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音樂人 Michael Brook 打造過《烈火悍將》、《壁花男孩》、《阿拉斯加之死》等無數經典電影配樂,更曾以《阿拉斯加之死》原聲帶入圍金球獎,是備受讚譽的電影配樂大師。不過在他進入電影領域之前,他是 Infinite Guitar(無限吉他)的發明家、活躍於世界音樂領域的製作人,更早已是氛圍音樂運動(ambient music movement)的先驅之一。而1992年發行的個人專輯《Cobalt Blue》,是 Michael Brook 音樂生涯中關鍵的轉捩點,也被視為「被低估的珍寶」。
如今,《Cobalt Blue》這張代表作,與同年錄製的現場演出專輯《Live at the Aquarium》終於首度重製發行、推出黑膠版本。在重新與世界相見之際,Michael Brook 透過專訪,與我們分享在創作過程中「淘金」的歷程,也談起他如何在聲響實驗的不確定性當中,理解自己的音樂。
不過他也是在這所學校與前衛小號大師 Jon Hassell 結識,而打開了音樂視野。「我剛開始彈吉他的時候,喜歡的是搖滾樂,像 Jimi Hendrix、Cream,還有一些比較偏藍調搖滾的音樂。」後來 Michael Brook 加入對方的樂團巡演,接觸到更多不同形式的音樂,便逐漸發現 J.J. Cale 細膩而微妙的美感,以及 Ennio Morricone 電影配樂中充滿魅力的義大利西部片吉他聲響。
1985年, Michael Brook 推出首張個人專輯《Hybrid》,展現了獨特的聲音處理手法,採集沼澤、池塘、昆蟲等環境錄音,營造極具沉浸感的聲景,搭配能無限延音的 Infinite guitar 首次登場,獲得業界相當程度的尊重,讓他多了一點信心。
之後,他簽進了 Brian Eno 的廠牌經紀公司 Opal、離開家鄉多倫多,於搬到英國的時期,與荷蘭音樂家 Pieter Nooten 合作了氛圍音樂經典 《Sleeps with the Fishes》。當時的環境轉換,讓他變得更不受拘束。「我開始覺得,如果一件事情讓我自己感覺很好,那麼它就有某種成立的價值。」而曾經不好意思彈吉他的 Michael Brook,因此能甩開包袱,準備將這段時間的啟發,滲透進自己的音樂裡。
Brian 怎麼意見這麼多?卻解開《Cobalt Blue》盲點
《Cobalt Blue》集結 Brian Eno、作曲家 Roger Eno,以及葛萊美得獎製作人 Daniel Lanois 等大師的共同參與,融合了藍調、印度音樂、搖滾等元素,展現出豐富且難以歸類的音樂語彙,有著靜謐雋永的器樂,和如夢似幻的聲景。Michael Brook 稱這些收錄曲為「無詞之歌」(Wordless Songs),是比氛圍音樂(Ambient music)更具節奏感,也更具旋律性的音樂作品,這次創作重心的轉變,就像他對自己學院派背景的一次小小反叛。
提到 Brian Eno 對編曲的關鍵影響,Michael Brook 笑說:「那時候心裡常想『Brian 怎麼意見這麼多?』但後來證明他是對的,也確實讓整張專輯大不相同。」
「我以前其實沒什麼作曲經驗,很多東西自己不懂也不知道。」他還記得,Brian Eno 認為某首曲子的節奏不夠清楚,便用鍵盤樂器加了一小段類似 hi-hat 的聲音,兩人再把原始 DAT 錄音與新增的部分一起併入混音,成就了最後大家都滿意的版本。「這就是製作音樂時,逐漸失去客觀判斷的情況。我當時沒有意識到,那首曲子的節奏並沒有我腦中所想的那麼清楚。」
儘管 Michael Brook 當時還正在摸索音樂創作技巧,但他對聲音的實驗與創新展現出十足的突破性。透過與 Brian Eno、Daniel Lanois 密切合作,還有以「Opal Evenings」系列活動成員身分演出的經驗,Michael Brook 在舞台上即興使用 Loop,大量運用 Sequencer 與聲音處理技術,逐步探索出一片全新的聲音領域;這些實驗也成為形塑《Cobalt Blue》聲音樣貌的重要元素,「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建立起自己的作曲方法,也開始嘗試用不同方式玩吉他。」
雖然專輯一度陷入沉寂,但其中收錄的作品〈Ultramarine〉卻打開了另一扇門。在這首曲子中,Michael Brook 以像是 slap bass 的方式彈奏吉他,能在飄渺空靈的氣質中聽到鮮明的節奏。導演 Michael Mann 在電台聽到後深受吸引,於是在電影《烈火悍將》(Heat)中選用了〈Ultramarine〉作為插曲,也邀請 Michael Brook 參與配樂工作,「這讓電影圈開始注意到我當時在做的音樂。」不久後,他便搬到洛杉磯,並參與了數十部電影配樂,包括《愛在他鄉》、《燃燒鬥魂》、《愛.重來》、《壁花男孩》等作品。
最後這場演出,成為現場專輯《Live at the Aquarium》,Michael Brook 回憶那場偶然的錄音,是當時負責音響的工作人員臨時提議把演出錄下來,還因為現場沒有人帶著錄音帶,而緊急派人跑一趟他的公寓,拿了一捲 DAT 帶回來救急。重新回頭聆聽,Michael Brook 覺得《Cobalt Blue》專輯能細品作曲巧思,但這不在計劃內的現場版《Live at the Aquarium》,更多了一點熱情。
《Cobalt Blue》和《Live at the Aquarium》在2026年7月迎來重製發行,Michael Brook 坦言起初其實有些猶豫,「原本的 Mastering 已經做得很好了,當時是由很棒的母帶工程師 Tony Cousins 負責的。」後來母帶處理交由 Rashad Becker 操刀,「我覺得 Rashad 確實讓這張作品多了一些細節與深度,而且他現在使用的工具和當時能用的並不一樣,所以我認為這次的版本確實有所提升。」
隨著 Michael Brook 重新展開現場演出,視覺影像也成了他近期意外投入的新領域。他在紐約 Long Play Festival 演出時,讓團隊把靜態影像製作成緩慢移動的投影背景,「所有人都說效果非常棒,但我自己在台上演出所以看不到。」此後他與長期合作夥伴 Craig Conard 開發了影像處理工具,將排練畫面放慢、抽象化,準備運用在接下來的演出中,「雖然我創作音樂時不會特別去思考影像,但我現在真的很享受探索這個領域的過程。」
Live at Festival Hall Osaka, Japan (21 October 1993)
▲ 1993年,Michael Brook 作為 David Sylvian 與 Robert Fripp 日本巡演的開場嘉賓,使用其著名的發明「Infinite Guitar」,進行演奏。1993年,Michael Brook 作為 David Sylvian 與 Robert Fripp 日本巡演的開場嘉賓,使用其著名的發明「Infinite Guitar」進行演奏。
Infinite Guitar 是 Michael Brook 最標誌性的發明,早在1985年的《Hybrid》就已首次登場,也成了《Cobalt Blue》裡那股悠長而明亮的靈魂。它最早的雛形,是他土法煉鋼,用一把1980年代的 Tokai Stratocaster 電吉他改造而成的無限延音裝置。
「我做 Infinite Guitar,是因為我需要一個工具,讓我能創作出自己真正想做的音樂。」儘管當時曾有製造商表達量產興趣,他最終還是沒有踏入樂器製造領域:「我寧願把時間花在做音樂上,而不是開發製作音樂的工具。」也因此,Infinite Guitar 至今全世界僅存三把,分別由 Michael Brook 自己、Daniel Lanois,以及 U2 的 The Edge 持有。後來 The Edge 用它為 U2〈With or Without You〉彈出了經典聲響,Michael Brook 欣慰地說:「我最大的收穫是,發現原來有人可以用完全不同於我的方式來演奏它,這是我當初沒有預料到的。」
「我很能體會,也很享受 John Lennon 所說的『不確定性的魅力』(charisma of uncertainty)在創作過程中的作用。」Michael Brook 形容音樂創作就像「淘金」,「挖到金子的時刻,就是在某個瞬間、某段旋律或聲音突然打動了我;我希望這樣的東西,也能同樣打動別人。」
從《Cobalt Blue》和《Live at the Aquarium》的重製發行,回頭閱覽 Michael Brook 的音樂生涯軌跡也像是一場淘金,他從吉他手、錄音室作曲家、製作人、發明家、電影配樂家,到現場演奏家,身分不斷轉換,技術也不斷更新。始終沒變的,是他那份對未知的好奇,而誰也不知道他下一次挖到的,會是什麼閃閃發亮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