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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謀生手冊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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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二章 無毒不丈夫,宅門是非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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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縣尊上任至今也還不到兩個月,正在小心謹慎地琢磨如何適應在天子腳下當官的過程,如今天上掉下來這樣一樁大案子,他立刻連聲吩咐請來了兩個師爺。然而,即便他早已不是當年進士出仕時的菜鳥,兩個師爺也全都是積年的老手,可對著狀紙看了又看,三個人便同時生出了一個念頭來。

    這不會又是那位動不動就惹出大是非的汪公子手筆吧?

    “東翁,這事情絕對不一般,今天去放告牌接狀子的是刑房典吏嶽明忠,他肯定知道什麽!”

    “是啊,東翁,就算他抵賴,此事也脫不開他的手筆,問過便知。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見兩個師爺異口同聲全都如此聲稱,楊縣尊也不遲疑,立時就把人叫了進來。雖說他新官上任,在京城這一畝三分地上也不可能燒什麽三把火,但如果鐵了心非要拿掉一個區區刑房典吏,那也並不成問題。因此,那嶽明忠甫一進來,他就立刻直截了當地逼問道:“嶽明忠,這張狀子是怎麽一回事?”

    今天一共收進了七八張狀子,盡管楊縣尊並未挑明究竟是哪一張,但嶽明忠哪有不明白的,當下利索地磕了一個頭,幹脆毫不掩飾地說:“回稟堂尊,這狀子是勾闌胡同一個叫做秦三娘的女子送來的,她以民告官,原本不大合情理,但不日之前,有人代她來和小的再三接洽過。雖說他沒有明說是哪家的人,但小人也知道刑房職司緊要,鬥膽悄悄尾隨,最後發現那是咱們京城中屈指可數的人家。小的忖度得罪不起,也不敢言聲,隻能收了進來。”



    一聽到這屈指可數的人家幾個字。楊縣尊登時和兩個師爺交換了一個眼色。這不是縣衙大堂,而是後頭三堂,因此其中一個馬師爺便越俎代庖問道:“把話說清楚。到底是什麽屈指可數的人家?”



    “長弓挽利箭。”嶽明忠雖不是讀書人,此時卻很麻溜地迸出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繼而就眼觀鼻鼻觀心,根本不去看上首堂尊大人的臉色。

    聽到這粗人吟詩,楊縣尊先是一愣,等緊跟著意識到了什麽,他立時臉色大變,再看旁邊兩個師爺,何嚐不是如此?這種藏字的粗淺詩句,當然難不倒飽讀詩書的他們。長弓二字合在一起,不就是一個張字嗎?可問題在於,光是內閣之中,就有首輔和三輔全都姓張,今天這狀子到底是哪家搗騰出來的?

    楊縣尊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決定做個明白鬼,用力一拍扶手便壓低嗓音道:“到底是哪一家?”

    這一次,嶽明忠卻沒有吭聲,而是伸出了右手三根手指頭。如此一來,答案不言而喻。然而。楊縣尊非但沒有停止糾結,反而更覺得腦袋炸開了。張四維入閣至今也就是沒多久的功夫,資曆說深不深說淺不淺。更要緊的是,誰都知道那是個亦步亦趨緊跟著張居正的人。如果沒有張居正的首肯,又或者默許和暗示,一向以小心謹慎著稱的張四維會縱容家裏人幫一個操持賤業的青樓女子打官司?

    楊縣尊躊躇不語,兩個師爺卻不得不為東家分憂,當下你一言我一語的,低聲又盤問起了嶽明忠,最終不得不確信,這一檔子事情確實就是張四維家裏派人在後操持的。於是。等到嚴厲囑咐嶽明忠不得多嘴之後,等到楊縣尊沉著臉屏退了人。他們就立刻上前出謀劃策。之前越俎代庖的馬師爺直接給出了一個極其陰狠的主意。



    “既然這件事橫豎是要鬧大的,而狀子也已經收進來了。更因為張家的緣故不得不收,那麽,東翁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挑一個王世芳在家宴客,又或者家裏正好有很多人的日子,派了快班的捕快出馬,拿著牌票到門前大聲讀出來。王世芳是官身,把人鎖拿回來自然絕不可能,但如此一來,左鄰右舍,路人,乃至於正好在王家的人,必定會全部知道,這就一傳十十傳百了。不論王世芳接下來是承認還是不承認,東翁再立刻寫折子參本!”



    “馬兄,這會不會太大張旗鼓了一點?”謝師爺年紀小幾歲,和馬師爺平時相處得很不錯,此時仿佛第一次認識人一般看著馬師爺,好半晌才有些猶豫地說道,“如此一來,回頭東翁會不會被人說趨炎附勢……”

    “從前縣尊就是想趨炎附勢也找不到這機會,首輔大人那門頭就不必說了,三輔大人的家門難道是誰想進就進的?科道言官之中有的是又臭又硬的石頭,但往日名聲卻不錯,這次拿一個卑劣無恥的開刀,也是東翁成就名臣的基石!到時候輿論越是壓上來,東翁壓力越大,日後收獲也就越大。東翁須知,別人既然能把秦三娘推出來,便篤定這件事絕無虛假,拿一個品行不端的小人開刀,這還需要猶豫嗎?”

    被這最後一句話一刺激,原本還有最後一絲猶豫的楊縣尊深深吸了一口氣,斬釘截鐵地說道:“很好,就如此辦!勞煩謝師爺替我死死盯著刑房,尤其是嶽明忠,馬師爺就辛苦一點,親自去調查一下此事。畢竟,嶽明忠所言,並非全然可信。”

    如果事情是真的,哪怕後頭沒有什麽閣老撐腰,他也幹了!想當初他差點就一腳跨進都察院,若不是被左都禦史葛守禮一句評語壞事,他現在說不定也在科道之中有一席之地,既能逞公義,又能報私仇,何樂不為!

    王崇古萬曆元年進京,先是督理京營,繼而而足足過了兩年方才得到刑部尚書的位子,相對於他的年齡和功績而言,這就顯得不大匹配了。因此,一直都有人覺得更年輕卻身體不好的譚綸應該讓位。王崇古和張四維一樣,都是出自晉商豪門,手頭既然有錢,他在京城的府邸不說多麽富麗堂皇,卻也在西城小時雍坊的黃金地段堂子胡同。這種地方由於上朝方便,從前曆來都是低階文官租房居住,可王府卻是兩路四進,占去了堂子胡同近半地麵。

    這原本是嘉靖年間一位侍郎的府邸,但那時候風雲變幻,主人失勢回鄉,這大好宅子過手了幾位主人,等到了王崇古手上已經破敗不成樣子。他置宅之初,家裏人也不是沒有顧慮,畢竟那時候高拱下台張居正執政,張四維又並未回朝,他孤身一人未必能在京師呆的長,但王崇古卻想都不想就買了宅子慢慢修繕,如今屋宇煥然一新,門前的牌匾也早已舊貌換新顏,成了王尚書府。

    而小北雖說給史元春和史鑒春分別遞了帖子,約時間去看她們,但原本並沒指望身為王崇古次孫媳的史元春會先答複,本以為怎麽也是耿定向家先有消息。然而此時此刻,她的轎子卻是停在了這座王尚書府門外,因為恰是史元春先邀了她。幸好汪孚林並沒有打算讓她真的做什麽,否則她就要覺得對不住史元春了。因為她是女眷,不在前院待客,轎子徑直從西角門抬了進去,等到了一座垂花門方才停了下來,她一下轎子就看到了笑吟吟的史元春。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到你過來見我!”

    “是我的罪過,不該成天在外亂跑。”小北真的笑著屈了屈膝賠罪,等到史元春嗔怒地將自己攙扶了起來,她方才低聲說道,“還不是擔心大宅門規矩大,我有些發怵,不太敢來嗎?”

    “老太爺雖一把年紀了,卻成天在朝中處置公務,老太太早就歿了。太太主持中饋,又要周顧老爺還有我家相公和大伯讀書,我其實輕省得很,反正我又不想管家。再說了……”史元春說著便衝小北一笑,聲音更輕了幾分,“再說多虧了你和明月姐姐,我和妹妹這私房體己攢得不少,何必再去和人爭?”

    小北自己和葉明月嫁的都是人口簡單的人家,就是史元春,丈夫也隻有一個兄長,上頭公公婆婆也是家裏獨子,再上頭就是王崇古這位老太爺了,和那些真正人口多多的大家族沒法比。饒是如此,從史元春的口吻中,小北還是聽出了幾分端倪。果然,史元春接下來便眨了眨眼睛,又輕聲說道:“話說因為婆婆點頭答應讓你來看我,大嫂也順便開口,請了好幾位閨中密友來,所以說今天家裏可熱鬧了。不過她我們的。”

    兩人一路說笑,須臾就來到了史元春起居的西路最北麵的一處院子。也許是因為獨門獨院的好讓小夫妻兩口住,這院子不是朝南開門,而是朝西麵開了院門,進去之後到了北麵上房,史元春把丫頭媽媽全都一股腦兒留在了外頭,等攜了小北進屋之後就常常出了一口氣。

    “太羨慕你了,嫁了人之後還能到處亂跑,這大半年的竟然還到遼東溜達了一圈,看著你家相公惹出一大堆事來!快給我說說,遼東究竟是什麽樣的?”

    小北被史元春這口氣給逗得一樂,可想想自己也確實夠陪著汪孚林胡鬧的,回來之後爹娘還都訓斥了她一通,她又不禁有些汗顏。既然史元春問的純粹是遼東景象,她就隻說所過之處的風光地理人情,半點不提官場人事,史元春也不多問。當她說起在廣寧城中那座萬紫山上踏青初遇李如鬆那無巧不巧的一幕,史元春終於輕咦了一聲。

    可就在這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二少奶奶,太太傳話說,難得家裏來這麽多年輕媳婦,不妨都到她那兒熱鬧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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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三章 以點破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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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前在徽州府的時候,小北也曾經跟著葉明月去過不少名門望族的家中,見過很多閨秀名媛,後來身份搖身一變的時候,還曾經引起過很多審視的目光和議論,但她素來就是大大咧咧不在乎人言,更不在乎那些刺眼目光的脾氣,因此照舊愛咋咋的。所以,如今聽到王崇古的兒媳,也就是王謙的妻子楊氏要見自己,她不過是詫異了一下,倒是史元春皺起了眉頭。

    “不用說,又是大嫂搗鬼。去就去,還怕她們不成?”

    史元春嘴裏這麽說,但當起身和小北預備過去的時候,卻不免對她多提了兩句王家的情形。就在數年之前,朝堂上有所謂的蒲州三傑,楊博居首,王崇古其次,再接著方才輪到張四維。三家之間不是打斷骨頭連著親的血緣關係,就是姻親,楊博的兒子楊俊彥娶了王崇古的女兒,張四維則是王崇古的外甥,而王崇古之子王謙娶的則是楊崇古的同族侄女楊氏。楊氏作為婆婆,兒子的婚事卻都聽公公的,仿佛是個沒有太大主意的和善婦人。

    而小北更記得,史元春的妯娌,也就是王家的長孫媳葛氏,乃是都察院那位正在鬧致仕的左都禦史葛守禮的孫女。盡管汪孚林沒說回京之後那一場場風波和這位都察院最大的頭頭有什麽關係,但小北當然能覺察得出來,汪孚林對過度耿直的葛守禮並沒有什麽好感。



    故而,當來到東路第三進院子的大上房時,瞧見門口兩個墨綠比甲的丫頭正侍立在那兒,她突然就隻覺得史元春一把拉起自己的手,繼而就如同未嫁閨中密友那般往裏頭走去。一時猝不及防的她竟是有些發愣,直到進門時。兩邊丫頭笑著稱呼大少奶奶,汪大奶奶,她方才恍然回神。跨過門檻之後,他就看清楚正廳裏一個三十五六的婦人正含笑坐著。一旁侍立著一個和史元春年紀相仿的少婦,周圍的椅子上則坐著另外三人,全都是梳著圓髻的已婚少婦。



    沒人想到史元春竟是這樣把小北給帶進了屋子,葛氏便愣了一愣,這才掩口笑道:“弟妹和汪大奶奶真是好交情,怪不得當年還在閨中時便一同做了一注大生意。”

    史元春帶著小北先見過婆婆楊氏,這才若無其事地說:“當初若不是明月姐姐和小北,我和妹妹也不至於在如今杭州赫赫有名的樓外樓裏摻了一股。如今那可是西湖邊上最有名的館子。我到現在還記得明月姐姐那時候說服我爹讓我們姊妹入股的的話,用我們手上可有可無的一點錢,卻能夠讓人過上靠勤勞雙手謀得溫飽甚至致富的日子,何樂而不為?”



    “史姐姐說的這家館子,我也聽說過,如今的樓外樓說是日進鬥金也不為過,當初你們投的那一點錢,現在可是一轉眼就幾十倍幾百倍的大利吧?”

    發覺葛氏和坐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那少婦接連挑刺,小北這才意識到史元春故意挑明當年舊事,是因為這早就是人盡皆知的秘密了。而且惹人眼紅,當下便替史元春接下了話茬:“樓外樓那位林老爹一手好廚藝,人又勤勤懇懇。當初看上他那塊地的勢豪之家肯罷手,又修繕了一番,自然有的是人光顧他的館子。不過日進鬥金著實誇張了,每年我們那一份所得的紅利也就是一兩千而已。”

    此話一出,小北就看見一眾人等神色各異。上頭沒有婆婆,作為兒媳婦執掌家務的楊氏一直都微笑不語,而葛氏卻已經捏緊了手帕,至於那三位客人,神情就著實勉強了。汪孚林曾經提過葛守禮的清廉。作為這種人家的孫女,自然談不上多少陪嫁。偏偏嫁的又是王崇古這樣的晉商豪門,耳濡目染皆是金玉富貴。日久天長,清高中難免就會多上幾分偏激。而長輩意氣相投,小輩才會相交,葛氏這些閨秀手帕交之中,性相近的人應該是大多數。

    果然,她很快就聽到了一聲輕笑:“汪大奶奶,一兩千的銀子,足夠幾十戶窮人過一輩子了。既然是幫人,何妨幫到底,你們當初既然願意拿出了幾十兩銀子,送給別人做本錢不是正好?”

    “我雖說不是徽州人,可我在徽州呆的時間長得很,耳濡目染,總免不了沾染幾分市井俗氣,我素來信奉的道理是,救急不救窮。想來諸位都是書香門第出身,不知道小民百姓當中升米恩鬥米仇的道理。更何況,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樓外樓能有今天,也許別人看來,我們看似隻是出了銀子,其實無論是翻修,經營,又或者是風雅字畫,我們都沒少下工夫。就和科舉考試一樣,有些人隻看到旁人的一時風光,卻沒看到十年寒窗的辛苦。”

    小北突然把話題一下子拐到科舉上,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了片刻,就連原本不服氣想要反唇相譏幾句的葛氏都啞口無言了。畢竟,就連主位上的楊氏,丈夫王謙都還隻是舉人,尚未考中進士,其他就更不必說了,甚至還有人的丈夫不過是秀才功名。在科場路上,縱使家中再有背景,也是要拚天賦,拚勤奮,拚機緣,而從這一點來說,她們也唯有嫉妒小北的好運氣。

    還不到二十丈夫就成了進士,再過幾年丈夫熬到六品,就能封安人了!畢竟文官不同武將,不可能一步登天。

    史元春本來隻是氣不過葛氏纏槍夾棒,這才故意把當初那件事給說明白,卻不想小北直接替自己堵了兩個挑刺的,緊跟著又把話題拐到了科場上。知道汪孚林這個十八歲的三甲傳臚足可震懾別人一陣,她無意讓婆婆太過尷尬,當即巧妙撥轉話題,便說起了些時令閑話,畢竟,這中秋節就要來了。然而,她固然有心轉圜,卻抵不住葛氏這邊三個手帕交中,兩個都是出自都察院的禦史女兒。總試圖壓倒她和小北,一來二去,頓時讓她憋了一肚子氣。

    就在這時候。簾子外頭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汪大奶奶,跟您的丫頭說是有急事求見。”

    小北眉頭一挑。主位上楊氏原本始終笑嗬嗬看著一眾小媳婦唇槍舌劍,此刻卻比誰都反應快:“快讓她進來。”

    碧竹匆匆進屋,麵對一大堆探究的目光低頭屈膝行禮,繼而就快步來到小北身側,快速低聲言語了幾句。還沒聽完,小北就怒喝了一聲道:“沒王法了嗎?怎麽有這種無恥鼠輩!”

    聽到這話,葛氏不禁眼神閃爍,當即笑問道:“汪大奶奶。可是家裏出了什麽事?”

    “有勞關切,家裏倒是很太平。”見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小北就索性站起身來,淡淡地說道,“卻是京師剛剛出了一樁奇聞。大興縣令楊縣尊派人去都察院試禦史王世芳家,說是有女子告他在去歲應考期間眠花宿柳,這也就算了,頂多不過是荒唐罪名,可他卻千不該萬不該騙了人家女子的體己私房一走了之後,還冒名謊稱自己是我相公!若不是那女子找到了他遺落在外的文章。和自己那留存的做了比對,隻怕我相公就要無故背了個汙名!”

    聽到前半截時,葛氏的臉色就變了。等聽到後半截,她不禁又驚又怒。雖說小北提到的人既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她兄弟,和葛家也談不上多大關聯,但都察院三個字卻觸及到了她敏感的神經。而就在這時候,下頭卻傳來了一個極其尖利的聲音。

    “胡說八道,你這是血口噴人!”

    “馮**奶反應這麽激動幹什麽?”史元春皺了皺眉,立時對碧竹問道,“大興縣衙難不成派了捕快去抓人?”

    小北也有些狐疑地瞥了那女子一眼:“說是順天府去王家門前當眾讀了狀子,讓王侍禦限期去縣衙把事情說清楚。否則楊縣尊就要據實上奏了。”

    聽到這裏,坐在末位的婦人終於神色大變。身子猛地搖晃了一下,險些坐不住。卻是再也說不出話來。看到這光景,小北當然不會在王家繼續停留,歉意地向楊氏告辭,而楊氏擠出一絲笑容之後,請了史元春把人送出去。而她們這一走,葛氏立刻上前攙扶住了剛剛那質疑的女子,低聲勸慰道:“事情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可千萬別當真,肯定是小人汙蔑……”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那女子神經質似的連聲念叨,這才臉色悲憤地說道,“王世芳很得爹爹賞識,馬上就要娶我妹妹了!”

    而史元春和小北一路往外走的時候,小北突然輕聲說道:“以後外頭的事情你不要管,有什麽話隻管和你家相公說清楚就是。至於你家大嫂若還覬覦你那點錢,你就索性拿出來交給你婆婆,反正王家有的是錢,總不會吞了你的。”

    史元春已經隱隱體會到了某種危機,那不是縈繞在她身上,而是仿佛縈繞在兩家之間。剛剛在正廳中的時候她就隱約感覺到了,婆婆楊氏雖說一直很少言語,卻仿佛是偏向大嫂葛氏那些人的,換言之,希望的是拉攏言官。否則,又何必在她邀了小北的時候,卻還允了葛氏請那些昔日手帕交來?此時此刻,她忍不住緊緊攥住了小北的手,聲音第一次多了幾分惶惑。

    “小北,如果將來……”

    “什麽將來啊,汪孚林那家夥還沒當官呢,他那次在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公公麵前都撂下狠話了,就是當官也決不去都察院!而你太公公還是刑部尚書呢,當初又是功勳彪炳。”小北笑著回拍了一下史元春的手,這才眨了眨眼睛,“放心,等姐姐進京,我們四個還有機會聚會的!”

    嘴裏這麽說,可是當出門時再次緊緊握了握史元春的手,最終上了轎子時,小北卻一下子就咬緊了嘴唇。

    天下最殘酷的事之一,就是昔日要好的姊妹卻因為各自婆家的緣故不得不漸成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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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四章 尋釁碰鐵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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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興縣令楊縣尊聽從馬師爺建議,用的這一招狠手,便如同在本來就是一鍋看似平靜的油鍋中猛地又澆下一瓢水,頓時激起了軒然大波。有人質疑此事簡直荒謬,是對都察院言官節操的汙蔑,也有人幸災樂禍,故意四下傳言,更有人靜觀其變,緘默不發一言。然而,最惶恐憂懼的人,卻無疑非當事者王世芳莫屬。他做夢都沒想到,明明已經一年多平安度過了,而且那秦三娘不過是一個下賤的青樓女子,竟然能夠查到他,竟敢到縣衙去告他。

    最最匪夷所思的是,大興縣令這個天子腳下的縣太爺,竟然會把事情鬧得這麽大!而且他邀了兩個同僚助陣盛氣而來,楊縣尊竟然在大堂擺出三班衙役全數上陣的架勢,這說明什麽?氣急敗壞的他擺明車馬和楊縣尊唇槍舌劍了一番,甚至兩個同僚也並肩子上,卻硬生生被楊縣尊給頂了回來,氣急敗壞的他隻能扭頭就走。可出了縣衙,他方才覺得後背心被汗浸透了。

    如今已經過了一年中最熱的時節,他貼身穿的又是質料最好的絹衫,論理怎都不至於如此汗濕重衣,全都是因為心中恐懼所致。想當初他落到三甲最後一名,也不知道被多少人笑話,汪孚林卻不憑真本事就得了三甲傳臚。而他好容易通過自己的努力在都察院試職禦史,汪孚林沒有授官,在外優哉遊哉晃了一圈捅了那麽一個大簍子,卻轉眼就得天子垂青,眼看就要進都察院。為此都察院上下群情激憤,他不過順勢鼓動了幾個比較要好的同僚加入彈劾陣容而已,怎會被翻舊賬?

    都是那個奸猾刁狠的小子用的手段,一定是!

    “王賢弟。這大興縣令定然是受人指使,這才死揪住你不放,幹脆我們直接去見那個膽敢誣告你的女子!但使她能夠說出真相。旁人還敢說你半句不是?”

    王世芳登時心頭咯噔一下。自從那次殿試名次出來,最後一次從勾闌胡同的那座院子離開之後。他幾乎就再也沒有在西城出現過,成日就是在都察院和自家租賃的小宅子兩點一線地跑,成功在上司和同僚之中營造出一個勤勉的形象,歸根結底就是生怕被人撞見。而因為這勤勉,元配過門一年就病故的他這才在中進士一年多之後,幾乎就要敲定那一樁很理想的婚事。



    而且,這一年來他刻意修飾容貌,早已和一年前有了不小的區別。可即便如此,他依舊絲毫不敢去勾闌胡同,生怕被人認出來!



    當下他一咬牙,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女子也不過是提線木偶,二位兄台若真的想要再祝我一臂之力,便和我一同去找那汪孚林!無緣無故讓我背上如此汙名,我定要找他討個公道!”

    王世芳這麽一說,其他兩人本就是因為心懷義憤這才同來的,此時此刻頓時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下來。大明官員俸祿微薄,他們又都是出身家境貧寒的尋常之家。故而雇不起車,坐不起轎,王世芳是未來嶽父家送了一頭還算不錯的騾子。而另兩人則是一人一頭小叫驢,更沒有隨從伺候進出。三人從大興縣衙出來,往西上了安定門大街,再一路往南,到了雙碾街方才往東拐,又穿過好幾條胡同之後,便到了汪家。



    才剛一停下,王世芳就聽身後一個同僚說:“不是說汪家乃是徽州名門嗎?這小胡同坑坑窪窪好生難走,而且也不好找。他怎麽挑的這地方?”

    “明明有錢卻住在這種地方,那還能為什麽。不過是沽名釣譽而已!”王世芳輕蔑地冷哼一聲,下了騾子正要去敲門。可身後卻傳來了又一聲驚咦。

    “王賢弟從前來過這裏?我看你一路上熟門熟路,不像是第一次來。”

    沒料想別人竟是如此觀察敏銳,王世芳頓時臉色一僵。所幸這時候他在最前頭,別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他鎮定了一下情緒,隨即頭也不回地說道:“自從大興縣衙指鹿為馬,將此事鬧大之後,我一怒之下就來過這兒,最終還是打道回府。畢竟,事情是大興縣令鬧出來的,我憑什麽到這裏來鬧?可現在大興縣衙我們都去過了,楊縣令什麽嘴臉你們也清楚,分明是為虎作倀,我除了到這裏為自己討公道,還能如何?”

    說到這裏,他便深深吸了一口氣,忿然拍響了那兩扇黑漆大門。砰砰砰用力拍了好幾下之後,他就隻見大門一下子被人拉開,緊跟著現身的就是那個讓他又嫉妒又痛恨的人。而緊跟著,他就聽到了一句更讓他險些氣炸的話。

    “有這樣敲人門的嗎?還有沒有禮數了!”

    “汪孚林,你少裝蒜,你敢說不是你找人誣陷我!”

    “誣陷?”從大門口出來的汪孚林微微眯起了眼睛,繼而就笑了起來,“我還以為是誰,原來你就是王世芳。這真是黑白顛倒,是非倒過來了,我還沒去找你算賬,你居然到我這裏來興師問罪?怪不得還三個人全都穿著一身鮮亮的官服,敢情是怕別人不知道你們是都察院的禦史?要討公道,行啊,我平白無故背了這麽個名聲,也早就想算算這筆帳了!趁著你這兩個同僚都在,一塊走一趟勾闌胡同,我倒要看看,別人是認得你還是認得我!”

    王世芳也就是在禮部進士恩榮宴上見過汪孚林,然而彼時那麽多同年,他又是在末尾那一桌上,再加上心存嫉恨,哪裏和汪孚林打過交道,所知的也就是市麵上最流行的那些消息,什麽汪孚林出身鬆明山汪氏,家財萬貫,什麽伯父是兵部侍郎汪道昆,什麽進出過首輔張居正的家諸如此類等等。哪怕是之前文華殿上汪孚林舌戰餘懋學的經過流傳出來,他也隻當成是有大佬替其虛張聲勢。如今真的正麵對上,他直接就被汪孚林這個提議給砸得有些懵了。

    可身後還有兩個助陣的同僚,他就算心頭再慌,也生怕被人看出破綻,當即色厲內荏地叫道:“朝廷命官不許眠花宿柳,莫非你不知道不成?”

    “大白天的去勾闌胡同就是眠花宿柳?看來王侍禦這心理實在是太齷齪了。不敢去,怕被人認出來,那就直接說,瞎掰這種道理,也不怕閃了舌頭?”

    “你……”

    見王世芳被氣得快炸了,他身後另外兩個都察院的禦史終於沉不住氣了。就當他們忍不住上前打算幫腔的時候,卻隻聽胡同口有一騎人飛馳而來。那人到了汪家門前也不下馬,直截了當地說道:“奉都察院葛總憲之命,請去歲甲戌科進士汪孚林明日上午巳時,至京畿道街都察院聽候問話!”

    汪孚林早就聽汪道昆說過,都察院左都禦史葛守禮提出致仕,雖說天子挽留,並加秩太子少保,但葛守禮一再上書,至今已經是第三次了。可如今在這節骨眼上卻還要叫自己問話,這用心不問自知。見王世芳滿臉狂喜,另外兩個禦史也是興奮之色溢於言表,他便哂然一笑道:“葛總憲一個人過問此事,隻怕還不大夠吧?要我說,京畿道街既然有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法司,幹脆就來個三司會審,再讓我汪孚林過堂一次,豈不是正好?”

    那來捎信的信使沒想到汪孚林竟然是這般態度,眉頭一皺正想說話,卻不想汪孚林伸手朝門口站著的其他三人一指,又似笑非笑地說道:“還請你回去傳話給葛總憲,今天這場公案的另外一個當事者王世芳,還有他兩個同僚也都在我這興師問罪呢!”

    王世芳隱約認得那信使乃是葛守禮身邊的一個小吏,正打算為自己辯白兩句,卻不想對方竟是*地說道:“都察院試職禦史王世芳?你在這正好,葛總憲傳話,明日你也一塊到場,正好彼此質證!”

    見那小吏對自己竟也是這般毫不客氣的態度,王世芳登時湧出了一股很不妥當的感覺。然而,不論衝著葛守禮是都察院的掌院,又或者是那頂尖大佬的地位,他都不敢有分毫二話,隻能賠笑應了下來。偏偏就在這時候,胡同口又是幾騎人拐了過來,那服色相比捎話的小吏鮮亮許多。當人到近前時,頭前一人那麒麟白澤服在陽光底下熠熠生輝,分明是錦衣衛。

    看到這汪家大門口擁著一堆人,為首身穿麒麟服的那人眉頭一皺,隨即開口問道:“誰是汪孚林?”

    汪孚林對這新來的一行人也有些犯嘀咕。畢竟,上次他這邊就來過一次錦衣衛,帶隊的還是劉守有和馮邦寧這樣職位的錦衣衛高層,如今來的這身穿麒麟服的人卻麵生。想歸這麽想,他還是幹脆利落地答道:“我就是。”

    見汪孚林應了,來人不禁打量了他幾眼,繼而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就是汪孚林?那這些人是誰?”

    “這是都察院試禦史王世芳,其餘兩位大概是他的同僚,至於這位騎在馬上的,是代都察院葛總憲來傳話,讓我明天去都察院的。”

    “嘿,嘿嘿。”身穿麒麟服的年輕人笑了一聲,繼而意味深長地說,“那還真是巧了,兩宮皇太後和皇上剛給了內閣懿旨和聖旨,這狀子既然是遞到了大興縣衙,那麽當然就在大興縣衙審,其他衙門如若要幹涉,便是越權!再說了,人家苦主告的是都察院的王世芳,和你什麽相幹,關你什麽事?你一回京就惹出這麽多事情來,還不如在家好好抄幾本佛經,找家好寺廟供一供,省得這些都察院的言官在背後罵你災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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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五章 當李皇親看上汪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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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萬曆皇帝朱翊鈞還小,尚未親政,仁聖陳太後和慈聖李太後也並不像當年的仁宗誠孝張皇後——張皇後剛正果斷,從仁宗還是太子的時候就一直參與國事,因此在仁宣英三朝都能插手軍國要務——但是,平日不管不代表某些特定的時候她們不能管,於是,當司禮監傳了兩宮皇太後懿旨和皇帝聖旨到內閣,道是禦史鬧出如此卑汙劣行,實在讓人震驚,就讓大興縣衙好生審問,其他文武百官若擔心誣告,要去旁聽的盡可去,隻不許插手審問,違者治罪。

    如此一來,本就在致仕邊緣的葛守禮想要在都察院問清楚此事的打算,也就無疾而終了。

    至於此時此刻的汪宅,汪孚林眼見得王世芳氣勢洶洶帶著兩個幫手跑到自己家來興師問罪,最終卻失魂落魄猶如喪家之犬似的狼狽而走,他心中痛快,更高興的是不用再拋頭露麵去應付那位難對付的老大人,自然樂得清閑。畢竟之前文華殿那一趟唇槍舌劍後圖窮匕見的一幕,他實在不想再經曆一次。而他更好奇的,反而是此次來捎口信的這位麒麟服年輕人,對方把王世芳三人氣走之後,卻打量著門楣,一副不想走的架勢,他順勢就把人請了進來坐坐。

    如此一來,自然少不得要探尋對方身份。而這一問之下,卻叫他吃了一驚,來的竟然是武清伯李偉的次子李文貴!

    如今那兩宮皇太後中,慈聖李太後是萬曆皇帝朱翊鈞的生母,卻沒有住在慈寧宮,而是一直住在乾清宮親自照料兒子。這位李太後的身世汪孚林當然清清楚楚,民間也廣為流傳。隻因其父李偉不過是一個瓦匠,李太後當年以良家女的身份入裕王府。生下朱翊鈞前隻是區區都人,也就是宮人。雖說民間常流傳說李太後當初母以子貴,在王府的時候就封為側妃,但實際上嘉靖皇帝在時,哪管得上兒子裕王,更不用提給兒子的小妾提封號這種事了。

    更何況。明朝從來就沒有側妃這種不倫不類的封號,侍妾在平常時候ding了天能封個夫人,若要封次妃,要麽是明初,母家身份高貴到和王妃平齊,要麽就是親王的侍▲∫ding▲∫dian▲∫小▲∫說,≤∞o< s=”arn:2p 0 2p 0”>s_();妾熬到了自己的嫡親兒子封親王,這才母以子貴封次妃。所以,因為當時還是裕王的隆慶皇帝怕老子嘉靖皇帝怕得要死,王府講讀官高拱又主張不要因為這種小事驚動了嘉靖。引得這位喜怒無常的皇帝發火,故而李太後那時候隻能委委屈屈和另一個侍妾江氏一樣,連個夫人封號都沒有。

    一直熬到嘉靖駕崩,隆慶皇帝登基大半年後,李太後這才在隆慶元年三月一步登天直接冊封皇貴妃,其父李偉也進了錦衣衛都指揮僉事。到了萬曆皇帝登基,這位李皇親自然水漲船高,邁出了關鍵一步。得以進位武清伯。而據汪道貫私底下對汪孚林說的,李太後在自己的嫡親兒子即位之後。選擇了張居正而不是高拱,除了高拱跋扈,馮保讒言之外,很可能也有高拱當年不曾幫她請過封號這一層因素。

    現如今親自招待這位仿佛特意跑來傳話的武清伯次公子,汪孚林在心裏把這些資料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卻發現自己對於慈聖李太後的了解不少。對於武清伯李偉的了解,卻僅限於史書上提過一筆,說是人很貪婪,但看上去就猶如木訥老仆,見到士大夫就畏畏縮縮。不敢作威作福,除此之外就是那座清代皇家名園暢春園的前身清華園了。至於李偉的兒子們,他隻在去年進京之初為了避免無意間得罪人,打探過名字,據說都是紈絝子弟,他也就沒太理會。

    可如今,李文貴偏偏主動登門來了。

    和張甲徵之前拉著哥哥張泰徵來,一進屏門就挑刺不同,李文貴隨著汪孚林進門之後,卻饒有興味地摸了摸下巴說:“這房子不錯啊,我看那倒座房的門像是擴建過的,至於對著外頭那堵牆則像是新砌的,看這格局,從前這裏是客棧還是店鋪?汪公子你先不忙說,讓我想想,這小胡同坑坑窪窪的破敗得很,從前應該是客棧,而且應該專做熟客生意,否則在內城這寸土寸金的一畝三分地,別人也難能找到這來。”

    “二公子好眼力。”汪孚林有dian驚訝,李文貴看上去大概也就是二十五六歲的樣子,這是特意調查過他這裏的情形,還是真的僅僅是猜得準?

    “什麽好眼力,當初爹可是當瓦匠出身的,這種小酒肆小客棧沒少修過,我跟在後頭看也看多了。”李文貴說著就笑嗬嗬地反客為主,直奔前頭那座廳堂模樣的屋子,撩開竹簾子之後進去之後,他自顧自上前在第一張客位上一坐,這才彈了彈袍角說,“不過我總算比大哥運氣好,姐姐富貴之後,我就去讀過幾年書,雖不敢自稱讀書人,可也不是睜眼瞎。如今爹成了伯爺,大哥成了錦衣衛指揮僉事,我也弄了個錦衣衛副千戶當當。”

    汪孚林這才知道,一身麒麟服的李文貴隻不過是區區錦衣衛副千戶。至於這身行頭哪來的,那就不用打聽了,正德年間蟒袍都曾經遍地都是,更何況區區麒麟服?等到王思明送了茶上來,他使了個眼色正要將其屏退,卻不想李文貴非常突兀地開口說道:“汪公子,你在京師時間雖不長,但前前後後也鬧騰出不少事情,我聽說不少人都在打聽你。你也不用猜我今天來究竟是為了什麽,我是個粗人,不喜歡藏著掖著說話。”

    他微微頓了一頓,隨即眯縫眼睛說道:“聽說你在南京和臨淮侯家中合股,開了銀莊和票號?銀莊專門麵對那些小額的存貸,而票號則是大額存貸,再加上錢款匯兌,異地存取?”

    對於李文貴突然拋出這一茬,汪孚林再次頗感意外。畢竟,在權貴紮堆的京師,別人最關心的是自己背後的伯父兵部侍郎汪道昆,是兵部尚書譚綸,又或者是對自己的態度仿佛是賞識,又仿佛另有微妙的當朝首輔張居正,所以他惹是生非的災星這一麵被無限度放大,而財神這一麵就顯得很不受人重視了,可偏偏李文貴瞅準的就是別人都忽視的這一dian!

    “李二公子對銀莊票號感興趣?那不過是在南直隸和浙江小打小鬧,方便那些徽州商人,僅此而已。”

    “哦?可我聽說,蒲州商人們對南邊的銀莊票號很感興趣,已經打算在山西那邊也搞一搞。”李文貴捅出這麽個消息之後,滿心以為汪孚林會震驚一下,又或者罵兩句那些隻會東施效顰的晉商,卻沒想到汪孚林滿臉的不以為意。

    “誰不知道晉商素來財大勢大,徽商們在東南發財,他們在北邊發財,井水不犯河水,挺好的。多謝李二公子提醒,回頭我要見到張家兩位公子的時候,一定要問他們要許可費。用我的創意,怎麽也得請我好好吃兩頓吧?”

    見汪孚林甚至輕鬆寫意地開起了玩笑,李文貴當然不會錯認為汪孚林提到的是張居正家中那幾個兒子——那肯定指的是是出自晉商豪門的張四維的兒子!如此一來,豈不是表明汪孚林和內閣兩位閣老都搭上了邊?可他分明聽說王崇古對譚綸的兵部尚書之位頗有意想,前些日子汪道昆顯然失勢,汪孚林雖會惹是生非,但在京師孤立無援,他這如此明顯的暗示一出來,對方豈不是應該如獲至寶,立刻主動分幾成幹股給李家,順勢在京師也開出銀莊票號來?

    心中又是不解,又是不信的李文貴接下來多番試探,等發現汪孚林隻一味打太極,他終於沉下了臉,告辭的時候聲音和表情全都是**的。汪孚林卻仿佛沒察覺似的,照舊把人送到了大門口,等到吩咐王思明掩上房門,他正轉身要回屋子裏去,身後卻傳來了王思明不安的聲音。

    “公子,這位李二公子似乎很不高興,他會不會想法子打擊報複你?”

    “這家夥是個有dian腦子的外戚,不會貿貿然做什麽。再說了,我在京師一窮二白,所有產業就是兩座宅子而已。總而言之,不用你小小年紀跟著瞎操心。門房看好,以後再有找茬的,多學著dian兒。”

    想要攛掇我做生意,自己占幹股,哪那麽便宜!李家看似背後有慈聖李太後這樣一尊靠山,比尋常勳貴要風光,與其聯手做生意似乎能站穩腳跟賺一票,可相比今後一段日子京師波譎雲詭的氛圍,賺錢就實在是太次要了,要賺錢他也先得鞏固好東南根基,絕不會把手貿貿然伸到局勢太複雜的京師來。更何況,李文貴這種目的性太強,而且又隱隱流露出貪婪一麵的勳貴子弟,根本就不是生意合夥人的良好選擇,他和這家夥完全談不上共同語言!

    而且如果他沒料錯,李文貴不是代表李家,而是自己跑來的,那就更沒什麽好談的了。

    但能盯上自己搗騰出來的的銀莊票號,李文貴這家夥著實有dian眼光,至於晉商們也準備嚐試這個,汪孚林並不意外,也不打算去圍追堵截,一沒這精力,二沒這本事,不過先在各自的地盤上鋪開,看誰能做大而已。說到這個,回頭可以回徽州找許老太爺和程老爺普及一下期貨的概念,看看他們能不能由此及彼想出如何推行的辦法,至於股票就算了。

    而要能夠去搗騰這些,首先他得離開京城這個是非漩渦,同時讓汪道昆能夠和光同塵才行,剩下的就得看大興縣令楊某人是否給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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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六章 斯文禽獸,士林敗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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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任府推官後調任大興縣令的楊萬年,原本作為全天下最難當的縣令之一,日子沒有最苦隻有更苦,可這一次,他出名了。

    盡管距離強項令的成就還差一點,但處於輿論風口浪尖上的他再也不是一個無名之輩。他從各種渠道聽說,自己的名字甚至會在早朝上大佬們彼此交頭接耳時迸出來,盡管有人讚賞,有人厭惡,但總比之前籍籍無名,隻有那些權貴家的管事有什麽事要找官府的時候方才記起要好得多。當然,在名聲大噪的同時,他也感受到了沉重的壓力。

    就在這兩天,現任順天府尹曾同亨沒少給他臉色看。這位頂頭大上司如此態度,楊萬年自是心裏七上八下。出身江西的曾同亨對他來說是科場老前輩了,而且,吉水曾氏乃是江西有名的書香門第,其父曾存仁以及弟弟曾乾仁全都是進士,和他這種寒門書生格外不同。眼看明天便是公示出去的審理之日,去了一趟順天府衙,又碰了釘子回來的他自是唉聲歎氣。



    然而,回到大興縣衙之後,他把這經過一說,卻不想馬師爺立刻笑道:“東翁別以為府尹大人真的那麽剛強,想當初他和嚴嵩是同鄉,尚書吳鵬又是他父親的同年,他卻一次都沒去謁見,當京官期間常常住在衙門直房,不回家,等到當了沒實權的太常少卿,他就立刻撂挑子辭官,已故吏部尚書楊博最恨他的沽名釣譽,還罵過他是假道學,偽君子。這種人明麵剛強,實則柔韌,這臉色是附和輿論暫時做出來給人看的。但使東翁明天旗開得勝,他到時候一定會翻過來讚歎東翁。府尹大人就是這麽個人。”



    自己能說的都被馬師爺說完了。又見楊萬年臉色立刻轉而緩和,謝師爺有些鬱悶,隻能把整理好的各式人證物證再次羅列梳理了一遍。而楊萬年聽著聽著。漸漸就心定了,可臨到最後又問了一個問題:“雖說是皇太後皇上給內閣傳了話。這件案子就交給本縣,那明天到底要不要傳汪孚林?”

    “這……”這一次就連能言善辯主意多多的馬師爺也有點躊躇。他和一旁的謝師爺交換了一個眼色,最後極其謹慎地說道,“東翁不妨見機行事。”

    咳,這等於什麽都沒說!

    盡管楊萬年並沒有完全定下心來,但第二天午堂時,他就完全拿出了十萬分精神。

    這一樁轟動京師的案子,引來了無數官民百姓看熱鬧。大興縣衙前頭那條縣前街上人山人海。少有的幾個鋪子也全都被精明的掌櫃擺上了桌椅,用來招攬那些有身份的人來閑坐。

    當有人嚷嚷說吳三娘來了,不知多少人踮腳眺望,隻盼能看清楚這位敢大膽以民告官的女子是何方神聖。等到瞧見這個素顏朝天卻仍不失妖嬈的女子徑直在差役引導下進了衙門,眾多人就議論紛紛了起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兩邊吵了好一陣子,突然又有人叫道:“那位都察院的王禦史來了。”



    王世芳隻覺得這輩子都沒那麽丟臉過,別說進士,就是舉人遇到這種被人告上公堂的時候。都可以派個管家去衙門代替自己出席,而不必拋頭露麵招惹是非,可現在他已經是在都察院幹了大半年的試職禦史。卻沒想到竟然會因此驚動宮中帝後,不得不硬著頭皮來這裏走一趟。事到如今,已經有些絕望的他知道自己的仕途就這樣了,因此滿心憋屈,唯一的希望就是能把一切都賴在政治鬥爭上。

    這樣至少時過境遷之後,他還可能有起複的機會!要不然,他就魚死網破,把汪孚林一塊拖下水!

    因此,眾目睽睽之下。他強迫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各式各樣的目光,鐵青著臉下了轎子。走向了縣衙大門——平時他出入可以坐騾子又或者其他,今天卻絕對不敢就這樣招搖過市。生怕被人認出來,因此不得不掏錢雇了二人抬的小轎。可眼看他距離大門隻剩下幾步遠的時候,突然隻聽得腦後傳來了呼呼風聲。他還沒反應過來,就隻覺得後背心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

    “連賣笑女人的錢都騙,不要臉!”

    那個被某婦人丟出去的爛柿子仿佛是一個信號,須臾之間,雖說沒有像那般大膽仿效丟什麽東西的,各式各樣的謾罵和嘲笑卻衝著王世芳蜂擁而去。本待轉身痛斥的王世芳見此情景,哪敢在外停留,也顧不得狼狽,立刻逃也似的進了縣衙。等到了大堂跟前,看到那一雙充滿恨意的幽冷眼睛,原本給自己打足了氣的他不知不覺少了幾分氣勢,扭轉頭去從嘴裏發出了一聲不屑的冷哼,一顆心卻瘋狂地跳了起來。

    王世芳是踩著點剛剛好來的,生怕早到會領受一堆奚落和羞辱,可等了片刻不見升堂,一旁秦三娘又一直用切齒痛恨的目光死死瞪著他,他又發現汪孚林不見蹤影,頓時想起了那天在汪家麵前遇到的那個麒麟服年輕人。一想到汪孚林居然仗著這護身符真的避而不見,他忍不住咬牙切齒地衝著身旁的差役喝道:“汪孚林呢?既然這賤人說是我冒他之名,他這個當事人怎敢避而不見,莫非是心虛了不成?”

    “你卑鄙無恥冒他的名,與他何幹,他為什麽要到場?王世芳,你這德行我早就看透了,不就是打算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嗎?”

    王世芳聽到秦三娘這突如其來的尖利聲音,整個人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隨即方才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實在太過軟弱,登時惱羞成怒:“賤人住口,分明是你二人勾搭成奸,誣陷於我……”

    然而他這話剛一出口,就隻見眼前一個人影撲了下來,躲閃不及的他結結實實挨了一記重重的巴掌,整個人一下子往後仰倒,繼而就重重跌在了地上。眼看秦三娘被兩個牢婆慌忙架開,他支撐著想要站起身來,卻又結結實實被一口唾沫吐在臉上。從前隻見過秦三娘文雅風流那一麵的他何嚐料到女人發起瘋來會如此可怕,擦了擦嘴角正要撂兩句狠話,卻不防秦三娘瞪著他,突然笑出聲來。

    “醜八怪,我當初怎麽就會瞎了眼,看中你這個心醜人更醜的醜八怪!到勾闌胡同那種地方去還要藏頭露尾,不肯說出真實姓名;你已經騙了我的私房,卻因為我一時錯認,又記恨媽媽當初曾經試圖趕你出去,記恨人家汪公子殿試得了高高的名次,就故意攀誣,又消失得無影無蹤,害得我恨錯了人!王世芳,你這聖賢書全都讀到狗身上去了,你捶一捶自己的良心,仁義禮智信你有哪一點?”

    正從縣衙大門口進來,打算今日過來旁聽的左都禦史葛守禮剛好聽到這尖利的女人斥罵,當他看到秦三娘滿臉通紅,不顧兩個牢婆的鉗製,高聲喝罵不止,而王世芳臉上一個鮮紅的巴掌印,卻偏偏氣得直哆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心裏頓時湧上了一種難言的感覺。

    他一直都認為這場荒謬的官司不過是汙蔑,可現在當麵看看這對男女的反應,卻發現自己好像想錯了。一想到如果此事是真的,那時會產生何等樣的後果,一大把年紀的他突然覺得自己就應該一心一意致仕回鄉,不應該還本著維護言官的心態,還來這裏趟這樣的渾水。

    偏偏就在這時候,他又聽到秦三娘一字一句地說道:“王世芳,你是蓄了胡須,改了眉型,甚至連臉都熬瘦了,可你以為這就能讓我認不出你來?你就是化成灰,也別想蒙混過去,因為你身上每一寸肉我都曾經看得清清楚楚!今天堂上有的是人證物證,我知道到時候你肯定要狡辯賴賬,我現在就明明白白問你一句話,你就算在自己的臉上下再多功夫,你敢說你有膽子拿著炭火去炙了背後肩胛骨上那三顆紅痣?你有膽子割了屁股上那顆尖疣?”

    別說王世芳聽得臉色劇變,整個人直哆嗦,就連遠遠看著這邊的葛守禮也忍不住渾身顫抖了起來。這位素來以剛直耿介著稱的都察院左都禦史狠狠瞪著那個曾經在院中被人交口稱讚的後輩,突然聲色俱厲地罵道:“斯文禽獸,士林敗類!”

    王世芳渾身如遭雷擊,回頭一看方才發現是葛守禮來了,這下才是真正亂了方寸。瞧見葛守禮撂下這話就要拂袖而去,他慌忙想要去追,可沒跑兩步腳下便被什麽東西絆了一下,整個人一下子跌了個狗啃泥,等七葷八素的他再次抬起頭時,葛守禮早已是蹤影不見。

    這時候,剛剛故意伸腿絆了這家夥的一個差役方才衝著同伴使了個眼色,吩咐人進去給楊縣尊報信,自己則是一溜煙跑到了縣衙外頭。確定葛守禮已經上轎離去,他方才笑嗬嗬地對圍觀百姓將裏頭這一幕給說了,一時間,四周喧囂沸反盈天,就連起頭不少抱持陰謀論的百姓也都轉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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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七章 拔出蘿卜帶出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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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公,大興縣衙那邊還沒升堂,王世芳就挨了秦三娘一巴掌,緊跟著就被一通排揎給噎得說不出話來。而且,秦三娘還戳破了他身上兩個私密的記認,偏偏這時候左都禦史葛守禮到了,聽到這話氣得大罵斯文禽獸,扭頭就走。後來楊萬年升堂,王世芳在堂上隻能承認和秦三娘確實好過,卻不承認拿過她的錢,可秦三娘那邊卻找到了他典當首飾的當票,用這筆錢買房子做官服等等證據,他隻能再退一步,抵死不認曾經冒充過汪孚林,但是……”

    “但是他曾經冒汪孚林的名這件事,那個院子裏不止秦三娘一個人聽過,更惡劣的是,他曾經買通人散布過此事,甚至暗中誘騙秦三娘一死了之,打算鬧大此事敗了汪孚林的名聲。而且有都察院的吏員出來作證,說是他準備試職禦史當滿之後出調巡按禦史,想來是以為如此遠走高飛不在京師,別人又不知道他才是正主兒,等時過境遷,這汙名也就和他沒關係了。這次彈劾汪孚林的禦史當中,他和其中好幾個都有往來,言談中對朝政也多有詆毀。”

    當司禮監掌印太監兼東廠提督太監馮保聽到大興縣衙那邊東廠探子的這番回報時,饒是他素來自詡為喜怒不形於色,竟忍不住重重地將茶盞拍在了桌子上。



    “好啊,真是好啊!這就是過五關斬六將,最終考出來的進士,還混進了都察院去當最最要緊的喉舌言官!就這種貨色,還敢指摘張太嶽的整飭學政太嚴苛?還敢一個勁彈劾張太嶽和咱家有什麽勾連,替高拱喊冤?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張四維家那兩個小子,這次興師問罪不成,倒是被汪孚林倒逼得幹了一件好事!”



    聽到馮保竟然讚了張四維那兩個兒子。那東廠探子臉色有些微妙,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廠公,公堂之上王世芳眼見扛不住。曾經咬死了是汪孚林主導的此事誣陷於他,結果……結果秦三娘倒也烈性。竟是直截了當說出了實情。她挑明了說是自己當初求助於張家二公子張甲徵,而後張泰徵張甲徵兄弟帶著她到汪家興師問罪,卻發現一直錯認了人,虧得汪孚林請了張家兄弟二人將功補過,這才能夠找到王世芳這個卑劣小人。也就是說,人證物證都是張家兄弟替她找到的。如今這消息應該再也捂不住了,就不知道張閣老和王尚書會是什麽反應。”



    “什麽反應?嘿,嘿嘿!”馮保這才一下子笑了。頗有些幸災樂禍之意,“等到張四維回去之後,家裏怕是要劈裏啪啦動家法了!這秦三娘有些意思,回頭你們把人安置一下,省得被回過頭來的張家給弄沒了。”

    差不多同一時間,汪孚林也得到了大興縣衙那邊的消息。他上午沒興趣去湊熱鬧,但家裏有的是好事的人,尤其是葉小胖這個小舅子。沈有容倒也想去,卻被沈懋學一指腦門,想到那才長出隻有一寸多的頭發。他不得不怏怏留下。隻有那幾個當初沒有出撫順關,也沒有剃發易服的,跟著葉小胖跑去了大興縣衙看熱鬧。另外就是金寶和秋楓被汪孚林留在了家裏。

    畢竟,葉小胖是小舅子,汪孚林管不著,可自己的兒子弟子卻是得管的。蘇夫人一手在幕後推動,他一手在台前演戲,到最後圖窮匕見的時候,不可能還有翻轉的機會,否則張泰徵張甲徵兄弟,還有那位破釜沉舟的大興縣令豈不白費一番功夫?

    然而。聽回來的葉小胖說秦三娘竟是把張家兄弟在幕後的作用給直接揭開,汪孚林卻不由得皺了皺眉。秦三娘和王世芳的事情。是蘇夫人讓人在京師內城外城閑逛探查的時候發現的,至於為什麽居然連勾闌胡同這種地方都不放過。他可不大好意思去問嶽母。所以,他對秦三娘這樣糊裏糊塗就被人騙了,而且竟然還滿心以為是他吃抹幹淨不認賬的女子也說不上什麽好感。

    但是,那次張泰徵張甲徵帶了人來他家裏興師問罪,正如蘇夫人事先保證的那樣,秦三娘真的沒有順勢栽在他身上,倒讓他扭轉了幾分對她的觀感。要知道,這年頭那些風塵女子多數妾身不自由,大半是從小就賣在那種見不得人的去處,因此無不把嫁人從良當成唯一的出路,就算坑蒙拐騙也想從良,這種女人可不少。若不是確定了其人品行,他就不是拿話擠兌張家兄弟用現在這種法子了。

    可秦三娘隻因為王世芳一門心思要拖他下水,於是就選擇把張家兄弟供出來,這倒是有幾分知恩圖報的意思。對他來說,這當然好處多多,如此各種視線一定會立刻聚焦在內閣末相張四維身上;可對於秦三娘來說,張家人的怒火就不是那麽容易承受的了,甚至可以說是她自己把自己陷入了危機。須知張泰徵和張甲徵當初之所以會接受了他的交換條件,不就是因為不想暴露出當初那愚蠢的行徑?

    “姐夫,發什麽呆啊,整條縣前街那時候都轟動了,這消息轉眼間就會傳遍京師,這下是絕大的奇聞!都察院那位葛都憲從大興縣衙出來的時候,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整張臉都是青的,顯然氣得不輕。聽說這位葛總憲最是剛強耿介要麵子的人,下頭禦史裏出現了這樣的貨色,說不定明天他第一個上書請求罷免嚴懲也說不定……”

    見葉小胖眉飛色舞,一臉這下姐夫出了一口惡氣的表情,汪孚林忍不住笑了笑,卻沒去潑冷水。這一把燒到科道言官頭上的火,在他從遼東回京的時候,就因為那些言官的雄心勃勃而開始了,結果倒黴了好幾個;接下來還打算死揪著他不放,背後又隱隱有張四維等人的影子,他隻能一步一步出此下策。如此一來,葛守禮的致仕便徹底不可逆轉,而科道迎來一場大清洗也在所難免。雖說他隻是一個導火索,但這把火還真的是從他這兒燒下去的。

    “好了,反正接下來的事就和我無關了,那些科道再恨我也無所謂,反正都察院我早就表明態度不會去的。趁著這機會,回頭我就上書,找個借口回老家休假幾個月,趁機遠離是非之地。”

    葉小胖頓時為之一怔,繼而跳上前來一把拽住了汪孚林的手:“姐夫,你們都要走?那能帶上我不?我也很想念徽州的,那可是我的第二家鄉,我跟你們一塊回去吧?”

    盡管葉小胖臉色和口氣全都異常誠懇,可汪孚林怎會被小舅子給蒙騙了?不消說,葉小胖是因為人都走了在京師沒個伴,又要被父母牢牢盯著死讀書,這才起意跟他回徽州。當下他也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看得葉小胖臉色發毛,這才輕描淡寫地說道:“要一塊去也可以,你自己回去說服你爹娘,不許找幫手。你年紀已經不小了,也差不多快到談婚論嫁的年紀,都是成年人了,凡事不能推在別人身上。”

    一聽要自己去說,葉小胖頓時拉長了臉。眼巴巴瞅著汪孚林,又用求救的目光去看一旁的小北,再是金寶和秋楓,見毫無效用,氣餒的小舅子方才賭氣說:“好好好,我自己回去說!”

    把葉小胖這個小舅子送走,汪孚林笑眯眯支開了小北,回到書房之後,這才對金寶和秋楓說道:“你們倆如今也算是讀書小成,今天下午,我就給你們布置一道很要緊的功課,就是我這道上書請假歸鄉的奏疏。要求很簡單,字數五百到八百,文辭不用太過華麗,但要誠懇,要能打動人……我打個比方,不要阿房宮賦那種磅礴瑰麗,諷古論今,而要出師表那樣樸實入人心,字字催人淚。”

    金寶和秋楓那張大的嘴幾乎能塞下一整顆雞蛋,嘴裏不敢說,心中卻瘋狂腹誹了起來。拿那兩篇流傳千古的大名篇作為要求,就算是打比方,這也簡直太過分了吧?還有,聽說過朝廷命官請幕僚幫著起草文書的,可汪孚林還沒做官呢,而且這麽要緊的東西交給他們兩個晚輩,合適嗎?

    “沒有什麽不合適的。”汪孚林笑著挑了挑眉,半是鼓勵,半是激將地說道,“你們兩個誰寫得好,我就以誰那篇作為藍本,少許修改就呈上去,雖說看的人不知道是你們寫的,而會當成是我寫的,但畢竟能被首輔大人,又或者很多大人物看到。好好寫,我看好你們!”

    門外,假裝被支開,結果又殺了個回馬槍的小北撇了撇嘴,心想汪孚林忽悠別人上了癮,現在竟然連金寶和秋楓都不放過,支使起了這麽點大的孩子。然而,對於回徽州一趟去給汪二娘成親壯色,她卻也是很讚成的。別說她和兩個小姑子原本就相處得好,這將近兩年在外漂泊,她也有些想念徽州這個第二故鄉了——無論是彼此相連的徽州府城和歙縣城,又或者是一條豐樂河隔開的鬆明山村和西溪南村。

    可就在小北轉身要走時,冷不防房門一開,緊跟著就隻見汪孚林從書房裏走了出來。分明偷聽卻被抓了個現行的她卻什麽心虛,而是丟了個白眼過去。汪孚林當然知道小北嗔怪的緣由,卻不解釋,笑著拉了人進了正房之後,就直截了當地說道:“你回家見嶽母一趟,問問她對秦三娘的事還有什麽安排沒有。那種達官顯貴對不相幹人的性命死活一貫是不大理會的,先做準備是上策。我就算走,也得坦坦蕩蕩地走,不能用完了就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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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八章 受害者汪孚林(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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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一個,全都是自作主張的蠢貨!”

    盡管在得到消息之後,張四維就恨不得立刻從內閣飛回家中,好好教訓一頓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兒子,但不論是身為閣老的矜持還是職責,他都不可能那麽坐不住,甚至連找個借口請假都不可能去做。因此,即便今天大興縣衙那樁案子著實轟動京師,他也直到傍晚時分才回家。可回到家中之後,他就再也維持不住那張榮寵不驚的麵具了,在書房中叫來張泰徵和張甲徵便是劈頭蓋臉的痛罵。

    “父親,都是我的錯,是我聽到大哥被人羞辱,心中不忿,又正好聽到那個消息,所以才……”

    盡管張泰徵也很惱火張甲徵沒有細細訪查就自以為是帶著他去興師問罪,於是引來了這一係列難以收場的後續,但無論是鑒於作為長兄有不可推脫的責任,還是看到弟弟主動承擔責任,自己不得不硬著頭皮站出來,隨即緊挨著張甲徵也一同跪了下來。

    “父親,歸根結底都是我的錯,弟弟隻是一時衝動,父親若要責罰,就責罰我一個人吧。”

    “責罰?你們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兄弟二人一時衝動,完全葬送一盤好局!”

    張四維心頭又是憤懣又是失望,見張甲徵抬起頭來愕然看著自己,張泰徵卻仍舊低著頭,想來已經意識到幾分事情的嚴重性,他突然覺得自己從前隻顧著讓兩個兒子讀書科舉,維持張家家業不衰,可唯獨就忘了最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在局勢複雜的情況下不要輕舉妄動,要明哲保身,更要忍一時之氣。不要因為一時衝動就把大把柄直接送到別人手裏!他現在不可避免地卷入進去,所謂清流同仇敵愾,也就把他一塊恨進去了!

    而且。白白送給汪孚林一個受害者形象!

    他恨鐵不成鋼地狠狠瞪了張甲徵一眼,板著臉坐下之後。便一字一句地說道:“去請夫人來!”

    張泰徵和張甲徵之前一直派人在大興縣衙門外打探,發現事情不妙時已經來不及了。在父親沒回來之前,他們就已經對母親坦白了,隻求張四維萬一一怒之下要動家法的時候,母親能夠給他們求求情。然而,此時此刻父親特意叫母親來,張甲徵心頭鬆了一口大氣,張泰徵卻意識到事情恐怕和他們之前想象的完全不同。果然。張四維吩咐了一句之後,突然改口道:“算了,我也不想聽她給這兩個孽障求情,把他們帶過去,告訴她,立刻把人帶回蒲州去!”

    此話一出,張泰徵和張甲徵登時有些懵了。逃掉一頓狠打,離開京師回家鄉去,乍一看沒什麽不好,可這樣回去終究太沒麵子。更何況,父親的發落又豈會真的就這樣簡單?果然,下一刻。他們又聽到張四維補充道:“沒有我的吩咐,不許他們離開蒲州半步!我會寫信給老太爺和老夫人,嚴加拘管,絕對不許他們再交接那些狐朋狗友,給我好好閉門讀書,一年不許出門!”

    閉門讀書一年?不許出門不許交友,這不是等於坐牢嗎?

    兄弟倆彼此交換了一個臉色,同時看到了對方眼神中那深深的驚慌之色。可是,母親不來。他們又怎敢討價還價,到最後不得不垂頭喪氣出了書房。而他們這一走,張四維頹然跌坐下來。揉了揉兩邊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心裏知道自己接下來這至少一兩年,那是什麽小動作都別想做了,就連想把舅父王崇古推上兵部尚書之位也要暫時緩一緩,隻能寄希望於譚綸短命,汪道昆自己再犯錯。

    畢竟,汪孚林一回來便如同火藥桶裏進了火星,接連給張居正創造了那樣大好的清洗科道言官機會,遼東巡撫張學顏又為其說了不少好話,張居正就算不能投桃報李,立刻給汪孚林一個好官職,也至少不會再輕易動汪道昆這個兵部侍郎。說來說去,汪道昆有個好侄兒,他卻沒個知心知肺的好兒子!



    王世芳秦三娘那樁公案鬧得滿城風雨,茶館酒肆甚至因此衍生出了好幾段說書的時候,內閣三輔張四維的兩位公子,在無盡的悔恨之中悄然離開了京師回返老家蒲州,而原本該是大獲全勝的汪小官人汪孚林,卻是一道聲情並茂的告病請假回鄉奏疏,再次往僅剩的幾個自詡為正直言官的禦史和給事中腦袋上打了一悶棍。要知道,他們原本卯足了勁,準備等著朝廷一給汪孚林官職就瞅準機會狠狠反擊,至少得一泄心頭之恨,可誰曾想汪孚林盡出歪招。



    汪孚林請的是病假,而且為了表示這請病假是真的而不是假的,汪孚林居然聲稱奏疏乃是自己口授,養子代筆。這下子,就連那些原本不了解汪家人口結構的人,也一下子從奏疏中駭然發現,汪孚林竟然有個十三歲的道試案首養子。於是乎,當年汪孚林考中秀才後就招人暗算,明明是秀才卻差點遭強派糧長,某些舊事就在有心人散布下傳開了來,可這一次的宣傳重心不是汪小官人的隨機應變,而是旨在強調他從小就遭受強權迫害!

    一個受害者汪孚林的形象倏忽間就塑造了出來,連帶著遼東英雄傳中那些英雄們也從之前的不溫不火而到突如其來的大紅大紫,悲情十足,甚至連當初書坊東家聲稱不願得罪讀書人,印了一百冊就把原稿退回來,此事也一下子傳開了。這下子,汪沈一應人等全都蒙上了一層悲壯色彩。而且本來少數同情汪孚林這一行人遭遇的讀書人立刻陣容擴大,隨即騷動了起來。

    那書坊老板的話怎麽說的,什麽叫得罪讀書人,他們什麽時候就被人代表了?

    張居正也好,馮保也罷,本就暫時不想給正在風口浪尖上的汪孚林派官,汪孚林既然肯主動請病假,那接下來的一通悲情攻勢他們也就隻不過置之一笑,須臾就批複了下來。而為了表示朝廷對於“無辜受害者”的關懷。卻是還派了個太醫院的太醫過來,不是別人,正是最熟悉汪孚林的朱宗吉。附贈藥材若幹。老朋友再次見麵,朱宗吉看到滿麵紅光躺在床上的汪孚林。頓時又好氣又好笑。

    “裝病也沒裝病的樣子,你這也太不專業了吧?”

    “這不是因為早就得到的消息,聽說來的是朱兄嗎?再說了,恐怕京師無數人都盼望著我這個災星趕緊滾蛋,誰還會在意我是真病還是假病?”

    “那你還躺在床上幹什麽?”

    “好歹得最低限度做個樣子嗎?”汪孚林見朱宗吉一臉敗給你的架勢,這才笑著說道,“不知道朱兄朱太醫你是否精通外傷,我那邊還有不少之前在遼東受過外傷的病人。雖說一直都請過大夫,但總比不過你的太醫國手。”

    “算了吧,我也就是擅長內科和婦科,外傷的事不在行,再說了,京師那些看外傷出名的大夫這點本事還是有的。”朱宗吉隨手抓起汪孚林的左手切了切脈,最終哼了一聲隨手一扔,“果然是半點病都沒有,睜著眼睛說瞎話倒是在行!不過你那奏疏聲情並茂,到底是你寫的。還是你家小子們寫的?”



    “金寶,秋楓,過來見過朱太醫。”汪孚林之前和朱宗吉一路從南京同行到京師。當然不會瞞著這個朋友,等兩個小的行過禮後,他就開口說道,“秋楓草擬的文章,我就是少許改動了幾個字,金寶謄抄的。奏疏原本他們兩個都寫了個草稿,金寶太實誠,不如秋楓那篇煽情,所以我就用了秋楓的。而金寶那手字練得不錯。所以就讓他主筆了。”

    金寶和秋楓見汪孚林把這種事都說得如此振振有詞,又見朱宗吉嘖嘖稱奇。往他們臉上來回打量,他們實在有一種說不出的別扭。直到朱宗吉用極其誇張的語調讚了他們一番。汪孚林讓他們先出去,兩人方才如蒙大赦開溜,出了門就麵麵相覷,全都覺得汪孚林交的朋友就和他自己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而沒了別人,朱宗吉就沉下臉道:“你已經在京城得罪了這麽多人,還得罪武清伯家老二幹什麽?李偉統共三個兒子,李文全最年長,身為世子,而且他也有兒子,將來這一脈繼承爵位是鐵板釘釘的,李文鬆則還小,連個官職都還沒給,可李文貴卻不一樣,三個兒子裏這個是最有野心的。隨便應付應付他就行了,幹嘛非得翻臉?”

    “是他對你直說的?”見朱宗吉點點頭,汪孚林就滿不在乎地笑了一聲,隨手撩起一旁被子,拿出個捧盒,一掀開,裏頭全都是各式各樣的堅果,他讓了給朱宗吉,見其虎著臉半點興趣都沒有,他就把之前李文貴的來意略提了提,這才似笑非笑地說道,“如果是南京李小侯那樣兼具風雅和誠信的君子,我也不吝幾成幹股,可我試探了一番,發現隻不過是一個淺薄貪婪之輩,我才懶得虛與委蛇。再說了,京師是非之地,你看我這不是灰溜溜就要走了,做什麽產業不是白送人?”

    朱宗吉這才明白事情原委。他雖說絕頂聰明,對於朝政卻沒有太大的興趣,隻以為汪孚林是因為李文貴的緣故方才想離開京師,歎了一口氣後就開口說道:“也罷,走就走,若非我是因為想看看太醫院中珍藏的那些方子和藥典,也懶得到這種地方來和人勾心鬥角。總之,李文貴雖心大,但在李家兄弟當中,他卻不如李文全得慈聖太後歡心,李文全這個人附庸風雅,又最重視杏林中人,很容易投其所好,你日後再進京的時候,關於李家的事找我就是。”

    “那就多謝朱兄了。”汪孚林一股腦兒將剝開的一把核桃仁塞到了朱宗吉手中,這才笑著拱了拱手,“堅殼之下見真心,朱兄待我之誠,我記住了。此去要經過南京,可有信或者東西要讓我帶給李小侯?”

    朱宗吉沒想到汪孚林塞一把核桃仁給自己,還要再打個比方,愣了一愣之後便若有所思地說:“之前才剛去過信,這次就不用了。我已經寫信給李小侯,侯爺思慮太重,天冷了,我那方子要堅持吃,不要嫌麻煩。侯爺什麽都好,就是吃藥上頭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沒個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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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二九章 天子私心,譚綸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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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初慫恿萬曆皇帝去文華殿旁聽的那兩個近侍,已經被馮保通過李太後不動聲色地調到了別處,盡管萬曆皇帝朱翊鈞對此不大高興,但母後的命令,大伴的建議,再加上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也在私底下規勸了他一番,他也就沒再放在心上了,反正兩個近侍而已,他們走了也還有更好的。

    而王世芳的案子不但在民間廣為流傳,而且因為馮保的推手,仁聖陳太後和慈聖李太後也全都聽說了那些細節。

    陳太後昔日也不過監生之女,李太後更是出身貧民,因而對於王世芳那等騙女人錢財還要冒名他人的卑劣行徑,她們也大為驚怒。當內閣票擬呈上來,馮保特意來請示朱批的時候,李太後就想都不想地吩咐務必從重發落。於是,當最終的處分公諸於眾的時候,無數百姓拍手叫好,王世芳卻直接一頭栽倒昏了過去。

    行為卑汙,無恥之尤,削籍為民,永不敘用!

    這等罪名較之貪賄更加可怕,甚至可能禍延子孫……說一句更不好聽的,頂著這樣的罪名回鄉,誰家會把女兒嫁給他?

    當這樁案子水落石出,有了結果之際,張居正方才拿出了特意扣在手上兩天的遼東巡按禦史劉台的奏疏,這一天便在日常講讀之後,直接送到了萬曆皇帝朱翊鈞的麵前。眼看小皇帝看完這道言辭激烈的奏疏後,那鐵青震怒的臉,當朝首輔大人便悲情十足地徑直跪了下來。



    “皇上,科道言官彈劾大臣乃是應有的職責,但劉台是臣主考會試時取中的,國朝二百餘年,從來沒有門生彈劾座師的先例。如今劉台卻上書彈劾臣。更指臣用張學顏撫遼,其中多有私心,又彈劾張學顏諸多疏失。臣有何顏麵再戀棧不去?今日臣請辭內閣首輔,致仕回鄉。”



    “豈有此理!”朱翊鈞想都不想就直接將那奏疏往地上一摔。隨即離座而起,快步上前將張居正攙扶了起來,這才滿臉真誠地說道,“先生快快請起!那些聒噪的科道言官之前上躥下跳,朕已經煩透了他們,才剛重重發落了一個王世芳,這次劉台身為門生彈劾座師,更是十惡不赦。先生怎可因為這樣的小人就棄朕而去?朕立刻下旨逮治劉台,給先生出這口惡氣!幹脆這樣,朕讓錦衣衛把之前文華殿上借機彈劾先生的那些人也都逮回來,好生審問他們是否有勾連!”



    張居正雖已經下定了清洗科道言官的決心,但他也知道此舉還得有個度,已經發落的人再拎回來審理是否有勾連,那就沒必要了。因此,他假作寬容大度地在朱翊鈞麵前替人說了一大通好話,總算是讓小皇帝打消了重重株連的心思。然而,在他心裏。已經把劉台打成了要來狠狠殺雞儆猴的那隻雞。然而,等到他正要告退的時候,突然隻聽得朱翊鈞開口問道:“對了。上次文華殿的那個……那個汪孚林,還沒授官嗎?”

    沒想到萬曆皇帝會突然問汪孚林,張居正愣了一愣,這才歎氣說道:“皇上,汪孚林已經請了病假,正打算回鄉。”

    “請病假?朕記得他很年輕,好像不到二十吧?”

    見朱翊鈞的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張居正隻能避重就輕地說:“南北氣候自有差異,他是南人。到北邊自然有些不大習慣。而且,他雖年輕。但之前遊曆薊遼,心力交瘁。想要回鄉休養一陣子,這也在情理之中。身體康健方才能再複出為皇上效力,畢竟,他年輕,還有的是時間。”

    朱翊鈞也不是真的就對汪孚林有多麽高的好感,隻因為那一次在文華殿的經曆實在跌宕起伏,比看戲還精彩,讓他印象深刻。留著這麽一個人,興許以後還能多看點熱鬧,前提是不要像上次那樣到最後鬧到張居正身上,毫無準備的他幾乎傻眼。如果隻是事不關己看熱鬧,那還是挺有趣的。

    所以,他有些遺憾地歎了一口氣,突然想起張宏提起過遼東英雄傳,他又問道:“之前汪孚林為那些出撫順關的義士請賞,朕想著那些科道言官太聒噪,所以就隻依照他的請賞,賞了東西,真不能賞幾個官職?”

    要說幾個小小的武官職銜,張居正並不是很看重,但小皇帝還未親政就過問這些,他卻覺得這先例不可開,因此,他當即義正詞嚴地說:“皇上,這些人畢竟都不在軍籍,若是輕易賞軍職,軍中將士恐有不服。更何況,先前已經賞過,如今才過了一小段日子就要再賞,讓天下人怎麽議論?賞罰分明,這是朝廷做事的根本,然則恩賞太厚,則太過於寬仁,和黜罰太重是一個道理。”

    萬曆皇帝朱翊鈞也不是第一次被張居正教導了,因此不過是心裏鬱悶一下也就算了。等到張居正告辭離去,他終究還是有些躊躇,幹脆派了身邊的近侍張誠跑了一趟司禮監見張宏。不多時,張誠回來的時候,就捎帶了張宏的一個口信。

    “皇上,張公公說,此事他會去給兵部譚尚書捎個信。據說那個汪孚林的表字世卿就是譚尚書給起的,譚尚書還贈送了他一把內造的寶劍,在容許的範圍之內,譚尚書也許會有個主意。”

    萬曆皇帝隻是心中有些不忿自己被張居正給駁了,聽到張誠帶回來這樣的回音,他方才麵色稍霽。然而他卻不知道,張誠還掐掉了張宏的最後半截話沒說出來。那就是,“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就算譚尚書,也畢竟不好違逆首輔大人”。

    請病假的批複既然已經準了,汪孚林自然開始緊鑼密鼓地打包行李預備開路閃人。這其中,那些在遼東采買的便宜藥材和皮子這些好東西是一定要帶回去的,至於其他行李則一切從簡。因為如今已經過了中秋,氣候尤其適合趕路,他就打算不坐船走陸路官道,這就少不得要打點馬匹。計算運送行禮的騾車,以及去辦理路引等等各種事宜。因而,當忙得恨不得手腳並用的他聽說譚綸和汪道昆一塊來了的時候。著實大為意外。

    別說汪道昆是長輩,有事找他去就行了。親自過來太不尋常;就是譚綸這樣的兵部尚書,平常值得其登門拜訪的,怎也都是品級甚至更高的閣老們。這兵部正副兩位堂官突然聯袂到這裏來幹什麽?

    然而,等到他真正去迎接了兩人之後,得到的卻是汪道昆的一個大白眼:“我們來幹什麽?你不是告病回家休養一陣子嗎?我和子理兄當然是來探病的。”

    “……”

    汪孚林直接給噎得說不出話來,把兩人迎進書房之後這才訕訕地說:“我這不是不得不找借口嗎?再說就算要走,回頭我也當然會登門去辭行的。”

    “登門辭行也就免了,之前你那奏疏寫得就連我看得都眼皮直跳。其中有些詞句虧你能寫得出來,睜著眼睛說瞎話。”汪道昆毫不客氣地揭了汪孚林的短之後,這才歎氣說道,“原本我隻想著不管用什麽法子,都要你去年能夠一舉金榜題名,就是希望你能出仕給鬆明山汪氏挑點擔子,偏偏你到哪裏都不肯安分,惹出這許多事情來,你讓我說你什麽是好?”

    見汪孚林低著頭一副虛心接受的樣子,譚綸不禁啞然失笑:“南明。你就別當麵一套背後一套了,背後是誰對我說,世卿一回京便左衝右突破了別人千般謀劃的一場好局。讓我們這兩個難兄難弟能夠在一段時間之內高枕無憂的?雖說他看似又耽誤了一陣子自己的前途,但他的年紀放在這兒,相比我們當年來說,耗得起,更等得起。那是你自己的侄兒,雖說不好沒事就大大誇獎,但也不必一個勁敲打個沒完。”

    汪道昆的用意被譚綸揭穿,頓時有些悻悻然,瞪了汪孚林一眼後就不說話了。而汪孚林從譚綸的話中。也聽出了這兩位暫時脫離了被人覬覦位子的危險之後,已經有所警覺又或者說反省。他也就放下了心中最後那點擔憂。這兩位混了官場這麽久,官都做到正二品正三品的人了。隻要有足夠的警惕小心,哪裏就那麽容易被人算計,更重要的是這兩位還在同一個衙門裏吃飯!

    於是,聰明的他自然不會隨便接譚綸的話茬,反而誠懇地檢討了一下之前那些錯誤。對於這麽一個太過滑不留手的族侄,汪道昆也著實沒什麽太多好囑咐的,更何況,今天來是譚綸的主導,他自是側頭看向了譚綸。

    譚綸便道出了自己的來意:“今天不止是來看你,我也是來看看你搗騰的那出遼東英雄傳中那些勇士。”

    汪孚林本還想找個機會對譚綸提一提此事,沒想到譚綸主動開口,他自是大喜,連忙答應一聲就立刻轉身出門,不消一會兒就把人全都找了來,連沈懋學也給帶來了。當這樣十餘人站在並不算太寬敞的書房中時,一想到麵前的便是當朝兵部尚書和侍郎,當年並肩在福建抗倭,先後擔任過福建巡撫的譚綸和汪道昆,自不免神色稍有緊張。

    “以你們這次在遼東的功勞,朝廷的賞賜確實是有些微薄,所以之前宮裏捎出話來,說是皇上想給你們軍職,但礙於朝中輿情,不好輕賜,讓我想想辦法。但即便我身為兵部尚書,一樣隻能在條條框框中辦事,出路隻有武舉。我知道你們很多人恐怕沒讀過什麽書,但徽州府乃是南直隸最有名的讀書之鄉,隻要多花點力氣,武舉之中的文試不難,考一個還是可能的。武舉乃是兵部派人監考,隻要你們文理粗通,我可以做一大半的主。”

    說到這裏,譚綸頓了一頓,繼而就看向沈有容道:“沈士弘,遼東巡撫張學顏已經上書向兵部保舉了你。隻要你明年應天武舉有成,則立刻派回遼東,敘功量官!我現在可以給你一個承諾,你如若明年武舉沒把握,我現在就可給你改換遼東軍籍,讓你去遼東!不止是沈有容,你們其他人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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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零章 道不同不相為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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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兵部第一號大佬承諾親自解決軍籍的問題,包括沈懋學在內,書房中所有人都少不得認真仔細地思量了起來。到最後,沈有容才第一個不大好意思地開口道:“譚部堂好意,晚生心領了,可宣城沈氏好歹也是書香門第,我這德行不敢下科場也就算了,若是連個武舉都考不出來,也不能說服家裏人讓我去從軍。不論如何,我明年都要去試一試!”

    沈有容開了個頭,其他人卻不像他這樣信心滿滿,更沒有幾個真的打算去武舉場上試一試身手,而是無不表示,當初出撫順關時固然一腔熱血,但並如今不願意改換軍籍去遼東戍邊。對於這樣直截了當的陳情,譚綸並不以為忤。畢竟,土生土長在遼東的遼人尚且羨慕關內富庶,不斷想要逃進山海關內,那麽除去真正對自己有信心,更有建功立業之心的才俊之士,有多少人願意提著腦袋去那種苦寒之地拚命?

    “也好,你們也不必覺得心理有什麽負擔,若有想考武舉的,隻管用心去考。”

    然而,等到見過這些人,承諾之後又一一勉勵了幾句,最後隻留下汪孚林和沈懋學時,譚綸卻對沈懋學說道:“君典,首輔大人家中幾位公子對你讚不絕口,你此回南直隸之後宜早歸京師,為下一科會試做準備。如果我沒猜錯,下一科首輔大人將親自主考,若是你運氣好,便可以稱一聲師相了。”

    沈懋學還是第一次見譚綸,萬萬沒料想譚綸竟然會這樣輕輕巧巧捅破了這樣一層窗戶紙。他名滿東南,又出身書香門第,要說中舉的時候也是意氣風發,風華正茂,可一次次會試落第終究是心頭大憾。就算譚綸這樣*裸地說出來。分明有下一科會試內定之嫌,但他深知會試殿試的門道,哪裏是真正比拚學問文章。拚的分明就是各種門道,否則又哪會有那些超過五十歲的狀元?

    難不成五十出頭能夠一舉奪得鼎甲的狀元。三年前又或六年前的文章學問就連個進士都考不上?

    心頭百感交集的他不知道該回答什麽,最終隻能默然深深一揖,而他心裏那幾句話還是汪孚林代他說出來的:“譚部堂放心,沈兄回家之後,自會更加著力準備,下一科殿試會試時,別人必定挑不出他那卷子裏有任何毛病!”

    正事說完,譚綸自然免不了還要見見汪孚林家裏那三個小的——葉小胖也不知道用什麽辦法說服了葉鈞耀和蘇夫人。得以一塊回徽州府,這會兒卻沒在這裏,而是在葉家整理行李,因此汪孚林隻把金寶和秋楓叫了過來。



    眼見得譚綸笑著考問兩個小家夥,汪道昆便把汪孚林提溜到了一邊,輕聲問道:“金寶就不用說了,今年十三,成婚還要再過兩三年,秋楓卻已經年紀不小了。而且,他是有父母兄弟的人。雖說你給銀子打發了他們,但你要知道,有些小人畢竟不是那麽容易打發的。尤其是頂著血親名義的小人。”



    汪孚林頓時臉色一僵。金寶的哥哥汪秋早就充軍了,而且他把金寶過到名下是經過鬆明山汪氏族長的正經手續,所以沒有任何問題,但秋楓畢竟不同。在汪道昆的注視下,他想了好一會兒,最終低聲說道:“如果是那樣,就隻有用當初我收養金寶那一招。”

    “不錯,找一家樸實可靠的族親,把秋楓過繼過去。這樣和本身父母斷絕關係就順理成章了。”汪道昆點了點頭,這才鄭重地說道。“如果沈有容這次回去真的要完婚,你去喝喜酒的時候。不妨讓小北留意一下,沈有容同輩是不是有合適的姑娘。鬆明山汪氏從前大多數時候都在歙縣聯姻,但現在你已經是進士,金寶顯見也很有資質,前途無量,你又和沈家叔侄都交情很好,若能和宣城沈氏聯姻,大有裨益。”



    汪孚林畢竟還有點後世的影響,更信奉的是自由戀愛,看對了眼再成婚,所以之前才會對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決定的那樁婚姻老大不痛快,甚至知道是小北的時候心裏還犯嘀咕。現如今汪道昆直接讓他如此決定金寶的婚姻,他從情感上實在有點無法接受,但理智上又知道這樣才是對的。因此,他也隻能先含含糊糊應了一聲,心裏卻盤算著回頭和小北說一聲之外,也得設法和金寶通個氣,至少到時候得想辦法相個親什麽的。

    譚綸和汪道昆今日聯袂來訪,全都是在衙門公務時間之內,但用譚綸的話來說,那是宮中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宏傳出來的皇上口諭,讓他去探訪一下在遼東救回數百漢奴的勇士,所以這一正一副兩位堂官在汪家盤桓的時間頗長。而等到汪孚林送人出門上轎的時候,門前等候的隨從中,就有一人快步迎上前來,到譚綸身邊附耳低語了好一會兒。這顯然是有不大適合讓別人知道的消息,可譚綸在臉色一凝之後,卻扭頭看了一眼汪道昆,衝其招了招手。

    等到依樣畫葫蘆對汪道昆也耳語了好一陣子後,這位兵部尚書方才上了四人抬的轎子。汪道昆在原地默立了片刻,卻沒有立刻上轎子,而是又衝汪孚林使了個眼色,直到汪孚林滿臉不懂他們這番做派的表情走上前來,他方才低聲說道:“遼東巡按禦史劉台惹出來的事情還沒完,首輔大人正準備好好清洗科道言官,給事中餘懋學上書陳奏五事,崇惇大、親謇諤、慎名器、戒紛更、防佞諛,洋洋灑灑上千言,據說首輔大人閱後不發一言,直接送司禮監了。”

    汪孚林想到那一次餘懋學在文華殿上辯論時,最後竟是忍住了沒跟在其他人之後彈劾張居正,可時隔一個多月竟突然再次開炮,頓時有些意外。見汪道昆微微冷笑的架勢,他哪裏不知道張居正這不發一言並不代表不震怒。

    果然,汪道昆接下來就搖搖頭道:“第一條崇惇大,據說直指考成法嚴苛;第二條親謇諤,說是言路不通,皇上和閣臣都不聽科道言官諫言;第三條慎名器,說的是陛下恩賞太寬,太監內侄給錦衣衛千戶,科道言官說不給尚書傅炯祭葬,結果卻給了,還有給你那些遼東勇士的賞賜;第四條戒紛更,說的是朝令夕改,這也就罷了;可最後一條防佞諛,餘懋學直接把閣臣、司禮監、各地督撫,全都一塊掃了進去,說是有功勞先歸之於閣臣,又或者督撫,卻罔顧真正有功之人,比如涿州橋完工,甚至連司禮監的功勞都算進去了,不是阿諛算什麽?總之,司禮監諸公看到這道奏疏,隻有比首輔大人更氣。”

    記性很好的汪道昆幾乎是一字不漏轉述為了譚綸的話,說到這裏,方才不禁眯了眯眼睛:“雖說他沒具體點名,但和那效果卻也差不離。劉台已經有錦衣衛去逮治進京,餘懋學的下場恐怕也好不到哪去……你放心吧,你不在京師,我會管住自己的嘴。”

    說完這話,汪道昆深深歎了一口氣,隨即上前彎腰進了轎子。等到這一前一後兩乘四人抬的轎子離開,汪孚林不由也歎了一口氣,暗想這年頭做科道言官隻有兩條路——要麽就是作為權貴勢豪代言的噴子,要麽就為了心頭正義做噴子——前者無疑是一條繩子牽在別人手中的狗,後者卻是動輒就要被上頭宰殺的狗,實在是沒意思到了極點,比當地方官更沒意思!

    對於正好要清洗科道言官的張居正來說,餘懋學的奏疏雖然又給他提供了最好的一把刀子,但先是被門生遼東巡按禦史劉台給捅了一刀,而後又被餘懋學這樣直截了當戳心窩子,心頭憤恨自然少不了。更何況,餘懋學所陳五條之中,幾乎每一條都是和他推行的政令,又或者在人事上的安排有關。這次都不用他再到萬曆皇帝麵前陳情,同樣被狠狠掃了一棒子的馮保就把朱翊鈞當時氣急敗壞之下口授的聖諭潤色了一番,直接批朱在朝會上宣示了出來。

    “朕以衝年嗣位,日夕兢兢,謹守祖宗成法,惟恐失墜。近年所行,不過申明舊章,修舉廢壞,未嚐妄戮一人,過行一事。其於祖宗法度,十未行其一二,何得便謂之操切?餘懋學職居言責,不思體朝廷勵精圖治之意,乃假借惇大之說邀買人心,陰壞朝政,此必得受贓官富豪賄賂,為之遊說。似這等亂政憸人,本當依律論治,念係言官,姑從寬革職為民,永不敘用!”

    汪孚林離京的這一日,並不止他這麽一些人,遊曆了許久的程奎和吳應明吳中明也打算回鄉看看,眾人便相約同行,不料這也恰是餘懋學革職出京的一日。和汪孚林這一行二十餘人,兩輛騾車,看上去一副興高采烈歸鄉的氣象不同,餘懋學卻是隻帶著一個老仆一個書童,竟再無一人相送。兩邊打照麵的一刻,汪孚林正好打起騾車的窗簾,一眼便發現當初在文華殿上見過的這位侃侃而談給事中瞧上去又憔悴又消瘦,但一雙黑亮的眼眸卻依舊一如當初。

    “沒想到竟然這麽巧,居然碰到回鄉養病的汪公子。”餘懋學大大方方打了個招呼,隨即坦坦蕩蕩地說道,“之前眾皆被貶我偷生,如今我終於一身輕鬆了。首輔大人要禁絕私人講學,我就回鄉之後當個私塾先生教授蒙童,想來也不負我寒窗苦讀二十餘載的積累!”

    這是個有堅持的人哪!

    汪孚林沉默片刻,隨即拱了拱手道:“餘先生保重,時候不早,在此別過,告辭!”

    雖說打心眼裏佩服這種堅定有信仰的人士,但道不同不相為謀,即便是往一個方向走,還是不要同行的好!更何況,張居正的擅權獨斷也許確實離譜,有些政令或許矯枉過正,但如今的天下不得不需要張居正這麽一個狠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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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一章 衣錦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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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徽州府歙縣鬆明山村,村口的那條豐樂河一如既往平緩流淌,灌溉著兩岸眾多良田。而因為鬆明山汪氏和對岸的西溪南吳氏又定下了一樁婚事,不日就要辦婚禮,本就常常結親的兩家村子更籠罩在一片喜氣洋洋的氛圍當中。隻不過,日前京師送信回來,說是女方的哥哥,去歲剛剛在甲戌科殿試高中三甲傳臚的汪孚林居然告假回鄉養病,這就引來了不少人心中犯嘀咕,各種猜測更是很不少。

    但對於在家備嫁的汪二娘來說,聽說哥哥能回來參加自己的婚禮,而且還居然把未婚夫的兄長一同帶回來,她心中隻有無盡的歡喜。嫁妝都是早就準備好的,而且哥哥手下最得力的掌櫃葉青龍,親自跑了一趟蘇杭,所有綢緞料子都是江南最時興的,而西溪南吳氏亦是豪富,光是聘禮最初就說是準備了六十四抬,這還是汪道蘊親自過去西溪南村吳家,好說歹說不要太招搖,這才比照汪孚林當初的婚禮酌情減了。

    眼下,嫁衣和見麵禮等等針線活都早已完備,心靈手巧的汪二娘還做了好幾件小首飾預備送人,眼下閑著沒事幹的她便隻有天天掰著手指頭計算兄長的歸程。畢竟,自從前年去南京赴秋闈,接著又去北京趕春闈,算算汪孚林已經整整兩年多沒回來了,這也是他這些年來離鄉時間最長的一次。一想到當初那個木訥的書呆子哥哥在重傷之後漸漸反省改過,大放異彩,汪二娘忍不住就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就連西溪南吳家那些人提起哥哥,也一個個都讚不絕口。更何況,誰能想到金寶進京送消息之後,哥哥這個就要做官的人竟然會不管不顧趕了回來參加她的婚禮。寧可請病假!



    “二姐,二姐!”正坐在窗前滿腦子胡思亂想的汪二娘抬頭一看,卻見是汪小妹一溜煙衝了進來。臉上紅撲撲的滿是歡欣。她心頭一動,果不其然。汪小妹立刻叫道,“哥回來了,回來了!”

    這一刻,汪二娘再也顧不上什麽矜持,提這裙子就一溜煙衝了進去。等到了二門口,她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就隻見汪孚林好像又躥高了不少,人更顯得長身玉立,豐神俊朗。此刻見她就這麽跑出來,他微微一笑徑直走了上來。正當她不知道說什麽是好時,卻不想汪孚林突然出手,直接抱起她打了個圈,等放下時方才哈哈大笑道:“時間過得真快,咱們家最厲害的管家婆也要嫁人了!”



    “哥,你說誰呢!”汪二娘臉上一紅,卻沒有埋怨汪孚林一回來就是這一套。等看到汪孚林依樣畫葫蘆抱起汪小妹也打了個旋兒,她瞅了一眼顯然是剛剛出來的父母,見汪道蘊滿臉惱火。吳氏目瞪口呆,趕緊上前提醒道,“哥。爹娘都看著呢。”

    相比二老,汪孚林對兩個妹妹更加親近,因此逗過她們,又看到父母那微妙的表情,他方才有些尷尬地換上了一臉鄭重之色,趕緊上前拜見。雖說汪道蘊有些惱火汪孚林這不理會男女大防和妹妹瞎鬧,可終究自己家裏出了個進士的驕傲蓋過一切,有些欣慰地點了點頭。而吳氏生了四個孩子,隻有這唯一的兒子。自然而然就更加偏寵一些,隻受了一拜就連忙拉了人起來左看右看。

    等看到小北和金寶也進了二門過來行禮。她趕緊上去一手拉起一個,又見葉小胖拉著秋楓過來。她隻忙得幾乎招呼不過來,立時叫了大家一塊回後院堂屋去坐。這時候,汪孚林少不得就請一直守著鬆明山老宅的老仆汪七夫婦安置跟回來的其他人,自己最後一個進去。

    之前經過宣城的時候,汪孚林就和沈家叔侄暫時道別,卻請了他們到時候來家裏參加汪二娘的婚禮。而到了歙縣,離鄉太久的程奎三人也先各回各家去了,故而這會兒堂屋裏並沒有其他客人,全都是一家子人。久別重逢契闊了一番之後,汪孚林就問了汪二娘的婚期,得知是十月二十六,而眼下已經是十月十三了,距離正日子不到半個月,他不禁輕輕舒了一口氣。

    “之前金寶到京師隻說二娘訂了親,就要成婚了,正日子卻還沒定,幸好我運氣好趕上了,否則二娘豈不要怪我這個哥哥一輩子?”汪孚林說著就笑道,“哥也沒什麽別的東西好送,之前去遼東,搜羅了很多好皮子,還有人參之類的藥材,挑最好的給你陪送。”

    “隻要你回來就行了,誰要你的東西。”雖說要出嫁了,但汪二娘脾氣不改,依舊是直爽大於羞澀。

    然而,她喜滋滋的,汪道蘊就不一樣了,雖說再次見到兒子確實很高興,但他更擔心的是兒子明明考中進士了,怎麽又請了病假回鄉,少不得立刻追問此事。對於這裏頭的彎彎繞繞,汪孚林知道一時半會說不清,更不打算在兩個妹妹麵前提了讓她們擔心,少不得避重就輕地說道:“爹,你擔心我做事沒分寸,總該信得過伯父吧?其實就是風聲太緊,首輔大人要清洗掉一批不聽話的,我先回來避避風頭,等這一陣子過去就回京謀個官職,你就別擔心了。”

    汪道蘊這個層次,一個縣令就足夠他嘀咕半天,更何況是當朝首輔?於是,他狐疑地掃了汪孚林一眼,便問起了小北。奈何小北素來是夫唱婦隨的人,當然不會揭穿汪孚林這輕描淡寫的解釋,順著他的話寬慰了二老好一通。至於知道汪小官人在京城中輝煌戰績的葉小胖和金寶秋楓,則是默契地附和他們的話,如此一來,就算汪道蘊再將信將疑,也隻能無可奈何地姑且信了。

    然而,汪孚林對父母可以避重就輕,同樣從京師歸來的程奎和吳中明吳應明,當然就少不了對人津津樂道汪小官人在京師那番經曆了。因此,當汪道蘊竟然從西溪南吳氏親家那兒方才知道,兒子竟然上過文華殿,當著當今天子萬曆皇帝以及一大堆朝廷大佬的麵和婺源餘懋學唇槍舌劍激辯一番,還險些遭人汙蔑背上惡名,他就隻覺得小心肝都在發顫。

    若非女兒的未來大伯子吳應明非常肯定地說,餘懋學剛剛被革職回到婺源,這和汪孚林告病回鄉沒半點關係,他怕是要揪著兒子好好質問一大通。

    可即便如此,汪小官人的名聲在整個徽州府仍是上漲了好一截。畢竟,從前汪孚林在徽州府風光無限,那是因為背後有個力挺他的葉鈞耀,又是汪道昆的侄兒,對外代表鬆明山汪氏,自身卻不過是一介秀才。可現在秀才變成了進士,雖在三甲,卻是三甲頭名,見過當朝首輔張居正,兵部尚書譚綸親自取了表字,文華殿上轉了一圈,分量何止比從前更重一倍?哪怕是現在這告病回鄉養病,有力辭天子點禦史這一段佳話在前,誰都不敢小覷於他。

    而這一點,從徽州知府、徽寧道以及歙縣令那三張問候的帖子就可以清楚明白地看出來。

    於是,雖說回鄉名義上的原因是養病,實質上的原因是參加妹妹的婚禮外加避風頭,但汪孚林還是不得不親自走了一趟徽州這三大最重要的官衙,拜會了一下這三大主司——徽州知府還是姚輝祖,歙縣令以及徽寧道他卻一個都不認識,三人每一個都年紀比他大一倍,可從那客氣到有些過頭的語氣之中,他還是品味到了幾分深深的忌憚,隻有姚輝祖客氣之中還帶著幾分親近,顯然認為他和張居正關係非比尋常。

    反正他這次回鄉是不打算惹事的,因此大多數時候也就一概打哈哈。讓他非常感慨的是,雖說一朝天子一朝臣,但官換吏不換,這卻是大多數時候的常態。比如歙縣衙門那三班六房,清一色還是葉鈞耀在任時的老人。當他拜會那位歙縣令時,吏房張司吏,戶房司吏劉會,刑房司吏蕭枕月,壯班班頭趙五爺,這四位當初跟他最緊的老相識全都親自迎來送往,隻態度相比當年又多了幾分恭敬。

    若非緊靠著鬆明山汪氏,他們哪有這麽穩當,連新縣令都不敢拿他們如何?

    對於當初衝鋒陷陣幫了自己不少忙的老班底,汪孚林自然也不會忘了,辭了歙縣令出縣衙時,見四人一路送了出來,他到門口就笑著掏出喜帖,邀了他們屆時來參加汪二娘的婚禮。而四人接了喜帖後,無不是受寵若驚滿口答應,直到把汪孚林送出大門,劉會方才滿臉唏噓地說道:“真沒想到,汪小官人這麽快就從秀才一路考到了進士,還在京師都打出了這麽大的名聲來,真是和做夢似的。”

    “人才嘛,到哪都是如此!”趙五爺嘿然一笑,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左右看了一眼方才低聲說道,“聽說帥嘉謨去年就是汪公子派人護送回來的,這一年多他一直在府衙和南京都察院兩頭轉,狀子遞上去一張張,據說還見過殷部堂,徽州府衙據說一直都在清查夏稅絲絹舊檔,你們說汪小官人這次回來,會不會過問這件事?要知道,咱們現在這位薛縣尊對此可是熱衷得很。”

    被趙五爺這麽一說,張司吏和蕭枕月這對昔日的上司下屬也不由得對視了一眼。要說他們當初都是均平派的,所以才被葉大炮給籠絡了過去,可後來發現這趟水越來越深,也就不敢隨便插足了。可現在這位堂尊不比當年葉縣尊,對此事熱衷不是為了別的,而是為了名聲和政績!更何況,之前今年收的稅催逼很緊,下頭反彈非常大。他們身為吏員,平日該收的錢不會手軟,可跟著這樣一位急功近利卻又頗為貪婪的縣令,心裏卻是非常沒底。

    而且葉青龍那件事,隻怕汪孚林還不知道,等汪二娘婚事辦好了,他們得找個機會去提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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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二章 能者多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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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鬆明山汪氏嫁女,西溪南吳氏娶媳的這一天,整個徽州府有眾多縉紳名流前來捧場,尤其是歙縣那些名族大姓更是幾乎無不派代表出席。因為辦婚事的地方不在城裏,而在距離府城和縣城三十裏外的西溪南村,又是黃昏才辦事,故而城裏那徽寧道、徽州知府、歙縣令三大主司沒有親自過來捧場,卻都遣了親信代送賀禮。

    汪孚林作為女方兄長,自然是過河送親的不二人選。所以,到女方家裏來幫襯的程奎吳中明以及沈有容叔侄,也都跟著他一塊送到了西溪南村。

    素來富庶的西溪南村從幾日前開始就裝飾一新,吳英明家中更是在村裏連擺三日流水席,總共八十桌,家裏則是同樣搭起喜棚,擺了不下二十桌,又向相熟的人家借了好幾個園子供遠道而來的客人們歇宿。所以,當汪孚林這個大舅哥送了轎子從汪家過來,自然是被奉為上賓,坐了主桌首席。平常的時候,送親的大舅哥坐首席也是規矩,更何況他這個大舅哥還是去年的進士,現場自然是恭維聲不斷,觥籌交錯全都是來敬酒的。



    哪怕汪孚林早就備好了喝酒的作弊工具,到後來也不得不以不勝酒力為借口逃席暫避。眼看汪孚林以不熟悉路途為由,直接把弟弟吳應節給拎走了,吳應明這個新郎官的兄長不得不站出來幫忙抵擋那些套近乎的人,而想要看熱鬧的葉小胖不停地攛掇秋楓和自己一塊去偷窺,卻被秋楓一句話給說得蔫了。

    “你可別忘了之前你爹直接把戒尺送了老師,老師雖說未必拿那東西來罰你,可他那手段你應該見識過的。”

    於是,葉小胖想想汪孚林從前在徽州府就陰人於無形,而後更是日漸長進的手段。立刻老實了下來,暗想自己這個小舅子當初也是送嫁的,怎麽就沒汪孚林那麽威武霸氣,在家裏就直接就把新郎官拎出去耳提麵命呢?

    他想著想著,突然瞥見了和自己以及秋楓同坐一桌的大姐夫許榕,眼珠子一轉便溜了過去。之前葉明月還有信送到京師。說是再過一陣子就會上京去和他們團聚的,結果這兩人還沒上∫∟ding∫∟dian∫∟小∫∟說,≤o@< s=”arn:2p 0 2p 0”>s_();京,他卻跟著二姐二姐夫回來了,這才知道許榕和葉明月準備等到汪二娘出嫁之後再啟程,卻沒想到正好撞上了回鄉的他們。

    他從小北那聽說,許榕也是個很愛護妹妹的人,這會兒湊上去之後便笑嘻嘻地問道:“大姐夫,你當初送嫁到程家的時候,對程大哥說的是什麽?”

    許榕沒想到小舅子竟然湊過來問這個。愣了一愣後方才若無其事地說:“妹夫為人老實,我當然沒說他什麽。”

    程乃軒之前因為誤會,故意傳出所謂好男風的傳聞,以及一度要悔婚,後來和妹妹相看過之後,才在他麵前吞吞吐吐坦誠是誤會,可還是被他好好教訓了一頓。就衝那小子的記性,他送嫁的時候也就用不著吩咐什麽了。除非程乃軒不記打!別看他是讀書人,可年少的時候因為身體孱弱。武藝沒少練!

    不提葉小胖聽到大姐夫這平淡的回答會如何失望,這會兒汪孚林提溜著滿心忐忑的吳應節到了中庭空曠安靜dian兒的地方,這才直截了當地問道:“你之前見過我家小芸嗎?”

    吳應節原本以為汪孚林要囑咐他好好待妻子諸如此類的,沒想到大舅哥竟然問這個,愣了一愣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見過,嶽父大人說。如果留到成婚的時候才知道彼此長什麽樣,那時候萬一兩看相厭,豈不成了怨侶,所以就讓我們倆在府城北隅的天寧萬壽寺見了一麵。”

    汪孚林一回來就又是拜會三大主司,又是別人來拜訪自己。一直沒能抽出時間和未來妹夫好好談談,再說吳應明又是從前對自己還算不錯的歙縣學宮前輩,婚事都已經是鐵板釘釘了,他知道自己再幹涉也是白搭。這次聽到吳應節親口承認至少兩邊都相看過,他才算是稍稍放心了dian,至少老爹還沒不靠譜到當初給他定親時那樣不管不顧的地步。

    因此,他定了定神後,就又開口說道:“小芸勤儉持家,直爽能幹,但脾氣有dian大,這些我不管你從前知不知道,現在我都一五一十告訴你。你今後是我妹夫,你哥和我也是朋友,有什麽事你們夫妻倆自己多商量著解決,別拿彼此當外人。我當年能夠在進學之後回鄉被劫時大難不死,多虧兩個妹妹日以繼夜地照料,才能有今天。所以,這個妹妹對我來說分量不同。她日後要亂耍脾氣我不會幫著她,但你要對不起她,我就算在天南地北也不會袖手不管。”

    這話就說得很重了,吳應節卻不愧被汪孚林的母親吳氏私底下一口咬定脾氣非常好,竟是連連dian頭道:“您放心,我一定都做到。”

    汪孚林想想吳應節之前迎親和剛剛待客的表現,對這個妹夫差不多算是放心了,拍拍肩膀算是勉勵,接下來就把這個新郎官放了回去。然而,他自己卻實在不想回到首席去麵對那些阿諛奉承的臉,幹脆就站在這空曠的中庭看月亮。可他沒站太久,就聽到背後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咳嗽。他扭頭一看,卻發現來的不是別人,卻是從前見過幾麵的吳應明吳應節兄弟的父親吳老太爺。

    “老太爺也有雅興來賞月?”

    吳老太爺差dian被汪孚林這悠然自得的語氣給嗆死。賞月,這天上掛著一彎殘月,而且還有雲遮擋而顯得若隱若現,有什麽好賞的?然而,盡管他家財萬貫,在西溪南村也是說得上話的宿老之一,又是長輩,但在汪孚林麵前卻擺不出太大的架子。西溪南吳氏豪富更勝如今的鬆明山汪氏,但沒辦法,誰讓西溪南吳氏盡出商人,在科舉上卻乏善可陳,如今最大的希望就是吳應明?更何況,他今天來找汪孚林。卻不僅僅是衝著兩家姻親關係來的。

    所以,他打了個哈哈,笑著diandian頭道:“和賢侄一樣,說是賞月,不如說是在裏頭呆得有些氣悶,所以才逃席來吹吹風。”

    汪孚林知道吳老太爺這話說得不盡不實。可人家不想開門見山,在妹妹婚禮的這一天晚上,他也樂得輕鬆,當下也就不追問,微微頷首後就抱手看天,一副自得其樂的架勢。這樣的寧靜保持了一段時間,他就聽到身旁的吳老太爺苦笑道:“都說賢侄少年老成,多智近乎妖,是我不該賣關子。我想說的事情不是別的。正是賢侄從前讓人送回來的那個帥嘉謨。姚府尊業已令人清查徽州府夏稅絲絹舊檔,應天宋巡撫也批複了重查此事,但如今卻情勢微妙。”

    一聽到是當初坑得葉大炮和自己焦頭爛額,讓帥嘉謨幾乎在京師重傷垂死的夏稅絲絹那dian事,汪孚林頓時心裏咯噔一下。他很想說自己是回鄉養病的,不想管這些亂七八糟的名堂,可吳老太爺下一刻又丟出了一番讓他不得不鄭重考慮的話。

    “若是葉大人還在任上,哪怕不是縣尊。而是徽寧道,歙縣父老也就認了。畢竟,這些年汪小官人你損己肥人,咱們歙縣的夏稅雖說還是少不了那將近一萬的絲絹,可其他地方還是有所削減,別人也就咬咬牙挺過去了。可如今歙縣衙門裏早已換了縣尊,再加上首輔大人的考成法壓在頭ding。賦稅收不齊,就算其他的政績再好,也絕對在最下一等,所以此次縣尊催逼很緊,差役下鄉時。民間叫苦連天,而且還要帶征從前那些年的欠賦!故而薛縣尊如今對這均派夏稅絲絹非常熱衷,我們這些歙縣縉紳實在是心中犯嘀咕,心裏沒底,如果賢侄能站出來振臂一呼,那就不同了。能者多勞,賢侄還請多多擔待!”

    汪孚林才不相信這些富商豪紳真的會全心全意為了尋常百姓的利益著想,為了尋常百姓的稅賦負擔過重而站出來。他記得上一次就是被竦川汪氏和自家伯父的歙縣鄉宦話語權之爭而坑了進去,這一次西溪南這位吳老太爺又圖的是什麽?

    見汪孚林在自己的義憤填膺麵前,仍舊表現得沉著冷靜,一dian都不像兒子回來告訴自己遼東那些事時,活脫脫一個衝動熱血少年形象,吳老太爺不由有些焦躁,暗想怪不得汪孚林跑到京師依舊能夠惹來腥風血雨,卻原來是這般難纏的人。正當他萬分糾結,思量接下來該從何說起的時候,卻隻見那邊廂有人過來,立刻閉嘴不言。等到幾個人影漸漸近了,發現是縣衙三班六房那幾個頭麵人物,他一下子就猜出了他們的來意,索性悄然讓出了地方。

    自己不行就換人上!

    汪孚林一見到劉會、張司吏、蕭枕月、趙五爺這組合,就知道他們說的事情估計和吳老太爺的言下之意相關。果然,和他關係最密切的劉會一張口就直截了當地說道:“小官人,這種時候說正事有些煞風景,但再不說,我們下次未必找得到出城的機會。如今朝廷推行久任法,堂尊今年剛上任,得在任六年,每年夏稅秋糧征收情況全都在考評之列,所以他到任之後就說過,催科是重中之重。偏偏帥嘉謨回來之後,曾經大張旗鼓拜見姚府尊陳情,不少歙縣子民又因為他的傷情或敬佩或義憤,對我們這些人不作為便大為不滿。而且,不知道葉掌櫃對小官人說過沒有,堂尊一次召了他去,後來好像鬧翻了。”

    一聽到這檔子事,汪孚林頓時愣住了。別說之前那位新縣令拜帖送來,他後來登門拜會的時候,人家也隻字不提和葉青龍之間的這dian糾紛,就是葉青龍,上門拜見他這舊主的時候,何嚐提過還有這關節?都說破家縣令,別看他如今還隻不過是一個新進士,隻要聰明的勢豪之家,都不會太過往死裏得罪一縣之主,葉青龍這搞的什麽鬼,難不成是小夥計做到大掌櫃,得意忘形了?

    而在這時候,蕭枕月則接著說道:“而且,之前因為帥嘉謨遍體鱗傷在歙民麵前指天賭咒發誓,要把均平夏稅絲絹之事執行到底,所以不少想要名聲的富民,還有歙縣百姓都捐了銀子,從三五文到幾兩不等,湊了好幾百兩給他去南京當路費,如今據說他這就要從南京回來了,此事也能有個正式的結果,所以堂尊暗示出話來,有人準備彩旗和鼓樂迎接英雄。我們怕就怕帥嘉謨沒那本事,到時候激起歙民失望;又或者是他真的成功,到時候其餘五縣輿論嘩然,有人借機生事。要知道,之前一再算計過小官人的那個程文烈,在外避風頭多年,也已經回到婺源了。”

    汪孚林登時惱火至極。什麽能者多勞,真是有完沒完了!他是回來“養病”的,不是回來收拾殘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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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三章 強龍vs地頭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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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明是汪二娘出嫁這大喜的日子,汪孚林卻突然發現一樁難事又擺在麵前,這糾結就別提了。因此,在吳老太爺以及這歙縣衙門三班六房這四個頭頭腦腦先後來見過他遊說此事之後,他好容易捱到席散,就立刻叫了葉青龍跟著自己過河回鬆明山老宅。

    這次他回鄉“養病”,十幾天之內卻是壓根就沒消停過,要見的人數都數不清,因此葉青龍也就隻是抽空見過一次,粗略問了一下義店以及整個米業行會的運行狀況,沒來得及問太多其他事情。

    時至今日,五年前程乃軒拿著一百兩銀子買斷了葉青龍十年契約,其實已經有dian像是笑話了。昔日的當鋪小夥計如今成了徽州府首屈一指的有名大掌櫃,每年到手的分紅就足有千兩。那個從前無賴的時候說跪就跪說哭就哭,當街就能上來抱大腿的葉小夥計,眼下雖說隻二十出頭,通身氣派卻已經如同世家子,舉手投足之間自成氣勢,端的是一句俗話所說,居移氣,養移體。



    可此時此刻,在徽州眾多糧商麵前說一不二的葉青龍站在汪孚林麵前時,卻覺得自己依舊是從前的小夥計,麵前的依舊是那個深不可測的小官人。因為汪孚林久久都沒開口說話,他隻能硬著頭皮問道:“小官人是有什麽事要問?”

    “你是不是忘記了有什麽事要稟告我?”

    聽到汪孚林這麽說,葉青龍登時意識到汪孚林確實是有什麽事對自己不滿意。他迅速回想了一下,可一時半會卻沒什麽頭緒。正當他打算試探一二的時候。腦際突然靈光一閃。由於他如今身份地位和從前不同。哪怕不能和那些縉紳富商相提並論,但也是徽州府一號人物,今天晚上在吳家席間的座次也很靠前,因而吳老太爺和張司吏等人的先後離席,就坐在旁邊一桌的他都注意到了,結合汪孚林剛剛問的,這位恩主不滿的緣由就很清楚了。

    可要說這事,他自認為絕對沒有做錯。不禁就有些委屈,不知不覺就變成了從前訴苦發牢騷的模式:“小官人要說的是之前薛縣尊召見的事,小的確實不該瞞著小官人,可≤ding≤dian≤小≤說,2★3↗o< s=”arn:2p 0 2p 0”>s_();小的真不知道該怎麽說,是薛縣尊實在是太貪!他以為他是什麽人,從前葉縣尊在的時候,挪出縣衙日常使用的公費作為本錢,和義店一塊低買高賣,再說咱們那時候本錢少,這筆錢派上了大用場。所以賺來的錢各自分成,葉縣尊拿出來填補了一部分夏稅絲絹的窟窿。一部分去建預備倉,歙縣子民要負擔的就少了。到了葉縣尊後頭那位,也是依樣畫葫蘆如此辦理。可薛縣尊竟然一毛不拔,半dian不想拿出公費冒險,卻還想每年拿這麽多,豈不是貪得無厭?”

    聽到所謂鬧翻竟是由此而來,汪孚林頓時眉頭大皺。之前三大主司拜帖都送了來,他也沒有借著裝病拿大,一一都去拜會過,那時候這位歙縣薛縣尊倒是沒有露出分毫端倪來,仿佛並沒有因為葉青龍說的這件事而對自己有任何芥蒂,可這可能嗎?若是真正大度的人,怎麽會還對葉青龍提出這樣的要求?

    “然後呢?你就這麽大膽地和一縣之主鬧翻了?”

    葉青龍看到汪孚林顯然臉色沉了下來,但那股怒火理應不是衝著自己來的,葉青龍趕緊解釋道:“小的當然知道薛縣尊是一縣之主,哪敢真的這樣拿大。因為他獅子大開口,小的自然擺事實講道理,和他軟磨硬泡,誰知道他就是拿著舊例不鬆口。小的想著小官人雖說樂善好施,甚至連之前那預備倉都是靠著葉大人和小官人一塊建起來的,這位薛縣尊繼承了大好的底子卻還要這樣貪得無厭,實在不想便宜了他。更何況,他還希望咱們衝鋒陷陣把均平夏稅絲絹的事辦成,他坐享其成得民心,所以自然而然就不歡而散了。於是今年夏稅照十足十那樣收的,如此一來,自然下頭怨聲載道。”

    雖說心裏已經大體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但汪孚林並不打算偏聽偏信,此刻便似笑非笑地問了一句:“以你葉大掌櫃的精明,應該打聽過薛縣尊的背景吧?”

    葉青龍本能地覺著汪孚林語氣雖說平和,但仿佛蘊藏著一絲不善,登時心裏咯噔一下。這裏是汪家老宅,上下人手不是汪孚林親自挑的,就是他舉薦的,他思忖橫豎這書房裏橫豎沒有外人,幹脆就徑直跪了下來。五年前他可以毫無顧忌當街抱大腿,五年後他雖說搖身一變成了大掌櫃,但骨子裏那無賴的本性卻一dian沒變,這會兒他毫不猶豫一把抓住了汪孚林的衣裳下擺,立刻就掉眼淚了。

    “小官人,小的絕對沒有挑唆小官人和薛縣尊相爭的意思,否則叫我天打雷劈!這位薛縣尊是山西蒲州人,內閣三輔張閣老和刑部王尚書的同鄉,如果他不是這等恃強威逼,小的也不希望小官人和他對上,所以打算息事寧人,可誰讓他又要政績又要錢,還不肯擔責任,偏偏當了**還要立牌坊!這位縣尊在姚府尊麵前卑躬屈膝,俯首帖耳,可反過來卻拚命催逼錢糧,小官人以為他幹嘛不換張司吏他們,是催逼他們辦事,讓他們背黑鍋!”

    “好了好了!”

    汪孚林見葉青龍那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架勢又來了,隻覺得哭笑不得,用腳尖捅了捅他那膝蓋:“要讓你那些夥計看到你這架勢,你以後還怎麽管人?”

    “這不是見了小官人,小的就忘了那些嗎?”葉青龍低聲嘀咕了幾句,見汪孚林示意自己起來,他就扶著膝蓋站起身,隨即小聲說道,“如今府衙的姚府尊也好,縣衙這位薛府尊也罷,看上去對徽州一府六縣均平夏稅絲絹。把這筆本就不該獨派歙縣的絲絹均派六縣。都是很支持的。但其餘五縣卻反彈很大。而帥嘉謨又是小官人派人送回來的,小的就怕到時候鬧出dian什麽,小官人要ding缸。這個薛縣尊他如果銜恨舊事,肯定做得出來!”

    他在京城可是陰了蒲州係的兩位晉幫大佬張四維和王崇古一場,如果有機會,這位薛縣尊當然做得出來!真是見鬼了,他是不是真的自帶災星屬性,怎麽走到哪有斷不了的事?

    汪孚林心中腹誹。但卻知道此事屬於曆史遺留問題,也怪不得別人使壞。當下他囑咐葉青龍回去之後約束所有夥計以及麾下糧商,他過一陣子就會搬去縣城主持大局,總算是讓這位大掌櫃如釋重負,破涕為笑。

    此次回來,他把京師那座剛剛整修不久的小宅子丟給了明老爹和明小二父子看著,把範鬥派去了負責那家小書坊,有什麽事向嶽母蘇夫人稟報,即便如此,身邊的人手也還算不少。而且這些人都是在徽州府呆過一段時間的,人麵地頭都很熟。他就索性派出去,連帶從汪道昆的鬆園那邊借了dian人,全部撒出去打探消息。但是,在著手收拾徽州這邊局麵之前,他卻還抓緊時間走了一趟杭州。

    鍾南風的事,他不得不當麵對其那些打行的兄弟交待清楚。同時,張泰徵當初在杭州的那家鏢局,總鏢頭可是他安插進去的人,他打算在這其中做dian文章。另外,張居正整飭學政,禁天下私設書院講學,他也得打聽何心隱現在下落如何,還有奉何心隱之命遊曆天下的呂光午如何,全都是棘手的問題!

    汪孚林隻帶了沒幾個人,悄無聲息地從漁梁鎮碼頭經水路前往杭州,旋即隻停留了一天。

    四年的時間足以讓杭州物是人非,北新關外從打行林立到鏢局林立,而昔日的杭州知府凃淵、浙江巡撫鄔璉以及他見過的左右布政使和按察使都已經不在任了,而是換了新人,就連北新關的戶部分司主事朱擢也已經離任,但讓他有些意外驚喜的是,稅關太監張寧竟然還在。

    盡管是太監閹人,當年舊情張寧卻沒忘,甚至對於差dian沒一刀宰了自己的鍾南風死在遼東,這位還有些物是人非的唏噓,汪孚林走的時候,他差dian一定要派自己的官船去送,還是被汪孚林給死活攔了下來。

    而汪孚林此行還拜訪了某位曾經害得他跳了西湖的陳老爺,去樓外樓吃了林老爹一頓飯,卻沒有驚動別的官麵人物,隻悄悄去自家鏢局坐了坐,就來也匆匆去也匆匆了。至於他走了之後,鏢局中專門為死難兄弟準備的那間屋子裏又多了一塊靈位,那就不足為外人道了。

    而那座收容孤兒的善堂,他也是撥款立時籌辦了起來,名曰南鍾堂,鍾南風昔日那些弟兄全都自告奮勇,輪流定期前去幫忙。

    當馬不停蹄奔波了這一圈,辦好了該辦的事情後,從杭州返回,汪孚林再次搬入歙縣城中縣後街那座小宅子,已經是十一月月中的事情了。隨著那座縣衙換了一個又一個主人,當初縣衙後門他可以當成自家後門隨便串的那段日子已經再也不可能回來。他更清楚的是,按照撒出去的人打探到的消息,根據葉青龍的經曆,如今這位一縣之主顯然隻能算敵人。於是,他這個昔日歙縣影子縣尊往宅子中一坐鎮,立時三刻就給前頭那座衙門傳遞了莫大的壓力。

    這其中,感覺最明顯的,就是隨著薛縣尊到歙縣上任的劉師爺。誰都知道,這年頭府州縣主司最重,至於那些佐貳官,除卻府衙的推官主理刑名,如果一任之後能力非常出眾,常常可能會調入京出任禦史、給事中以及六部主事等等,其他的佐貳官不是清閑沒事幹的邊緣人,就是終日奔忙卻撈不著功勞的苦命人,歙縣衙門的縣丞、主簿和典史也同樣如此。所以往日他雖說隻是秀才,對縣丞主簿和典史素來不大客氣,但這幾天喻縣丞竟然敢和他硬ding!

    午堂過後,幾個領了牌票卻顯然沒辦成事情的差役正在外頭挨追比的限棍,但劉師爺遠遠看著,雖聽到棍子落下去劈裏啪啦聲音不斷,哎喲哎喲的慘叫聲也仿佛挺嚇人的,那挨棍子的光腚上看著血肉橫飛,可他都是積年老師爺了,其中那弄虛作假的名堂怎麽瞧不出來?可這分明是皂班的皂隸打快班的捕快,又不是一路人,怎麽會如此放水?再結合這幾天縣丞主簿典史這些雜佐官截然不同的態度,他當機立斷,立刻往見薛縣尊去了。

    新任歙縣令薛超並不是去年的進士,而是隆慶五年的三甲進士,隻因為剛剛金榜題名就遭遇丁憂,故而選官就耽誤了下來。然而雖說是新官,他的年紀卻已經三十九歲了,因此相比那些二十多就中進士開始做官的年輕人,他的緊迫感非常強。此時此刻聽到劉師爺一五一十說起了這些天縣衙中的反常現象,他就冷笑一聲道:“這還有什麽好說的,不就是因為歙縣那個影子縣尊回來了,某些人心思活絡了嗎?”

    聽到薛超竟是直言不諱吐出了影子縣尊四個字,劉師爺忍不住立刻往縣後街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陪笑道:“縣尊才是朝廷任命的一縣之主,怎麽長他人威風,滅自己誌氣?”

    “那葉鈞耀如今還在本地名宦祠中,可他當年新上任的時候,人人都視之為草包菜鳥,他又沒個師爺,怎麽在歙縣站穩腳跟的,還不是靠著他那個好女婿!可惜,我是沒有女兒,也不屑讓女兒去做這種事!”

    想當初葉家兩個女兒出入縣後街的汪家如入無人之境,天知道是不是那時候就勾搭成奸的!

    薛超越說越覺得氣悶,更想到之前召見葉青龍的時候,那小子竟然違逆自己,他更是心口憋著一團火。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仿佛沒聽到劉師爺東拉西扯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同時轉移話題,一字一句地說道:“均平夏稅絲絹的事,從葉鈞耀就開始承諾,卻一直都沒辦好,現如今要是在本縣在任期間塵埃落定,我這樁功績就坐實了,至於之前夏稅全額征收,還有帶征欠賦這種事,那是朝廷律例,怪不到我頭上。你去竦川汪氏傳話,他們當初在汪孚林手上吃了多大的虧,現在人家可是進士,他們要是再按兵不動,以後可就沒機會了!若是這次的事情他們想讓鬆明山汪氏再搶先,那就盡管當縮頭烏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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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四章 合縱連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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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所以舍棄鬆明山老宅,坐鎮縣後街,汪孚林一方麵是為了給縣衙中的各色人等釋放一個信號,另一方麵卻是為了躲避家中二老的念叨。要說他成婚也已經快三年了,卻沒個一男半女,即便汪道蘊和吳氏對於這樁婚事那都是極其滿意的,他這次回來了,他們總免不了要變著法子提醒抓緊,汪孚林甚至能夠在每天吃飯的時候發現很多古古怪怪的菜色。即便還沒發展到要他和小北補什麽偏方的地步,但他還是決定先帶著媳婦逃開再說。

    因此,距離鬆明山老宅足有三十裏的縣城就是很好的選擇,獨門獨戶,耳根子清淨了許多,更可注意到縣衙中的一舉一動。而縣衙中誰要到他這裏來通風報信,也不過是順路的事。於是,薛超命人去竦川汪氏送信,他幾乎是第一時間就得到了消息。

    “敵人的敵人就是盟友,這位薛縣尊倒是想得挺美。”

    汪孚林摩挲著下巴,隨即就決定不管竦川汪氏。畢竟他害得汪尚寧那個原本頗有潛質的侄孫汪幼旻完全廢了,而汪尚寧眼看汪道昆起複之後就扶搖直上,心存嫉恨,至今都沒和鬆明山汪氏修複關係,這次他嫁妹妹,竦川汪氏甚至沒有派個代表送了一份虛應故事的賀禮,而是完全當成不知道,這就是最明顯的信號。更何況,作為鄉宦的汪尚寧要通過這次的事情重奪話語權,他再擋路,兩家就真的要不死不休了。

    “來人,把金寶和秋楓叫來……嗯,如果葉明兆也在一起,讓他一塊來一趟。”

    正如汪孚林所料。這三個年紀相差不大的從小一塊讀書,拜的是一樣的先生,自然是形影不離。片刻功夫就一塊來了。見著他們,汪孚林笑著一點頭。這才開口說道:“我是回鄉養病的,之前剛回來時四處轉了一圈,這一陣子就準備窩在家裏好好休養,隻等著回頭去宣城參加士弘的婚禮。所以,有事晚輩服其勞,有些事情我就不得不吩咐你們去做。我這有幾封信,你們替我送到許村東支和西支的族長那兒,岩鎮方氏老族長那兒。還有就是柯家、鮑家、黃家、程家各支等等。還有,績溪龍川村胡氏,你們也得去一趟。這是所有收信人的地址,你們自己去看看。”

    見汪孚林指著書桌上摞起老高的那一遝信,饒是葉小胖最喜歡湊熱鬧不過的人,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而金寶和秋楓想到的則是另外一個問題,這麽多封信,就算每封百來個字,總共這麽多信得花費多少工夫去斟酌字句和內容?等到那一張長長的收信人地址列表在手,三個人頭碰頭一看。更是登時倒吸一口涼氣。這上頭幾乎是囊括了整個歙縣的名門望族,方圓一圈跑下來,保守估計至少得七八天。運氣不好十幾天都可能!

    “姐夫……”

    “叫上你隻是和你通個氣,省得你回頭抱怨金寶和秋楓撂下你。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我可不逼小舅子。”汪孚林笑眯眯地說道,“不去就在家裏好好讀書,別忘了在京師時嶽父和嶽母可都托我好好照拂你。”

    什麽照拂,分明是管教好不好!葉小胖暗自腹誹,可兩害相權取其輕,他當然不樂意一個人悶在家裏讀書。立時改口說道:“我可是金寶和秋楓的長輩,光是他們兩個去我怎麽放心。當然一塊去!不就是跑腿嗎,我在行!”



    金寶和秋楓已經見慣了葉小胖炸毛之後三下五除二就被汪孚林捋順毛的情景。此時見葉小胖立刻服軟,他們半點不意外。隻不過,當汪孚林囑咐他們見人時多謙遜,少炫耀,別人若問起夏稅絲絹之事時,則不妨推在竦川汪氏那位汪老太爺汪尚寧身上的時候,他們全都有些不大理解。尤其葉小胖想起當初老爹險些吃過的大虧,更是氣急敗壞地說道:“姐夫,那個肉夾饃……不對,帥嘉謨可是你救的,憑什麽這次把功勞讓給汪尚寧?”



    “功勞?如果是功勞你爹會在歙縣令和徽寧道任上全都沒解決這事?這不是功勞,是麻煩,你們都給我好好放在心裏。”汪孚林並沒有指望三個年歲還小的小家夥立時三刻理解這其中棘手的疑難,隻耳提麵命吩咐了一遍又一遍,這才讓他們自己去製定送信的先後順序和路線行程等等。

    而等到他們一走,汪孚林這才施施然離開正廳二樓的書房,下樓穿過小小的穿堂進了內院,他就聽到正房裏傳來了小北和碧竹嚴媽媽說話的聲音,卻是在商討過年的事。他當然能理解她們的高興勁,畢竟,前兩年過年是在京師和薊鎮,這次終於找借口回鄉,自是和在外完全不同的氛圍。於是,他在門口聽了好一會兒,見她們從年貨討論到置辦新裝再到各種年禮應酬,他不得不使勁咳嗽了兩聲,隨即就進了屋子。



    “怎麽,你那邊的事情吩咐完了?”小北笑吟吟地站起身來,衝著嚴媽媽和碧竹使了個眼色,見她們非常默契地退了下去,她這才問道,“是不是接下來就輪到我了?”

    “照他們的行程,許村應該會放在後頭。你先去一趟許村見一見你姐姐,對她說這次均平夏稅絲絹之事,如果拖到朝廷正式下達政令,隻怕要激起大變,因為我讓人打聽下來,婺源等五縣的風聲很不對頭,尤其是以婺源休寧兩縣的鼓噪最厲害。所以,恐怕要勞煩她出麵,加上你一起,你們這些當年是閨秀,如今都已經嫁了人的昔日密友多聚幾次,把有些風聲傳出去。就說是我說的,此事宜緩不宜急,要慢慢來。”



    小北聽到最後,卻忍不住輕哼道:“都已經是一家人了,什麽你姐姐,要說咱們姐姐!”見汪孚林一臉呆滯,隨即無可奈何地拍了拍腦袋,她便二話不說地答應道:“好,我知道了。我去準備準備,明日就動身。話說我不在,你可別玩什麽幺蛾子。又遇到什麽危險的時候,沒人幫你暗中丟飛刀!”

    “這是縣城。不是遼東也不是薊鎮,隻要沒了從前那些流竄的太湖巨盜,就成不了龍潭虎穴,你就放放心心地走!”



    見汪孚林說得異常爽快,小北忍不住嘿然一笑:“就算沒別的危險,萬一爹娘從鬆明山殺過來,看見我不在,那時候你就得一個人扛了。你放心,我會在姐姐那多住幾天,好好會一會當年那些衣香社的舊友。”

    眼見得小丫頭說完這話就溜到西次間裏頭,顯然是去收拾行李了,汪孚林頓時氣樂了。什麽衣香社,不就是八卦閨秀團嗎?要不是想著這幫昔日小丫頭為人母之後也應該是喜歡八卦各種消息的人,他幹嘛讓小北去聯絡葉明月?說起來,他上次去鬥山街許家的時候,沒有見到許薇,想來那個曾經天真爛漫愛笑的小丫頭。也應該已經為人婦,甚至可能為人母了……

    汪孚林突然從京師回來號稱請假養病,對於徽州府那些和他有仇的人來說。自然恨不得他就此仕途破滅,然而,等到程奎等人四處宣揚他在京城的輝煌戰績,再加上文華殿激辯的當事者之一餘懋學革職為民回到婺源,某些論調自然而然就不攻自破了。也正因為如此,很多人隻幸災樂禍了一陣子,就再次陷入了大失所望的情緒之中。這其中,尤以竦川汪氏的汪尚寧為最。

    要知道,汪道昆起複。曆經鄖陽巡撫和湖廣巡撫,如今已經是兵部侍郎。而汪孚林也已經考中了進士,而竦川汪氏卻仿佛是陷入了衰退期一般。這兩年根本連個秀才都沒再出過,而今年張居正整飭學政的大棒子又打了下來,考秀才就更難了!偏偏汪孚林的養子汪金寶竟然還在去年徽寧道的道試中拿下案首,竦川汪氏那些曾經嘲笑他上一次道試落第的人自是無地自容!

    仕途上既然拚不過,他隻能退而求其次,希望趁著汪道昆家三兄弟都不在,而三兄弟的父親汪良彬已老邁,趁著汪孚林把帥嘉謨送回來,於是將均平夏稅絲絹這一件有利於歙縣百姓的事情給推動成功,如此把竦川汪氏的名聲重新樹立起來,也能算是小小的成功。可是,汪孚林不按常理出牌,突然告病回鄉休養,卻完全打亂了他的計劃。

    眼下這會兒,竦川汪氏老宅中迎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新任歙縣令薛縣尊身邊的劉師爺。麵對汪尚寧三兄弟,劉師爺非常直截了當地道出了來意,也就是代表薛縣尊拋出橄欖枝,邀請竦川汪氏一同,將原本獨派歙縣的夏稅絲絹改成均平分派六縣。對於這樣從天而降的好事情,三老太爺汪尚宣自然喜不自勝,汪尚寧卻依舊保持了幾分謹慎。

    “薛縣尊真的打算促成此事?”

    “自然是真的,薛縣尊說,他可不像之前某位進了名宦祠就洋洋得意的縣尊,隻知道撈名聲,給予鄉民一些小恩小惠就算了,他是真的準備切切實實推進此事。汪老太爺想當初乃是所有歙縣鄉賢當中最德高望重的,卻被鬆明山汪氏恃強淩弱,甚至損失了一個讀書種子,難道就不想奮起反超嗎?至少此事若成,竦川汪氏在歙縣鄉民心目中便是功德無量,遠比那些隻會施小恩小惠的強!”

    汪尚宣隻覺得這話非常入耳,可汪尚寧聽到恃強淩弱四個字,嘴角卻忍不住躊躇了一下,心裏更是極其不舒服。什麽時候竦川汪氏竟然要被人當成是弱者了?然而,汪孚林當初便是靠著時任歙縣令的葉鈞耀,一步一步奠定了在歙縣一手遮天的根基,如今薛超這個新任歙縣令既然是找到了竦川汪氏謀求聯手,他怎麽都不可能把人往外推。在反反複複權衡之後,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好吧,你回複薛縣尊,若是他真的願意促成均平夏稅絲絹之事,竦川汪氏責無旁貸。”

    汪尚宣頓時滿臉喜色,立刻附和道:“整個歙縣之中,讚成此事的有識之士不知凡幾,還請縣尊放心,有竦川汪氏出馬,很快就能有相應聲勢。”

    見此行卓有成效,劉師爺自然笑得眯縫起了眼睛,又坐了一坐敲定兩邊合作的種種細節,他方才告辭,緊趕慢趕回縣城。然而,他步履匆匆進了縣衙後頭官廨,滿心欣喜地來到薛超的書房報告這個天大的好消息,誰知道等待他的竟然是當頭一棒。

    “汪孚林竟然聯同了歙縣絕大多數名門望族,一致表示均平夏稅絲絹之事要切實推行,但宜緩不宜急,應當先把府衙縣衙之中的陳年舊檔查清楚,證據充分確鑿之後再向上陳情。他還讓那個義店放出風聲去,每年夏稅秋糧征收之前一個月放出一個基準價,如果當時糧價高於基準價,就按照當時糧價收,如果低於基準價,就按照基準價收。”

    對於這種新鮮的名詞,薛超簡直覺得荒謬,到最後忍不住重重一捶扶手,怒氣衝衝地說,“他還讓人四處去告訴人怎麽算賬,說是夏稅絲絹均攤到每戶每個人丁頭上是多少錢,而糧價的提高,則每戶實際可以多得多少銀子來交賦稅,算下來這反而多得,所以讓鄉民先不要急,十年之內總能有個結果。”

    就算現在朝廷推行久任製度,一任縣令就要當六年,可葉鈞耀的例子在前,他怎不想也同樣連升三級?十年,十年之後他難不成還窩在小小歙縣?

    這下子,劉師爺也覺得仿佛一桶涼水當頭潑下,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之後,他便低聲說道:“東翁,難不成要去告訴竦川汪氏,先放放?”

    “放什麽放?箭在弦上,不能不發,就算他是地頭蛇,本縣卻是朝廷任命的一縣之主,無需看他的臉色!那些豪族和鄉民現在狐疑觀望,但隻要此事一成,他們感恩戴德的就是力排眾議的本縣!”

    薛超咬牙切齒地迸出這麽兩句話,見劉師爺如釋重負連聲讚歎,他就低聲囑咐道,“你這幾天不用管縣衙裏頭的事,立刻再去一趟竦川,務必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同時拿出十分勁頭來,至少也得拉攏幾家人,不能一點聲勢都沒有。等竦川汪氏串聯起人之後,你去宣城等著,帥嘉謨應該回來了。幸好本縣早有準備,在他身邊準備了暗線,帥嘉謨身邊沒有汪孚林的人,卻是正好!”

    歙縣這邊風起雲湧,合縱連橫的時候,婺源縣學宮之中,幾個生員從裏頭出來,也聚到了一處兼做掮客牙行生意的歇家,同時來到這裏的,還有十幾個打扮各不相同的漢子,有的是市井中橫極一時的地痞,有的是靠拳頭吃飯的鄉間惡霸……而其中一個身穿儒衫的,正是當年主導了不少事情,事敗之後逃之夭夭的程文烈。此時此刻,他剛得到汪孚林在歙縣聯合了不少人,竟是和如今的歙縣令對著幹的消息,心裏隻覺得荒謬至極。

    當初汪孚林可是靠著均平夏稅絲絹的旗號拉攏了不少人,現如今竟然又以緩行為由拉攏了一大幫人,還說他是兩麵派,他看汪孚林才是最大的兩麵派!

    但正因為如此,他反而覺得心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因為連番受挫,他早就得恐汪症了,這次能不對上汪孚林恰是正好。因此,他不輕不重在桌子上一拍,等別人目光全都聚集到自己身上時,這才目光閃爍地說:“歙縣那邊既然有行動了,我們婺源卻也不能輸給他們。隻不過,他們分則力弱,我們合則力強。我提議,隻要等府衙那邊輿論不利於我們五縣,我們就立時發動起來!隻要聯合休寧、祁門、績溪、黟縣,不愁沒有聲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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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五章 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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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國府宣城縣,當風塵仆仆的帥嘉謨並幾個歙人抵達這裏的時候,心裏全都滿是振奮。也許是因為如今的南京戶部尚書殷正茂自己就是歙人,也許是因為帥嘉謨之前被汪孚林從京師回來的時候,張居正已經有書信遞給各處親信,如萬曆二年親自提拔為應天巡撫的宋儀望等等,因此他往來之間能夠清清楚楚地體會到官府中人態度的變化,從之前的奔走無門,到如今的到處以禮相待,而和他同行的那些個歙人卻都認為這是他的功勞。

    甚至在發現此行盤纏有結餘的時候,他們又建議他幹脆花dian小錢捐納一套冠帶回去,也好衣錦還鄉!他起初還有些猶豫,可禁不住別人一再攛掇,再加上多年奔走所吃的苦頭,他最終竟是聽了這話,捐納了九品冠帶,雖說這並不是說如此就算是可以去候選當官了,可尋常平民百姓就算有錢也不能做這樣的行頭穿,花這份錢隻是為了能夠有穿那身冠帶的資格。

    眼看到了宣城,距離徽州府也就是快則兩三日,慢則四五日的路程,眾人入住客棧之後,便聚在一塊喝了幾杯小酒。帥嘉謨被人灌了幾杯之後,說起回去之後去府衙見姚府尊,這一次官司一定能夠打得轟動南直隸乃至於天下,他躊躇滿誌,其他幾個人也都露出了與有榮焉的表情。一番痛飲之後各自回房,帥嘉謨才剛躺下還沒合眼,就隻聽門外傳來了輕輕的敲門聲。他以為是同伴又有事情來找,當下趿拉了鞋子去開門。



    可大門一開。發現外頭是個完全陌生的中年儒生。這些年受過無數暗算吃過無數苦頭的帥嘉謨立刻警惕了起來。他伸手到背後捏住了一把防身短匕。但對方一開口說出來的話,卻讓他的敵意消融了幾分。



    “帥先生,在下劉明燁,乃是歙縣令薛縣尊身邊的師爺。知道您這次從南京回來是因為徽州府夏稅絲絹的事情有了眉目,所以薛縣尊特意命我趕到寧國府來迎一迎。”見帥嘉謨似乎放鬆了下來,那隻原本放到背後去的右手又回到了身前,劉師爺便笑容可掬地說,“能否進屋說話?”

    思忖良久。又見對方不≮∑ding≮∑dian≮∑小≮∑說,□o≈< s=”arn:2p 0 2p 0”>s_();像是那些恐嚇威脅甚至於要自己命的家夥,帥嘉謨最終放了人進來,隻卻虛掩房門沒有上門閂。而劉明燁也沒有拐彎抹角,一進屋子就開門見山地說道:“薛縣尊說,帥先生多年來為了歙縣子民的利益四處奔走,甚至於出生入死,實在是勞苦功高,可從前那些縣尊卻虛應故事,不曾回報過你一腔熱血。如今他新上任,打算以這件事為契機。為歙縣子民減負,在府衙重新核查此事時。他必定堅決站在你這一邊。”

    帥嘉謨何嚐聽到過一縣之主這樣鮮明的表態,從前有些吏員差役能夠站在他這一邊,有縣尊肯默默支持他一下,就很難得了。縱使汪孚林,也不過是讚揚體恤。一時間,他隻覺得心頭一片滾熱,喉頭竟也有些哽咽了:“若是薛縣尊真能夠為歙縣子民挪掉頭上這一座大山,那正是天大的幸事!”

    劉師爺沒想到帥嘉謨竟是一聽說縣尊力挺就如此感動,登時對此行的目的有了八分把握。勸慰勉勵了帥嘉謨一番之後,他方才將汪孚林聯絡鄉宦名門,主張緩行此事的舉動說了,果然就隻見帥嘉謨眉頭大皺。他也聽說過之前汪孚林在京師不但把重傷的帥嘉謨接到家裏調治,又把事情捅到張居正麵前,而且更千裏護送人歸來,所以深知說汪孚林的壞話得適可而止,否則效果恰得其反,故而很聰明地就此打住,同時說出了此行最大的用意。

    “縣尊已經派人把此事再次捅到徽州府衙,不日徽州府就會發下正式的查議牌麵,一府六縣就會激辯連場,你不妨在宣城耽擱幾天,等到我歙縣占據上風,你再帶著南京戶部和撫院的態度回去,如此效果最大最好。”劉師爺說到這裏,又從懷裏拿出了一錠約摸十兩重的大元寶,舉重若輕地放在了桌子上,“這是縣尊讓我帶來的,不為別的,權當帥先生在宣城期間的開銷。”

    帥嘉謨推辭不過,這才收了下來。等到送了這位劉師爺離開,他重新關上房門上了門閂,卻是心頭萬分糾結了起來。想當初他到京師,汪道昆避而不見,仿佛不想理會此事,那時候他就覺得很不滿了,等到汪孚林雪夜施救,甚至喝退了攔截的人,又是為他治傷,又是把事情捅到首輔張居正那兒,又是派人護送他回來,資助銀錢,他心裏不是不感激。然而,他這些年全部的精力全都放在了這絲絹紛爭上,又怎能接受汪孚林回鄉之後卻力主拖延?

    “人心易變也罷,另有目的也罷,我隻能認準了初心不改!”

    帥嘉謨還沒回來,徽州府衙卻連下兩道查議牌麵到所屬六縣,清查歙縣獨納夏稅絲絹由來,這頓時拉開了一場唇槍舌劍的大幕。時人都說蘇州人健訟,也就是愛告狀,屁大的事情就要跑到官府去打官司,但徽州人的愛打官司也是整個南直隸分外出名的。就連被明朝官方奉為理學宗師的朱子朱熹,當年也曾經感慨說,徽人性情過剛而喜鬥,故其俗難以以力服,而易以理勝。也就是說,你以勢壓人,徽州人根本不會服氣,有道理先辯論贏了再說。

    如此一來,歙縣和徽州府其他五縣就算是正式扛上了。從鄉宦到平民百姓,雪片似的文書飛入了徽州府衙,每天收進來的各式陳情就能堆滿一張桌子,知府姚輝祖發現自己根本來不及看,如果都看,其他公務就沒辦法管,隻折騰這麽一件夏稅絲絹糾紛就得了!於是,他不得不再發一道牌麵,召集六縣縣令以及鄉宦縉紳生員以及鄉民代表齊集府衙。並事先放出話去。用辯論說理來定是非。

    這一場唇槍舌劍。歙縣以汪尚寧為代表,其餘五縣則是以婺源縣最是團結,尤其是程文烈和程任卿兩個秀才打頭,一幫訟棍作為後盾,鄉宦反而隻是作壁上觀的,而剛剛被革職的餘懋學卻沒有出現。汪孚林雖說接到了徽州府衙的邀請,但卻借著養病推脫了,而是讓去歲案首的金寶隻帶著耳朵去聽。其餘的全都被他拘管在家裏。足足到了午後申時時分,記性絕佳的金寶方才回來,少不得就仔仔細細描述了今日府衙堂上的情景。

    “今天先是從甲辰賦稅到乙巳改製說起的,說是乙巳改製,其餘各縣隻是夏稅秋糧增加了麥米,唯有歙縣多加了九千多匹的夏稅絲絹。這是汪老太爺說的,緊跟著婺源那邊程文烈就跳出來了,說是因為徽州府虧欠元額麥,所以才懲罰性征絲絹,卻被汪老太爺給ding了回去。說是徽州本來不產絲,據大明會典。這夏稅絲絹是人丁折絲,並不是元額麥折絲。而程文烈拿出來的是賦役黃冊,以及弘治版徽州府誌作為證據,汪老太爺拿的卻是嘉靖版徽州府誌以及大明會典作為駁斥。”

    汪孚林見葉小胖原本一臉後悔沒去看熱鬧的樣子,可聽金寶說到這裏,他就瞪大了眼睛,一臉有聽沒有懂的樣子,他就好心解釋道:“甲辰賦稅,是元朝至正二十四年,太祖皇帝那時候用的還是宋龍鳳十年的年號,乙巳改製,就是後頭那一年,說起來都是太祖皇帝還沒登基時候的事情了,所以雖說是接連兩年,但局勢不同,前後賦稅的變動也不同。那時候為什麽要獨派歙縣夏稅絲絹,現在恐怕誰都已經找不出證據了,所以什麽弘治版或是嘉靖版府誌,賦役黃冊、大明會典,都是輔助性證據,今天他們應該就是圍繞這個唇槍舌劍的吧?”

    見金寶連連dian頭,汪孚林方才繼續說道:“府誌版本不同,修撰的人偏向哪一邊也就各不相同,而這隻是半官方性的東西,做不得準。所以,歙縣的人真正依靠的是大明會典,這是朝廷修的,主編的人是正德年間的首輔李東陽,自然是最官方的東西,但因為那是全國性的,涉及到賦役的隻是其中一卷,,所以其餘五縣肯定不能說這裏頭記載的就錯了,隻能一口咬定會典隻記載綱要,不夠全麵,再說他們掌握著黃冊,黃冊裏頭就是說歙縣這一筆夏稅絲絹是因為之前積欠的懲罰。但黃冊這東西,都是衙門中的書吏經手的,其中貓膩可想而知。正因為這樣,這一番爭論才會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金寶讀書固然很好,可對於這種賦稅之類的東西那是真不懂,故而汪孚林的解釋對他來說也是及時雨。因此,他diandian頭後,就把兩邊幾大主要人士的交鋒給說得清清楚楚,果然正如汪孚林所說。尤其程文烈抓準了汪尚寧是嘉靖版徽州府誌的總裁官這一dian,抨擊其在那時候就包藏禍心,把這位汪老太爺給氣得倒仰那一段,他更是說得活靈活現,把葉小胖和秋楓都給逗樂了,汪孚林也不禁莞爾。

    然而,中間的最激烈交鋒,卻在於那旁征博引各種數字的辯論,這是這年頭很少有的。畢竟,都是一個個的數字,不明白的人聽了絕對枯燥,至少汪孚林想象了一下徽州知府姚輝祖聽到這些複雜數字時的表情,忍不住就幸災樂禍地笑了。就在這時候,金寶突然詞鋒一轉。

    “爹,今天他們在夏稅絲絹上辯不出輸贏,後來汪老太爺就突然改換矛頭,把均平銀這一項給拋了出來。說是整個徽州府,每年派四司銀一萬六千餘兩,歙縣獨自負擔五千餘兩,軍需銀一萬兩千多兩,歙縣獨派四千多兩,其餘如磚料銀子、軍餉、茶株等等,每一項歙縣都是幾乎獨派三分之一,要知道徽州一府六縣,憑什麽都是歙縣要獨自負擔大頭?”

    說到這裏,金寶頓時想起了堂上那一瞬間的凝滯以及接下來幾乎完全爆發的氣氛。

    “誰不知道徽州一府六縣,歙縣乃是附郭首縣,最最富庶,合五縣全力,不過才是歙縣一半,獨立負擔大頭有什麽不對!而且在江浙乃至於南直隸,歙縣富商無不冠甲一時,不止是在徽州,在整個江南都是如此!這均平銀你們不多交,誰多交?”這是程文烈身邊的程任卿說的。

    “放屁,那民謠是誰傳的,歙縣兩溪南,及不上休寧一商山!早年間休寧婺源之富庶,那就是南直隸有名的,而現在你們五縣借著少交絲絹,又少交均平銀,鄉民休養生息,比歙縣有錢多了!至於歙縣的田地日益貧瘠,地價一天比一天賤,百姓流離失所,現在還有多少青壯留在家鄉種地?至於你們五縣的地價一天貴似一天,如果不是因為田地肥沃,出產豐饒,而且又賦稅低廉,怎麽會有那麽多人種地!若再不均平賦役,歙縣子民就都要死幹淨了!”

    當汪老太爺氣得直接揭老底罵粗話之後,作為歙縣令的薛超發現這話題跑太遠,而且他隻打算把夏稅絲絹這一項不公平的給改革了,壓根沒有一鼓作氣連均平銀都一塊給改了的打算,立時當起了和事老:“汪老太爺說的是,歙縣人丁昔日頗為興旺,因此當時定賦稅額度的時候比其餘五縣多,上上下下並不以為過,可歙縣百餘年來獨挑徽州府大梁,這何其不公也!如今休寧富庶繁華不下歙縣,而婺源和祁門較之往昔更不知道繁榮了多少,也就是績溪和黟縣較為貧瘠,而歙人求告夏稅絲絹已經有百多年,若再不解決,民心就真的亂了!”

    當金寶將這幾個人的話一一轉述之後,汪孚林眯了眯眼睛,許久才開口問道:“姚府尊怎麽說?”

    “姚府尊說,會公正查勘徽州府的這一項人丁絲絹起自何年,因何事專派歙縣,而其他各縣是否交了其他的賦稅錢糧相抵。如果沒有,就要討論今後如何處理。爹,這好像是偏向咱們歙縣的吧?”

    “那當然,這位姚府尊可是首輔大人的人,帥嘉謨那件事既然有首輔大人的影子,你說他會偏向何人?想來府尊此話說出來,其餘五縣那些人的臉色應該不大好看吧?”

    “是,當堂就鬧了,結果府尊用驚堂木暫時壓了下來。我看到程文烈那幾個臉色發黑,出了府衙之後,看到汪老太爺那些喜形於色的歙縣人,程文烈身邊的程任卿更是吐口水大罵,說這事情還沒完,絕不會讓歙縣得逞。至於其他四縣的人,雖說反應也同樣很激烈,可比起婺源那些人就要克製很多。對了,爹,績溪縣令還是舒邦儒,據說因為績溪貧瘠,所以他也受久任法影響,要當滿六年才能調任。”

    一說到舒邦儒,汪孚林頓時想起了這位和葉鈞耀同科的倒黴進士來。初任府推官,而後署理績溪縣,署理署理著就變成實任,現在又受久任法影響不得不幹滿六年才能走,不得不說,舒邦儒完全就是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貨真價實的一步錯步步錯!聽到金寶說如今的舒邦儒仿佛像是老了十歲,為人也沉默寡言不出挑了許多,反倒是那位隆慶五年末方才上任的婺源縣令吳琯態度強硬,他不禁挑了挑眉。

    “總之,這事才剛剛開始,我為什麽寫了那麽多信,竭盡全力讓不少人家稍稍緩一緩,那是因為此事絕對不像有些人想得那麽容易!婺源程文烈身邊那些訟棍無利不起早,這次收了婺源鄉宦大筆銀子卻辦不成事情,不鬧起來才怪,就是休寧,也不會束手待斃。”

    要是那麽容易,他當初幹嘛不在葉大炮任期就把事情辦成了?不就是擔心為了這每年數千兩銀子的出入造成民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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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六章 煽風點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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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張居正下達了整飭學政的政令之後,徽州府各地那些私立書院雖說沒有立刻全都關門大吉,但卻比往日多加了幾分小心,往常彼此之間比拚的時候,常常以能夠請來哪位名士講學作為炫耀之資,現在卻全都隻盡著現有的教學力量,再也不敢張揚了。於是,一直都被那些書院壓著的官學社學,一下子就仿佛搖身一變抖了起來。就連往日ding著個生員的名頭,卻不大去縣學露麵的某些秀才訟棍們,也都常常去dian個卯。

    這一天的婺源學宮中,就聚集了五六個秀才,可他們並不是來dian卯上課的,隻不過是借著縣學這地方商討自己的事,為首的正是程任卿和程文烈。程文烈想當初是府學生員,徽州府衙處理的詞訟之中,他幾乎包攬了所有來自婺源的官司,隻因為後來不合站在汪尚寧這邊對付汪孚林卻大敗虧輸,跑到外鄉避風頭,等汪孚林上京之後才回來,可婺源第一訟師的名頭卻已經讓後起之秀的程任卿給搶了。

    前時府衙那場激辯,他聽說汪孚林不去,拿出十分本事想要重振雄風,可結果卻大失所望。那場激辯明明從始至終他們都占據上風,汪尚寧那批人麵對五縣千夫所指,連勢均力敵都算不上,卻硬是因為府尊的偏向而占了上風!



    正因為如此,他們婺源這批人回到縣城之後,哪肯善罷甘休,立時便和鄉間地痞惡霸聯合在了一起,而後試圖煽動民意,更放出風聲。隻要民間百姓肯湊路費。他們也願意和帥嘉謨那樣去南京甚至去京師告狀!但這隻是他們的目的之一。真正的是想要鬧一鬧逼迫府衙那邊改變態度。然而,這風聲剛剛放出去,婺源縣令吳琯就雷霆萬鈞發下牌麵,以妖言惑眾為名抓了好幾個人,更是貼出告示嚴禁私下串聯,又重申一定會據理力爭,不破祖宗成法。



    吳琯乃是隆慶五年的進士,當年榜下即用擔任婺源縣令。因為久任法,至今在任已經整整四年,卻還不到三十歲。婺源縣衙儀門上,現在還有吳琯親自貼上去的橫幅,名曰“譖訴不行,強禦不避,苞苴不入,關節不通”,人稱四不縣令。而這位可不∴≦ding∴≦dian∴≦小∴≦說,⊕o︾< s=”arn:2p 0 2p 0”>s_();僅僅是說說而已,到任之後真的是說到做到。前兩年更是動不動就微服私訪,直讓不少作奸犯科者叫苦連天。就連專門以詞訟為生的這些秀才訟棍,也隻敢在三班六房下功夫,斷然不敢出現在這位縣令麵前。

    否則吳琯就敢上書學政,以關說詞訟為名免了他們的功名!

    所以,眼下他們想要串聯鄉民,以申訴為名抽dian銀子花花,順便鼓噪鬧事,把這府衙定下的基調扭轉過來,從而奠定自己的名聲,那麽就勢必繞不開吳琯這位縣令。換言之,要麽吳琯不在縣城,要麽就得想辦法讓其發揮不了縣令的作用,否則他們就什麽事都辦不成!

    程任卿見其他幾人你一個主意我一個主意,到頭來卻沒有一個真正能用的,便不耐煩地挑了挑眉,故意看著程文烈道:“既然大家都沒有什麽好辦法,那還是請前輩來拿個主意吧?我聽說,當初前輩可是給汪尚寧那個老不死當過謀主的,隻不過是敗在了汪孚林手裏,這才不得不遠走他鄉。”

    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程文烈平生最大的痛處就是當初被逼得連家鄉都不能呆,險些被革掉功名,因此見程任卿如此擠兌上來,他頓時為之大怒:“你有本事你去惹汪孚林!不說別人,就連咱們婺源赫赫有名的鐵麵進士餘懋學都給他弄得灰溜溜革職回家,至今都沒出過家門,你們倒是試試!”

    此話一出,雖有人不服氣,可汪孚林昔年留下的傳說實在是太過輝煌,再加上餘懋學的革職為民,以及汪孚林回鄉風光嫁妹彼此一相比,那輸贏就已經非常明顯了。再加上汪孚林這次擺明了作壁上觀,誰也不樂意惹出這麽個煞星來。哪怕是擠掉了程文烈婺源第一狀師之名的程任卿也是如此。

    而見眾人一時被噎得啞然,程文烈方才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我聽說等到這次帥嘉謨回來,他不但會帶來南京都院以及南京戶部的態度,還捐納了冠帶,恰是衣錦還鄉。既如此,就放出風聲去,說是他因為替歙人說話謀福,朝中那幾位出身歙縣的大佬嘉賞他,給他捐了個官職,甚至還讓歙人備好了彩旗鼓吹去迎他這個英雄。之前我們铩羽而歸的消息早就傳開,底下早就不滿了,這不是一攛掇就能立時三刻炸開鍋?”

    程任卿卻在旁邊潑冷水道:“說來說去,你還是沒解決吳縣尊這個難題。隻要有他在,想要挑唆民意做什麽,那簡直是癡人說夢!”

    “吳縣尊怎麽了,他固然剛強,可也不是真的就對付不了,調虎離山之計懂不懂?他不是喜歡微服私訪嗎?在哪兒弄出dian事情來,讓他去微服私訪去,又或者偽造府衙公文,把他調去府城!總而言之,隻要他不在縣城,把議事局立起來,然後讓鄉民鬧一鬧,再聯絡休寧又或者祁門那邊的鄉民鬧一鬧,這不就得了?休寧那邊很有幾個厲害的訟棍,這次在府衙輸了辯論,正不服氣,那卻是在縣衙手眼通天的,休寧陳縣尊也不像我們這位吳縣尊這麽剛強。”

    說到這裏,程文烈方才意味深長地說道:“隻要休寧那邊能夠挾製陳縣尊,把徽州府大亂的消息給快馬陳奏南京乃至於京師,在這南直隸腹地發生如此動亂,誰還敢擅動咱們徽州府舊日稅額的祖宗成法?至於我們,等婺源這邊鬧起來,立刻就成立議事局,征收銀子去南京乃至於北京告狀陳情,每人都能落下幾百兩下腰包吧?反正各位自家人知自家事,全都甭指望能考中舉人。如此拿了錢往外一躲。三五年之後再回來。如帥嘉謨這般,可不還是英雄?”

    “接下來還要我教你們?”

    今天這幾個秀才全都是一等一聰明又或者說刁滑的人,被程文烈這麽一說,眾人觸類旁通,一下子就都明白了過來。婺源為輔,休寧為主,誰讓前時府衙中那場激辯時,人家口口聲聲就說如今徽州第一富庶的不是歙縣。而是休寧?就連他們婺源,也要落在後頭。於是,程任卿即便心底再不服氣,也隻能眼睜睜看著程文烈從自己手上奪去了主導權。程文烈得意洋洋地dian明自己當初在府學的兩個同學吳大江和葉挺正是休寧人,於是,讓他們去聯絡上下,正好到時候呼應,這基調就算是定下來了。

    婺源和休寧兩縣民間的暗潮洶湧,徽州府衙和歙縣縣衙的主人卻毫不知情,或許說就算知情。他們也自信地認為官府的權威勝過一切。至少,他們認為在這大明朝僅次於北直隸的核心南直隸。肯定不會出現什麽民變。當年蘇州那場源自於打行,幾乎把堂堂應天巡撫給挾持的大亂子,那是已經過去很多年的事情了,早就被人選擇性無視掉了。

    也正因為如此,挾之前府衙激辯獲勝之威,歙縣令薛超立刻再次派劉師爺趕往宣城,接帥嘉謨回來。同時,他又授意親信在民間散布帥嘉謨帶著好消息回來,輕輕巧巧就在帥嘉謨回返徽州那一日,聚集了一大批揮舞彩旗,帶著鼓樂出城迎接英雄的百姓。可想而知,自從提出此事之後就不知道吃過多少苦頭的帥嘉謨當聽到那鼓樂陣陣,彩旗招展,又聽到無數高呼喝彩聲音時,完全飄飄然的他哪裏還記得從宣城出發時,那位宣城沈公子代汪孚林傳的話。

    “你這個英雄為了一縣利益,得罪了其他五縣的所有人,一縣人固然對你感恩戴德,但其他五縣人卻恨不得啃你的血肉。一旦釀成大變,安知官府不會拿你作為息事寧人的替罪羊?你要回去不妨低調一些,若是高調衣錦還鄉,一些人為你歡呼,可卻很可能有更多的人會借你生事!”

    在無數的歡呼之中進城,歙縣趙主簿代表薛縣尊親自迎接,汪尚寧也親自來了,道路兩側歙縣子民夾道歡迎,帥嘉謨真正體會到了人生巔峰的滋味。而等到被請進歙縣衙門,薛縣尊親自以禮相待,在他轉述了南京都院和南京戶部的態度之後,竟然親自帶著自己同轎而行前往徽州府衙,向姚府尊轉達了這意思之後,平生第一次在府衙裏吃了一頓飯的帥嘉謨隻覺得千般滋味在心頭。

    他祖籍又不是歙縣,隻不過是跟著在新安衛服役的父親在歙縣生活了幾十年而已,為了不是鄉親的鄉親奔波這麽久,如今終於得以苦盡甘來,老天爺還是公平的!

    而等到出了府衙再次同轎回去的時候,薛超便滿臉誠懇地問道:“帥先生可要去縣後街汪宅見一見汪公子?”

    帥嘉謨登時臉色一僵。想到劉師爺之前傳話時說汪孚林認為應該緩行,想到從宣城出發時那位沈公子的傳話,想到今日入城時並未看到汪孚林的身影……他突然覺得心裏大沒滋味。就因為當初在歙縣班房的時候,汪孚林那一麵之緣,他就一直很相信對方,如今再想想,也許那雪夜遇到的種種危機甚至殺機,都隻不過是對方的一場戲呢?他意興闌珊地哂然一笑,最終淡淡地說:“不去了,我直接回家。”

    薛超最希望聽到的就是這句話,當即二話不說吩咐這四人抬的大轎直接把帥嘉謨抬回家。對於這樣的禮遇,帥嘉謨更是受寵若驚,等回到家門口,看到粉刷一新的牆壁,看到一身新衣裳的妻子和兒女出來迎接,他就把僅剩下的那一丁dian疑慮全都給丟到了九霄雲外。

    官府和民心都在他這一邊,他還有什麽可擔心的?

    然而,歙縣的民心向著帥嘉謨,其餘五縣就不一樣了。帥嘉謨如此衣錦還鄉的絕大陣仗,再加上程文烈糾集了不少人從中挑唆,五縣多多少少全都鬧了起來,其中尤以婺源和休寧為最。因為傳言中,之前府衙激辯的時候,歙縣就直指休寧和婺源富庶直追歙縣,理應負擔更多。於是,一大群鄉民被人煽動,齊齊跪在了婺源縣衙前,自然而然就將縣令吳琯給驚動了出來。

    思來想去,程文烈等人還是沒有在其他地方弄出dian事,以此調虎離山,而是用了這一招逼宮計。在眾多老邁鄉民聲淚俱下的陳情中,婺源縣令吳琯臉色越來越陰沉,到最後耳聽得聲聲都是請他去府衙呈交萬民書,請願不改祖宗成法,上任四年深得百姓愛戴的他哪裏能夠推脫?更何況,麵對如此洶湧的民情,他深知眼下若是再用強力壓服,隻怕會惹出事情來,因此唯有答應自己親自去徽州府衙陳情,這才讓鄉民為之散去。

    次日一清早,這位婺源縣令便帶了一個老仆,以及精挑細選出來的四名縣衙壯班民壯,立刻出發前往府城了。他這一走,幾個一手策劃了之前那圍堵縣衙請願的秀才們頓時額手稱慶。要知道,徽州一府六縣,歙縣固然是附郭府城,而休寧和績溪距離府城也不過五六十裏,黟縣百裏,祁門則是一百六十裏,而婺源恰是距離府城最遠的,單程就要二百七十裏,來回五百餘裏,就算是借助驛站馳驛而行,平常人一天一百二十裏ding天了,來回就得至少四五天!

    而對於沒有什麽緊急軍情的徽州府,驛站中的馬匹流失嚴重,根本就走不了這麽快,故而時間能夠放寬更多,足夠他們做事了!

    於是,在吳琯趕去府城之後的第二天,又是大批鄉民圍堵了婺源縣衙。臨時署理縣令事務的虞縣丞帶著戶房司吏程德煥親自出來安撫,可這年頭的佐貳官本來就露臉少,沒實權,虞縣丞更比不得縣令吳琯在民間的崇高威信,本身不過一個監生的他不擅言辭,三兩下就被藏身百姓當中的一個訟棍給反詰得作聲不得。程德煥見勢不妙,連忙厲聲嗬斥了兩句,可還不等他暗中囑咐人叫了三班差役出來彈壓,變故就發生了。

    “吳縣尊根本就不是代咱們婺源子民去府衙陳情,他在婺源已經整整四年了,現如今是上麵的大人們偏向歙縣,要借著這個機會把他調到別處去!”

    “這些當官的慣會騙人,虞縣丞是為了當縣令,把咱們婺源的子民給賣了!”

    “程德煥和歙人勾結,在咱們婺源的賦役黃冊上做了手腳!”

    隨著人群中此起彼伏傳來了這亂七八糟的聲音,虞縣丞登時心頭大亂,哪裏還說得出話來,反身就往縣堂中跑去。這一舉動平日裏ding多被人當成是膽小害怕,可在眼下卻變成了心虛的標誌。而程德煥更是連一句話都來不及說,就被人一下子捆了在地一通亂打。至於意想攔阻的門子也好,其他差役也罷,麵對洶湧的人潮,頓時全都被衝得不成陣型,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腳。

    一日之間,婺源大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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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七章 栽贓和強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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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歙縣兩溪南,及不上休寧一商山。這要是放在從前,休寧縣令陳縣尊聽到這話,必定會覺得與有榮焉。畢竟,自己治下富庶,怎麽也是一件有光彩的事。然而之前府衙那場激辯,這竟然被汪尚寧當成了賦稅不公的借口,而他因為一時呆怔,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反駁,他帶過去的那幾個休寧鄉宦也都不像是歙縣和婺源那批人似的精通狡辯,盡管有幾個訟棍助陣,最終還是從府城灰溜溜回來,其中細節一流傳開來,民間就鬧騰大發了。

    陳縣尊原本就是個沒什麽威望的好好先生,麵對民間的喧囂,再加上聽說帥嘉謨風風光光衣錦還鄉,他知道民怨沸騰,幹脆稱病暫時不管事了,把所有的事情都交托給了縣丞代理,自己當撒手掌櫃,打定主意再不摻和。然而,這一天他正斜倚在床頭看書,和在一旁侍疾的小妾打情罵俏,卻不想外間突然沸反盈天。盡管這幾天躲事又或者說躲懶,但對於這樣的情形,陳縣尊還是頗為不滿,立刻對同樣皺眉的小妾吩咐道:“去看看怎麽回事,讓他們消停dian!”

    那小妾白了自家老爺一眼,立刻起身扭動著腰肢去了,可沒過多久,她就慌慌張張跑了回來,帶著哭腔道:“老爺,不好了,一大幫蒙麵人衝進縣衙來了,見人就打,如今前頭縣衙根本就去不得了,就連咱們官廨的大門也被人看住了,不許一個人進出!”



    陳縣尊登時倒吸一口涼氣,哪裏還顧得上裝病。一下子撩開被子下床。趿拉了鞋子就想往外衝。卻被小妾攔腰死死抱住:“老爺,這都是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亂民,您可千萬不能以身犯險……”



    “婦道人家,你懂個屁,真要是休寧大亂,你家老爺前程就全都完了,到時候帶著你喝西北風去?快放開,我得出去看看!”

    然而。那小妾失魂落魄鬆了手,陳縣尊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好就踉踉蹌蹌來到了官廨門口,瞧見那一堆黑布蒙臉隻露出眼睛的家夥在門前虎視眈眈看著,發現自己出來時,更有人目露凶光,他那好不容易勉強提起來的膽氣就全都飛到了爪哇國,一下子嚇得坐9ding9dian9小9說,2◎3≈o< s=”arn:2p 0 2p 0”>s_();倒在地。這時候,他就隻聽得其中一個蒙麵人用沙啞的聲音陰惻惻地說道:“陳縣尊,咱們哥幾個隻是想占你這縣衙幾天,權當嚐嚐當縣太爺的滋味。不想那你怎樣,你老老實實待幾天。否則別怪不客氣!”

    陳縣尊隻覺得頭皮發麻,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他方才結結巴巴地問道:“占據縣衙是大罪,你們……你們就不怕朝廷派天兵降罪?”

    “要是怕,咱們就不來了!你們休寧得意了這麽久,害得我們歙縣民不聊生,這次也該是付出代價的時候了!兄弟們,關門,別讓這狗官出來!”

    聽到這一聲響亮的應和,眼睜睜看著幾個黑布蒙臉的漢子蜂擁上來,將官廨大門給關上,隨即竟仿佛在外頭門環上加了鎖鏈鐵鎖,陳縣尊隻覺得雙腳發軟,連站都站不起來。雖說聽那外頭人的口氣,好像是從歙縣來休寧找碴鬧事的,可陳縣尊又不是笨蛋,人家歙縣現在大獲全勝,夏稅絲絹均平之事眼看就能夠施行,正在興高采烈的時候,怎會跑到休寧來鬧事?

    一定是休寧有人不服氣,借機栽贓歙人大鬧這一場,可這事他怎麽能揭穿?要是回頭一口咬定就是歙人鬧事,他這個休寧縣令還能逃過這一關,要是本縣奸民冒充歙人占據縣衙軟禁縣令這種事傳出去,不能安撫百姓,激起民變,他這個縣令就真的當到頭了,革職為民沒商量!

    縣衙前堂,此時此刻卻並非陳縣尊那小妾所言,完全被一群蒙麵人占據,而是仍舊井井有條。換言之,那喧囂來自於縣衙之外的民眾,以及縣令官廨大門被人鎖死,派人看住,其餘地方一如從前,並沒有出什麽亂子。隻不過,專管文書簽發的承發房中,眼下卻是吳大江葉挺以及幾個休寧有名的訟棍占據,這會兒其他人眼看吳大江拿著陳縣尊往日寫的公文作為參照,一筆一劃像模像樣仿照著筆跡,須臾就是一封緊急公文寫完了。

    葉挺拿過來在手一看,險些沒把眼珠子給瞪出來:“歙賊萬餘,擄去休寧陳知縣,即將兵圍徽州府衙,恐有不測?這樣寫會不會太誇張了dian,而且,你這抬頭怎麽是給福建布政司的?”

    “南直隸當然要發,但一定要晚幾天,先發江西、浙江、福建、廣東,如此才能讓徽州府發生的這件事傳遍全天下,如此一來,天下其他賦稅不公的地方會不會有所震動?這樣朝廷投鼠忌器,就算歙縣那些人在朝廷的靠山背景再硬,也不敢再硬來了,這就是陽謀。”

    吳大江說到這裏,見其他人仍有疑慮,他便嘿然笑道,“橫豎這文書上說的是歙賊,又是陳縣尊筆跡,他那個膿包這會兒肯定正在後頭官廨發抖呢,到時候他為了保命保前程一口咬定確實有這麽一回事,隻因為有歙民衝進他的官廨把他所鎖在裏頭,他就真的認為有犯上作亂的歙民萬餘人圍堵縣衙,別人又沒看見,還能怎麽著?”

    其他幾個訟棍也都是因為婺源那邊傳來的風聲,知道那裏已經鬧得很大了,這才決定橫下一條心在休寧推波助瀾,他們再站出來以拯救者的名義號召大家募捐,然後號稱去哪裏告狀,到時候毫不費力就銀子到手了。可是,吳大江竟然要把戲唱這麽大,這無疑出乎他們意料之外。就連一貫與其交好的葉挺,眼見得其用陳縣尊筆跡又開始寫下一份奏報,也忍不住有些猶猶豫豫地問道:“吳兄,這是不是鬧太大了?”

    “婺源那邊給咱們休寧遞消息,那純粹是沒安好心。希望咱們衝殺在前。他們享受在後。要是照他們那方式。回頭治罪一堆人才是正經,這麽個局麵就別想扳過來!反而是我們現在這樣幹脆鬧到最大,回頭反而可能把事情辦成。事情隻要辦成,不管我們現在收人再多銀子,民間也別無二話。要知道,尋常百姓能夠出多少錢?這次要狠狠敲一筆那些不是鄉宦,卻希望提高在休寧乃至於徽州府話語權的富民。咱們休寧不是有錢嗎?不狠狠榨一筆,這次不是白辛苦了?”

    有了吳大江這話。眼見得一份份奏報文不加dian須臾而成,眾人再不猶豫,一一看過確認無誤,便立時叫了和他們沆瀣一氣的承發房司吏將這一份份封口的公文交由不同的鋪兵送去江浙閩廣。等到這些辦完,眾人方才從側門溜出縣衙,卻是去分頭見那些獲知民間反應強烈後就和他們聯絡的休寧富民了。至於休寧縣衙之外,卻是聚集的百姓越來越多,而因為陳縣尊遲遲沒有出來安撫,人們自然而然就狂躁了起來,說什麽的都有。

    縣尊都不出麵。除卻本來就是主謀之一的承發房司吏,縣衙中三班六房中人或多或少都察覺到了幾分端倪。卻壓根沒人想著去後頭請示陳縣尊。對於那位毫無威信,遇事隻會和稀泥的縣太爺,誰都不覺得他能夠彈壓局麵,因此這些吏役當中,有的幹脆當縮頭烏龜,有些幹脆從後門溜出去,有的則是到了前頭和鬧事的鄉民們打成一片,表達自己對均平夏稅絲絹的憤怒……如是整整鬧了一整天,哪怕到了宵禁時分,大批鄉民依舊不肯離去。

    直到次日上午,吳大江等人方才出現。他們連夜和幾家富民談妥了條件,成功撈到了不少銀子,這會兒帶著幾家人的代表出現在縣衙前,卻是假惺惺地口口聲聲父老鄉親。尤其是吳大江扶※※※下幾個年邁老人之後,更是痛心疾首,慷慨激昂。

    “各位父老鄉親,徽州一府六縣,打斷骨頭連著筋,可說是鄉親,歙縣卻自恃附郭首縣,在朝堂中做官的人多,官職高,竟然敢對祖宗法製的賦稅指手畫腳,說什麽夏稅絲絹不公,更可氣的是,徽州府衙,歙縣縣衙,乃至於南京那些我等根本夠不著的大衙門裏,竟然全都是幫他們說話的聲音!而那個一手挑起此次紛爭的帥嘉謨更是厚顏無恥一身冠帶回來炫耀,說什麽不負桑梓之望,這分明是給我們心裏捅刀子!”

    見下頭頓時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喝,吳大江伸出手來壓了一壓,這才誠懇地說:“大家的心意我們知道,歙縣能有帥嘉謨在外奔走陳情,我們也一樣可以。今天跟我一塊來的,是咱們休寧有名的幾位大善人,這是方老爺,這是程大官人,這是鮑員外……”一個個介紹了一通之後,他才提高了聲音。

    “這幾位大善人慷慨解囊,總計拿出了八百兩銀子,供咱們幾個精通刑名律例的上京告狀陳情花費。大家都知道,別說兩京那種大衙門,就是縣衙這種小衙門,告個狀,打個官司這得填進去多少錢?不過沒關係,錢不夠,我們這些人也會湊,到時候就算求爺爺告奶奶四處打秋風,也會支撐到底。總而言之,咱們一定不會讓大家背上不該咱們背的夏稅絲絹,以及那均平銀的大包袱!”

    麵對這樣的表態,隨著人群中原本安插好的托兒大聲讚揚那幾位大善人慷慨解囊助形色的壯舉,又有托兒拿出聲稱是身邊唯一一dian錢捐出去作為吳大江等人的盤纏……在如此感染下,圍在縣衙門前的鄉民們最初猶猶豫豫了一陣子,緊跟著就你出幾文,我出十幾文,彼此之間又是攀比鬥氣,到最後竟是硬生生湊了足有幾十兩的錢出來。更有身邊沒錢的回去號召募集,場麵熱烈到了極dian。

    當第二天一早,吳大江暗地裏讓人做好的放在縣衙門口的那一隻碩大募捐箱,竟然就完全滿了。

    直到這時候,其他人方才不得不佩服吳大江這絕佳的主意。而吳大江更絕妙的主意卻還在後頭,他換了一個募捐箱之後,竟是用言語挑唆百姓,說是休寧事,休寧人不能不管,但凡休寧縣城中哪家大戶死摳門一毛不拔,他就煽動鄉民到了這些人家門前呼喝起哄,迫使人不得不拿出銀子破財消災。然而,隨著這針對大戶的指定強捐進行得越來越深入,幾個主謀私底下一算賬,發現所得銀錢已經超過了五千兩,那一開始的初衷就漸漸被難以抑製的貪婪給完全衝淡了。

    原來這天下還有如此快的生財之道!

    不但吳大江等人發現斂財巨大,就連縣衙中原本和他們勾連的承發房司吏,乃至於混在真正百姓中的托兒,奔走其間的跑腿,甚至少數自己也捐過錢財的聰明人,都覺察到了這筆款項的龐大。

    隨著想分一杯羹的人越來越多,吳大江原本想要趁機撈一票就先去府城的徽州府衙陳情,而後去兩京象征性轉一圈,等到那送往各地布政司和巡撫衙門的奏報一下子瘋傳開來,這夏稅絲絹改動無疾而終,他就可以順順利利帶著錢功成身退,可計劃趕不上變化,他竟是身不由己被裹挾著四處強捐。

    哪怕知道如此一來恐要得罪遍了休寧那些富戶豪門,可他已經完全是被那股浪潮推著走,想要罷手都不可能!

    而這天傍晚,眼看著情緒失控的憤怒鄉民直接把縣城中一戶不肯捐資的富民家給dian著了之後,吳大江終於意識到局麵已經完全失去控製,不得不考慮後路。因為誰都怕人卷款跑路,幾個募捐箱都是放在城內一座隱蔽的屋子裏,每個人都留著自己最可靠的親友守著,此時此刻,當他們拖著疲憊的腳步,合力抬了今天收獲的那個募捐箱趕了回去之後,走在最前頭的吳大江伸手一推,卻發現院門虛掩,頓時心裏咯噔一下,等到大門徐徐打開,發現院子裏東倒西歪躺著幾個人,他們這幾個帶著鄉民強捐一整天的登時倒吸一口涼氣。

    莫非是遭了強盜?還是窩裏鬥之後,有人卷款跑路?

    盡管一地躺著的都是人,但吳大江葉挺以及其他人,誰也顧不得地上這些人的死活,拔腿就往藏著那些募捐箱的屋子跑去。當看到箱子還在的時候,他們無不鬆了一口氣,可吳大江卻反而臉色鐵青,上前去一把就抱起了一個箱子。然而,那本應該沉甸甸全都是銀子銅錢的箱子此時此刻卻輕輕巧巧就被他抱起,這一情景登時讓其他人無不瞪大眼睛。等到他們一個個慌忙也去嚐試過其他箱子後,登時麵如死灰。裏麵竟是空的!

    “要是讓老子知道是誰黑吃黑,老子活剮了他!”

    隨著有人氣急敗壞痛罵了一聲,吳大江卻垂下了眼瞼,心中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果然,就在這時候,他就聽到外間傳來了巨大的喧嘩。

    “別放走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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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八章 巧妙的逆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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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剛才遭受了辛辛苦苦數日斂財,卻為他人作嫁衣裳的巨大打擊,此時此刻門外卻傳來了這巨大的喧嘩聲,饒是屋子裏這些都是自詡為休寧乃至於徽州府南直隸最聰明的人,也不禁有一種亂了方寸的感覺。這些人當中,五個生員是專門在官府裏靠官司混飯吃的訟棍,其餘則是街麵上討生活的地痞惡霸,總之就是沒一個省油燈。可往日能夠撈個一二百銀子已經ding天了,這一次提著腦袋幹這麽大一票,就是衝著那大利去的。

    就說這被不知道是誰劫了的錢箱,裏頭裏的銀錢他們雖說還沒有詳細清dian過,卻也知道幾日下來恐怕能有個萬兒八千。現在錢沒了,外頭這呼喝聲分明表示情勢不妙,怎麽辦,到底該怎麽辦?

    盡管吳大江是最想拔腿就跑的,可他哪怕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主意是他出的,事情是他領頭去做的,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別說跑了,就是他稍稍流露出一絲畏怯之色,別人就肯定要把他丟出去當成替罪羊!於是,他不得不硬著頭皮盡量沉穩地說道:“咱們出去看看!”



    見吳大江還能沉得住氣,其餘人果然也稍稍鎮定了一些,但是因為這裏剛剛遭劫,誰也不放心把今天收獲的也是他們保有的最後一個募捐箱給放在這裏,幹脆幾個人互相打了個眼色,又合力抬著東西出去。可是到了大門口,貪財如命的幾個人就覺得有些後悔了。



    因為此時此刻,門前裏三層外三層,分明全都是白天跟著他們四處dian名強捐的那些鄉民!吳大江這個ding在最前麵,而且眼睛又尖的更是發現,這比他白天那陣容還要強大,而且裏頭赫然夾雜著這幾日白天他們強行募捐過那些人家的人。以及那些一開頭就慷慨解囊給了他們大筆資助的鄉間富戶,而眼下這些人赫然滿臉怒色!



    意識到情勢非常緊迫,吳大江隻能硬擠出一絲笑容,拱了拱手說道:“這麽晚了,諸位這麽多人一起過來,難不成是有事情要說?”

    “吳大江。你別裝蒜,這幾天你帶著大夥兒走街串巷,借著募捐到南京和京師去告狀這個幌子,聚斂了多∵♀ding∵♀dian∵♀小∵♀說,≦◆o< s=”arn:2p 0 2p 0”>s_();少錢?現在錢撈夠了就卷了錢想跑,哪有這麽便宜!”

    “沒錯,一群天殺的騙子!”

    “把我們的錢吐出來!”

    之前是自己煽動了這些人去打砸威逼那些富民大戶拿出錢來,強行募捐籌集自己這些人去告狀的路費,可眼下卻情勢陡轉,被人威逼厲喝的變成了自己。吳大江著實有一種風水輪流轉的感覺。情知這一次是被人直接算計到了溝裏,他雖說心裏直發苦,但臉上一絲一毫都不敢露出來,聲音甚至變得格外強硬:“是誰說我們要卷款走人的?我們所作所為,全都是為了休寧的父老鄉親,否則何至於膽敢扛上偏向歙縣的官府?”

    可他這義正詞嚴的一句話,一下子被後頭的一聲嚷嚷給截斷了:“這院子裏頭怎麽好像有人躺著?難不成這些家夥為了分贓已經打過一場了?”

    眼見得有人已經忍不住了,亟不可待地就要往門裏闖。吳大江登時麵色大變,慌忙張開雙手想要攔住人。他身後葉挺等人也紛紛阻攔,奈何雙拳難敵四手,他們雖說總共有八個人,可門外的何止有兩三百號人,這會兒眾人一擁而入,發現院子裏果然躺滿了人。就有人衝進屋子裏去看那些募捐箱。不多時,裏頭就傳來了一聲憤怒的大喝。

    “箱子裏的錢都沒了,這些騙子,果然已經把錢藏起來了!”

    萬事休矣!

    盡管吳大江知道,眼下擺在麵前的已經是最危險的境地。可他還是不得不以三寸不爛之舌試圖解釋,可他才剛說自己這些人進來時就發現宅子裏的人全都被打昏了過去,募捐箱裏的錢也不翼而飛,可招來的卻是憤怒的痛罵和推搡,更有人直接揮舞巴掌就上來了。不止是他,其他每一個人也都領受到了什麽叫做集體的憤怒,即便三個往日在街麵上最是蠻橫的地痞惡霸也沒有逃脫一頓痛打。

    人們雖說憤怒,痛打騙子好一番之後,終究還是漸漸收手,卻是七嘴八舌質問連連,到最後,終於有一個最先和吳大江等人接洽的富民之一站了出來,先是表示自己一開始就被吳大江等人騙去了銀子二百兩,請大家先安靜了下來。眼見氣氛漸趨平穩,他方才上去一把拎住吳大江的領子,聲色俱厲地問道:“說,你們到底把大家的血汗錢都弄到什麽地方去了?”

    “方老爺,你相信我,我們今天和你們一塊出去跑了一整天,回來之後就發現這幅情景……”然而,吳大江剛剛說到這裏,就猛地隻覺一陣掌風撲麵而來,緊跟著就是啪的一聲,腮幫子一時劇痛,卻是挨了重重一個巴掌。頭昏眼花的他隻覺得領子一鬆,卻是被人如同丟什麽似的丟在地上。

    “你不說,別人未必肯替你瞞著,我就不信你們一個個都是硬骨頭,大不了咱們這麽多人把你們八個關起來分開審!”

    聽到這位方老爺如此宣稱,背後那些原本就憤怒的鄉民頓時沸騰了,一個個紛紛附和嚷嚷了起來。麵對這一大群捋起袖子氣勢洶洶的人,盡管吳大江深知這時候隻能抵死不認,一口咬定募捐箱子是被人偷了,可他絕對不敢擔保其他同伴們能夠扛得住什麽都不說。可還不等他準備出聲提醒其他人,就隻見那位之前一直覺得很好騙的方老爺突然蹲下身來,隨手把一團手帕塞到了他嘴裏,繼而又一個眼神示意左右把他給架了起來。

    “鄉親們,就在這幫騙子的地方,咱們好好審一審他們!”

    正如吳大江最怕的那一dian,三個地痞惡霸那全都是滾刀肉,無論拳打腳踢都抵死不認,可和他一起的那四個秀才就不一樣了。葉挺和他是多年老交情了。還能咬著牙不承認,可另外三個訟棍卻都是軟骨頭,當蘸水的皮鞭抽下來之後,哭爹喊娘的他們就一個個全都招了。這其中,就包括軟禁了休寧縣令陳縣尊,同時把歙賊萬餘大鬧休寧的陳奏發往江浙閩廣這一內情。以及想要借此讓朝廷投鼠忌器,不更動徽州府賦稅祖製的意圖。

    吳大江當初出主意的時候,這幫膽大包天的棍徒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可那是因為他們本來就準備躲出去避避風頭,可別人就不可能全無顧忌了。想到如此一來的後果,最初聚集起來時天不怕地不怕的鄉民們登時麵麵相覷,全都害怕了起來。

    怎麽會鬧得這麽大?被吳大江這些家夥一鬧,他們這些盲從的豈不是也要被朝廷認定為亂民,到時候禍及家人又該怎麽辦?

    就在大多數人亂了方寸的情況下。方老爺再次成了那個力挽狂瀾的主心骨。當著幾百號人的麵,他先是痛心疾首反省了自己輕信騙子的錯誤,緊跟著就開口說道:“聽他們的口氣,亂起來的不止是咱們休寧,隻怕是婺源也跟著一塊亂了,其餘三縣也好不到哪去。現在辦法隻有一個,那就是請一位讓姚府尊和陳縣尊,還有其他各縣的縣尊也要以禮相待的人物出麵。去府衙縣衙解釋陳情。”

    “誰?誰能幫忙做這種事?”

    聽到這此起彼伏的聲音,方老爺環視著一雙雙眼睛。沉聲說道:“就是歙縣那位去歲高中三甲傳臚的汪孚林汪公子。”

    見有人聽到要請的是歙縣人,立刻露出了不忿又或者不信的表情,方老爺趕緊開口說道:“各位鄉親應該也聽說過吧,這位汪公子下頭有位葉掌櫃,就是徽州米業行會真正主事的人,和咱們休寧很多糧商都交情匪淺。大夥之前跟著吳大江這夥棍徒強捐,也光顧了好幾家米行吧?現如今隻能求著他們去和那位葉掌櫃談,然後去求汪公子出麵。隻要把罪名都歸在吳大江他們身上,大家ding了天就一個被煽動的罪名。要知道之前均平夏稅絲絹之事,汪公子幾次三番表示要謹慎要緩行。他和一力推行此事的歙縣薛縣尊,還有歙縣那個汪尚寧不是一夥的!”

    方老爺苦口婆心地勸說,人群中也有人忍不住出口附和,漸漸的,不少鄉民都動了心。盡管汪孚林這兩年不在徽州,可他當年實在是留下了不少傳奇的名聲,但這其中絕不包括仗勢欺人。而且葉青龍通過徽州米業行會,和休寧糧商們大體連成一線,通過這良好的關係,以及在夏稅秋糧征收期間抬高收購價,在春季糧荒季節平抑米價,這都給汪孚林揚了名,使得汪小官人在休寧的名聲直追歙縣。

    於是,在吳大江等人造的孽一傳十十傳百,兩三百號人全都聽說了之後,群情激憤之下,卻也演變成了恐慌,最終方老爺的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讚同。當這麽浩浩蕩蕩一大群人來到之前強行派捐過的一家休寧糧商程三老爺家門口時,門前家丁嚇得慌忙躲了進去,等到聽說方老爺做代表,要求見自家老爺,有極其重要的事,這才將信將疑轉達了進去。

    最終,程三老爺讓家丁傳話,見他可以,隻能三個人進去。於是,方老爺就讓一大堆百姓公推了兩人,隨自己入內。

    正如同那句童謠一樣,歙縣兩溪南,及不上休寧一商山,休寧最富庶的地方是商山,而商山最有錢的那些商人當中,就少不了在外專門做糧食買賣的商人。所以,並不是商山人的程三老爺原本在休寧糧商中根本排不上號,可自從加入了徽州米業行會,原本不大成氣候的本地坐商抱團取暖,程三老爺的家底翻了一倍,在縣城裏也算一號人物了。此時此刻,見了方老爺等三人的他聽說了事情原委之後,登時氣得眉頭倒豎。

    “豈有此理,我還想著咱們休寧民風淳樸,怎會突然間這樣鬧了起來,原來是因為這樣的惡徒作祟!你們放心,隻要那些奸徒已經落網,我會立刻去見葉掌櫃,請他出麵去請汪小官人來說情。你們出去轉告大家,官府辦事向來是隻抓首惡,其他脅從者不問。這樣吧,你們選出一些人來,把吳大江那些人牢牢看好,其餘人就先散了吧,否則當初你們強行派捐過的其他人家反過來要求官府一一嚴懲,那就不好辦了。”

    程三老爺如此明白事理,答應說和,跟著方老爺進來的兩個鄉民頓時如釋重負,連忙謝了又謝。而臨走時,方老爺瞅了一眼程三老爺背後那花梨木大屏風,不由得和程三老爺交換了一個眼色。不論怎麽說,一場潑天的亂子竟然能夠這樣消弭下去,他們也著實能鬆一口氣了。

    其他人一走,程三老爺連忙親自來到屏風後頭,滿臉堆笑將一位年輕人給請了出來,待人坐下就恭維道:“到底是葉掌櫃心有成算,發現不對就立刻請了方老爺主動出麵去出銀子,這才得以掌握那群棍徒的一舉一動。倒是那些惡棍突然因為分贓內訌,也實在來得及時。”

    葉青龍自己也不知道募捐箱是怎麽被劫的,又是被弄去了哪兒,但汪孚林身邊的李二龍給他捎帶了一個口信,他自然不吝惜讓程三老爺吃顆定心丸,當下就故作高深莫測地說:“你放心,你之前出的那二百兩銀子,不會讓你白出的,到時候總要籍沒這幾家惡棍家裏賠補。就算沒追回來,到時候小官人也會用其他方式補償你。”

    程三老爺哪裏就真的在乎那二百兩銀子,但葉青龍如此表態,他自然就覺得受到了重視,當下少不得給葉青龍又奉上了好些高帽子。然而,葉大掌櫃因為汪孚林的歸來,早已不再像平時那樣容易飄飄然了,卻還是謹慎地交待程三老爺去聯絡休寧城內的其他糧商,自己則準備去代表汪孚林拜訪一下各家頭麵人物。兩人誰也沒指望那位最能名正言順收拾殘局的陳縣尊,畢竟,一把鎖就鎖住沒法動彈,甚至都沒人去救的縣尊,實在不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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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三九章 橫禍和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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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婺源縣西北九十裏,距離官道約有半裏地的一座偏僻小樹林中,地上橫七豎八躺倒了三四個漢子,還有一個年紀不到三十身穿官服的年輕人正背靠一棵樹坐在那兒。五花大綁的他似乎被人當頭潑過水,此時仍有一顆顆水珠從官帽以及發髻上滴滴滾落,臉上更是還水漬宛然。然而,更加險惡的是,他看到自己麵前站著五六個手持鋼刀的蒙麵漢子,此時此刻分明是不懷好意,之所以剛剛潑醒了他,怕也是想要故意羞辱。

    吳琯怎麽都沒想到,不過是因為官道上暫時被一車翻了的貨物堵住了,而隨從的一個民壯提議在旁邊一個茶攤上少許歇一歇腳,喝口熱茶,他就會落到眼下這種最最凶險的田地。之前被關在山洞中那三天,他就意識到,不論是官道上那翻車事件,還是茶攤上他喝了幾口熱茶便失去了知覺,全都是圈套。

    可笑他治理婺源四年,百姓都稱道他是公正廉明的強項令,他居然就當真了。要是真的淪落到在自己的治下卻遭此橫禍,那簡直是最大的笑話!

    “在婺源地麵上暗害本縣,你們就沒想過如此做的後果?”

    “吳縣尊,要是平時,給大家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這麽做,可城裏那幫人本來就是用的調虎離山之計,接下來婺源就要大亂,徽州府也要大亂,你這個縣令死了雖說是不得了的大事,可放在那潑天大亂麵前,也就算不得什麽了。誰讓你上任之後就一天到晚微服私訪,得罪了多少人,斷了多少人的財路!死到臨頭,你還擺什麽縣太爺的臭架子?”

    盡管吳琯猜到這些都是亡命之徒。可真的麵臨生死關頭,他還是竭盡全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盡量想要拖延時間。眼見得一個手持鋼刀的蒙麵人直接朝自己走了上來,他突然開口問道:“既然你們這麽想要我死,可敢報上姓名?”

    “怎麽,還想在閻王爺那兒告我們一狀不成?別做夢了。咱們可不是那些剛出道的雛兒,你就做個糊塗鬼吧!”

    眼見一把鋼刀當頭落下,吳琯長歎一聲,本能地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期的利$說,⊕@o< s=”arn:2p 0 2p 0”>s_();刃加頸卻沒有來臨,他反而隻聽得一聲慘呼,緊跟著就是一陣亂七八糟的嚷嚷,還有刀劍碰撞的聲音。他連忙睜開眼睛,卻發現這些持刀蒙麵人已經和另一夥人廝殺了起來。而就在自己身側。剛剛要殺自己的那個蒙麵人則是鋼刀落地,手腕上紮著一把飛刀,而仿佛是現世報似的,一把鋼刀正架在此人的脖子上。

    當他仔細打量那個救下自己的人時,卻隻見其很年輕,大約二十光景,容貌俊秀,身材頎長。一身青色滾折枝花襴邊的交領右衽衫子,甚至還笑著向他dian了dian頭。正當他驚疑不定的時候。隻覺得背後的綁縛突然一鬆,仿佛繩子被什麽東西給砍斷了。然而,被綁住時間太長的他卻早已經四肢發麻,仍舊動彈不得。這時候,他隻見那持刀威逼蒙麵漢子的年輕人突然用刀背在人頸後重重一擊,等那漢子一下子仆倒在地之後。就快步來到了他的跟前。

    “小北,你去看看那家夥,我下手沒個輕重,別把人弄死了。”

    “知道。”

    聽到背後那個聲音清脆悅耳,竟好像是女子的聲音。吳琯頓時一愣,可下一刻,他隻見那年輕人伸手在自己肩膀手臂腰腿一一揉捏過去,手法頗重,以至於齜牙咧嘴的他到最後忍不住**出聲。可如此一來血脈總算是活絡了,勉強能動的他活動了一下手腳,換了一個坐姿,等發現那些蒙麵漢子潰不成軍,有的被生擒,有的則躺在地上死活不知,他這才衝著那來曆不明的年輕人說道:“多謝義士相救!”

    “吳縣尊,自我介紹一下,初次見麵,我是歙縣鬆明山汪孚林。應該是我說請別怪我來遲了才對,雖說早就訪查到婺源有不少訟棍和鄉間豪右串通一氣,想要借著這次夏稅絲絹紛爭大鬧一場,我也早早囑咐了人在婺源盯著一dian,卻沒想到別人竟然把調虎離山之計用到了你身上,甚至還想趁亂要你的命。你之前被人關起來的時候,因為發現的人隻有兩個,一個留著跟到了那山洞,一個去通風報信,所以我直到這時候才趕過來。”

    麵對那一隻伸出來扶自己的手,吳琯頓時有些發愣。他上任的時候,正值汪孚林名聲最大的時候,而後甚至在歙縣衙門中手刃太湖巨盜,他卻因為是婺源縣令,距離府城太遙遠,始終緣慳一麵,沒想到會在今天這個場合遇上。遲疑片刻,他終究是搭著對方的手站起身來,隨即也顧不上滿身塵土狼狽不堪,直截了當地問道:“聽說汪公子此次主張夏稅絲絹紛爭宜緩不宜急,和歙縣薛縣尊意見相左,今天又出現在這,卻是比我這婺源縣令更加耳目靈通。”

    “吳縣尊畢竟不是本地人,縱使深受婺源子民愛戴,但你不可能時時刻刻走遍婺源,三班六房又都是本地人,不可能完全背離本地人的利益,所以你能夠知道的情況就終究有限。”汪孚林不太在意吳琯言語中流露出的疑忌,聳了聳肩後就直截了當地說道,“婺源縣城那邊隻怕亂子不小,吳縣尊是打算到徽州府城請援,還是就此回去?”

    看到汪孚林那些隨從把蒙麵漢子全都一一綁了,正在忙著施救那幾個護送他的差役,吳琯在沉默片刻後就收回了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自然是回婺源!我雖說隻是一介書生,但既然是一縣之主,哪有撂下滿縣子民自己跑去府城求救的道理?”

    “哪怕回程路上也許還有這樣的險惡情形?”

    吳琯這時卻神情凝重了起來。他又不是那些上馬治軍,下馬管民,文武雙全的進士,他固然會騎馬,但武藝卻稀鬆平常,這幾個差役也隻不過有dian蠻力而已。算不上好手。雖說剛剛遇險是因為被人下藥,可如若再遇到那些一心想要自己命的人呢?突然,他看了汪孚林一眼,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隻要我一路不再停留,不飲不食,哪怕遇人攔截。隻要在這條往婺源縣城的官道上,我表明身份,自然有的是百姓肯護送我!婺源縣雖有奸民,但也不少義士!”

    汪孚林本想激吳琯主動開口向自己借兩個人,可聽到這位婺源縣令如此擲地有聲的回答,他不由得笑道:“好一個婺源不少義士!吳縣尊都這麽說了,我也不和你打官腔,我的人借給你四個,你不要拒絕。這不止是為了防止路上有什麽萬一,也是為了進城之後也可能會遇到突發狀況,多這幾個人護送你到縣衙,那就不會有問題了。想來有吳縣尊這樣的縣令,婺源亂不起來,我就不去婺源了,得趕緊折返府城去看一看。”

    吳琯又不是不識好歹的人,自己命懸一線的時候被人救下。而後汪孚林還主動派人護送他回縣城,他還有什麽好說的?他毫不猶豫地拱了拱手謝道:“今日之事。多虧汪公子高義了,但事不宜遲,我得趕緊回婺源去。可我之前這些人在茶攤被人迷倒,馬匹可能都被人帶走了,能否借我幾匹馬?”

    “我隻能借你自己一匹馬。”汪孚林見吳琯還要說話,卻擺手說道。“不是不肯借你,是婺源距離府城兩百多裏路,我雖說備了空坐騎,但一路換馬疾馳回去也耗費很大,再者。你帶的四個人醒過來之後,能不能跟著你趕回去還不好說,你是縣令,一時手腳無力要人保護沒關係,他們若是不能保護你,卻還要人分心,你帶著他們不是平添累贅?另外,這幾個要殺你的人眼下來不及押回婺源縣城去,總得需要人看著他們。”

    盡管不大情願,但吳琯不得不承認汪孚林說話有道理。果然,等到他那四個隨從救醒,其中兩個人就是因為迷藥太深和他一樣手足無力,還有兩個恢複較快,當下他也就不再遲疑,先是上去扯下幾個殺手的蒙臉黑布,將他們的容貌牢牢記在心裏,緊跟著就帶上汪孚林借給他的六個人,立刻踏上了歸途。

    他這一走,汪孚林看著地上那幾個五花大綁的蒙麵殺手,還有吳琯那四個滿臉局促的隨從,知道他們是從婺源縣衙三班差役中挑選出來的,突然笑了笑:“雖說吳縣尊這次遇險,看似隻是有人在路上設計了翻車堵住官道,又在路邊擺茶攤下藥,但吳縣尊心急如焚趕去府城,如若沒有人攛掇,未必就會耽擱那片刻功夫歇腳喝茶。所以,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們跟著吳縣尊嗎?我隻怕有人賊心不死,還打算使絆子害他!”

    此話一出,四個隨從登時臉色大變,當下其中三人便拿眼睛去看著中間一個瘦高個,更有人怒聲罵道:“邢老四,你敢和人勾結害縣尊!”

    “我沒有,真沒有!”

    那邢老四麵如土色,可看到汪孚林似笑非笑地看向了那些被扯掉了蒙臉黑布的殺手,分明在琢磨如何讓這些人開口,他突然一骨碌爬起身來拔腿就跑,可還沒跑上幾步,就隻覺得腿上一下劇痛,整個人一下子摔倒在地。等到被人拎回來,他看到汪孚林身邊一個清秀少年手指間玩弄著一把亮閃閃的飛刀,登時頭皮發麻,慌忙求告道:“我是被逼的,被逼的!他們是龍源邵氏派來的,之前龍源邵氏一樁人命官司,縣尊秉公處斷,再加上幾樁爭田等等的陳年舊案全都偏向苦主,所以他們趁著這次鄉間大亂,想要趁機找吳縣尊報仇!”

    幾個蒙麵漢子露出真麵目的時候就已經知道大事不妙,見這內應已經開口吐露出實情,他們更是陷入了十分無望的境地。之前聽到過汪孚林對吳琯報名,他們已經知道了麵前這位便是徽州府大名鼎鼎的汪小官人,去掉那什麽文名,什麽進士之類的不談,可但凡犯在這位手中必定沒有好下場的傳說,卻讓他們個個不寒而栗。此時此刻,便有和邵氏關係不那麽緊密,隻不過是收人錢財與人消災的兩人立時也反了水,聲稱之前根本不知道要殺的是吳琯。

    汪孚林倒並不指望立時三刻問出人家的圖謀,隻不過思忖著怎麽安置這幾個家夥,聽到他們說出龍源邵氏和婺源城中程文烈那些訟棍等等全都有些勾連,他雖並不意外,可當他們說起婺源縣中那些有名望的家族都在背後或多或少地支持這次的鬧事,甚至還有人去請剛剛革職為民的餘懋學出山首倡,他那眉頭不由得緊緊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一個反水的殺手突然猶猶豫豫地說道:“我也跟著去過餘家,但吃了閉門羹,餘老爺根本不見人。可我們出來的時候,就發現餘家左右仿佛有人窺伺,看樣子挺像是盯人的眼線。”

    “你怎麽知道是盯人的眼線?”

    “咱們往日盯肥羊的時候,也都這樣……”話一出口,那人就意識到為了脫罪,卻一不小心把從前其他勾當給供了出來,登時緊緊閉嘴再也不多說了。

    然而,汪孚林已經探聽到了足夠的消息,這會兒不由覺著事情著實棘手。看樣子,餘懋學雖說革職為民,但朝中某些大佬並不打算就此罷休,隻怕是還打算借著這次六縣夏稅絲絹紛爭的時候,借著鄉間有人鬧事,把餘懋學給一塊牽連進去,再狠狠踩上一萬腳。至於那些在餘家左近盯著的,不是錦衣衛就是東廠的眼線,好在餘懋學聰明,回鄉之後夠謹慎。

    可別人不在乎徽州一府六縣是不是會鬧起來,有人想著求名,有人想著得利,還有人想著打壓政敵,可他身為歙縣人,徽州人,怎麽能坐視徽州府鬧得不可開交?

    休寧那邊他派了葉青龍,又把李二龍和趙三麻子等幾個去過遼東,身手最好的派了過去,想著伺機而動,再憑著徽州米業行會這幾年的良好信譽,屆時也許能夠壓下去。婺源這邊則是他親自過來打探,沒想到真的撞上了吳琯險些遇刺這麽離譜的事。掐指算了算,從府衙激辯,姚輝祖偏向歙縣,力壓五縣,至今大概是過去了十天左右,除卻休寧和婺源,其他三縣的反應又如何?徽州府城和歙縣縣城那邊的情形又如何?

    思來想去,汪孚林最後方才定了主意:“去兩個人,找一些崇敬愛戴吳縣尊的鄉民,把吳縣尊險些遭人行刺的事情說出去,讓他們把他這四個隨從以及這些刺客帶回婺源縣城。小北,你帶兩個人留下,在後頭盯著以防萬一,我先帶人回府城!”

    小北聞言一愣,但想想確實婺源這邊也挺要緊的,府城那邊再亂,想來也比不上這兒,汪孚林回去應該不至於出什麽問題,她最終dian頭答應道:“那好,你自己小心d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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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四零章 眾叛親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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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寧和婺源這風雲突變的局勢,原本按照路途上花費的時間,未必這麽快傳到徽州府衙和歙縣縣衙,但早在數日之前,彼此相連的府城和縣城街頭就已經有人傳言婺源和休寧已經為之大亂,甚至還有人言之鑿鑿地說,兩地縣衙都已經被不明身份的人占據,甚至軟禁了縣令。迄今為止,這兩地縣衙已經完全失去了聯係。然而,還不等徽州府衙做出什麽反應,就遭遇到了同樣非同小可的事件。

    因為祁門、績溪、黟縣雖說還沒有亂民衝擊縣衙這種離譜的事,可三縣鄉宦和民眾加起來卻有七八百人上了徽州府城和歙縣縣城,現如今徽州府衙和歙縣縣衙全都被圍了個裏三層外三層,這兩大衙門別說日常運轉了,根本就是裏頭的人出不來,外頭的人進不去!

    徽州知府姚輝祖隻覺得焦頭爛額。自從汪孚林去年送了帥嘉謨回來,他就一直在放任此人四處告狀陳情,串聯鄉裏,引起聲勢,因為這也關係到當朝首輔張居正接下來要推行的均平賦役的政令。但是,之所以選在眼下這個時候全力推進徽州一府六縣的均平夏稅絲絹,同樣是因為張居正派人快馬加鞭送來的密信。盡管張居正的信上沒有挑明,但他作為張黨在地方官這一層上的心腹,卻也能夠體會出來。



    餘懋學那上書陳奏五事,看似不比遼東巡按禦史劉台之前彈劾張居正的奏折,但因為打擊麵更廣,說的話看上去更中肯。所以張居正無法將其因言治罪。隻能以萬曆皇帝的名義將其革職為民。但心裏終究是深恨不已。所以,他選在餘懋學已經回鄉的時候,故意在薛朝麵前挑了兩句話,又眼看帥嘉謨衣錦還鄉似的回來,就想著屆時一旦各縣有所騷亂,張居正就能扣個大帽子在餘懋學身上,到時候從重議罪,那就恐怕是充軍流放株連全家這樣的大罪了!

    如此張居正應該就能解恨了!

    但此事的前提是。他這個徽州知府能夠把局麵控製住,用最快速度把事情彈壓下去,可眼下他卻被困在府衙之中動彈不得,三班衙役動用水火棍衝過一次,可很快就狼狽回來,說是有》vding》vdian》v小》v說,↗¢o< s=”arn:2p 0 2p 0”>s_();人府衙門前豎起了柵欄拒馬,根本就出不去!

    因此急怒之下,姚輝祖這一堆火氣當然就想衝著歙縣令薛超撒。畢竟,就是薛超之前迎接帥嘉謨,接下來種種大張旗鼓的招搖。甚至還同轎把人帶來見他,然後親自出馬大張旗鼓給帥嘉謨宣傳。又向民間鼓噪有意上書府衙均平夏稅絲絹,那分明是為了政績和名聲,連臉都不要了,完完全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然而人不在麵前,他就是遷怒也是白搭。這會兒他被困在府衙裏,唯有寄希望於正好去了寧國府的徽寧道馮觀察能夠在得到消息後迅速趕回來。

    畢竟徽州府還是有駐軍的,那就是新安衛,徽寧道勉強還有整飭兵備這一職銜,分巡道之外還有兵備的職責,能夠調動得了兵馬,這是他這個徽州知府做不到的!哪怕調兵平亂這種事傳出去,轉瞬間他這個知府的考評就會落到最下一等,可總比鬧出大亂子來得好!

    “老爺,老爺。”

    就在姚輝祖猶如困獸一般在書房中團團轉之際,外間卻突然傳來了一個小心翼翼的聲音。滿心不耐煩的他喝了一聲進來,須臾,一個親隨推開房門進來,手中卻是拿著一封信。見姚輝祖眉頭緊皺,來人趕緊解釋道:“老爺,這是綁在一支箭上射進來的,但因為落款是鬆明山汪公子,所以下頭人不敢怠慢,立時拿了進來。”

    一聽說是汪孚林,姚輝祖登時想起,從前據說對均平夏稅絲絹之事很積極的汪孚林這次卻主張緩行,連忙上前一把搶了信在手。等到撕開火漆封口,拿了信箋在手,他一目十行掃了下來,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因為信上赫然說明,汪孚林業已派人截住了休寧陳縣尊往江浙閩廣四地發去的告急文書,但不知真假。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待看到汪孚林說婺源縣令吳琯雖被調虎離山,半路甚至有不法之徒意圖行刺,但他派人在半路及時援手,吳琯已經火燒火燎地返回婺源彈壓大局,而休寧那邊也有義民出麵戳破奸徒的謀劃,應該不日可平,雖說他看完之後又驚又怒,但總算有些心放下的感覺。

    看到信上最後說,明日午時讓他親自出麵彈壓亂民,屆時會有相應佐助,若是同意便在府衙陽和門掛上彩燈,他立刻想都不想地說道:“去,派人在府衙陽和門掛上彩燈!”

    哪怕他不知道汪孚林怎麽做到的未雨綢繆,可眼下他隻要能夠事情平息,別的也顧不上這麽多了!

    與徽州府衙中的知府姚輝祖相比,歙縣令薛超那才更加叫做度日如年。姚輝祖畢竟已經上任好幾年了,經營時間長,在府衙中也就有些威信,不說別的,三班六房即便不能如臂使指,那也絕不會陽奉陰違。可薛超卻不同,他雖說在朝中有著兩位分量極重的同鄉,可自己卻畢竟是個剛出仕的進士,之前催科夏稅秋糧的時候,還能拿著朝廷律令這大棒子,讓三班六房不敢違逆,可現在出了事,他就體會到了孤家寡人的滋味。

    就連往日在他麵前阿諛奉承的那幾個司吏典吏以及白衣書吏,往日因為希望能夠染指六房中最為清貴,最有實權,最有油水的吏房、戶房、刑房這三房,沒少拍他的馬屁,如今都和躲瘟神似的,他叫了誰來問主意都是裝聾作啞。至於快班、皂班、壯班的三個班頭就更不用說了,三班衙役平日據說很不少,可縣衙被圍的那一天,卻總共隻有大貓小貓兩三隻在縣衙,所有正役副役白役幫手湊在一起還不到五十個!

    這五十個勉強衝了一次。就被圍堵縣衙的三縣民眾用石塊磚瓦給砸了回來。不但如此。此時此刻他哪怕在書房中,也能聽到外頭鋪天蓋地謾罵狗官的聲音。要知道,他這做官完全是衝著名垂青史的名臣去的,哪裏甘心在剛出仕的地方就背上一個狗官的名聲?

    “該死,太該死了!”

    站在薛超麵前,劉師爺隻覺得自己就是怒海驚濤中的一葉孤舟,隨時都可能傾覆沉沒。雖說他和薛超之間理論上隻是賓主關係,可麵對這樣險惡的局麵。下頭又是陽奉陰違,薛超隻能把滿肚子火氣都撒在他頭上。因為是劉師爺去和汪尚寧等人接洽,又是他去宣城接的帥嘉謨。眼下麵對責難,即便劉師爺心下暗自發狠,事情解決就辭掉這個師爺,再不伺候薛超這個脾氣壞又沒本事的東翁,可他還是不得不本著師爺的職責,給薛超想一個能夠解圍的主意。

    而當薛超聽到劉師爺口中吐出那個主意時,他忍不住氣得再次破口大罵:“你有沒有腦子,當初本縣親自帶著帥嘉謨去見的姚府尊。而後又同轎送他回家,那些鼓樂彩旗也大多都是本縣讓人去置辦的。百姓也是本縣貼告示方才聚集起來的,你現在讓本縣把罪過都推在他身上,外頭那些人能相信?”

    “當然能相信!”盡管薛超的語氣讓劉師爺心裏很不高興,但他還是耐心勸解道,“東翁是官,他們是民,這隻要看他們是圍堵縣衙要一個說法,而不是衝進來,這就已經很明顯了。畢竟徽州府可是還有新安衛的,真到了那一步,即便沒有上命,他們也可能會出動。所以,鬧事的三縣百姓要的是一個讓他們滿意的說法,可以泄憤的說法,那麽東翁何妨就給他們一個?之前就算縣尊對帥嘉謨再禮遇,那也是之前,隻要推說受其蒙蔽就行了!”

    想想翻臉不認人這種事,官場上屢見不鮮,再想想自己眼下糟糕的處境,薛超權衡再三,終究把心一橫,但他嘴裏當然不肯說自己打算聽劉師爺的建議,反手把帥嘉謨賣了給那些亂民泄憤,而是咬牙切齒地說:“都是這帥嘉謨誇大其詞,南京戶部和應天巡撫不過是發牌麵詳查徽州府夏稅絲絹的卷宗,他卻謊稱此事已經塵埃落定;他明明隻是捐納了九品冠帶,卻謊稱已經捐了官做。若非如此招搖誇大,何至於激起眾怒?再者,均平夏稅絲絹,朝廷還未有明令下達,本縣這就出去見縣衙外那些百姓!”

    見薛超撂下這話後大步往外走去,劉師爺不禁輕蔑地冷笑了一聲。當官的就是這樣,又要當**又要立牌坊,明明是翻臉無情,卻還要自找借口!

    嘴上說得強硬,但是,當薛超真正眼看縣衙大門在望,隱隱還能看到大批黑壓壓的人頭時,他卻已經覺得雙腿有些發軟了。坐在大堂上時,下頭跪著磕頭的人哪怕再多,他也不會有半dian怯場,可是麵對那些不是自己治下的子民,卻反而很可能威逼到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的人時,他那dian讀書養氣而來的鎮定,自然就全都到爪哇國去了。可眼下已經不容退縮,他隻能邁著沉重的步子上前,一直到了大門口。

    在這個位置,那大喊大叫的聲音自然而然更是迎麵撲來,幾乎讓他透不過氣。在扯開喉嚨一次又一次叫了肅靜,而劉師爺又上來幫忙之後,他終於讓喧嘩的人群暫時安靜了下來,這才有些聲音嘶啞地叫道:“各位,各位,均平夏稅絲絹,乃是歙民帥嘉謨自作主張,四處陳告,府衙也好,本縣也好,都還在清查當年舊檔,尚未言及更動,所以還請各位不要輕信謠言……”

    這話還沒說完,就有人一口唾沫狠狠吐了過來。雖說薛超千鈞一發之際偏頭躲開了,但仍是險些狼狽摔倒。麵對人群中一瞬間又鼓噪起來的局麵,他隻能聲嘶力竭地叫道:“各位鄉親父老若是不相信,本縣這就出牌票,立時緝拿帥嘉謨。以妖言惑眾,無中生有,造謠生事為名,立刻法辦!”

    在他一遍又一遍重複了此話之後,外間一眾百姓終於將信將疑地安靜了下來。薛朝卻也光棍,直接讓劉師爺去取縣令大印,可另一個去刑房拿牌票的親隨卻無功而返。麵對薛超那噴火的目光,那親隨慌忙解釋道:“老爺,是那刑房蕭司吏說,之前是堂尊親自迎了帥嘉謨進縣衙,而後又同轎而行把人送去了府衙,現如今卻要出牌票抓這帥嘉謨,恕他不敢奉命,他還不想被人戳著脊梁骨罵歙奸!”

    曆來抓人的牌票,刑房出票,縣令簽押,缺一不可,這也是規矩。

    薛超不是不知道這規矩,隻是完全沒料到往日麵上還恭敬的刑房司吏蕭枕月竟敢和自己對著幹。如果麵前有鏡子,薛朝一定會看到自己的臉紅得如同火燒一般,可發現門外聚集的三縣百姓又有鼓噪的架勢,他隻能色厲內荏地怒吼道:“他要是不願意擬這牌票,那這刑房司吏本縣就換人!刑房的人難不成都死絕了,讓其他人來,誰若擬這牌票,誰就是新司吏!”

    那親隨卻根本沒有挪動腳步,眼見薛超臉色漸漸鐵青,他方才硬著頭皮說道:“小的知道老爺急需,之前就已經嚷嚷過了,結果刑房之中沒一個應聲……”

    “那其餘各房呢?本縣就不信三班六房沒一個人能寫這牌票!”

    “就是……沒人肯寫。”誰不怕被人罵歙奸啊,大老爺是要離任的,可三班六房的吏役都是要當好多年的!

    哪怕之前被人堵在縣衙裏,哪怕之前出來時就已經含屈忍辱,哪怕把責任都推給帥嘉謨,薛朝心裏也著實有dian不舒服……但這全都比不上縣衙六房無人肯出這張抓人的牌票來得打擊巨大。他幾乎是氣得整個人都在哆嗦,而劉師爺這會兒也顧不得腹誹了,趕緊上前來攙扶。

    一想到這一幕全都被外頭那三縣百姓給看得清清楚楚,賓主兩人就全都覺得臉皮臊得慌,心裏虛得慌。薛朝奮起最後一dian力氣,衝著那親隨惡狠狠地叫道:“你滾去告訴他們,若這亂事平息不了,這衙門之中三班六房誰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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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3-8-4 20:23:2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六四一章 輕徭薄賦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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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門外三縣百姓個個伸著脖子張望,豎起耳朵傾聽,發現這位縣尊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人群中頓時傳來了一陣陣起哄的笑聲。就在這時候,眾人突然聽得一陣刺耳的敲鑼聲,緊跟著便是一個中氣十足的大喝:“這亂事若平息不了,是薛縣尊你出爾反爾,見風使舵,昏庸無能,還有臉歸罪縣衙三班六房?”

    薛朝差dian沒被這突如其來的厲叱給罵得背過氣去的,然而縣衙門外裏三層外三層圍攏的人太多,他根本看不清說話的人在哪,想要嗬斥也找不到正主兒。偏偏就在這時候,他隻聽得那說話的人又高聲大喝了起來。

    “婺源縣程文烈等不法生員,煽動百姓雲集婺源縣衙,妖言惑眾,幸得吳縣尊及時趕回彈壓,婺源亂民已散。而又有休寧縣生員吳大江葉挺等人,軟禁陳縣尊,捏造緊急公文發往江浙閩廣,意圖叵測,又率亂民強捐強派,如今業已為幡然醒悟的亂民扭送官衙。鬧得最厲害的休寧婺源都已經平息了下來,爾等卻還在這歙縣城中聚眾衝擊縣衙,圍堵大門,這是要充軍口外的重罪,你們就不想想自己家裏的家人嗎?”



    婺源休寧都是之前最開始鬧起來的兩個地方,尤其是休寧距離府城比較近,故而其餘三縣百姓這才聞風而動。如今麵對這突如其來的消息,人群頓時騷動了起來,雖也有人嚷嚷這隻是哄人的鬼話,卻也有不少人信以為真。



    “歙縣獨派夏稅絲絹兩百年,每年稅絲絹**千匹。折銀六千餘兩。即便不再是歙縣獨派。而是均平到其餘五縣,每個縣也就是承擔幾百到上千兩不等,再往下派到每個丁口每戶人家頭上,也許不過是幾十文錢,為了這幾十文錢就要鬧事鬧到充軍口外,你們全都想想值不值得!若是就此退回去,本人歙縣鬆明山汪孚林,在此擔保定然促使徽州一府六縣夏稅絲絹均平之事公開、公正、公平。敦請姚府尊將之前所查舊檔,事無巨細全數向六縣宣示清楚!”



    聽到汪孚林這個名字,聚集在歙縣衙門之外的鄉民們終於真正騷動了起來。而大門口的歙縣令薛超卻隻覺得一股逆流●』ding●』dian●』小●』說,2⌒3↙o< s=”arn:2p 0 2p 0”>s_();直衝腦際,這下子真的是氣暈了過去。而劉師爺大吃一驚的同時,卻也隻能竭盡全力扶住身旁這位外強中幹的縣令,心中暗自叫苦。

    倘若汪孚林真的隻是單身前來,說上這樣一番話,數百號三縣民眾興許還會猶豫猶豫,可隨著他現身,縣前街兩頭的牌坊底下。赫然出現了眾多手提棍棒的壯漢,這就讓不少有心起哄渾水摸魚的人也為之投鼠忌器了起來。

    而更讓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的是。汪孚林又高聲說道:“先頭爾等圍堵歙縣縣衙,歙縣子民看在你們也是滿腔義憤的份上,並未針鋒相對,然則再這樣下去,徽州一府六縣再無寧日!我之保證,姚府尊已然認可,而眼下我身後這些人,乃是這些年來戚家軍老卒給歙縣預備倉和徽州米業行會總倉招募訓練的倉勇,你們若是願意領教一下戚家軍的鴛鴦陣,不妨試一試!我數到十,十聲過後,席地坐下者免罪,負隅頑抗者決不輕饒!”

    “一!”

    “二!”

    隨著一聲聲報數過後,一個個鄉民或跪或坐,隻有寥寥數人還倔強地站在那兒。可等到那最後一聲十出口,他們就隻見縣前街兩側牌坊之下,那些壯漢仿佛極其訓練有素地掩殺過來,登時一下子就腳軟了。隨著最後幾個人撲通一聲跌坐在地,縣衙前頭那八字牆前偌大空地上已經再無一個直立的人。

    麵對這一幕,一個時辰前在府衙門口讓姚府尊演了一出戲,由姚府尊當眾宣示了婺源休寧已經平息,讓這位府尊獨占了安撫之功,而後同樣用這麽一批所謂倉勇來彈壓了鬧事者的汪孚林這才長長舒了一口氣,忍不住用手支撐著旁邊的牌坊柱子,隻覺得渾身上下力氣都抽空了。

    哪來的什麽倉勇,戚家軍老卒幫他訓練出來的人,填充各地鏢局還來不及,在這等風聲鶴唳的關口管好漁梁鎮總倉還來不及,哪有功夫到這兒?都是縣衙之中三班不在籍冊的白役幫手,學個樣子而已,都是些見事情就跑的軟蛋,幸好這一招虛張聲勢奏效了!

    先是吳老太爺之前在汪二娘婚禮上提過一嘴,而後又是劉會等人通氣,緊跟著府衙激辯,帥嘉謨衣錦還鄉……一係列過程漸次展開,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他雖說一麵聯絡了歙縣大多數名門望族姑且不要摻和進去,並緊急布置防備不測,但幕後那些渾水摸魚的家夥也同樣是膽大包天大到讓人震撼!

    他又不是神機妙算的諸葛亮,隻不過是未雨綢繆,在最可能發生事變的婺源、休寧兩三縣周邊布控做好準備,可誰曾想婺源那邊不但調虎離山支開縣令吳琯,而且在半路上還弄出了一夥嫉恨吳琯的殺手險些把吳琯一行人給殺了,那些訟棍們則是糾集亂民占據縣衙鬧事。而休寧那邊軟禁陳縣尊發假公文,而後是幾個訟棍惡霸帶著亂民一路攤派強捐,甚至還dian著了人的房子!幸好休寧那邊有葉青龍領著那些財大氣粗的糧商,他隻去了婺源,那個厲害的強項令吳琯也不管被劫之後的虛弱,立刻就趕回去了,他不得不臨時把身邊人分了好幾個跟去幫忙!

    即便這樣,他這來回奔波五百多裏路,兩天多跑完,坐騎都累壞了兩匹,兩股也完全磨破了!

    三縣民眾勸散了回鄉,鬧騰了好幾天的府城和縣城這才恢複了平靜。至於某些相關人士是否能平靜得下來,汪孚林就懶得管了。他卻也不是不說話隻做事的人,每天一封奏報分別呈送南京戶部尚書殷正茂以及京師的汪道昆和譚綸。其中他隻寫一份給譚綸的正本,料想譚綸是有可能將其呈送給張居正的。至於的其他的就都是金寶和秋楓葉小胖負責謄抄。因為他都會詳細描述細節。所以每封信都是洋洋灑灑上千言。

    他很清楚張居正在這種時候縱容歙縣大張旗鼓重提夏稅絲絹之事。而南京戶部尚書殷正茂也主張均平賦役的原因。前者是想在出了事情後五縣大鬧起來之後,趁機給餘懋學扣帽子。至於殷正茂,那就是完完全全的歙人偏私歙人,趁機給自己在桑梓鄉裏心目中樹立威信了。殷正茂的私心暫且不提,可張居正想來也絕不希望這麽一件事震動到江浙閩廣!

    所以,汪孚林在給譚綸的信上隻字不提餘懋學如何,橫豎上麵那些人隻要願意,有的是眼線聽候差遣。如果想要捏造,什麽罪名又捏造不出來?為了沒有交情反而有恩怨的人說話,他還不是那樣的聖人。

    盡管滿身疲憊,但一回到自己那座縣後街的小宅,他一進門就衝著迎出來的金寶問道:“人在哪?”

    雖說這話問得沒頭沒腦,但金寶當然不會弄錯,立時小聲說道:“娘陪著那位娘子在正房,大舅舅和秋楓正在寬慰他的兒子,他則是在正廳二樓,爹的書房裏。”

    “嗯。”汪孚林diandian頭。二話不說直接蹭蹭蹭上了二樓。等到推門進去,看到那個渾渾噩噩坐在椅子上的中年人。他隨手掩上房門,這才淡淡地說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帥嘉謨渾身如遭雷擊,抬起頭來看到是汪孚林進來,這個曾經遭受過生死威脅的漢子忍不住喃喃自語道:“為什麽?就算均平五縣,如績溪這樣的小縣,每年也就多幾百兩銀子攤派下去,人均不過多出來幾十文錢,他們為什麽要豁出來這樣鬧?歙民提出夏稅絲絹不公,至今已經快告了一百多年,好容易現在有個成果,難道又要半途而廢?”

    “當初你衣錦還鄉的時候,就連歙縣令薛超也把你當成英雄,可現在一朝風雲突變,如若不是歙縣衙門三班六房一個個都是硬氣人,你就要被薛超當成替罪羊扔出來平息眾怒。你怎麽不問一問,這又是為什麽?”

    汪孚林直接反問了一句,見帥嘉謨滿臉苦澀,繼而深深把頭埋在了雙掌之間,他方才繼續說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歙民這百多年來一個個往上陳告,自然就是因為這個。而對於徽州府其他五縣來說,多交幾十文錢對大戶來說不過九牛一毛,但對於家徒四壁的人來說,幾十文錢卻意味著要省吃儉用從牙縫裏摳出來,再被有心人一煽動,自然就亂了。”

    簡明扼要地將休寧和婺源那場大亂複述了一番,見帥嘉謨先是滿臉錯愕,繼而露出了悚然的表情,他就知道帥嘉謨明白了這背後的凶險。但使薛超之前為了彈壓民眾真的發下那樣的牌票,一層層上司也依樣畫葫蘆把這事情全都推到帥嘉謨一個人身上,這麽個實際上不是歙縣籍的外鄉人還能得到什麽庇護?不過是被有心人推在前頭衝鋒陷陣,而後沒用的時候反手就賣掉的倒黴蛋而已!

    “汪公子……”

    “愛名之心,人皆有之,我也有。但那得考慮虛名帶來的後果,要有應付危機的準備,很可惜的是,帥先生,你那時候飄飄然了,已經把我輾轉讓人告訴你的話當成了危言聳聽。所以,你家之前才會被十幾個亂民闖入,打砸成了一片廢墟,你自己也險些被當初引你為上賓的薛超丟出來作為替罪羊。”

    汪孚林並不打算一個勁把帥嘉謨打擊到死,此時此刻突然詞鋒一轉道:“自從乙巳改製之後,到了弘治十四年,夏稅秋糧又有了一定數量的增長,但弘治十四年到嘉靖四十一年,幾乎一成不變。你是熟讀徽州府誌的人,應該知道。洪武二十六年,徽州府夏稅麥四萬八千七百五十石,絲絹是九千七百十八匹,而到了弘治十四年,夏稅小麥是一千四百九十八石七鬥一升二合一勺,絲絹是不到八千八百匹。而後兩個數字到嘉靖四十一年幾乎沒變。”

    帥嘉謨知道汪孚林是仔細人,對於他如此熟悉這賦稅的數字,並沒有太大的意外。此時他嘴角蠕動了一下,卻沒有開口。

    “這是大明會典裏頭的數字,當初歙縣就是拿著這數字,緊扣著夏稅絲絹是人丁絲折絹,而不是甲辰年間虧欠元額麥,所以次年定下永製,用絲絹來折抵,以此和其他五縣打擂台,我今天不想說這個。畢竟,每年徽州府的夏稅總額是這個數,但每年六縣加在一起征收的卻遠過於這個數字,因為多出來的錢,還要充作府衙公費,縣衙公費,林林總總各種各樣的攤派公費。但是,這些不論怎麽說都是正項賦稅,而歲辦和坐派這些雜項呢?”

    汪孚林一邊說一邊開始掰著手指頭算:“嘉靖年間,徽州府所有正項賦稅加在一起,也不過是交六萬多兩。然則,歲辦戶部軍需之供,五千五百三十五兩。歲辦工部軍需之供,五千六百八十二兩。歲辦禮部軍需之供,兩千兩百七十兩。裏甲軍需銀,一萬二千一百五十九兩。工部額外坐派之供,一萬六千九百二十兩。戶部不時坐派之供,四萬七千九百五十一兩,這裏頭有協濟蘇鬆丁田以及鎮江用兵的一萬兩千九百五十一兩,說是蘇鬆鎮江那邊事寧則免征,但還是征了整整四年,隆慶年間方才停止。工部不時坐派之供,一萬九千七百九十一兩。

    至於撫院不時坐派協濟鄰郡之供,這不是常有的,嘉靖四十年景王之國,兩萬兩。嘉靖四十四年景王宮眷回京,一萬兩。事後則止。撫院不時坐派備邊之供,嘉靖三十四年新增一萬八千三百六十四兩。除去這些注明年限的是特例之外,其餘都是年年征課,從不曾停。”

    即便汪孚林這樣一個對數字很敏感的人,要記住這一長串數字,當初仍然費了不少功夫,而且那還是因為看了徽州府誌歲貢歲辦一欄之後,實在太過於驚駭的緣故。這要是他再穿回現代,誰要再敢對他說明代賦稅低的,他簡直想噴那些人一臉唾沫星子,那是因為朝廷著實厚顏無恥,在大明會典等官方典籍中隻記載正項賦稅,隻把這些拿出來給人看的緣故,龐大的歲辦和坐派這種東西隻能在地方誌裏頭找到蹤影!

    當然,嘉靖年間確實是個特例,有東南抗倭,還有嘉靖皇帝在修宮殿,所以攤派尤其嚴重,但是,算算一算這各項歲貢和歲辦,比正項賦稅銀子高多少?將近十五萬兩銀子的歲貢和坐派,收稅最多的年份,這些雜項幾乎是正項賦稅的三倍!而更加可怕的是,歲貢歲辦原本應該並不是固定的,卻漸漸相襲為永製,隆慶年間方才有所減少。前些年葉鈞耀任職歙縣令的時候,歲貢和歲辦算是低的,但也比正項賦稅高,至少達到了一比二的地步。

    “這負擔重是重在夏稅絲絹,還是這歲貢和坐派?可憐啊,民間鄉宦富民,朝堂諸公老大人,誰都不敢動這個,須知洪武年間根本就沒有這些,所謂永不加賦,也隻是不加正項賦稅,雜項從來就沒事少過。帥先生,你是精通算數的人,不要和我說你不知道!在大明會典這國家一級的典籍上,賦稅不到縣,隻到府一級分派,而且免役免稅的衣冠戶太多,而諸縣正項賦稅雜項攤派總數多過一府總數,餘者皆入公費,賬目混亂,這才是諸縣紛爭的最大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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