現了很明顯的分流,挑著擔子的挑夫和雇請他們的商人大多仍是順著大路往前走,而零零散散的人則是往山下西南麵走。

    原來,就在關閘西南麵一片背陰向陽平地上,赫然有一座交易的大集市。大集市中除卻很多大明衣冠的本地人,還能看到一些非常明顯的西方人,但其中金發碧眼很少,多是黑發棕眼。

    此時此刻,大齙牙立刻湊了過來。盡管昨天晚上在大堂中招人譏嘲,但他一大早起來就沒事人似的,而且瞅準了汪孚林這個囊中多金的公子哥,一路上硬是主動湊過來,以資深者自居,就沒聽過套近乎,盤底細。

    這會兒,他就殷勤地解釋道:“每逢一六,關閘開門,濠鏡那邊的人就會出來采買,買菜蔬糧米的多是本地人,而小商人覺得到濠鏡還有好幾十裏路,到了那邊住宿吃喝都要錢,所以在這裏等裏頭的佛郎機人出來買點貨。當然,也有少數船上的佛郎機人會把東西帶出來,到靠近關閘的地方看看能不能賣個高價。隻不過,一般這裏賣貨賣不出價錢,買貨則是買不到好東西,要想有大收獲,就得直接到濠鏡去,最好是碼頭,那地方最能賣出好價錢。”

    “其實真正有實力的商人都不是走陸路,而是直接經由水路,如此既方便把那些佛郎機人需要的絲綢瓷器運過去,也方便把來自海外的新鮮玩意又或者寶石香料運到內陸,但那得把官府的關節完全打通才行。而走陸路的商人們,則大多都是咱們這樣小打小鬧。當然,無論陸路還是水路,香山縣城都是必經之地,水路那些船大多都是停在海上,派小船去縣城補給。陸路就是咱們這樣走。總之,聽我的沒錯,一定要去濠鏡碼頭交易。“

    汪孚林猜得出大齙牙是打著宰肥羊的主意,卻裝作毫無察覺,點點頭後就笑道:“那就聽黃老爺你的。不過我倒是有些好奇,這些佛郎機人據說用的是他們那邊的金銀。我從前在家裏問過,可那幫管事都敷衍我說,收來的金銀都熔鑄成咱們這邊通用的銀錠和銀餅了,不知道他們的金銀是什麽樣的?”

    大齙牙巴不得汪孚林多吐露一點家中底細,此刻越發覺得這是沒見過世麵的公子哥,當下笑得兩眼都放光了:“這還不容易,我給陳大公子開開眼。”

    他從懷裏掏出幾塊不規則的銀塊,遞給汪孚林道:“佛郎機人的錢有好幾種,其中一種是挺漂亮的,上頭印了字,還有頭像,我都藏在家裏了,以後還能當傳家寶。而這就是楔銀,咱們大多都叫本洋,每一種重量都不同。你瞧瞧,這最大的一枚約摸是半兩多,最小的也叫銀毫子,還不到兩分銀子。”

    汪孚林拿過大齙牙遞來的那些不規則銀塊,掂了掂分量之後,知道不超過二兩,就讓趙三麻子拿了了一塊少說也有三四兩重的銀子作為交換。見大齙牙對於他的出手闊綽非常得意,眉開眼笑地回去和那幾個小商人繼續吹噓,他這才低頭打量起手頭那些所謂的本洋。

    他隻會英文,對於什麽法語、拉丁語、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都幾乎不懂,而且這年頭的英語恐怕還是比較古老的英語,和他那年頭學的從詞語到語法都不大相同,所以他壓根不知道那幾個字母怎麽念,隻能從字母拚音上連蒙帶猜。

    手頭這些東西與其說是銀幣,還不如說是銀塊,四邊不規則,兩麵不平整,刻的那些字母也不工整,很難分辨,但正麵的盾徽和背麵的十字卻讓他看出了幾分端倪。他在後世收藏過比手頭這兩塊更精美的銀幣,也同樣在正麵和背麵有這樣的十字和盾徽,據說是出自西班牙在墨西哥的造幣廠,也就是說,這些葡萄牙的商人使用的很可能是西班牙銀幣。

    既然他猜出是西班牙銀幣,接下來就容易多了,那塊有半兩重,標著8r的應該是八裏亞爾,也就是一個比索。其他的按照重量和標注,是4裏亞爾,2裏亞爾以及一個裏亞爾,至於輕如鵝毛的兩枚,多半就是輔幣了。可想而知,正因為大批銀子通過這樣的貿易大量輸入明朝,方才會出現逐漸從原本的貨幣銅本位變成如今漸有銀本位雛形的情況。否則,在這個原本缺銀子的明朝,賦役折銀是萬萬不可能施行的。

    後世都說小小一個澳門,在明後期到末年,每年貿易額超過一百萬兩白銀,甚至有說這個數字太過保守,單單葡萄牙運去日本的貨值就不止一百萬兩白銀,運去東南亞和本土販賣的隻會多,不會少,他倒要看看,澳門那邊到底是怎樣一個興盛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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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1章 西元1576年的澳門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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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是大明萬曆四年,換算成西元,恰是1576年。

    大明在曆經了嘉靖年間的倭寇肆虐,官場*,經濟蕭條之後,在隆慶皇帝在位的六年間終於得以休養生息,而無論高拱還是張居正作為首輔執政,都一直在千方百計修補這艘已經露出腐朽之態的大船,使其重新穩定航行。所以,在平民百姓的心目中,如今仍然可以算得上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汪孚林記得,甚至有人把這段時期稱之為隆萬盛世,又或者隆萬中興。

    而如今那些歐洲國家,又正是怎樣的光景?托當初看大仲馬走火入魔的福,汪孚林曾經去深入了解過這段時期的歐洲曆史。

    這個時候的法國,恰是瓦盧亞王朝的最後餘暉,正是大仲馬亨利四世三部曲中所描繪的那個風起雲湧大時代。信奉天主教的查理九世剛死,其弟亨利三世繼位,瑪戈王後還在和她的丈夫,現在的納瓦拉國王,也就是以後從瓦盧亞王朝手中接過王位的法王亨利四世貌合神離。這時候的亨利四世還根本看不出多少明君資質,新舊教徒的三十年宗教戰爭正處於不可調和狀態,世人也都認為這種矛盾無可救藥,誰都不會想到亨利四世即位後發布南特敕令,其子路易十三的首相黎塞留主教更是即將把波旁王朝,把法國帶上歐洲霸主之路。但在現在這段時間,身處泥潭的法國根本就還無暇抽身他顧。



    而這時候的西班牙,正迎來最鼎盛的時期。比英國更早的第一個日不落帝國已經誕生了,哈布斯堡家族的腓力二世統治著西班牙、尼德蘭、西西裏與那不勒斯、弗朗什孔泰、米蘭及全部西屬美洲和非洲殖民地。比他父親查理五世,腓力二世雖說少了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奧地利大公,德意誌國王這三個稱號——因為那屬於他的叔叔斐迪南一世——不如父親那樣統治著當時最廣闊的領土,但雄心勃勃的他正謀劃著吞並葡萄牙,打造無敵艦隊。



    英國在位的則是那位名聲如雷貫耳,即將打敗無敵艦隊的伊麗莎白一世。相比那位幾乎沒人聽說過的年輕葡王,伊麗莎白一世登基已經十餘年,初步穩定了局勢,和蘇格蘭女王瑪麗的僵持卻還在繼續,但這位女王如今已經聲名鵲起,但在外人看來,英國看似還隻是偏安一隅,不可能挑戰西班牙的霸權。沒有人會想到,後世把這位女王在位的時期稱為英國的黃金時代。



    至於葡萄牙的國王是年輕卻神經質,沒事去打摩洛哥以至於注定早死的塞巴斯蒂昂一世。在曆史上隻留下無嗣而被西班牙吞並,哪怕此後葡萄牙獨立,王位也旁落到了本是私生子旁係的布拉幹薩公爵一係。

    可以說,大明朝如今這歌舞升平的盛世年間,正是歐洲諸多王朝變動最大,也是最好的機會,但汪孚林很清楚,前提是他最好能夠學習一下包括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拉丁語、古英語在內的各種外語——考慮到這種超高難度,也可以考慮甄選可靠的外國人才為己用——同時在朝中取得穩固的地位,否則這種對外政策他完全插不上手。沒人會覺得,這時候把幾枚本洋當成石子一樣放在右手掂量把玩的大明小官,正在打當今世上公認的幾大強國的主意。



    自從知道廣東市舶司這個衙門自始至終就沒離開過廣州城,而不是在濠鏡,也就是澳門這個泊口,同時也是真正交易的地方,汪孚林就沒指望廣東市舶司的工作效率。至於所謂的守澳官三套班子,提調、備倭和巡檢司這三大武職衙門,他也從蓮花莖關閘過關時的經曆,就猜測那恐怕同樣是樣子貨。果然,真正踏上這塊土地,他就發現,盡管本土打扮的明人相當多,駐守明軍也不少,但在那些手拿火槍,腰佩刀劍的葡萄牙人麵前,壓根不見明軍的影子。

    而那些很少有金發碧眼,大多數是黑發棕眼的葡萄牙軍士中,有一些能夠用磕磕絆絆的粵語和當地人討價還價買賣東西,有一些自顧自用本國語言彼此說笑,但總體來說,街頭的秩序還算良好。而另外一大風景就是,街頭有零零散散一些穿著打扮很像是本土的明人,卻手持聖經,掛著十字架的人。這些人幾乎無一例外頗為和藹,臉上笑容始終不斷,不時還會拉人說些什麽。



    更讓人驚訝的是,汪孚林還聽到其中一個人口中說的分明是日語,也不知道是懂得日語的海商,又或者是真的日本人。對此情形,汪孚林可以斷言這些人絕不是神父,畢竟,天主教的神父資格可不是那麽容易授予的,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吸納本土明人為神父,至於日本人那就更扯淡了。倒是如果那說日語的真是日本人,這些人是怎麽到澳門來的,又是否在此長期居住,這也是一個得弄清楚的問題!

    可就在他若有所思東看西看時,卻沒想到一個人笑容可掬擋在了他的麵前:“今天望德聖母堂會舉行盛大的禮拜,歡迎你們去沐浴主的榮光。”

    汪孚林還來不及說話,手裏就被人塞了一樣東西,等他回過神來定睛一看,便發現那是一張簡易地圖,而那笑容可掬的家夥已經去別處分發這種小傳單了。他想起後世發廣告的架勢,著實有些哭笑不得,可這時候,一直和他們這一行人一同行動的大齙牙湊了過來,看清楚那地圖就嘿嘿笑了。

    “陳大公子,這望德聖母堂我去過,其實就是一座又小又破的木頭房子,後麵還有麻風院,所以咱們都把那叫做瘋王堂。可在佛郎機人當中卻頗有名氣,聽說還是什麽主教座堂。佛郎機人和我們的信的教不一樣,咱們有的信佛,有的信道,但他們信的是什麽聖父聖子。他們這裏有一個賈主教,據說很有些權力,大多數佛郎機人每隔七天都會去做什麽禮拜,還有不少明人也改信了這個教,甚至在跟著穿他們的衣服,學他們的語言。”

    汪孚林知道,澳門確實曾經是西洋傳教士的橋頭堡,小北那筆記上也注明了,澳門主教叫做賈耐勞——當然這未必是人家的中文名字,很有可能隻是音譯——而且到澳門之後,建起了收容孤兒的仁慈堂和貧民醫院,故而頗得人心。所以,大齙牙說有人開始信天主教,他還是非常警醒:“你知道有多少人改信他們的教義?”

    “多少?頂多就幾十個吧。咳,到這裏的大多都是商人,要麽就是像你們兄弟這樣來湊熱鬧的,怎麽會隨隨便便信這番邦的神靈?比如我,要讓我信財神爺還差不多,番邦人那些嘰裏咕嚕的話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信他們的神幹什麽?不過,去一趟望德聖母堂也不是沒有好處,回頭和那些佛郎機人交易的時候依樣畫葫蘆念叨兩句,討個十字架比劃兩下,沒準還能多賺點錢,去看看熱鬧也好。”

    大齙牙這話不僅是對汪孚林說的,也是對同行其他人說的。他這一行人帶著三輛騾車的貨物,雖說急於出貨,但因為大齙牙老馬識途,眾人就將信將疑聽了他的。而汪孚林想想橫豎無事,而且他對澳門那些傳教士也頗感興趣,幹脆就跟著一塊順道去看看。有了大齙牙帶路,那張簡易地圖也就派不上用場了,七拐八繞好一陣子,他就發現眼前豁然開朗,赫然是個大廣場。

    當然,廣場是有,噴泉雕塑卻沒有。四周圍商鋪林立,而大齙牙卻帶著他們徑直走向一座看上去並不是太起眼的木質建築。聽人一解釋,他方才知道,那座和後世在澳門所見截然不同的木質建築便是望德聖母堂,也就是現在的主教座堂。

    當然,在曆史上,因為後頭那座麻風院的緣故,新的主教座堂很快在別的地方建起,但望德聖母堂依舊因為是澳門第一座教堂,所有主教上任都要到此領權杖。

    這座望德聖母堂總共一層,完全是木結構,瞧不出多少西洋特色,反而很有中式建築的特點,尤其是廊柱和門。而此時此刻,斷斷續續匯聚到這裏的,大多都是所謂的佛郎機人,極少數的十幾個是滿臉虔誠,一看就是真正信眾的明人,還有就是像他這樣單純來看熱鬧的商人在外張望。然而,他到門邊數了一下人頭,卻發現裏頭雖說坐得滿滿當當,可到底位子就那麽十幾排。小北既然說澳門島上定居的葡萄牙人足有數千,可怎麽來做禮拜的總共也就是數百人?

    要麽就是這島上還有不少其他的教堂,做禮拜還可以去別處,要麽就是那些信奉天主教的信徒,真正的信仰也未必有多虔誠。前者的可能性很大,畢竟葡萄牙人紮根於此也已經二十多年了,多造幾座教堂算什麽。至於信仰不虔誠,那也是可能的,尤其是不遠萬裏跑到澳門這種地方,重要的是賺錢,做禮拜這種事哪能每次一定就顧得上?

    望德聖母堂中,那參差不齊的聖歌聲傳了出來,汪孚林心思卻不在這裏,一直在東張西望。直到大齙牙帶著三個頭一次來澳門的商人躡手躡腳深入其間之後,他也悄然尾隨進入,卻隻是站在距離門口最近的地方,看著高台上那一身紫紅色教袍的老者用抑揚頓挫他完全聽不懂的語言主持禮拜。然而,他很快就發現,大齙牙那眼睛一直在四麵八方亂瞟,仿佛在找尋著誰。想到本來就是這家夥建議到此看看的,他心中一動,當下又上前了幾步。

    當他看到大齙牙那目光落在一個地方時,便順著看了過去,這不看不打緊,一看之下,他就發現了那一張張外國人的臉中,竟是夾雜著一張有些印象的臉。那不是當初在普陀山上,張泰徵帶過來的兩個葡萄牙人之一嗎?他可是還和他們做了一筆很大的生意,記得人好像是叫……塞巴斯蒂安佛朗哥?

    汪孚林正尋思著,大齙牙已經轉身走了過來,卻是帶著之前那三個小商人,還衝著他打了個趕緊出門的手勢。見此情景,他心下一動,悄然轉身出門。果然,剛一出來,大齙牙就滿臉堆笑地說:“陳大公子,之前那些拉人的,都是義務為望德聖母堂做事的本地信徒,可據說那位賈主教非常反對這樣的傳教。熱鬧看一看也就算了,濠鏡住宿可是很貴的,大家早點交易也好早點回去,拖一天可得浪費不少錢!”

    剛剛誰蠱惑人到這裏來看熱鬧的,現如今又一個勁提醒耽擱一天要花很多錢?

    汪孚林越發覺得這大齙牙有問題,但此時更重要的是看看這家夥究竟想幹什麽,因此他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嗬欠,懶洋洋地說:“也好,那就走吧!”

    大齙牙見汪孚林同意了自己的提議,頓時眉開眼笑,卻壓根沒去征求一旁的陳炳昌是什麽意見。盡管汪孚林一早就說那是自己的弟弟,正兒八經的陳家二公子。他一早就看出隨從等人全都唯汪孚林馬首是瞻,陳炳昌根本沒有什麽發言權,心裏斷定那不是長幼有序,而是嫡庶尊卑有別。

    從望德聖母堂再次出發的一路上,大齙牙一個勁吹噓著碼頭上諸多船隻停靠的盛景,說著自己和那位賽老爺的關係如何如何親密。因為剛剛在望德聖母堂中看到的一幕,汪孚林不得不在心裏猜測,這個說話天花亂墜的家夥是不是真的和自己認識的那個佛郎機人塞巴斯蒂安有什麽牽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大齙牙終於把一行人帶到了東南麵的碼頭,又點頭哈腰地用誰都聽不懂的語言和上前攔阻的衛兵說起了話。

    汪孚林此時心裏已經滿是疑竇,等衛兵讓路放行之後,他就故作好奇地對大齙牙問道:“黃老爺剛剛說的,就是佛郎機人的話?得空了能不能教教我?”

    他不過是故意隨口一問,大齙牙的臉色卻僵了僵,隨即就幹笑道:“陳大公子哪裏話,我可是常來常往濠鏡交易的,一來二去就學會了,但也得下不少功夫。陳大公子您可是讀書人,以後要做官的,這番商的話有什麽好學的?真想要聽明白,不是還有我居中翻譯嗎?”

    大齙牙說到這裏,突然瞟了一眼那些停滿了碼頭的船隻,就指著一條掛著鮮亮旗幟的六桅大船,滿臉笑容地岔開話題說:“看,那條船叫做裏斯本號,裏斯本據說是佛郎機人的都城,就和咱們的京城一樣。能夠用都城來命名一條船,這可是天大的麵子,我說的那位賽老爺就是這條船的船長,他姓佛朗哥,佛郎機人都叫他佛朗哥船長。據說他家中夫人的一個親戚,那可是佛郎機人的國公,手底下千軍萬馬,用咱們的話來說,那就是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

    小商人們抬頭望去,發現大齙牙說的那條船真的是碼頭所有船舶中最大的,而自己要賣東西的就是這條船的船主,眾人頓時歡欣鼓舞,全都認為能賣個好價錢。

    當然,這絕不包括汪孚林。他一路走來就已經發現,之前望德聖母堂所在的區域是個很熱鬧的廣場,根據布局來看,那裏才應該是商業區。這碼頭絕非像大齙牙所說是什麽交易區,泊船雖多,船頭上也有留守的衛兵,但相對於之前經過的那些商業街,竟顯得冷冷清清,除卻他們這一行之外,更是基本上看不到明人。盡管他這輩子也不知道多少次行險,但此時還是第一時間對身邊精通粵語的向導陳阿田低聲囑咐了幾句。

    聽到汪孚林的吩咐,陳阿田警惕地往四下裏一看,立刻點了點頭,不動聲色放慢馬速落在後麵,等到汪孚林等人繼續前行後,他就悄然撥馬往外跑去。

    汪孚林看到人離開,這才輕輕舒了一口氣。小心駛得萬年船,他要是在這裏栽了,傳出去可是笑話。讓陳阿田留個記號警示小北再去提調司,而他再留一會,鬧明白這邊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之後,也可以趁機開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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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宰肥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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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齙牙對汪孚林派人離開毫無所覺。眼見那條六桅大船裏斯本號漸漸在望,他咧嘴一笑,隨即將雙手張開放在嘴邊,先是發出一聲呼哨,等到甲板上有人匆匆現身,扒著欄杆看了過來,他又跟著大聲嚷嚷了一句,卻不是粵語,而是和之前與衛兵交談時類似的語言。

    隨著他的嚷嚷,之前那條六桅大船上,有好幾個黑發棕眼的人出現在船頭,也回了幾句誰也聽不懂的語言,他們和大齙牙彼此交流了一陣子後,很快就有人順著繩梯爬了下來。隨著這大約七八個人下地,大齙牙屁顛屁顛迎上前去,嘰裏咕嚕也不知道說了點什麽,指指點點眾人,那臉上滿是諛笑。

    汪孚林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不是葡萄牙語,但卻覺察到大齙牙的外語說得很溜,和這些顯然是外國人的家夥沒有半點溝通障礙。而等到大齙牙說完之後,那些人便哄笑了一陣,須臾就往他們這邊過來。為首一個四十開外,高大健碩,一頭黑發卻不像中國人那樣烏黑,而是偏深棕色,眼睛也一樣是棕色的,此時臉上還帶著深深的笑意,容貌非常英俊,要是放在後世,絕對夠格稱得上葡萄牙美男。



    汪孚林曾經去過葡萄牙和西班牙旅遊,知道伊比利亞半島那個地方不同於歐洲腹地的法國德國英國,因為曾經遭遇摩爾人入侵,血統不純,金發碧眼在這兩國之中也隻是少數,反而是黑發棕目占據絕大多數,眼前這些人顯然就是。然而,當他聽到這葡萄牙中年美男笑著操著一口生硬的粵語說話時,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歡迎各位來到裏斯本號,隻要帶來的商品質量上乘,我不在乎價格!”

    既然是會說粵語,剛剛卻又和大齙牙嘀嘀咕咕用本國語言說話幹什麽?再加上大齙牙之前故意帶著他們去望德聖母堂,又對他見過一麵的那個塞巴斯蒂安佛朗哥異常關注,看來,這家夥一路上總是以老馬識途的姿態引導那些小商人,更對他大獻殷勤,應該有問題!尤其是他聽到大齙牙對他和其他人介紹那個葡萄牙美男的時候,他心裏的懷疑已經達到了頂點。

    “這位就是賽老爺,也是佛朗哥船長。”大齙牙卻沒看出來汪孚林那挑了挑眉的表情,介紹完人之後,他壓根沒給那些小商人們說話的機會,立時便殷勤地搶過了介紹貨物的任務,“佛朗哥船長,我們這次帶來交易的,是最好的絲綢,你看,整整有一車,還有這些瓷器,也是來自江西景德鎮官窯的最佳貨色……”



    汪孚林之前就通過巧妙的溝通,提前看到過這些小商人帶來交易的東西。對於這幾年中在浙江南直隸到處跑,見慣蘇杭那些最上等絲綢的他來說,這些人帶的絲綢是中下等的白絹——當然,也不排除西方人更喜歡白絹,勝過那些色彩華麗的綢緞,但瓷器就是很明顯的把素白胚運到廣東進行再加工的東西了,和景德鎮扯不上半點關係,雖說佛山鎮的瓷器精品往往也都是這麽再加工的,可更坑爹的是這些瓷器的工藝根本就不怎麽樣,畢竟他的察院之中,還有不少來自佛山鎮出產的瓷器精品。

    所以對大齙牙的胡吹,他根本就是嗤之以鼻。

    然而,那佛朗哥船長一麵聽大齙牙介紹,一麵示意下頭的水手搬下箱子,然後不過粗粗檢視了幾樣貨品,就豎起了大拇指連聲叫好,繼而就開始一本正經和小商人們比劃著那些形容數字的手勢,赫然是開始討價還價。三大車東西,在汪孚林粗粗估算下來,頂多總共就價值一兩千銀子左右的貨值,大齙牙帶來的三個小商人張口就是一萬兩。而在那個佛朗機船長連番討價還價之後,價錢從一萬兩,九千兩……漸漸被砍到了七千五百兩,三個小商人卻再也不肯鬆口了。

    看到這樣的情形,汪孚林才奇怪了起來。難不成大齙牙真的不是宰自己這些肥羊,而隻是打算帶著這些小商人,狠狠宰這些不知道東西好壞的佛郎機肥羊?而就在這時候,他身邊也圍上了幾個水手。這些人似乎不像那個葡萄牙美男似的能用比較熟練的粵語和人交流,隻是拿出各式各樣的小東西,然後比劃手勢,充當翻譯的卻是那個大齙牙。

    “這是滿剌加那邊特產的南海珍珠,做成耳環又或者手串是最好不過的。”

    “這是瑪瑙杯子,佛郎機那邊是沒什麽能工巧匠,回頭陳大公子到廣州城裏,找個人好好打磨打磨,也是一件上好的壽禮。”

    “這些寶石您瞧中沒有?別看現在瞧上去不怎麽樣,打磨切割之後,全都是一等一的上好貨色,做嵌寶點翠的首飾最合適不過了。”



    “這犀角也是南洋特產,尤其是這碧犀,聽說能解百毒……咳,要是都看不中,船上還有西洋那邊過來的上好香料,什麽沉香、金銀香、速香,應有盡有,不如陳大公子到船上去看吧?”

    汪孚林一麵漫不經心地挑選東西,問著價錢,一麵又分心聽著那邊小商人們和佛朗哥船長的交談,當發現那邊價錢終於敲定,以七千二百兩銀子成交,但佛朗哥船長卻讓眾人跟著他們一塊登船,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以便於支付銀子的時候,他登時心中一突。尤其是聽到大齙牙也邀請自己上船去看什麽香料,他心裏立刻生出了清晰的一個念頭。

    顯然,之前一切一切的鋪墊,都是讓他和這三個小商人一起上船!

    他突然回頭瞅了一眼陳炳昌,心不在焉地問道:“小弟,餓不餓?”

    陳炳昌哪裏料到汪孚林明明剛剛還在饒有興致買東西,自己也被各式各樣的珠玉犀角給引得眼花繚亂,卻突然問自己這麽一個問題。微微一愣之後,他本想回答無妨,可看到汪孚林那沉靜不見底的幽深眼神,他立刻福至心靈地摸著肚子,有些心虛地答道:“大哥,我是有點餓了。”

    “我想也是,一大早就出城趕到蓮花莖關閘,出了關又匆匆到這裏,這都已經午後申時了,天色不早了,我到現在都還隻是路上吃了點幹糧,都快餓得前胸貼後背了。這樣,先去祭一下五髒廟,再過來挑選壽禮也不遲。黃老爺,多謝你帶我拜了碼頭,回頭我再過來挑東西,小弟,我們走。”



    陳炳昌沒想到汪孚林毫無征兆就要走,愣了一愣後方才趕緊去牽馬。至於其他隨從,那就更不會質疑汪孚林的話了,慌忙上馬跟上。

    麵對這一幕,大齙牙黃天仁登時始料不及,上前又是勸說,又是阻攔,可禁不住汪孚林如同吃了秤砣鐵了心,甚至抱怨這輩子就沒這麽趕過路,現在累死了隻想好好吃一頓,他根本攔不住。眼看這一路上好容易勾來的富家公子真的要走,他使勁吞了一口唾沫,轉過頭來可憐巴巴看著那佛朗哥船長。

    佛朗哥船長眉頭皺了皺,隨即熱情地上前說道:“這位公子,船上還有更好的東西,不如先上船去看一看?而且,船上也有美酒佳肴,難道你認為我們不會款待貴客?”

    “天大地大,吃飯最大,餓著肚子談不成生意。我知道你們的船在海上一走就是幾個月甚至幾年,當然會貯存很多食物,可是,我想吃的東西,你們船上肯定沒有。比如說,我想吃新鮮蝦膠,牛肉腸粉,鹽焗雞,烤乳豬,我在家裏每天吃飯就不能少於十道菜,你們船上能立時三刻給我端上來?”汪孚林一副挑剔至極富家公子的模樣,見佛朗哥船長被自己噎得一愣一愣的,他就打哈哈道,“總之,好東西給我留著,等我吃飽喝足了就來,到時候買個痛快!”

    眼見得這一路上好容易勾來的富家公子就這麽帶著眾人撥馬揚長而去,大齙牙又看到佛郎機船長那臉色陰晴不定,他打了個寒噤,慌忙用葡萄牙語說道:“大人別擔心,你領著他們上船交易,我這就去追。這家夥就是個沒出過門沒吃過苦的公子哥,很好騙,我絕不會讓送上門來的肥羊跑了!”

    “明天就要開船了,隻要今天收尾這件事做得好,我不會虧待了你。但要是出問題,你自己知道後果!”佛郎機船長狠狠瞪了大齙牙一眼,繼而就低聲說道,“不管這頭肥羊是不是已經警覺,我都不想再看見他。我記得你說過在巡檢司有門路,可以找個理由把人扣下來,那些巡檢司肯定會很樂意有宰肥羊的機會。而作為彌補,你可以另外再帶一頭肥羊過來!”

    “是是是!”大齙牙打了個寒噤,隨即使勁擦了擦腦門子上細密的汗珠,點頭哈腰陪笑道,“我保證巡檢司一定會扣下他們,絕不會給大人帶來麻煩。”

    離開碼頭時,汪孚林再一次遇到了巡邏的衛兵,他故意裝成浪蕩公子哥似的,還摘下帽子行了個西洋式的禮節,又讓趙三麻子丟了塊銀子過去,果然那些衛兵哄笑過後,根本沒有留難他。由此,他更加斷定,那個所謂佛朗哥船長的生財之道,也許隻是自作主張的行為。

    於是,汪孚林帶著眾人一出碼頭就加快了馬速,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在附近幾條街上兜了個圈子,發現這裏顯然是葡萄牙船員宿舍之類的地方,商號以及客棧旅舍等等都很少。這時候,他略一躊躇,就對陳炳昌等人說道:“走吧,去望德聖母堂。”

    陳炳昌簡直已經糊塗了。雖說他確實並不餓,可是汪孚林打著要先去填肚子的借口離開碼頭,這時候又要去望德聖母堂這種幾乎都是佛郎機人的地方,這算是怎麽回事?雖說他和汪孚林並不是真的兄弟,此時還是忍不住問道:“大哥,去望德聖母堂幹什麽?”

    就連趙三麻子和劉勃封仲三個貼身隨從兼護衛,往日絕不會質疑汪孚林的任何舉動,可此刻趙三麻子也不由得開口問了一句:“公子,難不成是碼頭上那些番人有問題?”

    “齙牙黃天仁在信口開河。那個自稱佛朗機船長的看上去穿得體麵,但應該不是什麽船長,他手掌和指腹上的老繭厚得不正常,而且右肩明顯和左肩有差異,這應該是經常升降船帆,拽拉纜繩以及其他重物操作留下的痕跡。而且照一般的邏輯來說,在海上漂泊時間長了,隻要是地位高的人,停泊之後都不會樂意留在船上,而是會到陸地上去花天酒地。而且,你們都看到了,佛郎機人在這裏蓋了不少房子,開了很多旅館,真正重要的人物,不可能住在船上。”

    汪孚林當然不會說,他懷疑自己見過的,之前正在望德聖母堂中做禮拜的那位才是真正的佛朗哥船長,但眼下這些分析說出來,卻也頭頭是道。

    陳炳昌讀書不少,可他到廣東快兩年了,濠鏡卻還是第一次來,此時聽汪孚林這般說,他忍不住問道:“可這人為什麽要冒充船長?”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那個自稱佛朗機船長的明明會說廣府話,可黃天仁最開始和他說的,卻是佛郎機那邊的語言,這就顯然另有玄虛。而且,你沒聽到他們和那些小商人討價還價,最終給了一個非常高的價錢之後,卻又讓人上船去交易?而且看到我對他們拿出來的東西都不滿意,他們又想要蠱惑我上船去?你應該看到了,碼頭上除卻少量佛郎機士兵,除卻泊船以及船上的人之外,根本就沒有明人出沒,但那個黃天仁卻帶著我們徑直到那邊去交易,這種狀況正常嗎?”

    陳炳昌這才猛地打了個激靈,臉色一下子就白了:“大哥是說他們想把人騙到船上劫財?”

    “也許不止是劫財,還得再加上劫人!隻有人和貨物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到時候人證物證都沒有,就算家屬到衙門報案,也隻能以失蹤論處。據我之前在總督府查閱到的那些文書,在佛郎機人出現之初,拐賣劫掠之風就相當盛行,後來是地方官府以及官兵一再打擊,這才稍稍遏製了一些。”

    陳炳昌頓時急了:“可我們這一走,其他人怎麽辦?我們走的時候為什麽不叫上……啊!”

    直到這時候,陳炳昌才意識到,之前的處境其實非常危險。別說通知其他人,就算是他們流露出一絲一毫懷疑的意思,說不定就走不出那個碼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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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 會晤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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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麵對一張張心有餘悸的臉,汪孚林少不得多解釋兩句:“我隻是懷疑,並沒有切切實實的證據,而且,這些人明明知道自己那些東西的貨值,卻依舊貪心不足蛇吞象,拚命開高價,就算我說船上恐怕有陷阱,他們會聽我的?到時候隻怕我們也一塊陷進去了。”

    趙三麻子對汪孚林素來信服,這會兒他不由得摸了摸臉上那道深深的刀疤,他方才開口建議道,“那不如先去巡檢司報一聲吧?”

    “巡檢司本來就是負責街麵巡查和緝私,但那個黃天仁看上去顯然不止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巡檢司是真不知情,還是與佛郎機人有所勾結,那卻很不好說。我提早一步就派陳阿田去提調司了,他懂粵語,又帶著我的信物,交流不至於有問題。不過為了確證事情是否如我所想,我們先去望德聖母堂!我對陳阿田說過,讓他去那裏和我們會合。”



    盡管汪孚林還是沒有解釋為什麽去望德聖母堂,但疑惑歸疑惑,知道兵貴神速,眾人當下隨著汪孚林調轉馬頭,根據之前來時的方向尋了過去。當到了地方下馬時,透過大門,眾人能夠看到裏頭已經空空蕩蕩,分明這時候禮拜已經結束了。



    看了一眼麵前這座不大起眼的望德聖母堂,汪孚林淡淡地對其他人解釋道:“在這濠鏡一畝三分地上,提調、備倭、巡檢三司固然各司其職,但我偏偏不找他們,卻要會一會天主教耶穌會的人。走吧,我們進去找這裏的主人!”

    別說陳炳昌滿頭霧水,就連跟著汪孚林多年的趙三麻子,也是滿臉茫然。天主教?那是什麽?還有什麽耶穌,怎麽從來沒聽過,是好吃的酥嗎?



    此時禮拜已經結束,望德聖母堂中已經隻剩下兩個黑袍司鐸以及正中那個身穿紫紅主教袍子的老者,正是主教賈耐勞。正如汪孚林之前猜測的那樣,他的葡萄牙名是梅爾吉奧卡內羅,賈耐勞三個字正是卡內羅的音譯,比較符合明人的語言習慣。他自從來到澳門,並在澳門教區正式成立,成為主教之後,就默認了賈耐勞這個名字。此刻,看到汪孚林這一行人進來,他本能地審視了一下這一行人。



    他在這裏已經整整居住了八年,不但學會了粵語,也能說一口頗為像樣的官話。正是在他到任之後,耶穌會建立起了培養傳教士的聖保祿修院,開始進行中國化進程。發現來的這些人中,為首的那個雖說年輕,卻自有一番卓爾不凡的氣勢,他立刻阻止了要上前喝問的兩個司鐸,非常和藹地主動迎上前,用粵語問道:“萬能的主保佑你們,請問是有什麽需要幫助的嗎?”

    “請問,是賈耐勞主教吧?”汪孚林沒有回答,而是同樣一個反問。見對方微微一愣後點了點頭,他便直截了當地用官話說道,“我是廣東巡按禦史汪孚林。”

    賈耐勞登時一顆心猛地連跳數下,第一反應便是不可置信。

    要知道,他是葡萄牙人,盡管來到澳門之後,這裏已經完全安定了下來,可他也沒少了解葡萄牙人到明朝那些年的曆史。葡萄牙人自從來到明朝之後,先是硬碰硬,遭遇重挫後就開始用迂回接觸的方式,最成功的一次甚至接觸到了大明正德天子,但後來就因為皇位更迭而遭到排斥,那位曾經哄得正德皇帝心花怒放的葡萄牙人也被遠遠流放。此後,葡萄牙人夥同倭寇肆虐整個明朝東南以及南麵沿海邊境,但卻在最終軍事對決全麵潰敗。

    正是在這樣的教訓之後,葡萄牙人才學乖了,用迂回手段租借了澳門,而且出兵幫明軍打叛亂的水兵,幫明軍鏟除海盜,一副好幫手的模樣。即便如此,他們也一度在澳門進行過挑釁和反撲,卻又在明軍壓境的強大壓力下再度縮了回去。而在一次次的失敗前後,葡萄牙人沒少和大明官員打交道。

    而這每一次,都是他們通過中間人前去拜會,卑躬屈膝向那些官員表示臣服,同時送上大筆銀兩賄賂,但除卻直管濠鏡的香山縣令,收受賄賂允許他們在此居留的海道副使汪柏,幾乎沒有高級官員在非衝突時期來見他們這些葡萄牙人!這八年他在積極學習粵語和官話的基礎上,也對廣東的地方官進行了深入了解,所以他當然知道廣東巡按禦史這六個字代表著什麽。可以說,這是明朝皇帝放在廣東的眼睛,是非常重要的官員!

    然而,在緊急思量之後,賈耐勞還是決定,暫且有限度地相信對方的話:“請問大人到這裏來有何貴幹?”

    “我奉朝廷之命前來看一看,濠鏡的佛郎機人是否誠實守法,是否有拐帶、欺騙、走私等等不法之事。”

    賈耐勞到澳門的時候,葡萄牙人已經在一次一次遭到沉痛打擊後徹底服軟,至少在租金和稅賦方麵一直都是全額繳納,再也沒有拖欠,更不敢挑釁明朝官府的權威,所以他對於汪孚林此時的言語著實有些緊張。可以說,這個教區是他一手打造的,他當然不希望在自己手裏覆滅,要知道,澳門教區是遠東的橋頭堡,負責的是中國、日本、朝鮮以及中南半島的傳教。這是耶穌會在遠東拓展天主教信仰的中心,不容有半點閃失。

    哪怕眼前的人可能是假冒的,他也不得不重視。而且,在和汪孚林這簡短的對話中,他敏銳地察覺到,對方確確實實是一個來自中國上流社會的人,心裏猛地生出了一個念頭。

    要知道,他是帶著傳教的目的來到這裏的,之所以能夠得到教皇格裏高利十三世的任命,成為澳門主教,除卻因為定居在這裏的葡萄牙人越來越多,都是天主教徒,需要一個管理者,另一個重大的任務就是深入這個龐大國家的內陸,讓更多的人都沐浴在天主的榮光下。而不是現在這樣,根本無法通過蓮花莖關閘,連廣州城都進不去,新發展信教的人也始終隻是原來澳門本地那些來自中下層的民眾。

    這些無知的信徒甚至會做出如同攬客似的在大街上招攬信徒的舉動,讓他非常難堪,嚴厲阻止了數次之後,反而有人退出教會,他隻能姑且不管。

    所以,麵前這個哪怕未必真的是巡按禦史,卻顯然出自上流社會,富裕家庭,具有良好教養的年輕人,卻讓他看到了一絲希望,一個打入這個龐大帝國上層的希望。

    “大人多慮了,我們每年一直都按時交納租金和稅金,聽從管轄,奉公守法……”在一連串非常漂亮的官話之後,賈耐勞便衝著自己的兩個心腹司鐸使了個眼色,笑容可掬地請汪孚林進入自己的休息室詳談,而汪孚林也使了個眼色,先把其他人都留在了外麵。

    在一番寒暄和試探之後,汪孚林就開口說道:“其實,我和佛郎機國也算是很有緣分。在四五年前,我曾經在普陀山遇到過兩個佛郎機商人,而之前到望德聖母堂觀摩禮拜的時候,我又看到了這位老相識。我記得,他的名字好像是叫做……塞巴斯蒂安佛朗哥?”

    賈耐勞沒想到汪孚林竟然很早就和葡萄牙人打過交道,而且還是在澳門葡人當中的這樣一個名人,頓時眼睛一亮,立刻笑著說道:“大人說的是佛朗哥船長?那真的是太巧了,佛朗哥船長當年從這裏滿載而歸回到葡萄牙之後,繼承了他父親的男爵爵位,而且他還有幸博得了布拉幹薩公爵的青睞,迎娶了公爵的侄女,一位子爵千金,同時還贏得了一條新船,那就是裏斯本號,碼頭上最大的那條船。他今天來做禮拜,正是為了明天臨行前的準備。”

    “佛朗哥船長?裏斯本號?碼頭上最大的那條船?”汪孚林臉上卻沒有替老相識高興的意思,突然站起身來。見賈耐勞頗有些意外,他就淡淡地說,“如果我的那位老相識,剛剛在這裏做禮拜的是佛朗哥船長,那麽,我剛剛跟著一批小商人去碼頭時,在碼頭上那條最大的船裏斯本號下遇到的那個佛朗哥船長又是誰?要知道,有一個自稱佛郎機船長的人出麵和這些小商人接洽,願意用高價買下他們的貨物,又請他們上船交易!”

    賈耐勞一下子明白了汪孚林的言下之意——那竟然是說,有人假借佛朗哥船長的名義騙人?

    “看來,賈主教,我得告辭了。事關重大,我得先去一趟提調司,如果那三個小商人真的出現什麽問題,我隻怕就要去通知關閘把總了!”

    賈耐勞當然知道,蓮花莖關閘那邊,駐紮著明軍整整六百人,領隊的是一個把總!可以說,自從萬曆二年,蓮花莖關閘建成之後,在這裏居住的葡萄牙人就受到了最嚴格的約束,稍有過分的舉動就有可能遭到斷糧以及大軍壓境的威脅。對於關閘每月隻開六次,很多人都曾經抗爭過,還有傳教士試圖說服守關的人,從而越過這道關閘進入廣州城,但結果一點都不樂觀。

    如果裏斯本號這樣赫赫有名的船都鬧出了劫財拐人的事件,那麽接下來事情會鬧得多大?

    見汪孚林微微一頷首,隨即轉身就走,他在迅速考量之後,突然以和年紀絕不相同的敏捷追了上去:“大人,請等一等!”

    汪孚林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就隻聽賈耐勞用非常禮貌的口吻說道:“大人,我們一向誠實守法,您遇到的應該是誤會。不如我陪您去一趟碼頭?”

    “不用賈耐勞主教操心了,根據大明的律例,凡在濠鏡牽涉國人的案件,先由提調司解決,如果解決不了的,則是報由香山縣衙管轄。”

    “不不不,如果大人所說是真的,那麽,我一定會讓人抓出那個害群之馬直接送到提調司去!”

    一想到事情鬧大的結果,恐怕是澳門再次成為孤立的小島,而耶穌會前後這麽多批人在澳門好不容易打下的傳教基礎也會受到嚴重影響,賈耐勞恨極了某些貪得無厭的家夥,連忙又說了一籮筐的好話。當汪孚林終於有些動搖的時候,他立刻又拋出了另外一個理由。

    “大人既然和裏斯本號真正的船長塞巴斯蒂安佛朗哥船長認識,那麽正好。他之前從望德聖母堂離開之前,曾經對我說過,會去一家有名的酒館喝一杯!我可以派人立刻請佛朗哥船長過來,由他帶著大人去碼頭上,這樣,一切就會水落石出,而犯罪的惡徒也會被繩之以法。”

    “如果是那樣就最好。否則,事情一旦鬧大了,那結果怎樣就很難說了。”

    汪孚林這才轉過身來,眼見賈耐勞快步出了休息室,而後用葡萄牙語飛快地對兩個司鐸囑咐了幾句,而他們飛快地出了門,他又發現陳炳昌那張臉繃得緊緊的,分明警惕性十足,不禁暗自莞爾。他什麽也沒有對自己的人多解釋,用眼神讓很不情願的陳炳昌和其他人一道暫時繼續在外等候,等到賈耐勞再次禁了休息室,又掩上了門,他方才好整以暇地問道:“我聽說貴國船隻遍遊四海多年,到過很多地方,不知道是否能夠看一看這天下其他國度的地圖?”

    賈耐勞本想在接下來等佛朗哥船長的這段時間裏,隨便找點什麽話題胡扯一下,也好拖延時間,卻沒有想到汪孚林突然主動扯到這麽一個話題。要知道,對於這年頭的西方那些國家以及航海家來說,地圖的珍貴不言而喻,對於某些人來說,一張珍貴的地圖甚至可以說價值連城也不為過。可是,相比深入中國進行傳教的誘惑,以及此時麵臨的危機,他又覺得,地圖的珍貴反而要往後靠了。

    於是,隻不過斟酌片刻,他就笑著點了點頭:“還請大人稍等片刻。”

    隻用了不多久,賈耐勞便去而複返,手中卻是捧著一個樣式普通的木匣子。打開蓋子,他鄭重其事地從中取出一張羊皮紙在桌子上攤開,這才抬手示意汪孚林自行觀賞。畢竟,看是一回事,複製又或者說重新依樣畫葫蘆繪製一張又是另外一回事。更何況,這完全是用葡萄牙語注釋的地圖,他很自信汪孚林不一會兒就會讓自己進行解釋說明。可須臾之後,他就看到汪孚林用一根手指指在其中一個位置上。

    “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應該就是賈主教你的國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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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 信息不對稱的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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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耐勞的目光隨著汪孚林的手指,落在了那個小小的半島上,登時大吃一驚。然而,他畢竟也是一大把年紀的人了,並沒有那麽容易就把這份驚訝露在臉上,而是故意若無其事地問道:“莫非是佛朗哥船長告訴大人的?”

    “當然……不是。”汪孚林笑吟吟地挑了挑眉,見賈耐勞的臉色終於微微一動,他卻沒有說緣由,而是手指在一個個國家點過,這才開口問道,“賈主教,用你的語言,從前怎麽稱呼你出生的那個國家?”

    “portugal。”盡管不明其意,但賈耐勞還是非常謹慎地說道。

    “光是聽讀音,仿佛和佛郎機三個字似乎完全搭不上邊。”汪孚林微微一笑,隨即若有所思地說道,“按照北方官話音譯,似乎可以讀成波爾杜葛爾,但按照翻譯文字應該要做到信、達、雅這個規則,不得不說,波爾杜葛爾這五個字實在是拗口得很。不若按照粵語和閩南話的讀音,翻譯成葡萄牙,賈主教以為如何?”

    葡萄怎麽會有牙?

    這恐怕是後世很多第一次接觸到葡萄牙這個名字的小朋友最大的疑問,汪孚林卻聽人提起過,葡萄牙這個名字的由來,恰恰因為不是中國人自己翻譯的,而是一個不懂北方官話,隻懂閩南話的美國人如此翻的。然而,比起從前其他拗口難記的譯名,葡萄牙三個字可謂是朗朗上口,一下子就取代了從前那些五花八門的譯名。正因為如此,早已習慣了後世那些譯名的汪孚林,這會兒借用這一張地圖想要做的第一件事,無非便是正名。

    正好趁機把歐洲那些國家的中文譯名全都給定下來,省得日後聽到大明版各國譯名,他耳朵癢得難受!

    如果換成是別的葡萄牙人,對於汪孚林這番話,也許隻會單純理解為汪孚林隻是一時起意,但在精通神學,掌握英語、法語、葡萄牙語、西班牙語、拉丁語,還能說一口不錯的粵語和官話,隻在漢字的閱讀和書寫上不大行的賈耐勞聽來,卻從中分辨出了一絲弦外之音。在澳門這麽多年,他也接觸過不少商人,這其中,甚至有因為逐利之心而不惜罔顧明朝的海禁,前往東南亞呂宋滿剌加等地定居的,但很多人仍舊分不清他們這些歐洲人到底有什麽區別。

    而麵前這個明朝的官員,竟然能夠在地圖上準確地指出他的國家所在,而且分明是準備定下一個通用的譯名,這豈不就和自己先前設想的一樣,通過這樣一個人楔入明朝內部是很有可能的?



    因此,賈耐勞根本沒去想葡萄有沒有牙這種荒謬的問題,滿臉欣悅地笑道:“好,非常好!這麽多年來,我國和很多來自西方的國家一樣,都被稱之為佛郎機,現在終於得到了一個好聽又好記的名字。”

    “很好,那麽我們繼續下一個。貴國相鄰的這個國家怎麽讀?”

    這一次,賈耐勞不再像之前那樣一頭霧水,而是含笑說道:“lesespan-as。這就是我出生那個國家鄰國的語言,據說是野兔之國的意思,但也有人說是礦藏之國,寶藏之國的意思。”

    “那麽翻成西班牙,賈主教你看怎麽樣?”

    和休息室一牆之隔的門外,因為隔音效果平平,包括陳炳昌在內,每一個人都能隱隱約約聽見汪孚林和賈耐勞的談話。可聽清楚了並不代表他們就明白了,這會兒他們無不你眼望我眼,誰都不明白汪孚林究竟在幹什麽。至於賈耐勞嘴裏蹦出來的那些發音古怪的詞,他們就更加茫然了,不由得全都異常佩服汪孚林隻是眼珠子滴溜溜一轉就能想到合適的譯名。這一翻譯,那些聽著古怪的詞語就全都變得簡單易懂,就連他們也能記住幾個。

    除了之前的葡萄牙和西班牙,還有什麽法蘭西、英吉利、德意誌、奧地利……總之全都隻有一個特性,那就是順口得很!



    賈耐勞本來隻是猜測汪孚林對西方諸國頗有些了解,然而,隨著一個個國家從地圖上的葡萄牙注解,變成了中文譯名,他的表情漸漸流露出了幾許凝重。在葡萄牙和西班牙之後,汪孚林首先注意到的都是那些大國,而且譯名恰如其分,似乎是早就準備好的,而不是臨時現想。以至於當汪孚林的手指頭點在了教皇國時,他竟是愣了一愣。

    “civitaselesiae……意思是宗座的國度。這是我們天主教中天主的世俗代言人統治的國度。”

    “那麽就按照你說的含義,翻譯成教宗國,如何?”汪孚林想都不想便迸出了這麽一個名詞,見賈耐勞再次愣了一愣,隨即緩緩點頭,看向他的目光赫然驚疑不定,他低頭掃了一眼那張被自己的譯名注解得差不多了的地圖,突然詞鋒一轉道,“我想問賈主教一個問題,societasjesus,你是否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在如今這個世界,漢語擁有最龐大的人口基數,但要說在世界範圍內最通行的語言,法語和西班牙語葡萄牙語的使用率都非常高,遠遠勝過了後世最流行的英語,因為這年頭的英國還沒有那麽大的影響力,哪怕伊麗莎白一世女王在位已經快二十年了,但英國的實力卻還遠遠不及西班牙。但是,要說哪一種語言是上流社會必須掌握的,那麽不是法語也不是西班牙語,而是拉丁語。無論宗教界的教士還是世俗界的貴族,無不以說一口流利的拉丁語為榮。

    因此,作為耶穌會士的賈耐勞,他又怎麽會不知道這個發音不太標準的拉丁詞語是什麽意思?

    societasjesus……那就是拉丁語中他所屬的那個組織——盡管成立時間並不算很長,卻在整個天主教中具有重大影響力的耶穌會!

    他的前輩沙勿略,便是耶穌會的創始人之一,後半生始終在孜孜不倦地力求將天主的榮光傳到中國,但卻遺憾地被病魔阻擋,死在了那座上川島,最終被運到印度安葬。據他所知,許許多多的耶穌會士正在奔走,力求為沙勿略爭取聖徒的稱號。也正因為如此,作為耶穌會的傳教士,幾位繼沙勿略腳步進入中國的耶穌會教士來到澳門之後,他也接到教宗任命前來澳門,經過多年經營,終於建立了現在包括東方很多地區的這個教區,並就任主教。



    然而,他雖說是主教,卻並不是大權在握。比他早到這裏的,還有十餘位資深耶穌會傳教士,而他們堅持的是為新皈依的教徒起葡萄牙的名字,讓他們按照葡萄牙人的習俗在島上生活,這也使得除卻少部分堅定不移甚至到狂熱的本土信徒之外,大多數人都在將信將疑信奉了天主一陣子之後,立刻就牆頭草似的放棄了信仰。而且,那幾個傳教士堅持不肯學粵語和官話,而是強硬地認為應該教導異國信眾學習葡萄牙語,這才是正統。

    盡管他和當年沙勿略倡導的那樣,竭盡全力學會了說粵語以及官話,可即便如此,在這座半島上,除卻傳教士,更多的是對宗教完全不感興趣的商人,就連那些葡萄牙人,對天主的虔誠也令他擔憂。所以,他一直在向總會長請求耶穌會繼續派出傳教士前來中國協助開展工作。所以,他還是第一次從葡萄牙人以及傳教士之外的人口中聽到過這樣一個拉丁語名詞。

    societasjesus……這個明朝官員究竟是從哪裏聽說的?是從塞巴斯蒂安佛朗哥那裏嗎?

    汪孚林看到賈耐勞再也忍不住驚駭的表情,就知道自己這番話在對方心中引發的驚濤駭浪。然而,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拉丁語他加在一起就隻知道這個名詞,那還是因為當初看大仲馬的三個火槍手三部曲,因為火槍手之一的神父阿拉密斯搖身一變成了耶穌會的會長,而特意去查過耶穌會到底是怎麽一回事,於是很巧合地知道了這麽一個拉丁詞。

    所以,他不等賈耐勞迸出幾句拉丁語來試探自己,立刻詞鋒一轉道:“看賈主教的樣子,應該知道這個詞是什麽意思?我不知道這是哪裏的語言,這是我很偶然地在一次做夢的時候夢見的。因為和你之前念的那些國家名字好像有點像,所以我才隨便問問。”

    隨便問問……

    賈耐勞簡直不知道說什麽是好,心裏卻打定主意,回頭一定要揪著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好好問問,這個名詞是不是這家夥泄露給汪孚林的。如果是,那倒也就不用太擔心。可如果不是泄露的,而真是汪孚林做夢夢到的,那麽情況就截然不同了。耶穌會中,自總會長以下,有不少信仰虔誠的會士都號稱曾經得到過天啟,如今在這遠離教皇國的地方,是否可能是汪孚林也得到了天啟?更何況,剛剛那些國家的譯名也是一個很好的證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盡量用最謙卑最溫和的口氣問道:“這個詞我確實聽過,請問大人那時候在夢中,還是否得到過其他的啟示?”



    汪孚林似模似樣地猶豫了一下,這才說道:“除了這個詞之外,我後來還做過另外一個夢,在夢中看到過一幅畫麵,一隻雙頭鷹將一座金色的城堡吞了下去。”

    此時此刻,賈耐勞終於麵色大變。作為土生土長的葡萄牙人,盡管他是耶穌會士,將自己全部奉獻給了天主,理論上應該視教皇國為自己的國度,但他不可避免地還會偏向葡萄牙,這也是大多數教士難以摒棄的執念。所謂金色的城堡,指代的很可能是葡萄牙,因為那是如今葡萄牙國旗上最醒目的標誌,而雙頭鷹則是哈布斯堡王朝的標誌!盡管如今的哈布斯堡家族統治著歐洲很多國家,甚至包括神聖羅馬帝國,但他相信這裏的雙頭鷹指代西班牙!



    在他故鄉的那座伊比利亞半島上,西班牙和葡萄牙的明爭暗鬥也不知道持續了多少年。盡管他已經遠離故土很久了,但隨著那些遠洋海船帶來的消息,他還是得知,如今的葡萄牙國王塞巴斯蒂安一世,那位耶穌會的瘋狂支持者,剛剛在摩洛哥吃了一場大敗仗,但據說他還要再次征討摩洛哥。而西班牙的腓力二世,同樣是耶穌會支持者的那位國王,則是不但拒絕參戰,還因此將女兒和塞巴斯蒂安一世的婚事無限期拖後了。

    如果正如汪孚林形容的,象征西班牙的雙頭鷹會吞下象征葡萄牙的金色城堡,那麽豈不是代表年紀輕輕的塞巴斯蒂安一世會死?否則葡萄牙又怎麽會被西班牙吞並!

    當然這也很可能隻是麵前的年輕人信口開河,又或者自己解讀出錯。可是,對方提到的前後兩個夢都有深刻的含義,別說大多數明人都把歐洲那些國家全都一股腦叫做佛郎機,不可能知道這樣的內情,就連島上很多葡萄牙人忙著賺錢,不認為年輕的國王真的會有什麽閃失,更不用說會拿去外頭說了。換言之,知道金色城堡暗喻葡萄牙是可能的,知道雙頭鷹象征西班牙卻幾乎不可能。更何況,明人之中怎會有懂得拉丁語的人?

    “賈主教既然能夠聽得懂我說出來的那個奇怪的詞,那麽能不能告訴我它是什麽意思?而雙頭鷹吞下金色城堡,又是什麽意思?”

    賈耐勞有些生硬地擠出了一個笑容,隨即含含糊糊地說道:“大人提到的那個詞,是我們教會中的一個組織。至於你那個預知夢,我就實在是不知道了。”

    不知道你還說這是預知夢?

    汪孚林嗤之以鼻,但這時候火候差不多了,他也就沒有窮追猛打,而是巧妙地把話題漸漸拐到了海外的植物上。他以家中長輩喜歡那些來自海外的奇特作物和種子為由,探問賈耐勞是否有那些來自海外的植物種子,如果有,他願意用重金購買。作為主教,賈耐勞早就聽多了明朝官員的索賄,可不要金銀,卻有這種奇怪嗜好,這自然就更好辦了,當下他一口答應派人去和港口上各條船的船長聯係,搜羅各種植物以及種子。

    而在汪孚林正尋思著怎麽引進一些歐洲的書籍,又或者通過賈耐勞在這個地方找到一個精通葡語和拉丁語的本土人才時,他突然聽到了有人在敲門。在這空曠的禮拜堂中,這敲門聲就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很快把心懷鬼胎的他和賈耐勞兩個人同時驚醒了過來。

    “大人,好像是那個佛朗哥船長來了。”恰是趙三麻子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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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5章 到處是鬧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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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耐勞正好也想暫時擱置一下這個話題,至少讓他好好想一想,汪孚林透露出來的這些信息究竟意味著什麽,這會兒立刻趁機打了個哈哈,竟是親自出了門去——盡管放在平時,哪怕是佛朗哥船長由落魄貴族一下子變成了迎娶子爵千金的幸運兒,那也是完全用不著他這個主教親自去迎接的。甫一見麵,他就用葡萄牙語與人迅速交談了幾句,不等對方徹底明白過來,他就把人帶進了休息室內。

    “尊敬的汪大人,這就是真正的佛朗哥船長。”

    而當汪孚林看到來人時,頓時就笑了。他這次到濠鏡也就是澳門之後,放眼所見的葡萄牙人,不是黑發棕眼,就是褐發棕眼,真正金發碧眼的是非常少見的,而眼前的塞巴斯蒂安佛朗哥,卻是頂著一頭燦爛如陽光一般的金發,眼睛則是如同一泓碧水,單單從相貌來說,和之前那個冒牌貨不相上下,甚至因為更純正的白種人血統,比那個葡萄牙美男更有看頭,當然,那得是在葡萄牙那些貴婦圈子裏,大多數中國人見了絕對隻會嚇得倒退三步。

    “沒想到真的是在普陀山見過的老相識,我是應該稱呼你一聲佛朗哥船長,還是佛朗哥男爵?”

    塞巴斯蒂安佛朗哥船長卻是頗費了一點功夫,這才認出了汪孚林。畢竟已經過去了五年的時間,和當年十五歲的少年比起來,如今麵前這個顯然是青年的人在形貌上已經有了很大的變化。但普陀山的經曆畢竟是他發家致富的一個起點,再加上還有賈耐勞的提醒,所以他很快就斷定,這確實是和自己做了一筆大交易的那位富家公子。他立刻大笑了一聲,張開雙手向汪孚林迎上去,打算來上一個熱情的擁抱,直到身後傳來了一聲咳嗽。

    見鬼,他怎麽就忘了,這是在東方的神秘國度,不流行國內那一套。而且,他固然已經迎娶了子爵千金,順利入主了男爵家,麵前這個也不再僅僅是很爽快就能做主一筆大交易的富家少爺,在賈耐勞口中,這是什麽廣東巡按禦史,具體是什麽權力和地位,他還分不太清楚,隻知道那是在廣東很有影響力的官員,至少比香山縣令擁有更大的權力!



    “汪大人,很高興能夠在這裏再見到您。”塞巴斯蒂安笑容滿麵,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貴族式彎腰禮,但下一刻,他的臉色就陰沉了下來。



    “很高興見到你,佛朗哥男爵。雖然用我國的話來說,他鄉遇故知是一件讓人很高興的事,但是,既然確定你才是那條裏斯本號的船長,看來我之前見到的肯定就是冒牌貨了。”

    “要是讓我知道,是那個見鬼的狗東西冒充我,我一定擰斷他的脖子,把他丟到水裏去喂魚!”怒氣衝衝大罵了兩句之後,塞巴斯蒂安總算克製了一下,強擠出一絲笑容問道,“汪大人,我的朋友,請問你見到的那個冒牌貨長什麽樣子?”



    “他的樣子嘛……黑頭發,棕色的眼睛,身材應該和你差不多,但體魄更加魁梧一點,年紀大概比你小幾歲……不過這說不好,你們西方人的年紀一向是和容貌並不一致的。對了,下頜比起你來要尖一點,眼神常常帶著笑意。最重要的是,人長得很英俊。”

    盡管對於塞巴斯蒂安打蛇隨棍上直接來了一句我的朋友很不以為然,但汪孚林對那個冒牌貨的身材體貌還記得很清楚,他注意到,當他著力介紹了一下那是個頗為英俊的男人之後,這個真正的佛朗哥船長一下子眉頭倒豎,張嘴就劈裏啪啦說出了一串葡萄牙語,單從賈耐勞那尷尬的眼神中,他就能夠猜得到,他這個老相識是在罵人,而且還是不堪入耳的粗話。



    而發泄過後,塞巴斯蒂安終於冷靜了下來:“汪大人,我會給你一個交待。如果真的是這個該死的家夥冒充我劫財劫人,我發誓我會把他吊死在桅杆上!”

    正當賈耐勞趁著汪孚林還沒回答,打算當個和事老的時候,外間突然傳來了巨大的喧嘩。盡管他平時是一個平易近人的主教,並不喜歡發火,此時此刻卻實在是惱火這不合時宜的打擾,快步上去拉開門,一連串葡萄牙語就直接轟了出去:“我不是說過,不管什麽事情,都不要來打攪嗎?”

    “主教閣下,門外來的是巡檢司的人,說是來查走私的,讓我們把嫌疑犯交出來!”一個黑衣司鐸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目光往陳炳昌等人身上掃了一掃,“也許裏頭的某人才是真正的冒牌貨!”

    賈耐勞簡直覺得腦袋轟然炸了開來。盡管汪孚林沒有出示任何證據,但不論是談吐舉止,還是後來見到佛朗哥船長的表現,他都本能地不願意懷疑此人的真實身份。然而,本著謹慎為上的念頭,他還是朝著那個黑衣司鐸打了個手勢,隨即轉身進了休息室,字斟句酌地說道:“汪大人,巡檢司的人說是來查嫌疑犯。您看,我這裏的地方非常有限,總共就這幾個人,怎麽可能有什麽涉嫌走私的嫌疑犯?

    巡檢司竟然會跑到望德聖母堂這座如今澳門的主教座堂來,而且拿的借口還是搜捕什麽涉嫌走私的犯人?汪孚林根本不用多思量,就知道必定是之前自己匆匆離開碼頭,某些人心懷不甘,於是給他找的麻煩。他直接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說道:“看來,佛朗哥男爵那條船上的冒牌貨,真的是手眼通天,竟然能把手伸到巡檢司去。”

    見汪孚林二話不說直接出了門,賈耐勞心中一動,見佛朗哥男爵微微一愣就要追上去,他突然一把將人攔住,隨即用葡萄牙語迅速問道:“你曾經告訴過他耶穌會?”

    “耶穌會?”佛朗哥男爵完全不知道賈耐勞在說什麽,一時眉頭緊皺,“主教閣下,我就隻是在普陀山和他見過一麵而已,你沒見我之前都不大認得出他了?那就隻是純粹的交易,他從我這裏得到了黃金和寶石,我從他那裏得到了杭州產的上好綢緞。我從來沒有對他提起過我的信仰,更不要說耶穌會了。”

    “如果是那樣,他是從哪兒知道的?而且還是拉丁語……”

    賈耐勞的聲音很輕,佛朗哥男爵一時沒聽清楚,再加上他對巡檢司找上門來頗為疑惑,對自己船上的那個冒牌貨更是耿耿於懷,竟丟下賈耐勞就快步去追汪孚林。這不止是因為汪孚林之前幫他賺到了人生第一桶金,而且還因為他指望汪孚林出麵幫他解決一個大麻煩!

    盡管剛剛汪孚林的描述很籠統,但隻憑黑發棕眼和英俊這兩個特征,再加上敢冒充自己的膽量,他就幾乎鎖定了嫌疑人,不是那個據說曾經和自己的妻子有些勾勾搭搭的男人維克多還有誰?因為妻子出自布拉幹薩家族的旁支,而他也是靠這門親事方才得到了布拉幹薩公爵的支持,所以哪怕知道妻子在沒有結婚之前就和這個男人有染,他也隻能裝成不知道,但卻通過讓別人在其耳邊炫耀東方的富有,而把這麽一個人弄到了自己的船上,想要借機鏟除。

    可是,他那個名義上的妻子竟然為了情夫撒出大筆金錢,使得自己那艘裏斯本號上,有超過三分之一的水手和船員都聽維克多的。他已經忍很久了!

    當汪孚林帶著人來到望德聖母堂門口時,就隻見門前圍著十餘個壯漢,為首的中年人頭戴纏棕大帽,身穿黑褐色貼裏,墨綠色褡護,也許是覺得大熱天這麽穿著實太熱,此人把兩邊袖子全都卷得高高的,一看到汪孚林,他便立刻獰笑道:“肯出來就好,來人,把這涉嫌走私的犯人給我拿下!”

    之前回徽州期間,汪孚林沒少讓手底下的人跟著戚家軍那些老卒過招積累經驗,去宣城時也和沈家兩個教授家丁武藝的師傅練過小半個月,雖說因為兵器問題,戚家軍那鴛鴦陣而不可能盡得精髓,但他身邊這些從浙軍老卒以及杭州打行轉變而來的親衛,那手功夫仍是進益了不止一星半點。此刻汪孚林一個眼神,劉勃和封仲便搶了出去,就隻見兩人先徒手拿下了衝在最前頭的兩個人,隨後彼此配合,竟是隻用連鞘的刀劍,就把十幾個人全都打翻在地。

    巡檢司平日裏也是欺軟怕硬,很少會跑到佛郎機人聚集的這座望德聖母堂來耀武揚威,今天副巡檢吳有望是聽到大齙牙那添油加醋的話,心熱於對方所說腰藏千金的豪闊,這才鋌而走險,隻想狠狠撈一票後,不管對方是否背景硬,自己就立刻混在那艘裏斯本號走人,那樣哪怕對方有什麽背景也不用擔心,可沒想到氣勢洶洶找到這裏之後,立刻碰了個頭破血流。眼見手下一個個躺在地上哭爹喊娘,他無比後悔今天來時人帶少了。

    早知道就不止帶上自己這些親信,而是拉上幾十個人出來,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想歸想,吳有望跑得卻非常快。可他丟下其他人轉身拔腿就跑,卻不過才溜出去沒幾步,就隻覺得領子被人一把揪住了,隨即胳膊被人一扭一卸,他還想掙紮時,卻發現胳膊已經扭脫了臼,這一驚登時非同小可。

    當他被那個臉上除了麻子就是一道長長刀疤的中年大漢一拖一拽,最終給扭送到了之前自己認為的年輕肥羊麵前時,他忍不住色厲內荏地叫道:“你別得意地太早,巡檢司整整有百來個弓兵,提調司和備倭司那邊還統轄著四百人,識相的就趕緊放了我,磕頭賠罪!”

    汪孚林居高臨下地掃了吳有望一眼,根本不理會他的叫囂:“名字,還有你在巡檢司中擔任何職?”

    “老子是巡檢司副巡檢吳有望!”吳有望被汪孚林這倨傲的態度給氣瘋了,隻想著大齙牙既然說汪孚林是第一次來濠鏡的初哥,還傻乎乎跟去了碼頭交易,那麽肯定不是那些得罪不起的豪商子弟,因此哪怕胳膊脫臼的地方疼得厲害,但他還是顯出了滾刀肉本色,“告訴你,老子是朝廷命官,真要鬧大了,甭管你背後是誰,老子也不放過你……哎喲!”

    吳有望話還沒說完,就隻聽啪啪兩聲,那個刀疤麻子臉竟是甩了自己兩個重重的嘴巴子。他一時又怒又恨,可就在這時候,他隻聽得刀疤麻子臉怒斥一聲道:“你一個雜職副巡檢,不但衝撞我家大人,還汙蔑走私,更在我家大人麵前口口聲聲老子,你好大的狗膽!”

    大人?什麽大人?

    吳有望心頭咯噔一下,卻隻見汪孚林從腰間錦囊中拿出了一枚直鈕銅印,頓時哈哈大笑了起來。要知道,他這個副巡檢是從九品官,卻因為不是掌印官,沒有銅印,但巡檢劉宗的銅印他總見過很多次,甚至有些垂涎欲滴。然而,就連劉宗的銅印也似乎比眼前這家夥的大,足可見對方哪怕真的是官,也絕不是什麽了不起的大官。他使勁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嘿然笑道:“什麽不入流的貨色,也配自稱大人,這小破玩意還不趕緊收起來,惹人笑話!”

    就在這時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個嚷嚷聲:“提調司的人來了……是馬提調帶隊!”

    吳有望聞言大喜,趁著剛剛按著自己的刀疤麻子臉稍稍分神之際,他竟是一個翻滾逃脫了開去。奈何雙臂脫臼,他連滾帶爬也沒能起身,反而很快就再次被人死死摁在了地上。他隻能竭盡全力抬起腦袋,等看清楚頭前一匹馬上果然是提調司的馬提調時,他立刻大聲叫道:“馬提調救我!”

    話音剛落,他就隻見馬提調利落地從馬背上縱身跳下,竟是快步朝自己走來。他知道整個濠鏡雖說設有提調、備倭、巡檢三司,此外市舶司也有分支機構在此,但真正掌握了司法權以及兵權的,就屬這位軍職是百戶的提調官了,因而發現馬提調身後赫然還跟著幾十個人,他自然膽氣大壯。

    畢竟,他這個副巡檢平日裏對馬提調恭敬有加,沒少送錢,再加上這家夥雁過拔毛的個性,又怎會放過這肥羊?

    然而,當馬提調走到他麵前時,他發覺摁著自己的那刀疤麻子臉手一鬆讓了開來,正心中狂喜之際,卻沒想到手中提著馬鞭子的馬提調隻是皺眉瞅了他一眼,隨即依舊一溜小跑地從身邊過去,來到了那個自己認為不過不入流小官的年輕人麵前,竟是單膝下跪行了個禮。

    “汪爺,卑職得知消息之後就緊趕慢趕,沒想到還是來遲了,卑職向汪爺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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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 在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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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爺?卑職?

    吳有望登時有些額頭冒冷汗了。連馬提調都要稱呼一聲爺,同時自稱卑職,還要跪下行禮的,這得是什麽層麵的官員?他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在心裏過了一遍香山縣乃至於廣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員,卻記得好像沒有姓汪或者姓王的,可就在彷徨之際,他瞥見汪孚林臉上那不帶一絲笑容的表情,冷不丁想起了對方過分年輕,以至於他沒放在心上的年紀,馬上就恍然大悟了。

    難不成是新上任的十府巡按汪孚林?天哪,這下子真是踢到鐵板了,這位背後據說是兵部尚書和兵部侍郎,而且很可能還有……當朝首輔大人!

    吳有望是如何冷汗涔涔,馬提調半點都不感興趣,單膝跪見的他看到汪孚林眼神冷峻,一顆心登時七上八下。別看他這個百戶按照品級有正六品,可提調司隸屬於廣東總兵府,序列低於把總,他其實隻能算是低階武官,膝蓋和腰杆當然硬不起來。而巡按禦史隻要發起威來,就連參將副總兵那都在參劾之列,更何況他?一時間,哪怕他還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卻猜到吳有望肯定是找茬找到了硬釘子頭上,自然暗自把這個副巡檢罵了個半死。

    千萬不要被這個禍害連累了!

    汪孚林看到四周圍已經聚集起了不少人,其中明人和葡人大約對半開,眼角餘光又發現佛朗哥男爵以及主教賈耐勞也已經跟了出來,他方才淡淡地說道:“馬提調請起吧。你來得正好,本憲很好奇,巡檢司副巡檢吳有望是從哪裏得來的消息,竟敢指稱本憲涉嫌走私。”

    馬提調發現這矛頭不是衝著自己來的,登時微微鬆了一口氣,站起身之後立刻義正詞嚴地說:“卑職一定給汪爺一個交待!”他不等汪孚林有所表示,轉身大步來到吳有望麵前。



    此刻趙三麻子早已經鬆了手,可吳有望卻反而再也沒了那掙紮叫囂的勁頭,整個人癱成一灘爛泥似的。一見馬提調過來,他立刻哆哆嗦嗦地說:“馬提調,我隻是有眼不識泰山,您對汪爺求求情,小的知罪了……嘶!”



    感覺到領子被人一下子揪了起來,透不過氣的他頓時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更讓他沒想到的是,馬提調竟是沒有逼問他,而是環視剛剛被打倒在地,這會兒連哀嚎慘呼都不敢的那些巡檢司弓兵,冷冷問道:“到底怎麽一回事,誰能說得清楚,我就在汪爺麵前給他求情,否則你們自己知道後果!”

    有馬提調這麽一句話,在片刻的沉默之後,立刻有人直接把吳有望賣了:“馬提調,是一個叫黃天仁的人來見副巡檢,說是汪爺身上有錢,隻要把他當成走私的嫌犯抓了就能大撈一票!”

    既然有人帶了頭,剩下的更不會坐以待斃,紛紛七嘴八舌補充了起來。

    “那個黃天仁常常來巡檢司,給副巡檢送錢送東西,對了,他是個齙牙!”

    “副巡檢說有什麽事他擔著,咱們這才跟來的!”

    “那個黃天仁據說和裏斯本號上的佛郎機人有勾結,這次是那些佛郎機人指使他來向汪爺找茬的!“

    在這亂七八糟的嚷嚷聲中,馬提調臉色越來越差,再看到吳有望已經是一張臉白得絲毫沒有任何血色,牙齒也直打顫,他情知這些都是真的,幹脆隨手把人丟在地上,隨即轉身又回到汪孚林麵前,索性直接低頭請罪道:“汪爺,此事下官一定親自命巡檢司嚴查,給您一個交待……”

    “如果隻是我受一點委屈,那不過是小事,但此事關係到一樁冒他人名義劫財劫人的大案,那就不一樣了。”

    隻看馬提調趕到之後的情景,剛剛一直躲在後頭的佛朗哥男爵已經完全確定汪孚林真的身份非凡。這會兒,他少不得低聲對旁邊的賈耐勞說:“賈主教,事情已經鬧大了,但裏斯本號的情況,我也曾經告訴過您。那個冒了我名字的人,很可能就是維克多,因為我妻子的緣故,他手底下掌握著裏斯本號上二十多號人,單憑我恐怕沒法拿下他來。現在人家要徹查,我懇求主教閣下能夠支持我,清除掉某些害群之馬,也可以給汪大人一個交待。”

    如果這件事牽涉到的不是汪孚林,而是其他人,賈耐勞還會猶豫一下,可因為汪孚林之前表現出的對西方諸國以及對天主教以及耶穌會的熟悉,不由得讓他多了很多別的心思。此時不過猶豫片刻,他就最終點點頭道:“好,我跟你去碼頭。如果那個冒名者願意投降,那麽就把他拘押起來,送給明朝的官府進行審判。如果他不願意投降,那麽我就以澳門主教的名義,宣布他為叛亂者,平息這場暴亂!”



    佛朗哥男爵聽出賈耐勞的言下之意,無非是鎮壓的事情不要讓明人插手。對此,他最初還有些猶豫。在他看來,既然自己和汪孚林有過一次交易的舊情,那麽說動其支持,就可以讓接下來的鎮壓容易一些,畢竟他的根基太淺,真的不敢擔保裏斯本號上有多少人聽他的。可再一想已經有了賈耐勞的支持,要是還需要明人在背後給自己撐腰,日後船行海上,他這個船長還怎麽當?倏忽間,他就立刻決定聽賈耐勞的。

    於是,趁著汪孚林一錘定音的時候,馬提調正在躊躇的時候,他立刻趕上前去大包大攬。

    “汪大人,提調大人,事情既然和裏斯本號上的人有關,我現在就回去,一定把罪魁禍首送到二位麵前。如果真的發生有人侵奪錢財,扣押明朝商人的情況,我一定會把人和貨物完完整整地送回來,請相信我的承諾。”

    馬提調認識賈耐勞這位主教,知道他在眾多佛郎機人當中非常有威信,而他更清楚的是,佛朗哥男爵那條裏斯本號明天就要起航!生怕後者就直接趁著這個時候跑了,到時候隻憑吳有望一個人,那絕對不夠背黑鍋,他不等汪孚林開口答應就立刻反對道:“汪大人,卑職身為提調司提調,又是涉及佛郎機人勾結奸商,以及巡檢司中的敗類生事,卑職責無旁貸。卑職這就……”



    “好了,廢話少說。”汪孚林之前沒想到巡檢司的人會跑出來橫插一杠子,被這接二連三的事情一耽擱,要是再拖拉下去,說不定人也沒了,財也劫了。當下他打斷了馬提調後,立刻吩咐道,“佛朗哥男爵,你可以立刻去碼頭平息這件事,我希望你以最快的速度把這件事解決,否則,這件案子也許會影響到濠鏡生活的其他佛郎機人,這是警告!賈主教,你可以一同去,我希望能夠充分發揮你在佛郎機人中間的影響力。”

    等佛朗哥急匆匆叫來隨從跟班,上馬離開,而賈耐勞也立刻叫來涼轎跟上,他方才指著吳有望對馬提調說:“我現在要帶著巡檢司的這位吳副巡檢去碼頭。為了以防萬一,你立刻回提調司整備好所有人馬,同時知會備倭和巡檢。一旦有任何變化,通知蓮花莖的關閘把總,還有香山守禦所。”

    一旦有變化通知蓮花莖關閘和香山守禦千戶所,那就是說,如果沒有變化,就不用通知關閘和千戶所的守軍?

    馬提調心中一動,眼見趙三麻子猶如拖死狗似的直接把吳有望給推上了馬背,而後幾人跟著汪孚林迅速離去,顯然是往碼頭的方向去了,而圍觀人群也不多時散了幹淨,想來消息很快就會散布開來,他隻考慮片刻就立刻派了幾個心腹去追,唯恐汪孚林在這濠鏡的一畝三分地上再出什麽閃失。等人一走,他又吩咐剩下的人把地上那些巡檢司的家夥給看好,同時去知會備倭和巡檢司,自己隻帶了寥寥幾人先行趕回。

    濠鏡提調司提調這個衙門隸屬於廣東總兵府,在負責濠鏡的三司中是品級最高的,畢竟巡檢司不過九品,備倭也在他之下,可問題就在於,他隻是個武官!因為他的官職不高,很多佛郎機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就算佛郎機人按照慣例送錢時,首先是海道副使,然後是市舶司派駐在濠鏡的副提舉以及香山縣令,他這個真正現管濠鏡的反而是最末一等。

    而且,一旦有事涉明人的案子送到提調司來審理時,那些佛郎機人不但會通過本地豪商對他施壓,更是常常有奸徒故意在提調司門前挑釁。可以說,提調司也好,巡檢司和備倭也好,隻能在本土那些沒有背景的小商人麵前耀武揚威,在濠鏡佛郎機人麵前的威信,甚至還比不上三十六行那些豪商的麵子。

    一旦佛郎機人買通了海道副使和香山縣令,那兩邊的上命下來,他自然而然就被壓製得幾乎動彈不得。久而久之,他也就幹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隻想著占了這個肥缺就好,偏偏這次就出了大事!被這麽一鬧,哪怕汪孚林之前看似並未遷怒於他,但他也知道,自己這提調的位子是否能保住,端的是隻在這位廣東巡按禦史一念之間。畢竟,之前他拿到這個位子時仰仗的那位廣州知府,卻是已經離任了。

    在葡萄牙人登陸租借之前,濠鏡原本隻有零零散散的漁民居住,根本就沒有成建製的村莊,後來因為來這裏的商人絡繹不絕,從旅舍客棧到酒樓茶館之類的設施逐漸發展起來,再加上各式各樣的商號逐漸在此生根發芽,葡萄牙人又通過賄賂,把這裏當成了定居點,修建了從教堂到屋舍在內的各種建築,因而寬闊的平地上發展出了各式各樣的街道小巷。但因為中國和歐洲的規劃不同,濠鏡是從集市為中心建廣場,從廣場周邊興建教堂和房屋,所以這些街道並不是像大多數中原城市那樣四四方方,而是七拐八繞。

    正因為如此,望德聖母堂發生的那一幕還未完全傳播開來,大街上那緊趕慢趕的先後四撥人在七拐八繞的大街小巷疾馳,不知道引來了多少人的目光。

    先是佛朗哥船長一騎絕塵,身後跟隨著一行五六個跟班和心腹水手;中間是兩個人抬著一架涼轎,上頭坐了穿著紫紅色主教袍的賈耐勞,轎夫氣喘籲籲緊追不舍;再接著是汪孚林一行六七人;最後則是四五個身穿提調司軍袍的軍士。如果四撥隻是平常人,大多數人瞅一眼也就不關注了,可除了汪孚林一行沒人認識,無論佛朗哥男爵,還是主教賈耐勞,又或者提調司那清一色的行頭,全都是島上眾多葡萄牙人,以及做生意的粵商閩商很熟悉的

    當這先後三撥人來到碼頭時,後頭竟然已經跟上了幾十個看熱鬧的兩國閑人。國籍不同的閑人們分成涇渭分明的兩撥,一麵議論紛紛,一麵眼看著佛朗哥男爵來到自己的船前大叫大嚷。盡管用的是葡萄牙語,但既然會湊過來看熱鬧,即使是大明子民,那也大略能聽懂些葡萄牙語,因此很快就人人都知道,是裏斯本號上那個最會沾花惹草的花樣美男維克多膽大包天,竟敢冒充船長行騙。

    和那些本地閑人不同,相較而言,葡萄牙閑人們具有更大的語言優勢,佛朗哥男爵種種不堪入耳的髒話他們也能聽得門清。再加上被人戲稱為花樣美男的維克多平日趾高氣昂,而佛朗哥男爵則是個曾經落魄的暴發戶,因此他們的評頭論足中,也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佛朗哥男爵這次看來是真的生氣了!賭兩個裏亞爾,我說他一定會把那個冒充他的大膽家夥吊起來狠狠抽一頓鞭子!”

    “我賭四個裏亞爾,他絕對不敢得罪家裏那位子爵千金,罵過之後也許就算了!”

    “一個比索(八個裏亞爾),我敢打賭,這次他一定會趁機殺了那個該死的家夥!如果隻是家事,怎麽會把卡內羅主教也驚動了出來?”

    然而,在議論紛紛之中,包括汪孚林在內的眾人就隻見佛朗哥船長那條船的船頭人影憧憧,有人在船頭與其對嚷嚷了幾句什麽。很快,眼睛很尖的汪孚林看到一條人影從船頭敏捷地一躍而下,繼而就隻聽撲通一聲落水的聲音。

    難道罪魁禍首就這麽跳水跑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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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7章 誘敵之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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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出現這一幕,汪孚林也好,佛朗哥男爵這個殺氣騰騰的當事者也好,又或者賈耐勞以及四周圍的閑人也好,全都不由得呆了一呆。

    對於汪孚林來說,在看出了佛朗哥男爵以及賈耐勞主教的態度後,雖說他吩咐馬提調立刻回去部署兵馬進入警戒狀態,但他打心眼裏覺得,事態應該控製住了,所以除了那三個小商人的安危之外,就連他都自然而然生出了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閑人意識。所以,他著實沒想到那個冒充者在被人識破之後,竟然采取了這樣果斷的自救方式。

    雖說他聽不懂葡萄牙語,但隱約覺察到佛朗哥男爵雖說對那個冒牌貨咬牙切齒,卻好像有一種說不出的忌憚。因此,他原本還指望看到一場兩邊對掐甚至決鬥的好戲,可現在其中一邊竟然幹淨利落逃跑了,熱鬧也就看不成了。



    傻眼的不止是一堆看熱鬧的家夥,還有佛朗哥男爵自己。他已經自信做好了所有的鋪墊,既有大明官府的代表汪孚林支持,還有來自天主教耶穌會的主教賈耐勞撐腰,一定能夠把那個無恥的家夥踢到地獄裏去,可就在他好容易抓到把柄耀武揚威一次的時候,人竟然直接跳海了……跳海了!這就好比他蓄足了力氣的一拳直接打在了棉花上,而且他還得擔心事後因為證據不足,回到裏斯本後要麵對一個大吵大鬧的妻子,以及成為社交圈子裏的笑柄!



    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背後傳來了汪孚林的聲音:“當時出麵的並不止那個冒牌貨一人,他還帶著大概七八個人,隻要能夠讓這條船上其他人下來讓我看一眼,我有自信能把參與其中的人全都認出來。還有,那些商人的下落,還有他們的貨品下落,我需要一個明確的答複。”

    謝天謝地!

    佛朗哥男爵忘記了這是汪孚林在追責,因為對於他來說,這是名正言順大清洗的最好機會。因此,在回頭看了一眼汪孚林旁邊的賈耐勞,見其也是微微點頭,他就立刻轉頭招呼了一聲自己那幾個親信水手,通過那船頭懸掛下來的繩梯登上了船。然而,他才上船後沒多久,船上就傳來了一聲響亮的槍聲。

    這下子,底下看熱鬧的兩國閑人固然一下子騷動了起來,就連賈耐勞也登時心中一跳。汪孚林在片刻的錯愕之後,眉頭緊皺,仿佛自言自語地說:“原來如此,我還以為是那個冒牌貨畏罪潛逃,現在看來,也許是隨便找了個人跳下水,然後誘使真正的船長登上船之後,再搶班奪權。”



    仿佛是印證了汪孚林這說法,在這一聲槍響之後,船上接二連三傳來了好幾聲槍響,緊跟著,刀劍聲,喊殺聲,慘叫聲接連不斷從那條光鮮亮麗的裏斯本號上傳來。一時間,那些跑來看熱鬧的本地閑人們麵麵相覷之後,全都溜之大吉,而那些葡萄牙人也顧不得看熱鬧了,有的跑出碼頭去叫人,有的向其他船隻跑去,但更多的人是立時上來把賈耐勞圍在了當中。



    麵對這一團亂的局麵,聽到那一聲聲自己聽不懂的嚷嚷,汪孚林不得不思量那條大船上的暴亂會引來什麽樣的後果。對於老相識塞巴斯蒂安佛朗哥男爵的生死問題,他反而沒怎麽操心——橫豎操心也沒用,事情都已經發生了,說來說去他還是小看了那個冒牌貨的膽色,人竟敢虛晃一槍之後在船上暴起發難!但在內心深處,他對於這樣一場暴亂反而樂見其成,畢竟,有了這件事,他才有名正言順插手濠鏡的借口!



    從理論上來說,濠鏡是市舶司、香山縣、海道副使的地盤,哪怕他是什麽都能管的巡按禦史,沒有足夠的理由,即便有兩廣總督淩雲翼的支持,也不好貿然插一腳。

    偏偏就在這時候,他正好聽到趙三麻子低聲嘀咕道:“剛來濠鏡就出事了,難不成又是災星高照?那個真正的佛朗哥船長還真夠倒黴的……”

    災星高照……

    汪孚林忍不住回頭狠狠瞪了趙三麻子一眼,見其立刻有些心虛地閉上了嘴,他自己也不由得暗自大犯嘀咕,心想難道是自己的災星光環一跑到廣州沒消停幾天就立刻再次發作了?雖說這橫豎是葡萄牙人窩裏鬥,但之前那些小商人們因為一時貪心而生死難測,如今暴亂一起,那就更加難說了。

    因此,他立刻上前撥開那幾個圍著賈耐勞的葡萄牙人:“賈主教,我記得你之前提過,這位真正的佛朗哥船長是一位男爵?”

    賈耐勞剛剛被一群人給聒噪得頭昏腦漲,此刻聽到這麽一個反問,他登時一下子反應了過來,立刻用葡萄牙語對四周圍著的人喝道:“佛朗哥船長是布拉幹薩公爵的人,這條裏斯本號也是公爵讚助的,你們有時間在這裏追問事情原委,還不如趕快想辦法阻止那艘船上的暴亂,否則就晚了!”

    在如今這個年頭進行遠洋航行,尋找新大陸拓荒的,大多數都是做著發財美夢的小商人,頂多也就是個落魄貴族,比如發現美洲的哥倫布,環球航行的麥哲倫,都隻是出身平平。至於那些大貴族們,自己當然不會冒著風險出海,但往往會慷慨大方地資助某些幸運兒。佛朗哥男爵就因為上一次帶回葡萄牙的絲綢大受歡迎,最終賄賂成功,身為一個旁係子弟卻繼承了嫡支的男爵爵位,同時迎娶了布拉幹薩公爵的侄女,一位子爵千金。

    之所以再次出海,不過是因為冒險和貪婪的因子作祟,而且布拉幹薩公爵慷慨讚助了這一艘裏斯本號。

    即便很多人都清楚,現在裏斯本號上的這場爭鬥,恐怕隻是兩個情敵的可笑較量,但這條即將回航葡萄牙的船上還帶著大量要敬獻給那位公爵閣下的禮物。而且,如果佛朗哥男爵真的死在船上,那麽真的會很麻煩,非常麻煩。

    盡管汪孚林聽不懂賈耐勞說的話,但從四周圍眾人的表情和神態中,他看出自己應該是蒙對了,自己的這位老相識確實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人物。可偏偏就在這時候,船頭有人竟是揮刀砍斷了那長長的繩梯,竟是斷絕了碼頭上的人登船參戰的可能。麵對這一幕,他少不得憑借身為廣東巡按禦史的身份加了一句話:“如果就讓這條裏斯本號揚長而去,案子成為無頭案,驚動到兩廣總督和廣東總兵這一層麵,那麽後果隻能由所有佛郎機人一起負責了!”

    賈耐勞情知這是警告,立刻提高了聲音再次催促。盡管整個澳門住著眾多葡萄牙人,但卻談不上有統一的管理,因此,賈耐勞這個主教哪怕在教會中和幾個耶穌會傳教士政見不同,可他在葡萄牙人當中卻具有不小的威信。在他的命令下,剛剛還在圍著他詢問對策的人慌忙散開,前往裏斯本號左右停泊的兩條船求救,不多時,那兩條船上也開始傳來了砰砰槍響,卻是有人對著裏斯本號船頭開槍了,而那些海上接舷戰用的船板和繩索也都先後架設了起來。

    隨著新生力量的加入,裏斯本號船頭原本一邊倒的混戰漸漸出現了轉機。直到這時候,賈耐勞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哪怕船上發生了暴亂,在這第一時間的鎮壓下,應該不會造成太大的問題。他勉強對汪孚林擠出了一個笑容:“請大人放心,這場小小的暴亂很快就會平定下來。”

    “希望如此。”汪孚林嘴裏這麽說,但耳聽得那條裏斯本號上的依舊槍聲和刀劍碰撞聲不斷,哀嚎慘叫也不絕於耳,他的心思卻漸漸飛到了別處。。

    據他在兩廣總督府查閱各種文書資料,以及小北前一次到濠鏡時打探到的消息,葡萄牙占據澳門這偌大一塊地方,除卻每年付出的五百兩租金之外,原本是按照抽分,也就是征收實物稅來計算稅金的,約摸是每船貨物抽百分之三十。但因為葡萄牙人慣會逃稅,實物抽分還有變賣折現的問題,因而從隆慶中後期開始,這種抽分就改成了直接抽銀,也就是所謂的丈抽。

    其一為丈,也就是丈量船隻長度,按照九等來計算船稅,又或者稱之為船餉,按照後世的說法,其實就是船舶噸位稅。如同裏斯本號這一類的大船,停泊的時候就要交稅五百兩銀子以上——也就是一艘船就抵葡萄牙人在濠鏡一年的租金了。

    其二當然就是抽稅。相比從前的抽分,如今針對進口貨物的抽稅比率絕不算高,一般隻是十稅一,但是,針對香料的抽稅卻相對要高一些。胡椒的稅是百分之二十,蘇木則是百分之十五,其他貨物大多都隻是百分之十。至於那些沒有帶貨物,而是滿載白銀前來交易的船,則是隻交船餉,不抽稅。而估值過程,大多數是由駐守濠鏡的市舶司副提舉完成的。

    從隆慶改製之初,也不知道是朝中戶部,又或者是市舶司進行了初步核算,又和廣東地方官員來回扯皮,最終定下了一個每年定額起運兩萬六千兩白銀上京的數字。相比每年濠鏡租借給葡萄牙人的五百兩租金,這個數字相比抽分時代的收入暴漲了一倍,足以讓當時的皇帝和內閣閣老們以及戶部心滿意足。而且,這也是在漳州府月港開海,征收船餉以及進出口稅金之外,隆慶年間另外一大新拓展的財政收入來源。

    然而,偌大一個濠鏡也就是澳門,稅收真的隻有兩萬餘兩?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因為丈抽隻算了船餉以及進口稅,但須知葡萄牙人更多的是大把大把砸下銀元,大肆購買產自明朝的瓷器、絲綢、茶葉、白糖等等各種商品,運到日本以及東南亞諸國甚至歐洲本土以及其他國家去販賣,因而出口稅那才是更龐大的稅金。但丈抽還有市舶司官員負責,香山縣令查驗,這出口稅就根本沒有負責的部門了。因而每年都是廣州府製定出一個大概的數字,然後開出澳票給予三十六行的豪商,由他們出麵向葡萄牙人收取百分之十的出口稅。

    汪孚林還在總督府的文書上看到當時那個上書建議的官員留下了非常得意的一句話:“三十六行領銀,提舉悉十而取一,蓋安坐而得,無簿書刑杖之勞。”他看了之後最大的感受就是,分明是又想偷懶,又想收錢,簡直和朱元璋當年定俸祿時低得令人發指,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有異曲同工之妙!

    朝廷製定一個定額交給下頭的市舶司,每年必須收上來這些銀兩,這是變相的包稅製;而廣州地方官又給三十六行開具澳票,讓三十六行收上定額的這筆出口稅,這又是變相的包稅製。可想而知,在朝廷拿了兩萬六千兩就心滿意足的時候,廣東各級官府的庫房裏,廣東各級地方官的口袋裏,應該頗為豐滿了;而在廣東地方官們心滿意足的時候,三十六行的豪商們,那才是一麵通過貿易大賺特賺,一麵通過官府發的澳票特許權發財。

    真正賺得盆滿缽滿的一群人,不言而喻,主要就是這些粵閩豪商!但商人們在有錢的同時,卻要承擔朝廷朝令夕改的危險,而且遇到真正強勢的官員以及朝廷變動時,也沒有什麽抵抗的能力。更何況,這些豪商的最大敵人還有一個,那就是不交稅的走私販子!

    相比這些在兩廣總督府文書房中獲得的第一手資料,汪孚林這次踏上濠鏡之後,他還發覺了另外一個問題。

    在目前這個時期,葡萄牙在濠鏡這塊土地上並沒有行政機構,隻有賈耐勞這個宗教領導人!與此相比,葡萄牙在果阿設有總督府,在已經占領的滿剌加也設有重兵。說到底,現如今的濠鏡連後世的租界都算不上,更不要說殖民地了。

    盡管裏斯本號上的暴亂尚未平息,但鑒於安全問題,賈耐勞一點都不想在這塊地方多呆,隻希望汪孚林跟隨自己離開這裏。然而,無論他怎麽好說歹說,汪孚林卻仿佛聽不懂似的,腳下生根不肯挪動半步。而他剛剛出來的時候趕得太急,再加上吩咐兩個司鐸守在望德聖母堂這座主教座堂,除了兩個抬涼轎的本地人之外,沒有帶一個隨從,而這會兒碼頭上空空蕩蕩,所有的人手都上裏斯本號去平息那場叛亂了,他哪裏找得到人回去報信?

    偏偏在這時候,他聽到汪孚林又喃喃自語了一句。

    “不會是原本那場暴亂平息了下來,可衝上那條船去幫忙的人看到船上那些金銀財寶,被晃花了眼睛,從幫忙的人變成了搶劫的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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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8章 從天而降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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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賈耐勞一下子臉色煞白,差點沒一個趔趄摔倒。如果佛朗哥男爵還活著,那麽汪孚林形容的這種情況,也許不太會發生,但如果之前的混戰中,這位真正的船長真的出了什麽閃失,那麽在接下來的混戰之中,趁亂哄搶,渾水摸魚這種情況很可能無可避免,財帛動人心啊!

    本來,那些重要的東西不一定會全部放在裏斯本號上,可架不住這條大船明天就要起航回葡萄牙,船上裝滿了各式各樣的貨品。絲綢和瓷器這些東西,不容易私藏,茶葉也一樣,而船上的金幣銀幣不可能全都在采買貨物時用光了,更何況還裝著大量來自滿剌加和呂宋等地的珠玉寶石!

    賈耐勞再不遲疑,立刻大聲叫了兩個轎夫抬著涼轎過來,當即坐了上去往碼頭外跑,卻是去尋找之前抵達的一條葡萄牙兵船的司令官。因為理念不同,他這個主教本來就受到耶穌會其他傳教士的掣肘,如果能夠在穩定發展的情況下再取得突破,等滿了年限調回教皇國的時候,大主教紅衣主教也不是不可能。而如果這個教區一亂,那麻煩就大了!更何況,汪孚林說這些話的弦外之音,也許就有考較他手腕的意思。

    他並沒有察覺,又或許說還沒來得及察覺,自己已經把汪孚林定位為非常了解西方政治和宗教的人物。

    眼見賈耐勞走得飛快,汪孚林卻依舊動也不動,直到看見那條裏斯本號上已經冒起了一股黑煙,也不知道是不是有人腦子昏頭放了一把火。他才暗歎自己還真是烏鴉嘴,大災星。他怎麽能想到,本來一樁頂多是冒牌貨騙財拐人的惡性案件,竟然會升級成這樣一場暴亂?

    話說回來,香山縣城客棧中的那個夜晚之後,小北就來無影去無蹤了,也不知道小丫頭現在在哪,是還在這濠鏡的哪條商業街上閑逛,還是也在碼頭附近,又或者是察覺到不對勁,直接折返,通過蓮花莖關閘去香山縣衙報信了……在這有些發散的思量之後,汪孚林方才想到貪婪心黑的大齙牙,還有那三個被暴利引誘得落入彀中的小商人。前者興許已經跑了,說不定日後要發影子圖形海捕文書通緝,至於後者三人的安危,那就真的說不好了。

    尤其是在船上發生了如此暴亂的情況下!

    “公子,這碼頭上太不安全了,我們也走吧?”盡管剛剛才嘀咕過是不是汪孚林又犯災星了,但趙三麻子這時候還是盡職盡責地上前提醒,可得到的答複卻隻是搖頭。不得已之下,他隻能用胳膊肘撞了一下陳炳昌,隨即對其努了努嘴,示意該你上了。

    “大哥,君子不立危牆之下,萬一有什麽問題,寡不敵眾,不如我們先回香山縣,和縣令商量一下再想辦法?”陳炳昌絞盡腦汁才想到了這麽一個主意,可下一刻,他就看到,那條正冒著幾股黑煙的大船上,靠近船舷的一扇艙房窗戶突然被人推開,緊跟著就扔出來一條長長的繩子,很快,有人順著繩子從船上爬了下來。當第一個人非常狼狽地踉蹌落地的時候,眼睛很好的他一下子驚呼出聲,“那不是之前那個黃天仁嗎?”

    黃天仁?大齙牙?這家夥怎麽會還在船上,而且還順著繩子溜了下來?

    汪孚林之前完全是把大齙牙當成坑本國小商人的漢奸看的,可這會兒見黃天仁順著那條長繩爬下來之後,又衝著窗口那邊打手勢,不多時,竟然又先後爬下來三個人,最後一個更是屁股落地,哎喲哎喲呻吟不已,遠遠看去,那分明就是之前一夥的那三個小商人。他不由得有些糊塗了,心想今天還真是一樁樁一件件事情全都出人意料。

    然而,等到最後兩個人影從窗口抓住長繩,以一種和前頭四人完全不在一個等級的敏捷直接溜了下來時,他才不由得怔在那裏,著實不知道自己是該氣惱還是該慶幸。他還以為小北又如同上次在撫順關一樣,親自去到香山縣衙求救了,所以沒怎麽擔心她,誰知道這丫頭竟然隻帶了一個碧竹,不知采用了什麽辦法混上了船去。不消說,這四個家夥能夠在船上混戰一團的情況下溜下船來,要說不是這丫頭幫忙都絕對不可能!



    汪孚林之外,趙三麻子和劉勃封仲也在第一時間認出了小北和碧竹,看到這一對主仆最後從天而降的一幕,他們差點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而陳炳昌不明就裏,隻顧為幾個商人劫後餘生而又驚又喜,尤其是當大齙牙幾人彼此攙扶,踉踉蹌蹌往這邊過來的時候,熱心腸的他還趕緊上前去攙扶了他們一把,卻沒注意到汪孚林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最後那個躲躲閃閃的人身上。



    可陳炳昌還來不及問眾人在船上的遭遇,卻隻聽啪的一聲,原來是一個站穩之後的小商人劈手甩了大齙牙一個耳光。

    “混蛋,那是我辛辛苦苦借來的錢才辦的貨,現在全都陷在了船上,我殺了你!”

    這一巴掌仿佛是一個導火索一般,大齙牙身邊那三個小商人突然你一拳我一腳,拚命地抓著罪魁禍首扭打了起來。汪孚林大略猜出了怎麽一回事,本來不想攔阻,但眼下情勢非常,他還是立刻授意趙三麻子把人分開,自己上前長話短說道:“要打到其他地方再打,船上都已經亂成一團糟了,這碼頭接下來指不定會出什麽事,先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等先到了提調司就安全了!”

    雖然不知道汪孚林怎麽會正正好好出現在這裏,又怎麽會仿佛知道船上發生了什麽事情,可三個小商人剛剛被關在那小艙房中,聽到外頭那喊殺聲,差點都沒給嚇尿了。此時此刻,他們確實完全不願意停留在這種危險的地方,很快就聽勸停下手來。然而,他們帶來的騾車早就不知道上了哪去,這會兒又哪裏好意思開口請汪孚林等人勻出馬來?正心急之際,他們隻聽得一聲尖厲的呼哨,不多時,就隻見有一騎人拉著幾匹馬趕了過來。



    汪孚林心知肚明,這恐怕就是小北早就預備在這裏的,當下也顧不上狠狠質問這丫頭的自作主張,立時就招呼道:“事不宜遲,快上馬回香山縣!”

    大齙牙被人推搡到了一匹馬邊上,他左右瞅了一眼正要翻身上馬背,卻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腕。

    “你和他同乘一匹馬,老實點!”

    見說話的是臉上帶著一條可怖疤痕的趙三麻子,又見其指了指劉勃,大齙牙原本還想理論,可瞥見巡檢司的副巡檢吳有望被捆了雙手正好在一旁,此時此刻正用怨毒的目光盯著他,他想起自己之前去巡檢司蠱惑對方做的事,可如今人卻如此狼狽出現在了這裏,他不由得打了個寒噤,心裏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可終究不敢有半字抗辯。

    他畏畏縮縮上了馬,等到背後上來了人,韁繩也落在了對方手中,而人家那左手還緊緊鉗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就更加噤若寒蟬了,離開碼頭之後帶路的時候絲毫不敢玩弄任何花樣,甚至還盡心盡力指路,盡引著眾人往那些人少的街道走,果然一路上,眾人都沒有撞到什麽險阻。



    汪孚林雖不認識路,但見來過這裏一次的小北沒開口,他也就沒多加幹涉大齙牙的引路,隻是拿如同刀子似的目光往某人身上頻頻戳去。

    不得已之下,小北隻能借著碧竹遮擋汪孚林那視線,心裏卻很不服氣。她當然盯著汪孚林,發現碼頭這邊的情形後,猜也猜得出來發生了什麽,如果她之前光是報信,等到香山縣衙真的過來人時,那豈不是早就遲了,好歹幾條人命呢!她這不是因為相信汪孚林肯定不會單純等待援兵,而是會自己做點什麽,這才一麵派人往香山縣衙報信,一麵在汪孚林離開碼頭後,喬裝打扮成肥羊,故意撞上大齙牙,冒險到船上走了一趟嗎?



    更何況,她上了那條裏斯本號交易後,根本沒給那個冒牌貨露出真麵目的機會,吹得天花亂墜,東拉西扯虛與委蛇,讓人相信她還能拉兩個肥羊過來,這才,成功把時間拖延到了那個真正佛朗哥男爵出現的時候。

    等到混戰一起,她就趁亂直接挾持了大齙牙去找人,至於那幾個小商人丟失的東西,她甚至還抽空子去找了一下,結果因為倉房太多,隻看到一箱又一箱用木板箱釘好,用油紙包好防止受潮的貨物。倒是在混戰開始之後,她機緣巧合從某間大約是船員艙房的抽屜裏摸到了一封信。

    雖說都是葡萄牙文,但說不定能有點別的線索?

    不過,知道汪孚林肯定在氣頭上,小北當然不會去辯解這些,更不會真的跟一行人去提調司——笑話,難不成她這見不得光的人還去當證人不成,到時候是承認女扮男裝,還是直說自己是汪孚林的妻子?反正她救人也不是要人感謝,不過是給汪孚林幫個忙而已,因而半道上她就悄悄叫了碧竹以及碼頭上留守備馬的一個隨從,趁亂和汪孚林一行分道揚鑣了。

    以至於當逃出生天的一行人抵達提調司時,三個小商人還想感謝一下帶他們逃出生天的那一對年輕主仆,卻發現人早就不見了。

    發現之前在船上主導救人的主仆倆不見了,大齙牙的心思立刻空前活絡了起來。被劉勃拎下馬之後,看到馬提調大步迎上前來,他還來不及站穩就嚷嚷道:“馬提調,我冤枉啊,我真是不知道裏斯本號上竟然有人冒充船長,我也多了一個心眼,這才又找了幫手上來救人,還在碼頭上準備了接應的人,否則那幾匹馬哪來的?我是一不小心上當害了人,可我也把大家都救了出來啊……哎喲!”

    猝不及防挨了馬提調重重一個耳光,大齙牙簡直快懵了。他捂著臉眼看馬提調從身邊匆匆過去,到了之前自己在香山縣城那客棧裏認識的富家公子麵前,畢恭畢敬叫了一聲汪爺,他終於意識到剛剛為什麽挨那一巴掌,而吳有望為什麽會用那般怨毒的目光瞪視自己了。

    要知道,他可是把人家當成肥羊,帶去了冒牌貨船長那兒,事有不成又挑唆了巡檢司副巡檢吳有望去找茬!騙了這麽多人,終於騙到了一個硬點子身上,他這不是瞎了眼是什麽?

    汪孚林卻沒去理會大齙牙。他直接將事情原委始末,包括碼頭上的那場暴亂全都對馬提調言簡意賅說了一遍,這才吩咐道:“既然是佛郎機人內鬥,而這些商人我已經安排了人把他們救出來了,那麽碼頭上的爭鬥你隻需派人密切關注,不用派兵直接鎮壓。要知道,大明子民的命都很金貴,不用花費在這種無謂的事情上。至於財貨,回頭讓這三人一一羅列開具清單,到時候去和佛郎機人打擂台。”

    他毫不客氣地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雖說挺不滿妻子逞強,但他更惱火的是大齙牙竟然死到臨頭還想耍滑頭——果然,話音剛落,他就看到大齙牙那嘴唇哆嗦得厲害,顯然也意識到了剛剛搶功勞的愚蠢。

    這時候,汪孚林又側頭掃了一眼那三個終於露出了些許驚懼之色的小商人,淡淡地說道:“雖說你們死裏逃生,受了莫大的驚嚇,但吃一塹長一智,以後記住,天上不會掉餡餅,那些佛郎機人又不是蠢貨,會任由你們獅子大開口。之前從香山縣到濠鏡這一路上,你們大致帶了點什麽財貨,我也心裏有數,那張清單若不是太離譜,我可以做主讓佛郎機人照單賠償,但要是太離譜,那其中後果你們自己負責。”

    馬提調見三個小商人還在發懵,明白這三人就和之前踢到鐵板的吳有望一樣,根本不知道汪孚林的身份,當下沉著臉說:“汪爺便是現任廣東巡按禦史,為了你們幾個人東奔西走,不但親自去找佛郎機人談判,還不惜在碼頭上立於圍牆之下,你們還杵在那裏,連謝都不知道謝一聲?”

    一瞬間,別說三個小商人倒吸一口涼氣,大齙牙更是雙股打顫,一下子癱軟在地。

    “多謝汪爺救命之恩!”一個小商人見機得快,迅速跪下磕了個頭,“小民回去一定為汪爺供奉長生牌位,祝汪爺公侯萬代。”

    “對對,汪爺救命之恩,小民沒齒難忘!”

    “要不是汪爺做主,小民三個就被這喪盡天良的黃天仁害了!”

    隨著三人先後磕頭如搗蒜一般叩謝不迭,黃天仁這才如夢初醒,趕緊也順勢磕了兩個頭,帶著哭腔辯解道:“汪爺,小的真不是故意的,小的隻是被那個佛郎機人要挾……”

    “住口!”汪孚林一聲喝止這家夥後就厲聲說道,“有什麽話,直接到香山縣衙再說,本憲沒工夫和你耍嘴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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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9章 災星高照香山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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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山縣衙,上任已經三年多的縣令顧敬言正端坐在書房中,心不在焉地看著手頭的一卷書。他人到中年,身材發福,原本是最怕熱的,可此時雖說外頭夏日炎炎,窗外知了的叫聲聒噪到極點,室內卻有一個紅衣丫頭用手搖風扇給他送風,而書桌旁還有綠衣丫頭把井水湃過的水果削皮切塊,用竹製小叉子叉了送入他口中,單單從表麵上看,他這種日子好似是比紅袖添香還要愜意。

    自從朝廷逐漸將久任法推行到全國,縣令從之前的一任三年變成一任六年,不少貧瘠之地的縣令可以算是倒了大黴了,但位於膏腴之地的縣令,那卻是日子過得非常滋潤。而香山縣雖說在廣州府下轄的諸縣中,最初算不上頂尖富裕,但架不住南麵有一塊一等一的膏腴之地——濠鏡。曆來在香山當縣令,都有一份例錢——每逢有一條佛郎機人的船停泊澳門,都會給縣令送上一份孝敬。

    因為從理論上來說,濠鏡也就是澳門屬於香山縣統管,丈抽的事情,也是駐紮在濠鏡的市舶司副提舉會同香山縣令一同處置。然而,身為縣令,每日要應付的事務多如牛毛,所以真的有佛郎機船隻停靠碼頭,等到一層一層稟報過來,黃花菜都涼了,所以至少顧敬從上任之後,所謂的會同抽稅就變成了不時抽查,一來二去,這丈抽的職權他一點都沒辦法從市舶司搶過來,再加上濠鏡治安等一般都是當地提調、備倭、巡檢三司統管,他好像就隻管收例錢。



    雖說就憑這份例錢,他當香山縣令這三年來,已經從初上任時的清貧舉人一躍到如今的婢仆成群,生活優裕。如果不是朝廷法度不容許,小富即安的他甚至不希望調任別處,隻希望能夠長長久久地把這個香山縣令當下去。可那種白玉微瑕一般的遺憾,總是壓在他的心裏,撓癢癢似的讓他心裏不痛快。

    “老爺,蔡師爺來了。”

    聽到外間傳來這聲音,顧敬當下眼皮子也不抬,懶洋洋地吩咐了一聲進來。然而,蔡師爺一進門,顧敬隨意瞥了一眼,卻發現這位素來和自己一樣優哉遊哉的師爺滿臉驚惶,而且不等他吩咐,蔡師爺竟是自作主張,把兩個丫頭都給趕了出去。手搖風扇一停止,屋子裏一下子就悶熱了起來,可蔡師爺卻顧不得許多,快步來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說道:“東翁,外頭有人報信,說是新任廣東巡按禦史汪大人已經去了濠鏡!”

    顧敬起初還一副心不在焉聽著的模樣,等到聽清楚這句話的含義,他右手猛地一鬆,那書直接掉落在地。他卻無知無覺地霍然站起身,聲音中竟是帶著幾分顫抖:“什麽時候的消息?怎麽過境香山的時候沒有半點風聲?送信的人呢?”



    “送信的人隻是到門口捎帶了個口信就走了,現如今連此事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蔡師爺見顧敬臉色一鬆,卻仍是鄭重其事地說道,“東翁,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要知道,這位汪巡按上任之後,去拜會過按察司凃臬台,兩廣總督淩製台,然後是南海番禺兩地縣令和廣州知府龐府尊先後去拜會過他,他自己則是又去濂溪書院露了一麵,再接著就無影無蹤了,天知道是不是下來微服私訪了?而且,濠鏡的富庶是整個廣東有名的,粵商閩商無不趨之若鶩!”



    顧敬猶如無頭蒼蠅一般在書房裏走來走去,臉上滿是惱火:“你知道的,那塊地方早就租給了那些佛郎機人,就算我是香山縣令,說是要主持丈抽,但這種事曆來都是市舶司副提舉主持的,濠鏡日常事務又是三司負責。隻有那邊出了糾紛報到我這兒,又或者是人命官司,我才會去升堂管一管,平常我壓根手伸不到那麽遠,真要出了事算在我頭上,豈不是冤枉?這位巡按真是哪來的念頭,什麽地方不好去,竟然先到我這一畝三分地來!”



    蔡師爺見顧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先覺得委屈了,頓時暗自鄙薄。要知道,顧敬的前任周行一樣是舉人出身,但卻因為清廉有為,拒收濠鏡那邊佛郎機船隻送來的例錢,再加上禁走私,嚴查誘拐良民子女,在任期間香山風氣肅然,因此得以入祀名宦祠。對比之下,顧敬這個眼高手低,幹不過濠鏡那邊的市舶司官員以及豪商的縣令,根本就是一介庸人而已。然而,他到底是拿著顧敬的束脩,這些話也隻能在心裏想想而已,當下不得不出主意。

    “不論如何,曆來巡按禦史下到各縣巡查,當地縣令都是要掃塵相待,敬奉有加的。東翁如今既然得到了消息,不論是真是假,還請立刻坐轎出城往濠鏡去,對外就說是巡視鄉裏。到時候東翁自己不用深入,派幾個差役進去廣而告之,道是縣衙掛出放告牌,準告欺詐、拐賣、人命等事。這樣的話,汪巡按如果在,至少會覺得東翁是循吏,如果不在,辦幾天案子,也有利於民間風評。”

    “很好!”

    顧敬頓時喜上眉梢,想都不想地一拍巴掌說,“就按你說的辦!”

    縣尊突然要坐轎子去濠鏡,香山縣衙上上下下登時雞飛狗跳。然而,無論他們心中如何腹誹,縣太爺終究是縣太爺,他們也隻能張羅了涼轎,又抽簽定了跟著去的倒黴鬼,把這麽一尊大神給送出了縣衙。

    盡管不用自己走路,但坐在搖搖晃晃的兩人抬涼轎上,身材肥碩的顧敬還是不消一會兒就出了滿頭滿身的汗,而且太陽實在太過火辣辣,那把傘根本就遮不住。當走了約莫二十裏路,聽說這一程竟然有一百裏路,他更是空前後悔了起來。

    出來的時候就已經過了中午,這顯然是要在外過夜了,要是半路上沒有旅舍怎麽辦?而且因為是匆匆忙忙決定了此行,他根本沒顧得上帶換洗衣裳,這一身汗黏糊糊的,到時候又怎麽辦?

    不管怎麽糾結,顧敬都還不得不硬著頭皮繼續走。而他都覺得辛苦,滿頭大汗抬涼轎的兩個轎夫那就更加叫苦不迭了。除此之外,頭前舉著回避牌子開道的白役,跟在後頭走路的捕快,一個個都覺得汗水嘩嘩往外流。就算是之前出主意的蔡師爺,騎在騾子上隻覺得雙股被汗水磨得生疼,也同樣有些後悔自己這所謂兩全其美的主意。更何況他可以想見,如果是白跑一趟,回去之後顧敬絕對不止甩臉色給他看,肯定要大發雷霆!

    這真是何苦來由!

    眼見太陽越來越偏西,蓮花莖關閘卻還沒到,轎夫換了三撥,步伐都開始漸漸疲憊無力,差役也一樣把舉著的回避牌子扛在了肩膀上,就連騎在騾子上的蔡師爺也被太陽曬得蔫了。可就在這時候,頭前的差役就隻見前頭過來一行大約十人,其中甚至有兩人同乘一騎的奇怪現象。可還沒等他們吆喝對方讓路,那一行人已經勒馬停了下來。

    “可是香山縣顧縣令?”

    昏昏沉沉的顧敬隱約聽到差役說有人攔阻,耷拉的眼皮子微微往上一挑,繼而有氣無力地叫道:“是誰擋路?”下一刻,他就聽到了回答。

    “本憲廣東巡按禦史汪孚林!”

    頃刻之間,滿身睡意和疲憊的顧敬猛地打了一個激靈,就如同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似的,一下子完全清醒了過來。可還沒等他說上一句話,就隻覺得身下的涼轎猛地一顛,竟是前頭抬的那個轎夫腳下一個趔趄,直接跪了,可憐他這大胖子被這股勁一帶,整個人一骨碌翻了出去。眼看他就要狼狽滾落在地時,一個差役總算眼疾手快,出手拉了他一把,可卻禁不住縣尊身材太過豐滿,兩人須臾之間滾作一團,可總算是避免了鼻青臉腫的情形。

    等到昏頭轉向的顧敬好容易在幾個差役的拖拽下站起身時,他再看向汪孚林,發現對方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喜是怒,登時無地自容,而心中更是把抬涼轎的轎夫和那幾個動作慢的差役罵了個狗血淋頭。

    第一次見新任巡按禦史,竟然出這麽大的醜!

    好容易整理了一下思緒,他鬧不清楚之前到縣衙送信的人,到底是有意提醒自己,還是根本就是汪孚林的人,因此隻能含含糊糊地說道:“不知道汪巡按大駕光臨香山縣,下官實在是惶恐,下官正要到濠鏡去……”

    “我就是剛從濠鏡回來的。”汪孚林直接打斷了顧敬的話,見這位衣衫和臉上都沾滿了塵土,顯得異常狼狽,聽了他的話更是滿臉的不知所措,他便淡淡地說道,“顧縣令來得正好,我原本隻是想微服到濠鏡看看,沒想到因緣巧合,被我撞到了一樁船上佛郎機奸徒招搖撞騙,騙財拐人的案子。如今碼頭上那些佛郎機人才剛剛發生過一場內鬥火並,濠鏡三司已經嚴陣以待,苦主則為我派人救出,裏通奸徒的幫凶我也帶回來了,就索*給顧縣令去審吧。”

    天哪!

    顧敬原本就在拚命祈禱汪孚林此行濠鏡別遇到什麽事,可聽到汪孚林不但遇到了惡性案件,甚至整個地方都亂了起來,他登時兩腿直打哆嗦,差點沒坐倒在地。好在蔡師爺已經趕了過來,不動聲色攙扶了他一把,他這才勉強站住了,臉上的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下官……下官立刻派人去查……”

    “苦主和幫凶就在這裏,雖說那佛郎機凶徒尚未落網,但本憲已經照會過濠鏡佛郎機人中一個有些威信的頭目,提調司也將嚴加追查,顧縣令隻要回香山縣衙升堂好好審理明白就行了。”汪孚林嘴裏這麽說,卻想起了被自己丟給馬提調的巡檢司副巡檢吳有望。之所以沒帶回香山縣來,實在是因為此人和大齙牙還不能一並處理,這玩忽職守,勾結奸徒的罪名回頭提一筆就行了,用不著放在一塊來說。

    “是是是。”顧敬都根本來不及去擦額頭上滾落的那一顆顆豆大冷汗,隻有連連點頭,但聽到不用自己親自再到濠鏡去,汪孚林似乎也沒有追責的意思,他還是鬆了一口大氣,隨即擠出笑容道,“那就請汪巡按屈尊先住在縣衙官廨,倉促之間,下官什麽都來不及準備,隻怕要委屈了大人……”

    “香山縣的客棧我也住過,沒有什麽委屈不委屈的。隻不過看天色,到香山縣時城門就要關了,進城的事情隻怕就要勞煩顧縣令了。”

    汪孚林之前考慮到蓮花莖關閘入夜關閉,於是在提調司住了一夜。而碼頭上裏斯本號的那場暴亂,其實在傍晚時分就已經結束了。因為有賈耐勞的發話,除卻相鄰的兩條船,還有一條兵船派人加入了鎮壓,據說他的老相識塞巴斯蒂安佛朗哥身受重傷,總算還沒死,現在正在教會白馬行醫院中接受緊急治療。他今天清晨啟程的時候,這麽一件事和他來濠鏡的消息一起已經傳遍了四處,但他這麽快離開卻是誰都沒料到。

    至於他剛剛經過蓮花莖關閘的時候,本來還要過幾天才能開閘,但因為他的巡按禦史大印,再加上之前已經有消息送來,把總哪裏敢有半點留難?換言之,和濠鏡三司一樣,好處油水撈足的把總恨不得天天燒高香,隻求他這災星瘟神快走。

    顧敬卻不知道汪孚林那些心理活動,連聲說道:“不麻煩不麻煩,城門開啟關閉的時間縱然是固定的,但真要是遇到緊急的事,城頭放個吊籃下來送人進城卻還是沒問題的……”他還準備再好好誇耀一下香山縣的城防,但看到汪孚林沒有半點興趣,他隻好怏怏閉嘴。

    當這半道遇上的兩撥人回到香山縣衙時,已經是濠鏡那場暴亂之後第二天深夜的事情了。因為吊籃隻能運人,馬匹隻能留了人在城外看管,而等到顧敬鞍前馬後騰出自己的官廨正房安置了汪孚林,都已經四更天了,直打嗬欠的他卻還不敢立刻就睡,拉了蔡師爺嘀嘀咕咕商量了小半個時辰,這才顧不上平日那些窮講究,連洗澡洗腳都懶得去折騰了,換了衣裳倒頭就睡。

    好像合眼之後才沒多久,他就被人推醒了,睡眼惺忪的他自然惱火得很,可這滿腔火氣在聽到那丫頭說的話時,就全到九霄雲外去了。

    “老爺,外頭就要敲雲板讓人進大堂點卯了!畢竟汪爺就在縣衙,蔡師爺也是沒辦法才讓奴婢叫醒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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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玉不琢不成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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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縣令這三年來,顧敬比討厭市舶司分權更甚的就是除卻休沐日,每天一定要早起點卯升堂!就連屬官以及三班六房排班向他磕頭那威風,也比不上這點卯的苦楚!可憐他好像才剛剛合眼,根本沒睡上多久呢!

    可是,官廨裏頭還住著一個巡按禦史,顧敬就是再累也隻能強撐了起床。用冰冷的井水一遍一遍洗臉後,又馬馬虎虎擦了擦身,洗漱更衣後胡亂吃了點東西,就強打精神去了前衙。讓他訝異的是,平常要拖拖拉拉排班的三班六房竟是已經到得整整齊齊,而縣令主位一旁還設了一張交椅,汪孚林正大馬金刀地坐在那裏。

    汪孚林竟然比他起得早,來得早!到底年輕人就是好,怪不得能考中了進士,官比他當得大……不不,官階一樣大,可人家比他權大多了!



    顧敬心裏頗有些羨慕嫉妒恨,慌忙上前打招呼行禮,見汪孚林並沒有什麽怪罪的意思,這才到主位上坐了。接下來的早堂,素來懶散拖遝的他破天荒用最快速度處置了一些雜事,最後就一拍驚堂木說道:“汪巡按剛剛從濠鏡歸來,道是遇見了一樁大案。昨夜本縣迎了汪巡按入城,又連夜安置了苦主,定於今日午堂審理此案。在此之前,本縣立發牌麵往濠鏡,責問欺詐交易、拐騙囚人等事,刑房擬票,快班出人前往濠鏡遞發!”

    可他話音剛落,就隻聽旁邊傳來了一個沉肅的聲音:“等一等!”

    顧敬差點沒被這突如其來的一聲給驚得魂飛魄散,等覷見汪孚林臉上並無怒色,他方才稍微鎮定了一點,卻慌忙欠身問道:“汪巡按有何訓示?”

    “訓示談不上,但既然顧縣令要派人去濠鏡發查問牌麵,那麽就捎帶我的行文一起去吧。”

    顧敬本來有點擔心濠鏡那邊粵商閩商聚集如雲,如果是自己的牌票過去,也許那些家財萬貫的大商人會為了維持和佛郎機人的交易,陽奉陰違甚至於橫加阻撓,以至於自己到時候在汪孚林這個巡按禦史麵前丟了縣尊的麵子,聽到汪孚林也要一並發文,他頓時喜上眉梢。可不等他滿口道好,就聽到汪孚林繼續說道:“本憲就借著顧縣令這大堂之上,立時行文,不知可否方便?”

    “方便方便,當然方便!”顧敬想都不想,連連點頭。而下頭屬官卻也都知道湊趣,縣丞磨墨,主簿鋪紙,而等到汪孚林下筆的時候,顧敬竟是連鎮紙都不用,而是親自站在旁邊抻紙,眼看汪孚林提筆文不加點一蹴而就,須臾就是一道行文寫成,在旁邊從頭看到底的他臉色卻不由得古怪了起來。



    這竟然不是寫給那些佛郎機人的,而是寫給濠鏡之中那十幾家開設了商號,生意做得最大的粵商和閩商的!汪孚林竟是以廣東巡按禦史的名義,召集這些商家派代表到香山縣來商議要事。



    對於這件事,顧敬卻不是很看好。要知道,他這個香山縣令從上任開始,就有佛郎機人定時定量送例錢過來,可那些廣東福建兩地的商人雖說也有送禮,卻都是差遣個管事,那些在濠鏡駐守的真正代表卻從來沒有到香山縣城來過,更別提上縣衙了。據說這種規矩已經延續了好幾十年,就連他的前任,那位以清廉能幹著稱,甚至進了名宦祠的周行在任時,也不能拿那些商人怎麽樣。



    他正尋思著是不是要提醒一下汪孚林,這些粵商閩商自恃財力,真正聯合起來,就連督撫也要讓他們三分,而且在很大程度上能夠影響朝廷政令,想當初那位在東南抗倭,明明戰功赫赫,卻因為矯枉過正最終死得冤屈的朱紈就是最好的例子。可就在這時候,他就隻見汪孚林從腰間的錦囊中拿出一枚一寸五分見方的銅印,蘸了鮮紅的印泥,直接蓋了下去。



    恰是巡按廣東監察禦史之印!之前還被濠鏡巡檢司副巡檢吳有望因為印鑒太小,直接把汪孚林當成是不入流的官員,卻不知道巡按禦史之印從洪武之初定製開始,就是這麽一丁點大。就比如顧敬自己的縣令大印二寸一分見方,比汪孚林這枚銅印還要再大幾分,可他此刻卻兩眼炙熱地死死盯著汪孚林正收進錦囊的那方大印,很願意傾盡所有用來交換。

    那可是巡按禦史啊,別看都察院那麽多監察禦史,可真正能夠得到獨當一麵的巡按一職的,仍然是鳳毛麟角,而且巡按禦史的權力實在是太大了,走到下麵不論知府還是縣令,全都要禮敬三分,在地方上見督撫尚且不用屈膝,簡直如同拿著戲文裏說的尚方寶劍行走。

    最重要的是,他這一任縣令當完,還不知道是否能夠選上一個官。就算這輩子還能繼續往上升,都恐怕拿不到這樣一枚小小的印章!可退而求其次,如果能夠投巡按禦史喜好,對方往上一舉薦,他立刻就會時來運轉。而且,顧敬是行唐縣人,早些年就曾聽父親提到過當年那位赫赫有名的行唐縣令沈寵,別人都把巡按禦史供在天上,此人卻簡單接待,卻碰上一個正直的人,嘉獎其政績,任滿後恰逢獲鹿縣出缺,又被調去署理,然後沒多久就擢升監察禦史。

    這可是吾輩舉人的楷模!當然,他可不敢學沈寵簡單接待巡按禦史的例子,畢竟汪孚林年輕,肯定討厭別人不把自己當一回事的怠慢。

    汪孚林沒注意到顧敬那目光,等到墨跡幹透之後,他就將其這道公文折好給了顧敬,隨即就以自己旅途勞累為由直接走人了。

    他這一走,顧敬連忙叫了刑房司吏上來擬票,自己簽發蓋印,挑來選去,最終目光就落在了縣丞和主簿身上,竟是笑容可掬地請兩人親自跑這一趟。對於這種離譜的要求,哪怕兩個屬官很不情願大老遠跑去濠鏡,可官大一級壓死人,誰也不敢違逆主司,最終不得不硬著頭皮答應了下來。至於從人,顧敬少不得在三班六房中精挑細選了十個,反反複複囑咐他們一定要辦成事情再回來,就差沒讓人立下軍令狀了。

    早堂一結束,顧敬來不及理會午堂即將開審的那樁案子,隻讓蔡師爺和刑房司吏典吏去查核整理案卷,自己卻又急急忙忙地去了汪孚林那兒獻殷勤。盡管他在知縣官廨的屋舍布置上下了很大的功夫,但畢竟是自用,這次倉促之間騰出來請汪孚林去住,隻來得及換了新的被褥,不知道是否對汪孚林的喜好,所以,求見之後,他立刻就怠慢而表示了歉意。可就在他著力試探這位可以決定自己前途的巡按究竟有何喜好時,卻不料汪孚林忽然岔開了話題。

    “昨天晚上那張床上的簾帳,用的紗好像有點不平常,顧縣令好品味啊。”

    一聽到汪孚林稱讚自己的品味,顧敬立時眉飛色舞:“汪巡按謬讚了,這是軟煙羅,分量輕,顏色好,在廣州府這種地方,最適合用來糊窗戶,做帳子,就仿佛是一層煙霧似的,最有意境。那些濠鏡的佛郎機人據說也極其喜愛,有多少收多少,最好賣的就是銀紅和雨過天青色……呃,下官失言了。”

    顧敬一下子冷汗涔涔,心想自己賣弄這個幹什麽,是在人家巡按禦史麵前炫富,還是告訴人家自己很了解佛郎機人那邊的交易行情?他偷眼覷看汪孚林的表情,卻發現對方竟好似正在發呆,心頭大舒一口氣的同時,立時暗自告誡自己謹慎行事。

    而汪孚林想的不是別的,而恰恰是軟煙羅這三個字!那不是紅樓夢中老太太拿去給黛玉糊窗戶的嗎,原來是真的有!隻不過,遐思過後,他便從顧敬這話語中流露出來的信息引申開去。

    顧敬不過是區區一個縣令,就算那軟煙羅的帳子是臨時新換上去的,足可見對方是真有這樣的好東西,不得不說,濠鏡就在距離香山縣不到一百裏的地方,近水樓台先得月,身為本管縣令,還真是所得好處很不少。至於那些商人,就更不用說了,本來就賺得盆滿缽滿。

    隻可憐尋常百姓享受不到多大好處,而且朝廷也沒從這個通商口岸中得到太大利益,每逢廣東用兵,相對於動輒幾十萬的龐大軍費,濠鏡的租稅所占份額不過爾爾,唯一的好處就在於葡萄牙人終於在看到沿海那些倭寇的下場之後,放老實了不少。但之前大齙牙這個幫夷人坑自己人的漢奸想來不是個案,佛郎機人暗地裏坑蒙拐騙的小動作肯定很不少!提調司的馬提調之前也對他訴苦,說是佛郎機人根本就沒有將其放在眼裏。

    因此,聽到顧敬還在那拚命探問自己在住宿飲食上頭是否有什麽不便,在擺設上有什麽喜好,汪孚林終於忍不住了。沒興趣兜圈子的他直截了當地問道:“敢問顧知縣,昨天我帶回來的那幾個人,你準備午堂的時候審理,可事先詢問過相應經過?”

    顧敬想都不想地笑道:“還請汪巡按放心,下官已經讓蔡師爺和刑房鄧司吏等人去問了。”

    然而,看到汪孚林那突然擰起的眉頭,他心裏登時咯噔一下,明白自己是馬屁拍到馬腳上了。這汪孚林親自帶回來的苦主和嫌疑人,自己不急著把案子先弄清楚然後好審理,竟然還在這裏隻顧著了解人家巡按禦史的喜好?如坐針氈的他趕緊蹦了起來,滿臉慚愧地說道,“是下官實在一時糊塗,這就親自去問,親自去問!”

    瞧見顧敬火燒眉毛一般,告退之後就飛也似地離去,汪孚林不得不壓下了滿肚子火氣。要說不論哪個年代,揣摩上意都是很多官員做官的最*寶,尤其是當官當到老油子的那些,就更是壞毛病改不掉了。反倒是一上任懵懵懂懂啥都不懂的菜鳥,在嚐到了政績斐然的滋味後,會飛也似地成長起來,比如說他自己那位好運的嶽父大人。

    他確實看不太上顧敬這樣一驚一乍,沒擔當沒膽量又喜歡揣摩的,可就算一道參劾拿掉了換新,也未必能換一個好的,還不如一麵考察,一麵湊合用。就算是一塊外表看上去黯沉汙濁的破玉,說不定打磨打磨,還能成點氣候?不是有一句老話,玉不琢不成器,正好拿顧敬這種沒什麽背景的試一試。

    畢竟他在廣東不可能和從前那樣沒命地折騰。一道奏折彈劾掉十個八個貪官看上去很威風,也會像雷稽古那樣所到之處威名遠揚,可卻是讓人敬而遠之的威名!

    也許是因為在汪孚林這剛剛看過臉色,午堂的時候,顧敬這個縣令著實是發揮出了最強的戰鬥力,端的是雷厲風行,殺伐果斷,當大齙牙黃天仁還試圖狡辯的時候,他直接火將上來,一個堂簽丟出去,讓皂隸把人拖下去打了五小板,等到光腚上皮開肉綻的大齙牙再次被拖上來的時候,哪裏還有半點隱瞞,當下就實話實說了。

    果然是他和冒牌的佛朗哥船長,也就是維克多勾結,以高價誘騙小商人去販貨,然後把人騙到船上去人貨通吃。因為找的都是背景清寒,小地方的小商人,因此至今已經成功了三次,沒想到這一次卻因為撞上了汪孚林而突然失手!

    “縣尊,小的是一時豬油蒙了心,小的罪該萬死……”麵對三個死裏逃生的小商人那噴火的目光,大齙牙不安地挪動膝蓋往旁邊躲了躲,這才趕緊磕了兩個頭,可憐巴巴地說,“縣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隻是被人騙了,這才出此下策,小的實在是……”

    顧敬卻沒心思聽這家夥胡謅,一直在留心汪孚林的臉色,當看到這位廣東巡按禦史赫然怒容滿麵,他立刻想都不想地一拍驚堂木道:“巧言令色,胡攪蠻纏,來啊,把這個冥頑不靈的家夥拖下去,再重打五板!”

    大齙牙萬萬沒料到縣太爺竟然還要打自己,想起剛剛吃的大苦頭,他登時魂飛魄散,慌忙連連討饒。可那些如狼似虎的皂隸哪裏管他,再加上不齒他和夷人勾結害自己人,這動作更是格外粗暴。眼看又要再次拖出去到月台上重打,黃天仁急中生智在被拖出門的最後一刹那用腳後跟死死抵住了門檻,瘋狂嚷嚷了起來。

    “縣尊,縣尊,小的說實話,那些先頭被騙到那條船上去交易的人還都活著,應該都沒死!那個維克多是想著多一分錢也是賺,所以把人填到底艙關著,預備到時候賣到呂宋又或者滿剌加的莊園裏,好歹也值幾個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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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循循善誘的汪巡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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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等!”

    聽到汪孚林叫出來的這兩個字,顧敬想都不想,立刻也跟著叫道:“把人給本縣拖回來!”

    皂隸們都是最會來事的,這會兒二話不說就架著大齙牙重新回到了原位,直接將其扔在了地上。好容易逃過再次劈裏啪啦五小板的大齙牙如釋重負,卻生怕一言不合又被拖下去,趕緊又磕了兩個頭,這才一五一十地說道:“縣尊,小的不敢說一句假話。小的從前是在濠鏡一家牙行做事的,所以才學了不少佛郎機人說的話。後來因為做成了幾筆生意衣錦還鄉,又跑來濠鏡做了幾筆小生意,這才賺了一票。

    結果後來碰到那個維克多,小的一時鬼迷心竅答應了他的要求,騙了人到碼頭上,和他一塊唱雙簧騙人。小的做第一次的時候就怕了,可卻被他要挾說不接著做就告發,小的真是後悔極了。可後來維克多告訴小的,會把這些人帶到南洋去,小的就信了他,小的前一次上船還看到過再前一次帶過去的幾個人,他們都是好好的,還說很樂意去南洋賺錢……”



    他完全忘了剛剛還說這幾個人是要被賣到滿剌加等地莊園的。要是說那幾個人差點沒想把他咬死,他這頓打怎麽逃得掉?



    見大齙牙跪伏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著,汪孚林心中厭煩,突然打斷了他的話:“你以為你這一次次把人騙到船上,賺得盆滿缽滿,錢來得很容易是不是?你以為回頭他們這條船一開,你就真的能夠安安心心回去享用這筆財富?做了這麽多虧心事,你以為人家一定能放過你?要是沒有我早就安排好的救兵,隻怕你這次也被人家直接賣到呂宋又或者滿剌加去了!不要告訴我你不知道,佛郎機早就把滿剌加打下來了,到時候你就一輩子做牛做馬吧!”



    如果說大齙牙黃天仁是原本就已經一顆心泡在冰水裏,那麽眼下他就如同被丟在了冰窖裏,連上下牙齒都情不自禁地打顫了起來。雖說他自知此時已經夠倒黴了,可要是之前沒有人救他逃出那條船,且不說船上有人又火並又放火的時候,他會不會連一條命都丟掉,要是叛亂的維克多真的和一幫同夥把船給開走了,他這個漢奸再也沒用了,還真的十有*會被賣到南洋去。

    心有餘悸的他偷瞥了一眼汪孚林,暗想自己之前竟然認為這是個初出茅廬的雛兒,還真是瞎了狗眼,可這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思來想去都不知道該如何逃脫這一劫,最後終於給他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巡按大人,小的自知罪該萬死,隻求給小的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濠鏡那些能聽懂佛郎機人的話,而且還能和他們交流幾句的,往往都是各家豪商的人,想來大人也好,縣尊也好,都少一個能和那些佛郎機人交流的人,小的願意效勞!小的不求其他,隻求能將功折罪!”

    說到這裏,瞧見旁邊三個小商人惡狠狠的目光,仿佛立刻要反對自己的提議,大齙牙趕緊又加了一句:“這幾位被吞了的貨,小的豁出命也會討回來,隻求大人和縣尊給小的一個機會,小的來世結草銜環也會報答恩德!”

    即便對這個漢奸深惡痛絕,但汪孚林也不得不承認,大齙牙著實是抓準了一個最好的借口。即便如此,他又不是沒原則的人,當下一言不發,而顧敬這位縣令也相當會察言觀色,卻是根本不接這話茬,直接吩咐把人收監下獄,然後又撫慰了苦主一番,又將人都安置在了縣衙周圍的客棧裏,這才吩咐退堂,自己卻笑容可掬地恭請汪孚林回後頭官廨。走在路上時,他就主動說道:“汪巡按放心,下官已經吩咐人去訪查,縣城中可有懂得佛郎機語的人。”

    換言之,如果有,那個大齙牙他一定嚴懲不貸!

    “嗯,顧縣令考慮得周全。不過想來濠鏡就在百裏之外,若有通曉葡語的人,應該都會到那裏去淘金,而不會留在香山縣城。”汪孚林隨口答了一句,見顧敬連連點頭的同時,眼神中卻又有些小小的詫異,他心念一轉,就知道是自己提到了葡語的緣故。

    想到顧敬畢竟是直麵濠鏡的橋頭堡香山縣令,自己之前還存著打磨一下此人看看能否有大用,現在正好是一個試探其人領悟能力的最好機會,所以雖說交淺言深,但他還是不吝多提點兩句,就像之前對賈耐勞做的那樣。

    “我朝一直都以為佛郎機國近滿剌加,所以這才能將滿剌加滅國,又一度冒充滿剌加人入貢,但實則並非如此。我這次去濠鏡,曾經在佛郎機人造的教堂中,見到了他們所信奉的天主教的一個主教,得以看到他們一張珍藏的地圖。從地圖上來看,他們所處之地更加遙遠。”

    說真心話,顧敬從前對於佛郎機國到底在哪兒根本不關心,但現在被汪孚林這麽一說,想到自己上任之後雖去過濠鏡,卻壓根沒意識到去找人家要地圖看,他不由得暗想怪不得人家是巡按,自己卻是縣令,這就是差距。於是,他立刻陪笑道:“還請汪巡按提點教導下官。”

    “顧縣令,我們到書房說。”

    顧敬就怕汪孚林對自己有成見,聽到汪孚林肯深談,哪怕說的是他原本不大感興趣的佛郎機人是何根腳,他自然求之不得,連聲答應後便在前頭引路。等到進了書房後,他看到汪孚林徑直走到書房前,立刻福至心靈地上前親自鋪紙磨墨,眼見汪孚林用粗陋的線條在地圖上畫了一些奇怪的圖形,他本來還不解其意,卻沒想到汪孚林指著中間一塊圖形道:“你看,這裏就是大明……而佛郎機,則是在這裏。”

    盡管汪孚林在這張圖的具體比例和位置上根本談不上精確,隻是仿照前天在望德聖母堂賈耐勞那裏看到的地圖隨手畫的,但對於曆來隻知道****上國的顧敬來說,看到大明之外,舉世之間竟然還有這樣寬闊的地方,他仍然受到了巨大的衝擊。顧敬使勁吞了一口唾沫,瞧著那張簡陋到可笑的地圖,好半晌才開口說道:“那三寶太監當年下西洋的地方……”

    “應該是這一帶。”汪孚林在自己隨手勾勒出的東南亞眾多圓點點代表的島嶼上畫了一個圈,卻沒提鄭和可能去過美洲非洲之類的猜測,這才在歐洲範圍內畫了一個圈,“我朝延續大食人的叫法,把這一帶的人統稱為佛郎機人,民間多稱呼為紅毛夷人,但其實這個佛郎機包括很多國家。比如說,這個小島是英吉利,可以稱之為英國,這個與其隔海相對的,是法蘭西,也就是法國,而如今盤踞在濠鏡的,你可以稱之為葡萄牙,和葡萄牙相鄰的,叫做西班牙……”

    在給賈耐勞普及了一下簡明版譯法之後,再對顧敬也普及一下,接下來他就爭取將這些譯名推廣到整個廣東乃至於天下!

    汪孚林知道顧敬在看到葡萄牙所有的那彈丸之地之後,一定會重新又對明朝那遼闊的國土而感到驕傲自大,他便又添了一句:“但是,西班牙和葡萄牙這兩個國家本土很小,但如今他們已經把船隊開到了這裏,而且占領了這裏。”

    他在東南亞那些星星點點的島嶼畫了一個圈,隨即又指向了非洲兩大海岸,印度果阿,美洲大陸:“滿剌加和印度的西海岸,都已經落入了葡萄牙手中,而西班牙也占據了很多南洋和西洋的國家。而就連這幾塊距離我朝比較遙遠的這塊大陸,這兩個國家的船隊和軍隊也已經登陸了,也不知道屠殺了多少當地子民,掠奪了多少金銀。”

    汪孚林第一次對外人提及這種海外虛實,卻是對既非心腹,也非親友的顧敬,自然有他的相應考量。見這位香山縣令倒吸一口涼氣,他就詞鋒一轉說道:“如果不是我這次在濠鏡看到葡萄牙人的地圖之前,也曾經從在福建漳州府月港出海的商人那裏得到過一張殘破的地圖,又聽人提過這些,此次到濠鏡,又確證了此事,很難相信這等彈丸小國能夠做到蚍蜉撼大樹。所以,你現在可明白,當初這些打著佛郎機旗號的葡萄牙人一開始出現在廣東沿海的時候,為何會不知死活地試圖以堅船利炮攻進來?那是因為,他們曾經成功過,他們曾經滅過的國家不止一個,自然會以此來衡量我朝,而後來則是被打怕了。”

    顧敬此刻心裏還是對汪孚林的話有些疑慮。畢竟,他是第一次知道,自己本來以為是海外番夷,不值一提的小國家竟然還有這等強大的實力,而也就是這樣凶殘的國家出來的夷人,竟然還定期給自己送例錢。他有些不自然地吸了一口氣,這才訕訕說道:“下官從前隻不過是井底之蛙,第一次聽說這些。”

    “你知道這樣的小國為什麽會有那麽大興趣派出船隊遠洋那麽遙遠的距離?很簡單,他們當年的口號,便是東方有黃金和香料。所以,你現在應該知道,他們為什麽在我朝屢次圍剿之後吃了大虧,卻還要千方百計求得濠鏡這樣一塊土地落腳了吧?”

    顧敬敏銳地感覺到,相比之前汪孚林對自己不冷不熱的態度,這會兒的話顯然說得有點多了。他當然不會嫌人家對自己突然熱乎了不少,心裏又驚又喜的同時,隻恨這時候蔡師爺不在,不能為自己答疑解惑,少不得飛速轉動腦子。他到底是在這香山縣當了三年多縣令的人,哪怕政績馬馬虎虎,卻也不是真的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做,半晌之後終於迷迷糊糊有了個念頭。

    盡管知道這答案說出來之後,自己要擔幹係,他還是小心翼翼地說道:“據下官所知,是那些粵商和閩商一直都想和佛郎機……咳,葡萄牙人互通有無,而葡萄牙人既從汪巡按說的那塊大陸掠奪了很多金銀,也得有個花銷的地方,大明****,地廣物博,所以他們打不過就隻能服軟,按照我大明的規矩行事,沒法明搶,隻能拿真金白銀從咱們這把東西買回去。”

    “說得好!我大明雖說並不盛產黃金和香料,卻有在他們眼中比黃金和香料更加貴重的東西,那就是絲綢、茶葉和瓷器!這些東西隻要一離開我大明,轉手賣到別處,就是五倍甚至十倍的利。”

    哪怕本來就希望顧敬千萬別是那種屍位素餐,滿肚肥腸的官員,所以才會考考這家夥,可真正聽到人給出了一個像模像樣的回答,汪孚林當然不吝讚賞。見顧敬滿臉放光,他方才開口說道:“朝廷需要的是濠鏡這筆豐厚的稅金,廣東各方官員俸祿中的大部分也取自於此,還需要以這筆稅金的一部分貼補日常官衙用度,粵商和閩商則是需要這麽一個不用出海就可以高價出貨的地方,而葡人也需要這樣一個安穩的地方來低價購買瓷器絲綢茶葉等等。

    所以,濠鏡當年租借給這些葡人時,當事官員的理由是那邊本來就隻不過荒島漁村,每年能收獲五百兩租金,可如今相對於稅金,租金就顯得九牛一毛了。如今濠鏡一片欣欣向榮,但我聽說丈抽主要是市舶司負責,你不過抽查。而且一旦遇到什麽事的時候,敢問顧縣令,你身在香山縣,對百裏之外的濠鏡可曾有過鞭長莫及的感覺?”

    “汪巡按說的極是,下官確實有這樣一種感覺!”顧敬簡直覺得汪孚林這話才是真正說到自己心坎裏去了。可是,他又不好意思明著說,希望自己取代市舶司成為丈抽的主導,因而便拐彎抹角試探道,“那汪巡按的意思是,下官到時候該派屬官去那裏?”

    “派誰去?顧縣令自己去,你離不開縣衙吧?至於縣丞又或者主簿,操守且另說,名不正則言不順。至於三班六房那些人,想來你更應該清楚,其中有多少都是雁過拔毛的性子,想來我也不用深入去查,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他們進了腰包的錢,隻怕是比你這個縣令還要多。”

    見顧敬滿臉笑容連連點頭,汪孚林卻點到為止,不再繼續深入了,隻是淡淡地說道:“好了,請顧縣令回去好好想想此事,等派到濠鏡那邊傳話的人有回音,我們再討論這個問題。”

    汪孚林說完便頭也不回地背手出了書房,毫不理會這半拉子的談話會讓顧敬多糾結。他自己眼下也不過是有個粗粗的設想,更何況,對於濠鏡究竟牽涉到多少有實力的粵商和閩商,而這些人背後又有怎樣的背景,倉促之間來廣東的他也還不大了然,這就需要獨立行動的小北去打探,自己才能去分析。

    說起來朝廷不允許巡按禦史帶家眷,雖說實在是不體諒兩地分居的夫妻,可也使得他能夠兵分兩路,一明一暗,難道還有人能比妻子更可靠嗎?

    隻不過,留在徽州府的父母二老大概肯定會非常不高興,因為這意味著至少在這一年之內,他和小北要孩子絕對是不可能的,而且,他還得做好一切預防措施,以免在這種不適合的時機造出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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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新體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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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孚林剛剛隻是突然指摘佛郎機人反客為主,確實沒有說要斷絕商市!

    方三老爺登時自責關心則亂,最後的話裏竟是帶出了幾分威脅的意思,此時被汪孚林倒逼回來,他不免有幾分自亂陣腳,當下索性閉嘴裝起了啞巴。

    知道這種老油條不是抓住一個語病就能窮追猛打完全打死的,汪孚林就索性輕輕放過了這一茬。趁著四下裏鴉雀無聲,他就用手指輕輕敲打了幾下扶手,等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這才繼續往下說。

    “市舶司在廣州城內,駐守在濠鏡之內的不過副提舉,以及麾下小吏,然則這是祖製,不可更動。至於香山縣顧縣令,名義上是管轄市舶司,但因為隔著一道蓮花莖關閘,不可能隨時隨地為了一件事就來回奔波二百餘裏,所以濠鏡之事,一直都是三司統管。提調司全權管理文武各種事務,備倭則防倭寇以及海盜,至於巡檢司,則是稽查走私,維持治安。至於最重要的海貿,市舶司副提舉主領丈抽,而顧縣令反而隻是拱手而已,頂多是忙裏偷閑抽出一點時間前去抽查。”



    “所以,這一次的案子,看似隻是個例,是突發事件,但裏通佛郎機奸徒的黃天仁已經供述,這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三次!”



    汪孚林一下子提高了聲音,重重一捶扶手,起初說閑聊時的和顏悅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憤怒和痛心疾首。

    “一艘船上有不肖之徒,其他船上就會沒有?更匪夷所思的是,那黃天仁竟然能夠蠱惑巡檢司副巡檢吳有望,讓他來宰我這頭肥羊!嗬,我在提調司不過隻呆了一個晚上,可吳有望的罪狀卻已經洋洋灑灑幾十條,夠他死好幾回了,其中,收受佛郎機人賄賂,為市舶司副提舉楊德丈抽的時候牽線搭橋,偷逃稅金十餘起,累計巨萬,一樁樁一件件都有人證物證!市舶司副提舉楊德,收受賄賂十餘萬兩,罪證確鑿!”



    小小一個巡檢司副巡檢,今天來的這些商號代表自然無一在意,然而他們不得不重視的是,汪孚林在提調司隻呆了一個晚上,就得到了這麽多人證物證,這背後的象征意義代表什麽?代表馬提調已經完全被收服,倒向了這位巡按禦史,否則汪孚林隻帶了那麽幾個人,哪有如此效率?拿掉一個吳有望,誰都不在乎,反正換上的也隻是小人物,要買通起來可謂易如反掌。但是,汪孚林直接把矛頭對準的是市舶司在濠鏡的那位副提舉,這就意義不同了。



    每一個人都在考慮,汪孚林是不是來真的。而如果是來真的,他是到市舶司這位副提舉為止,還是準備往上追溯?他們又是否能夠摁得住這位來者不善的廣東巡按禦史?如果摁得住,要付出什麽樣的代價?如果摁不住,他們以及背後的家族要做出怎樣的妥協,還有他們這些生意有什麽影響?一時間,偌大的二樓一片靜悄悄,氣氛壓抑得竟是有些凝重。

    想當初海盜曾一本肆虐廣東南海岸之際,廣州城外海珠島上那些船舶曾經損失慘重,相形之下,澳門卻在葡萄牙人緊急修築的城牆,以及堅船利炮的護佑之下,幾乎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同時得以幸免的,還有在澳門的那些商戶,以及聚居此地的本地百姓。



    可即便了解這一事實,在座的六位商人也無不明白,濠鏡畢竟是大明國土,租給夷人根本就是當時海道副使汪柏的個人行為,如今既成事實那麽多年,但終究是朝廷沒有明文承認,而管轄兩廣最高權力的兩廣總督也從未接見過佛郎機人,這便是一個態度。而他們因為要從佛郎機人身上賺錢,便不得不仰人鼻息,有的時候甚至不得不采取忍耐的態度,這確實是事實。所以,他們才在等著接下來的戲肉部分。

    “這是京城剛發的邸報抄本,各位可以傳看一下。前任廣東巡按禦史回到都察院後,和都察院浙江道、福建道等五名禦史聯名上書,將蓮花莖關閘從每月六次開啟改成每月兩次開啟,並於雍陌設雍陌營,重設海防同知,嚴查海路往濠鏡運送酒米之外的財貨。另外,還包括每年限製入境濠鏡的船隻數量,人口等等,總共十一條。哦,對了,與此同時,市舶司解運上京的租金和稅金都不能少半分。”

    這是在廣州城察院蹲守的王思明剛剛派人轉送來的,貨真價實新鮮出爐剛剛來自京師的邸報抄本,因此汪孚林遞給了身邊侍立的劉勃,任由其送了去給那些豪商。眼見這些人傳看了一大圈,臉上的心不在焉之色全都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全都是無與倫比的凝重。

    雖則這些商人們自信朝廷既然能夠在海禁上稍稍放開一條口子,再加上看在市舶司每年運送上京的稅金份上,應該不會完全禁絕,可要真是限製得這麽厲害,等於幾重枷鎖直接套在身上!而汪孚林微服私訪去過濠鏡的事情,在香山縣丞和主簿一塊去濠鏡下書召集商人的時候,那就已經傳開了,所以各家代表應邀而來的同時,當然也揣摩過汪孚林此行的用意。

    其中最壞的一種可能便是汪孚林和從前那些激進派的官員那樣,打算以那場暴亂為借口,驅逐那些佛郎機人,甚至於開戰;不好不壞的可能是強迫佛郎機人停市數日甚至數月,等到交出凶手後,殺雞儆猴,借此立威;而最好的一種可能,不外乎是召集他們這些商人稍做敲打,讓他們破財消災。可汪孚林現在首先表達的不是自己的態度,而是朝中正在掀起的那麽一場風波,他們就算在廣東風光無限,可對於朝中就鞭長莫及了。

    當然,朝中少不了粵閩籍的官員,未必不會說話,可據說之前首輔張居正才清洗過都察院,那麽現在留下的應該是自己人,在這種情況下,安知這背後就沒有獨斷專行的張居正授意?畢竟,在這裏坐著的每一個人,距離那位首輔的距離,都遠遠大於廣州到京城地理上的距離,誰都難以揣摩首輔之心。

    因此,比方三老爺地位更高,潮州商幫的代表人物潮州黃氏黃七老爺見其他人都還在沉吟,他就主動第一個開了口,滿臉的鄭重其事:“還請汪爺賜教。”

    “我得到邸報之後也頗為吃驚,而且沒想到首倡之人,便是我的前任,巡按廣東任滿回去之後的石禦史。我可以在這裏明明白白對各位說一句,我絕不同意他們的諫言,這完全是因噎廢食。在此之前,我已經上書兩廣總督淩製台,淩製台已經首肯,與我聯名上書朝廷,蓮花莖關閘每月開啟六次,實在是極其不便。應該盡快改為隔日開啟,而最理想的是每日開啟,早上開,晚上閉。不能因為管理困難,便人為設阻!”

    在剛剛聽到都察院某些禦史竟然要限製濠鏡的海貿規模時,商人代表們猝不及防之下,無不憂心忡忡,此時此刻汪孚林拋出來的這個提議,卻讓每一個人在欣喜之餘,卻覺得腦子有點轉不過來。蓮花莖關閘每日開放,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哪怕隔日開放那也比現在好多了,畢竟商場如戰場,有些事情不是他們能立刻拍板的,若有消息傳送,偷偷摸摸走海路,總不如走陸路傳送來得方便。隻衝著這一點,他們對汪孚林的敵意和警惕也不由得少了三分。

    汪孚林在拋出前後相對的兩件事之後,卻沒有繼續往下說,而是話鋒一轉道:“各位久居濠鏡,應該知道,如今有佛郎機人多少?我大明百姓多少?”

    這種事情就是問顧敬這個香山縣令,對方也很難答得上來,但對於在座的商人們來說,卻能給出一個大概的數字。眾人對視了一眼,卻是一個閩商陳四老爺比較謹慎地開口答道:“佛郎機人不斷有船隻來去,具體的數字會有波動,外界人常說過萬,那是言過其實了,但少的時候一千人,多的時候約摸兩三千人。至於我大明子民,如我等這樣設有商號長居此地的,再加上當掮客的,當夥計跑腿的,碼頭搬運的,開設客棧酒樓茶館等等,約摸能有三四千吧,再加上行商和隨從,應該超過五千。”

    這個數字和汪孚林聽到的也差不多。因此,他微微點了點頭,這才繼續說道:“但是,其中本籍濠鏡的百姓有多少?”

    此話一出,顧敬瞅準了機會,連忙陪笑道:“香山縣以南的濠鏡澳,原本都是散居漁民以及極少數的農人,連像模像樣的村莊都沒有。如果下官沒有記錯,在賦役黃冊上,戶不超過一百五十,人不超過六百。”

    “這就對了,都察院石禦史等幾位禦史上書的諫言,我固然不同意他們的結論,但他們陳述的事實,各位想來卻不得不承認。朝廷從前之所以造蓮花莖關閘,就是為了防範夷人擅入廣東其他地方,也禁止本籍不在濠鏡的明人隨意前往濠鏡。而且,朝廷不允許在濠鏡的佛郎機人擅自建造城牆堡壘房屋等等,卻也同樣不允許本籍不是濠鏡的外地人士定居。所以,從這一層麵來說,在濠鏡的那些商行、公所、會館,本該是全都幹犯禁例的!至於佛郎機人,當年把地租給佛郎機人,朝廷可是至今沒有下過明旨,而兩廣換過多位總督,也從來不曾答應過他們的求見。”

    汪孚林從這兩種角度剝開表皮直入中心,眾商人頓時為之嘩然。可汪孚林沒有給他們群起反駁的機會,這一次便一口氣把所有提案都拋了出來。

    “但佛郎機人可不管什麽名不正言不順,他們曾經造過城牆和堡壘,也曾經來過什麽聖母踏龍頭的鬧劇,當然,現在都已經被拆了,但這卻並不妨礙他們把濠鏡的土地當成自己的所有之物,你們的商行、公所、會館,全都是向他們付租金的吧?而諸位在濠鏡交易多年,固然有那些公平交易的佛郎機熟客,可也不是沒吃過某些虧吧?”

    “濠鏡畢竟是我大明之地,那些佛郎機人在此租居交易多年,人越來越多,已經有主客易位,鵲巢鳩占的架勢,長此以往,難保他們會視之為國中之國,到時候從自己的國內派官員過來,市易規則也大可由他們自己製定,如之前碼頭上那場暴亂,要不是我親自在場,要不是我派人把受害者以及幫凶一塊帶了出來,事後,他們是不是可以指鹿為馬,顛倒黑白?”

    “哪怕濠鏡有三司在,然則因為官職品階太低,市舶司副提舉又隻是副職,一旦與人勾結,香山縣令鞭長莫及,若被欺瞞更是很容易不知情,所以,我已經上奏朝廷,曾一本雖已身死,然則閩粵海盜依舊猖獗,為防萬一,於雍陌設香山參將,主管海路進出濠鏡之門戶,統管蓮花莖關閘把總及駐軍,之所以不是重設海防同知,而是香山參將,正是為了調兵方便,同時,海路運貨,可以減輕蓮花莖關閘的壓力,酒米之外不許帶別的,本就不妥。”

    “至於市舶司,按照祖製,自然應當仍舊駐紮廣州城內,收稅之事則悉數委托香山縣。然香山縣令職責所在,不能輕易離開城中,委之小吏則弊病橫生。而濠鏡偌大地方,租給佛郎機人卻隻收五百兩,哪怕有稅金貼補,仍可以說是大虧特虧。既然朝廷從來就沒有明文租借,而濠鏡土地本歸我大明所有,我將上奏朝廷,廢除佛郎機人每年繳納五百兩租金一事。”

    “今後三十六行凡於濠鏡設商鋪者,遴選六家為保商,是為官商,獲得濠鏡貿易特許權。這些保商擔保外來商船守法以及足額繳稅等各種事宜,外來商船抵達時,可以在六家保商中指定一家,每船支付銀二百兩為保費,其中一百兩交納朝廷,抵扣從前的租金,同時獲得在濠鏡居留資格,遵紀守法者可長期居留,已建房居留者視為既成事實,按屋舍占地大中小三等,收取租金,然不許再多占土地。如再發生裏斯本號之類的事情,連帶責成保商負責賠償,甚至追責。保商擁有先行購買商船所帶商貨的資格,同時六家保商合稱議事局,每三至五年重選,主持對佛郎機人租借土地事宜,一應文書交香山縣備案。”

    “至於這個議事局,職責當然不止如此。每逢有船入港,提調司報香山縣,由香山縣令親自主持丈抽,並備案。議事局推舉一人為澳長,任期三到五年,不可連任,由香山縣令管轄,主理澳票之事,負責從佛郎機人處抽取出口稅金,任滿後如賬簿公允,稅金充盈,可賞給冠帶褒獎。而仿照杭州北新關派駐戶部分司主事坐鎮,可請廣東按察司遣分巡道一員與巡按禦史定期巡查濠鏡,督查稽核每年丈抽及澳票的稅務賬冊,製定新一年度澳票數額。至於市舶司,不再駐濠鏡,依舊主理其他各國貢舶事宜,每年兩次於海珠島展銷,供士民博買海外珍奇,貢舶采買我國財貨。”

    直到這時候,從香山縣令顧敬,到在座的每個商人,這才齊齊抽了一口氣,真正明白了汪孚林的用心。而不論是誰,在最初的驚詫過後,無不生出了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和狂喜!顧敬欣喜的是丈抽的事終於完全歸自己了。商人們歡喜的是第一次能夠名正言順在濠鏡紮根,在對佛郎機人上也第一次占據了上風,同時得到了一個相應的名義。

    至於市舶司雖可以說是元氣大傷,但市舶司官員很少有進士,本來就談不上在朝中有什麽話語權,更何況,汪孚林還打算複海珠島之市。如果成功,市舶司也還算有些甜頭!

    至於按察司的監察,那也一樣在情理之中,說不定這差事還是落在海道副使的頭上。

    說來說去,好像就少了一個布政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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