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碼
 註冊
樓主: caledsan

明朝謀生手冊 06

[複製鏈接]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7:0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560章 李家的分寸
字數:4068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李成梁上任之前,三任總兵全都是戰死,遼東總兵府一度被人認為是不祥之地,而在他入主之後,卻是大小勝仗不斷,尤其是之前大破古勒寨,海西女真哈達部貝勒王台這位東夷長更是把王杲綁上送了過來,這更是讓他完全奠定了威名。可此時此刻,從廣寧解送王杲去京師的前夕,他卻眉頭緊鎖,再次盯著長子李如鬆問道:“你確定張學顏真對汪孚林說了,讓他趁著此行撫順,招降女真人安置到外受降所?”

    “父親,是汪孚林自己說的,張學顏是否托付此事卻說不好,畢竟那時候兩人說話的時候距離我等十餘步遠,風向又不對,所以連隻言片語都沒聽到。”見李成梁顯然表情凝重,李如鬆就低聲勸道,“汪孚林此行就算並非純粹私人遊曆,而是帶著半官方的目的,後頭也許不止是兵部汪侍郎,還有首輔大人,可父親新近大捷,他又顯然很不情願接受張部院交待的這件事,父親又何必憂心?”

    “張學顏這個人……很難應付,我和他共事時間不短了,但還是摸不透這個人。更何況招降女真……開什麽玩笑,外受降所如今三百女真人,萬一有什麽亂子,廣寧周邊輕而易舉就可以調人平定,他居然要再招降七百,達到千人以上?哪怕這裏相比撫順,距離女真腹地已經很遠,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這事他張學顏會不知道?”李成梁越想越覺得不對勁,隨即又問道,“汪孚林可有說過,張學顏如此趕鴨子上架,就沒好處?”



    “說了,要說那汪孚林真是口無遮攔。雖隻是對我提的,但到底不謹慎。他說是張學顏給他許了很大的好處,一來給了他十五道建州女真的敕書,二來是許了將來向首輔大人舉薦他進都察院試禦史。要說巡撫掛著都察院的職銜,但那隻是為了行文當地的巡按禦史更方便,並不是真正的風憲官,張學顏倒是不嫌牛皮吹得太大。”李如鬆雖知道張學顏的能耐,但私底下腹誹文官那是習慣了,當下又哂然笑道,“汪孚林倒是福分不小,居然被張學顏挑中了。”



    盡管李如鬆提到的張學顏這兩個交換條件,乍然聽去確實很誘惑人,但李成梁聽在耳中,總覺得還缺點什麽。可是,思來想去,他當然不會知道,汪孚林還隱藏了關於張學顏關於汪道昆的那些話,以及對於給汪孚林撫順馬市許可這樣的事。

    最終,李成梁若有所思地說道:“廣寧最近肯定無事,你去一趟撫順關也好,帶上兩百家丁,若是真的有機會,說不定還能再次報捷而歸。汪孚林雖說年輕,但十八歲的進士很稀罕,十八歲的三甲傳臚更是稀罕,你不要拿他當成尋常少年來看。你母親那裏捎來的話,你剛剛也聽到了,哪怕他那媳婦多有誇張,他也絕非光靠運氣才有今天的。”



    “我可沒小看他,不說別的,我也沒想到當初不過隨手一試探,就拔出蘿卜帶出泥,牽扯出這麽一撥人來,沈懋學文武全才,沈有容武藝不錯隻缺實戰,就是他那媳婦,又能打打殺殺,又能和母親說得上話,簡直很難想象其嶽父葉鈞耀當初不過小小歙縣令。隻可惜南直隸太遠,很多東西打聽不到。”李如鬆說到這裏,便詞鋒一轉道,“父親,既然去撫順,奴兒哈赤和速兒哈赤這對兄弟……”

    “帶著。覺昌安首鼠兩端,撫順馬市若是重開,他很可能會去,試探一下他對這對兄弟有什麽想法。如果他涼薄不理會,你不妨對那當哥哥的挑明,隻要他們順服於我,我不是不能栽培他們。女真人的規矩和當年的蒙古人差不多,幼子守家業,我要放了他們很簡單,可他們不妨自己考慮考慮,是跟著我,異日在建州另起爐灶有前途,還是現在回去上頭有涼薄祖父、薄情父親、苛刻繼母的建州。當然如果他們性急不過,一早就想逃跑,那就一個字,殺。”

    李成梁前頭說著用人的話,最後卻吐出來一個冷冰冰的殺字,李如鬆自是明白父親的考量。當下父子倆商量了一番此去撫順的其他細節,臨到李如鬆要告退出去的時候,李成梁突然又叫住長子,卻躊躇片刻才吩咐道:“如果汪孚林安分守己,隻想著賺錢,敷衍張學顏的差事,隨便帶個幾個幾十個女真降人回來,那就任由他去。如果他真的殫精竭慮打算弄個幾百女真降人……”

    畢竟那是今科堂堂三甲傳臚的進士,兵部侍郎汪道昆的侄兒,表字還是譚綸起的,見過張居正,和張家幾位公子也都見過,李成梁接下來的話自然極其謹慎:“你小心使點絆子就是,注意分寸。唔,不妨多多提醒他,遼東和建州女真之間可是有盟約的,他們不犯邊,我們不收留女真逃人。女真三王,王杲已經沒了,王台和王兀堂接下來必定會有一段小心謹慎的日子。大規模收留逃人,一旦啟邊釁,可要算到他頭上。”

    父子倆全都心領神會,還有一層弦外之音沒說出口。如果此事成了,全都是張學顏和汪孚林的功勞,這暫且不提,可降人一多,邊疆用兵的斬首功又從何來,還得防著人叛亂,得不償失!

    從廣寧啟程去撫順的前一天,汪孚林被沈懋學硬是拉去了廣寧衛學。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們這一個進士一個舉人在城中逗留,初來乍到時半點人氣也沒有的廣寧衛學,這幾天竟然頗有些秀才出現在衛學,然而卻隻是點個卯。畢竟,遼東這些衛學的教諭素質,遠遠比不上東南那些縣學府學的教諭,哪怕人稱趙師爺的廣寧衛學教諭也就是個監生,可各種經史都讀得磕磕絆絆,秀才們也很多都是軍官子弟,討個秀才功名唬人而已。

    因此,沈懋學開口談詩論文沒幾多功夫,不少人就找借口溜之大吉,就連自己不過半桶水的汪孚林,都覺著這些秀才的功底慘不忍睹。他是醒來就秀才,押題考舉人,運氣中進士,可終究還是不斷強化經史,四書倒背如流是起碼的,五經除卻犄角旮旯也都能兜得轉,可這些秀才裏竟然還有論語都不大通的家夥!更讓他無語的是。本來打算攀攀交情拉拉關係的秀才們退走時,有人還忍不住咕噥了一句。

    “當初大帥沒承襲軍職之前,也是我們這樣兒的秀才,那麽頂真幹什麽?”

    今天跟著的不是別人,正是範鬥。見偌大的衛學須臾之間就空了,他想起自己因為家貧不能讀書,這些有條件的卻這般態度,心情自然更加氣苦。當慣了馬夫的他牽過韁繩服侍汪孚林上馬時,便忍不住說道:“遼東進士從來都是最少的,有時候遇到大年,能出兩三個進士,遇到小年,則是一個都沒有,若非不少致仕的老爺們常常會回鄉講學,隻怕會更糟糕。又要戍邊,又要屯田,這天寒地凍的天氣,一百戶人家中都難得能有一家供出一個讀書人。”

    “你可想離開遼東?”汪孚林突然問了一句,見範鬥先是一愣,隨即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他就笑了笑說,“本來聽內子說起的時候,我還當你是個規行矩步的老實人,卻沒想到頗有氣性,又精通番語,隻養馬可惜了。你要是願意,回去我對李大公子提一提,就簽個十年契書,跟了我吧。讀書寫字這種事,東南很多商鋪的夥計都會,你才二十多歲,學起來很容易。我當初收留過一個有趣的小夥計,可惜他在徽州離不開,而我身邊還需要一個人。”

    範鬥從之前到現在,自忖總共也沒單獨對汪孚林說過幾句話,此時隻覺得天上砸下來這個餡餅實在是太過突然。直到手上還拽著韁繩的他覺得傳來了一股拉力,發現馬匹已經往前去了,他慌忙拔腿追上去,卻因為在大街上不好下跪,隻能連聲說道:“公子,小的願意,一百個願意!”

    “願意就好。”

    沈懋學對範鬥的印象也不錯,聽說汪孚林不是收奴仆,而是隻要十年活契,相當於收個掌櫃又或者夥計,他不禁暗歎到底有氣量,即便知道那是李成梁如夫人王氏的表弟,也沒太放在心上,就這麽隨隨便便招攬了。當下他就打趣道:“隻不過,你日後說話小心點。”

    “是是是,多謝沈先生的提醒。”

    人既然是李成梁側室王氏向小北推薦的,汪孚林定下了這事,回去就和李如鬆去打了招呼,小北當然也趕在臨行之前,又去對宿夫人和王氏提了一聲。王氏原本不過是宿夫人那麽一說,自己冥思苦想好容易才想到一個人選,就算汪孚林不用,於她來說也沒什麽要緊,可汪孚林不但用了,而且還流露出很看重人的意思,特意向李家要了過去,她見宿夫人非但不以為忤,反而很高興,自己當然覺得更有麵子。

    因為當初和她提及此事要人的是小北,明日人要啟程,宿夫人送了地圖等幾件很實用的東西,她也少不得有所表示。她隻是側室,宿夫人都沒送金玉表裏之類的俗物,她自然不會炫富,除卻兩頂應季涼帽之外,竟還有一樣讓小北大吃一驚的禮物。

    一隻虎頭虎腦的小虎崽,捎帶專門照料的仆人一個。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7:2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零章 小虎崽子和小破孩子
字數:4478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這是爹娘還沒當,先要當虎爸虎媽嗎?

    當看到小北喜上眉梢地進了屋子,隨即解開那絨布,露出裏頭一個毛茸茸的小家夥時,汪孚林頓時目瞪口呆。後世當然也有權貴人物偷養老虎的,私人動物園和馬戲團也有不少這樣的存貨,談不上非常稀罕,但終究不是尋常人可以想象的寵物,養個小狗小貓就差不多了。王氏竟然在他們明天就要啟程的時候,送來了如此一份禮物,就算這表示了她與自己夫妻很友好的意思,可騎馬趕路的時候帶上一隻小虎崽真的好嗎?

    而且他記得老虎幼崽可不是那麽好養活的,半路死了怎麽辦,回程怎麽去見王氏?退一萬步說,將來養大了之後又該怎麽辦,人家在京城的宅邸裏養猛犬看門,他直接放一隻威武雄壯的東北虎震懾來客?想想那種畫麵,他就覺得腦仁有dian疼。

    偏偏小北還喜滋滋地說:“那時候姨娘說送我一件活物的時候,我還想,千萬別是什麽小狗小貓小兔,這些東西我從前不知道折騰死多少,就是養不活,一匹好的坐騎倒還不錯,卻沒想到竟然是這萬獸之王!汪孚林,你看,這額頭的王字,多威風!”



    ▲ding▲dian▲小▲說,2▼3o⌒汪孚林輕輕吸了一口氣,隨即苦著臉道:“我姑且問一聲,這種東西不理應是進貢給宮裏,然後養在西苑的嗎?”



    “姨娘說了,這次大破古勒寨的時候,總共抓到好幾隻活虎,已經全都裝了籠子。預備和王杲一塊送到京師。這都上書奏明了。其中還有好幾隻幼崽,都在昨天跟著李二公子和柯千總他們進京去了。至於剩下的兩隻,說是毛色沒那麽好看,尤其是這隻,你瞧瞧,耳朵不知道被什麽咬掉一塊。”小北把毛茸茸的虎崽子遞到汪孚林跟前時,還有些明顯的寵溺和憐惜,“姨娘說她那兒養著一隻波斯貓。照顧不過來,而且也頭疼今後怎麽辦,這虎崽子就送我了。”



    汪孚林猛地想到貓身上有所謂弓形蟲類的東西,這老虎和貓號稱是師兄弟,會不會也有?一時間,他對那隻懶洋洋睜開眼睛,似乎還在打嗬欠的虎崽子著實談不上多少好感,更何況還要帶著趕路。於是,他好說歹說先說服了妻子把小家夥交給那專門照顧的仆人,而後特意跟出門。嚴厲囑咐那仆人一定要將其收拾得幹淨再幹淨,跳蚤蟲子決不許有。轉身回房後。他又監督小北來了一次從頭到尾的徹底洗刷。至於洗刷到最後滿屋子水,那就是題外話了。



    於是,次日一大清早,夫妻倆上馬啟程的時候,自然而然都有些精神不振。對此,打著嗬欠的汪孚林在路上對李如鬆半真半假地抱怨道:“李兄,姨娘這隻作為禮物的虎崽子也未免太燙手了,在遼東還好辦,以後進京我怎麽處理?難不成送了去給首輔大人養著玩,還是直接也送進西苑,別人不彈劾我不務正業,玩物喪誌,又或者蠱惑君王才怪?而且這小家夥也太小了,路上萬一有個閃失,豈不是對不起人家一片心?”

    李如鬆也沒想到王氏會直接把父親一時興起給的這虎崽子送了汪孚林,不過想也知道這挑剩下的東西,王氏並不太感興趣。要知道另外一隻不夠格送進京的小虎崽,那毛色實在是太寒磣,父親丟了給下頭一個參將,人家也是當燙手山芋一般苦著臉抱了回去,聽說沒兩天就死了。就是王氏配的這位喂虎的仆人,從前也隻是養狗比較擅長,這不,為了虎崽子路上有奶吃,順帶還牽上了一條剛生過崽子的母狗,好在是條不錯的獵狗,帶上也不算太累贅。

    因此,他隻能打哈哈道:“姨娘送給你,那是姨娘的好意,你盡心了就行。娘生**潔,一直都不喜歡小狗小貓之類的東西,就算是小虎也沒興趣,父親這才給了姨娘。不過,我瞧弟妹似乎挺喜歡它的,你就當個物件似的養著。至於回到京師,隨你送給誰,實在不行騎虎出去招搖過市,豈不是也不錯?”

    對於李如鬆這不負責任的話,汪孚林翻了個白眼就沒理會了。然而等到中途停下來,在路邊休憩的時候,他就發現,對虎崽子愛不釋手的小北就不說了,就連李如鬆身側的努爾哈赤和李二龍看守的舒爾哈齊,也全都在偷偷看那腦袋上有王字的小家夥,反倒是阿哈對此表現得很克製。

    而剛剛和汪孚林簽了十年活契,拿到了五十兩定金銀子的範鬥,在看到汪孚林的目光所向時,便低聲說道:“小官人,這老虎崽子從前沈陽也有人養過,幾次捕獵都帶在身邊,但最終還是一去不回了。”

    我要是到了京城帶著一隻老虎出城打獵……那場麵估計會是會引發恐慌的!

    汪孚林再次瞅了一眼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半真半假地問道:“那兄弟倆的眼神瞧著怎麽如此熱忱?還是說,建州女真崇拜老虎?”

    “當然不是。撫順馬市並不是隻交易馬,還會有各種深山老林的特產,比如人參鹿茸虎骨。能夠搏殺老虎的女真人,如果在部族中又有地位,那就算是猛士了,可以被稱為巴圖魯。可如果是僅僅幾個人的山中獵戶,哪怕是經驗很豐富的,遇到老虎十有**就是一個死字,一來老虎動作快,二來還會上樹。每年撫順又或者開原馬市上擺出來的整具虎骨少則兩三副,多則五六副,再多就沒了。畢竟,這要是到林子中才能撞見的,拚的是運氣。”

    自從真的撞見這赫赫有名的兩兄弟,又發現李家父子顯然另有主意,汪孚林就一直在琢磨,自己該怎麽辦。要說明裏一刀殺了那是最簡單的,可後續的連鎖反應卻不可預料;暗裏行刺宰了,李家人也一定會查;思來想去。緊急事態之下的迫不得已。又或者是什麽牽扯不到自己的突發事故。這是最理想的。但殺人總體來說還算是簡單的,更重要的是,得弄清楚李家父子的真正用心。

    舒爾哈齊盯著小虎崽看了好一會兒,最終終於克製住心底的盼望,別開了眼睛。他記得伯父禮敦曾經打獵拖回來一隻母虎,還順帶把一窩小虎都掏了回來,他雖說眼饞,可禮敦在族人當中有巴圖魯的稱號。他的父親塔克世卻談不上什麽出眾之處,故而禮敦分給誰,這完全要看誰與這位巴圖魯走得近。於是,他自然是連根虎毛都沒摸著。到最後,幾隻虎崽子全都被他那些堂兄弟活活養死,他至今一想起就在心裏罵糟蹋東西。

    而現在,又是這樣一隻老虎崽子落在了壞家夥手中!

    壞家夥這三個字即將忍不住蹦出嘴的時候,他突然發現眼前多了一雙銅鈴一般的眼睛,一看是李二龍,登時打了個寒噤。十歲的他雖說在家裏受到繼母苛待。但不論怎麽說還沒到朝打暮罵的地步,自從被俘。從路上押解到廣寧,又在營地幹活,在長兄的保護下,再加上他們許諾過會設法見到李大帥改善待遇,總算勉強還過得,可一連幾天,李二龍那變著花樣的收拾卻讓他噤若寒蟬。

    那種折騰人的花樣和一頓蘸水皮鞭的痛苦相比,竟是截然不同,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如今在看到李二龍的時候,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感。

    “小子,我警告你,別玩花樣。”李二龍用蒲扇似的巴掌揉了揉舒爾哈齊的腦袋,一字一句地說道,“否則別怪我和你繼續算差dian縱馬傷了小官人那筆賬!”

    舒爾哈齊躲又躲不開,隻能齜牙咧嘴在那硬挺,突然隻聽得那邊廂傳來了一個聲音:“李二龍,把小齊帶過來。”

    根本來不及抗爭,舒爾哈齊就被人一把拎起衣領給揪了過去。等被放下的時候,他就隻聽到李二龍笑嗬嗬叫了一聲小官人,而那個他至今還不明白身份的可惡少年則是彈彈衣角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好一會兒,突然衝著某個方向勾了勾手指頭。他因為李二龍就在身邊,不敢扭頭去看,等人到了麵前,他才發現是之前一直抱虎逗玩的那個女子,一下子為之凜然。

    他清清楚楚地記著,之前縱馬跳過圍欄的時候,就是她把意氣風發的他掀翻下馬背的!就是驍勇的女真人中,也沒幾個這麽好身手的女人!

    “幹嘛?”小北有些疑惑地瞅著汪孚林,冷不防汪孚林從其手中把虎崽子一把撈了過來,隨即塞在了舒爾哈齊手中。

    “從今天開始,你和之前伺候這隻小虎的阿森一塊照料,要是少一根汗毛,你自己知道後果。”汪孚林見舒爾哈齊先是一愣,隨即露出了難以抑製的狂喜,雖說立刻死命壓下去,但終究還是遲了,他不禁在心裏暗笑。小樣,十歲熊孩子我還收拾不了?

    見小北立刻圓瞪了眼睛,卻沒反對自己,而是把人提溜到一邊去嚴厲囑咐了,他就對一旁不解其意的李二龍打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又叫了範鬥吩咐道:“從現在開始,你給我寸步不離跟著小齊,不能讓他和他哥哥有任何形式的言語接觸。你懂女真語,他們要是私底下說什麽,你也應該不會錯過。至於打不打得過,你不用擔心,你現在是我的人,他們兩個女真奴仆,不敢對你如何。”

    等範鬥沒多問就立刻應聲去了,汪孚林方才叫過李二龍,指了指後頭渾渾噩噩的阿哈:“舒爾哈齊你已經把人收拾得怕了,不用再管他,接下來你和趙三麻子他們一塊用dian勁,把這個別扭的小子給我扭過來。什麽時候他能夠主動找我要求改名,就算成了。”

    李二龍頓時苦了臉。這是把他當成帶孩子的保母了,矯正了一個還不夠,還得再添一個?這些女真小破孩子他真的是受夠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7:3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一章 大將如仆隸
字數:4520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滄海之東,遼為首疆,天下既寧,斯必戍守。

    有了開國洪武皇帝朱元璋這句話,遼東的防戍一直都是重中之重,從廣寧到遼陽的這條驛路,乃是當初遼東都司往山海關驛路的一部分,又是行軍進發的緊要之地,不比中原地帶那些平整的官道差。如今早已過了天寒地凍的時候,即便是一年之中冬季占到半年以上的遼東,如今也已經到了最適宜外出的季節。官道兩側,田畝中時而能看到不少耕作的農人。

    有李如鬆這位遼東總兵長公子帶路,一路上所經驛站自然大開方便之門。但也不知道是汪孚林同行的緣故,又或者李家人已經知道當今首輔張居正正大刀闊斧地打算整治驛站,因而即使宿在驛城中,上下秩序井然,李如鬆也從不接見驛丞,以至於盤山驛、高平驛、沙嶺驛的三位驛丞馬屁全都拍到了馬腳上。



    而在汪孚林看來,遼東這些驛城和中原那些官路驛站有很大的區別,因為這些動輒都是邊長四百步的城池,城內都駐紮有多寡不一的將士,充分體現出了遼東屬於軍管的特dian。



    到了遼陽前頭倒數第二個驛站牛莊驛的時候,汪孚林看著◇ding◇dian◇小◇說,↖︾o小北那張來自於宿夫人的地圖,一時起意去牛莊驛城的港口看一看。然而,在如今這種河流已經解凍的時節,港口卻隻有很少的兵卒,船隻也不過三三兩兩。想到明初遼東仰賴海運,也不知道多少船從南直隸和太倉進發,通過海運送到遼東。再經過三岔河送到這牛莊驛。然後補給遼東各處。他不禁百感交集。

    “明初的時候是海運,後來遼東屯田自給自足,海運早就停了。到了嘉靖初年,遼東田畝數已經頗為可觀,但後來戰事漸多,軍屯要上繳的租賦又重,逃兵更多,拋荒的田畝不計其數。那時候遼東軍用不足,也有人提過重新啟用海運,可這又哪裏是那麽容易的。”李如鬆說起這話的時候,頗有dian指dian江山的大將風範,但末了卻又添了一句,“多虧張部院到任遼東之後,多行善政,父親又屢敗蒙古和女真,遼東人不像從前那樣朝不保夕。”



    汪孚林知道李如鬆前頭半截並沒有任何問題,可後頭稱讚張學顏的話卻像是故意說給他聽的。因此他也隻打了個哈哈。

    比起歐洲人此前此後大航海的熱情,如今的大明朝廷著實稱得上保守。因為隆慶開海。商船終於得以光明正大地遠洋海上,前往南洋西洋甚至偷偷摸摸去倭國乃至朝鮮進行海貿,可官府那曾經的寶船廠卻早已經荒廢了,就連海運漕糧也因為上次傾覆而徹底叫停。

    在方圓一千五百步的牛莊驛城,眾人隻停留了一夜,接下來則於海州衛城少歇,又經過鞍山驛前行一日半,便是遼東都司所在的遼陽。這裏曾經是洪武初年整個遼東的最高權力機構,但隨著遼東總兵、遼東巡撫設在廣寧,盡管遼陽仍是一等一的重鎮,又是整個遼東最繁華的地方,但昔日在遼東曾經位於最高序列的都指揮使,大多成為了武將的加銜,如今遼東掛著都指揮使一職的將領,甚至不止一個,分守遼陽副總兵曹簋就是其中一人。

    曹簋深得李成梁器重,短短四五年間,升官猶如坐火箭,從守備、遊擊、參將一路直擢副總兵,已經是尋常軍官一輩子都達不到的高度。他是李成梁的老部下,也深受遼東巡撫張學顏保舉嘉獎。此前打古勒寨時,身為參將的他奉李成梁之命誘敵深入一舉建功,王杲從古勒寨逃走之後卷土重來,又是他嚴陣以待一舉將敵人擊潰,所以這副總兵雖提拔起來不到數月,可謂是坐得穩當。

    可這一天,他竟是親自出城迎接李如鬆,一見到人別說半dian架子,竟是口口聲聲大公子,猶如家將。

    李如鬆發現汪孚林早就躲到後麵去了,愣了一愣之後,也沒把人叫上來。因為這一路相談甚歡,他自認為算是差不多把汪孚林的秉性等等都給摸了個透徹,想著隻要回頭送汪孚林出遼東時再送上一份厚禮,這位很會來事的汪小官人絕對不會多事。當下他也就沒有計較曹簋這樣卑躬屈膝的舉動,但少不得提醒人,隨行的還有一個去年登科的三甲傳臚,說話做事都留意些。

    而此曹副總兵嘴上答應,心裏卻不以為然。朝廷雖說掌握生殺大權,但卻遠在千裏之外的京師,在這遼東鎮,李成梁便是大半個土皇帝,就是張學顏也得靠李成梁指揮將士打仗,區區一個新進士能有什麽幺蛾子?就算有,遼東上下所有文官也一定會同仇敵愾,把事情摁下來。

    否則打起仗來,就連文官亦是朝不保夕,時時擔心受到牽累,哪像現在這樣跟著李成梁混戰功來得舒心愜意?

    得知李如鬆隻在遼陽逗留一日,曹簋有些意外,但想到之後人家回程的時候一定也會經過遼陽,他也就釋然了。令親兵把眾人一一安頓送往客房安歇之後,隻剩下自己和李如鬆單獨兩人時,他方才立刻說道:“大公子來得正好,剛剛從撫順送來的消息,說是王杲的長子阿台露出行蹤,他正在招納其父舊部,是否要卑職整調兵馬,再端一次他的老巢?”

    “暫時先看看,建州左右衛那麽多比他年長,有人有馬有刀槍的族酋,就看著他這個毛頭小子胡鬧?王杲沒了,正是取而代之的時候,讓他們自己去窩裏鬥。父親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仗要一dian一dian打,骨頭要一dian一dian啃,這才有滋味。一下子把一輩子的仗都打完了,你下半輩子幹嘛,躺在床上摟著媳婦睡覺?還是說,你這個副總兵打算再立dian功,換個地方去當總兵?”

    曹簋立刻醒悟過來。少不得慌忙表露心跡。李如鬆也不過隨口那麽一說。問明建州左右衛不少族酋都在撫順馬市出沒。甚至還有人主動出賣阿台的消息,他就嘿然笑道:“你看,人家也恨不得我們幫他們除掉阿台,如此一來,王杲這一係就算徹底被連根拔起,那又是何苦?一根還沒長成的幼苗而已,如若他能夠撐得住四周那些虎視眈眈的虎狼之輩,過兩年才有拔除的資格。父親的兵鋒所向。是那些真正的刺頭,誰都要打,那怎麽打得過來?養一茬,割一茬,這就和稻子似的,不長起來割下去的話,又哪裏有收獲?放到朝中文官嘴裏,還變成我們殺雞用牛刀。”

    “大帥英明,大公子英明。”曹簋連忙奉承了幾句,當下少不得 又多說了一些鐵嶺衛那邊的情形。作為李家發跡之地。盡管如今隻有宿夫人每年會回去一次,祭拜祖墳。打掃宗祠,安撫族親,但麾下將領全都會多關注關注那邊,畢竟李家的祖塋可是在那裏,有個閃失他們全都吃罪不起。等到他送了李如鬆出屋子時,他突然隻聽得這位長公子頭也不回問了一句。

    “張部院最近可有什麽吩咐?”

    遼東巡撫張學顏最近不是回廣寧了?怎麽還來問我?

    曹簋隻覺得滿心疑惑,但張學顏和李成梁這遼東最最ding尖的一文一武,全都是半dian不能得罪的,他不得不絞盡腦汁思量巡撫那邊最近可有什麽行文遼陽各處官府的。足足好一會兒,他才勉強算是抓到了兩條,當下用不太確定的口氣說道:“似乎張部院是申斥了撫順關守備趙德銘?也不是什麽大事……對了,張部院倒是問過遼陽裏受降所的那些蒙古降人情形如何,聽說是土蠻派人互市的時候,索要降人。”

    朝廷封了右翼俺答汗,對於左翼察罕兒部的土蠻汗卻一直都不予理會,這東製西懷的策略,便使得隆慶以來,遼東既要對付女真,又要麵對虜患,可以說是整個天下用兵最多的地方,故而張學顏早已和李成梁商定,報了朝廷開互市,盡管並未明文回複,但這默許的互市卻早已在邊關悄然開了多年。隻不過既然大明和察罕兒部沒有和議作為基礎,土蠻麾下往往一邊互市,一邊照樣入寇,但即便如此,遼東的壓力仍然比從前降低了一多半。

    但當初封賞俺答汗的時候,就是以堅拒察罕兒蒙古作為條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好像和張學顏讓汪孚林辦的事,沒有太大關係?李如鬆在心裏如此琢磨,也就沒大理會。可等到他回房的時候,他就從門外親兵口中得知,汪孚林已經帶著妻子出去逛了,同行的除卻幾個隨從,還有抱著虎崽子的舒爾哈齊。得知自己這邊有十幾個家丁非常知機地也跟了出去,他不得不感慨這家夥著實閑不住,日後怎麽在官場呆著,可抬腳剛要進屋子的時候,他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大公子,我那弟弟年幼不懂事,說話做事全都憑著性子,大公子能否求個情,把人要回來?”

    嗯?

    李如鬆轉頭一看,就發現是努爾哈赤正垂手而立,臉上滿是擔憂的表情。他想起此行中間故意賣了幾次空擋給人逃跑的機會,對方卻不但沒跑,反而提醒了家丁防衛疏忽,顯然年紀輕輕就很知道利弊得失,不禁眉頭一挑:“怎麽,生怕人家虐待了你弟弟?”

    已經虐待了,還要什麽生怕?

    一想到前次看到舒爾哈齊那紅腫的雙頰,後來又看到他一瘸一拐,眼神不再是從前那樣仿佛孤狼猛獸,而是分明多了幾許畏懼,努爾哈赤就終於忍不住了。這個敢打敢拚的嫡親弟弟是他眼下的唯一臂膀,沒有折在戰俘營那一次豪賭中,要是卻折在一個不明根底的漢人手裏,那豈不是可惜了?更何況,他著實擔心少不更事的舒爾哈齊被套出什麽來。

    相形之下,戰俘營中那次設計和豪賭並不要緊,可萬一舒爾哈齊把他們之前從古勒寨押到廣寧這一路來時暗自默記於心的那些地理城防吐露出個一星半dian,那就遭殃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8:0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二章 似是而非的機密
字數:500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相比廣寧的鮮明軍事色彩,盡管遼陽也是軍事重鎮,但反而更加繁華,商業色彩也更加濃厚。這裏古名遼東城,曆經兩千年始終是東北重鎮之一,九邊之一的遼東鎮便設在此。和徽州府城以及歙縣城緊挨在一塊的東西雙城格局頗為相似,遼陽城也是南北城的格局,

    北城乃是後築的土城,最初用來安置東寧衛中歸附的夷人,後來雖有居民,但總體來說地小人少,遼東總兵每年冬季移駐時,臨時治事的地方正是北城東寧衛。而南城則占地很廣,副總兵府在內的眾多衙署官府都在此,不少主幹道上更是一等一的鬧市。

    南城內的街道還維持著當年建城時的風貌,都是東西南北對稱,直來直去的十字街。城南靠左的安定門內東側,是遼東都司衙門,而東南麵則是定遼中衛,曹簋的副總兵府則在定遼前衛的東側。副總兵府門前長街因地得名,被人叫做副總街,汪孚林聽到這詞的時候,著實忍不住生出了一種時空交錯的喜感。此刻,出來逛街的他縱馬馳出標有閫外長誌四字牌坊的街口時,便往四下裏看了一眼,竟是看到不少路人偷偷打量他們這一行人。



    因為沈10∫ding10∫dian10∫小10∫說,2$3◇o懋學製止了要跟著出去逛的沈有容,叔侄倆沒出來,除了碧竹留守看屋子和行李,他們這一行主從,再加上範鬥、養虎的阿森、阿哈和舒爾哈齊,總共十三人,可這麽一停,他又回頭一看。就發現有一二十個李家的家丁已經跟了出來。



    對此。汪孚林非但沒有介意。反而回頭招了招手,等到一個有些麵熟的家丁頭子策馬上前來,他就笑著說道:“我閑不住,四處逛逛,正愁沒有向導呢,你們來得正好。這會兒距離太陽落山還有一個多時辰,能不能帶個路?最後找一家遼陽城裏的好館子,我做東。請兄弟們吃肉喝酒!”

    遼東苦寒之地,軍中要禁酒根本就不現實,所以不是在正經打仗的時候,飲酒自然沒有嚴格的禁令。聽到汪孚林這麽說,那家丁頭子本來還擔心這位汪小官人嫌他們跟著礙事,一氣之下會趕人,這會兒完全放下心來,立刻滿口答應,回頭去對其他人一說,一聽到有人請吃喝。頓時都是轟然應諾的聲音。隻不過,兩邊人馬匯聚到一起。加在一起將近三十騎人,走在外頭端的是威風凜凜,閑人退避,就沒人敢擋道的。



    汪孚林哪裏不知道這肯定是李家那些家丁服色關係,可他又不是來微服私訪的,對此也沒什麽所謂,唯獨吩咐控製速度,不要踩踏驚擾了路人和攤販。當他們來到南城主幹道上,看到兩側鱗次櫛比的商鋪時,汪孚林就不由得笑道:“怪不得從前在一本集子上看到過前頭張尚書詩句,春雲漠漠水悠悠,四顧睛山遠郭樓,煙鎖朝巒浮翡翠,霞明遠岫擬丹丘。若把南邊的人蒙著眼睛帶到這裏,隻看這一番富庶景象,定然認為是東南那邊的富庶城鎮。”



    對於汪孚林突然如同一般書生那樣掉書袋,小北著實有些想不通,可除去她之外全都是些粗人,她也隻能勉為其難地打哈哈道:“說的也是,但東北雄城氣象,又和東南婉約不同。”

    他們這一幫人往街口這麽一停,立馬堵塞了半邊交通,來來往往卻沒一人敢說一個字。人群中的舒爾哈齊和阿哈盡管之前也來過遼陽,但都是被拘押在東寧衛所在的北城中,這南城最繁華的地方全都是第一次來了,此時此刻看到這般繁忙富庶景象,他們不禁有些失神。

    阿哈想的是李二龍這些天來潛移默化,心底終於有一絲自我意識開始抬頭,尤其是聽說範鬥被汪孚林雇了去做事之後,更是有所心動,第一次考慮自己的將來。可舒爾哈齊卻不同。他被嚴格限製和兄長努爾哈赤的任何行動,範鬥和養虎的阿森幾乎是貼身緊盯他,他根本沒辦法做任何的小動作。

    他抱緊了懷中的虎崽子,心裏卻在思量如何帶著它一塊逃跑。因此,看到人這麽多,他第一感覺就是隻要偷偷下馬往人群中一鑽,輕而易舉就能讓人找不著。但下一刻,他就意識到,且不說怎麽擺脫這許多人,這裏不是女真的地盤,而是明人的城池,按照兄長曾經說過的,隻要把門一關滿城搜捕,就是隻蒼蠅也飛不出去。

    “還得繼續忍。”

    舒爾哈齊在心裏提醒了自己一聲,見那虎崽子眨巴著眼睛看著他,他便勉強笑了笑,繼而低聲說道:“你也忍一忍。”

    一旁的範鬥和阿森雖說聽到了這話,可隻以為是小孩子喜歡虎崽子,也沒太往心裏去。等到汪孚林隨便挑了幾家鋪子逛了一下,買了幾件東西,其中甚至有木雕,對這些風雅東西不熟悉的他們自然無話可說,但家丁們那兒的竊竊私語就不一樣了,大多都覺得讀書人就是名堂多。隻不過汪孚林每到一處,這些人往門前一站,別的客人就沒法進來,掌櫃又或者東家卻不但沒意見,反而滿臉堆笑迎進送出,那架勢恨不得白送。

    汪孚林不過是隨便看看遼陽都有些什麽出產,最好賣的貨是什麽,如此進了三四家就沒興致了,當下就讓那家丁頭子帶路去找地方祭五髒廟。當這一行將近三十人來到一家酒旗迎風招展的兩層酒樓時,隻是剛一勒馬,裏頭就屁顛屁顛跑出來好幾個人忙著招呼,須臾就把眾人迎上了二樓。

    吃飯這種私密的事情,汪孚林又帶著小北,本來也不打算結交李家的這些家丁,免得李如鬆誤會,當然要了一間包廂雅座,先打發了小北進去,自己對李二龍低低囑咐了幾句。等他進了裏頭,李二龍這些隨從和李家的家丁們各自在包廂附近挑了座頭散坐開來。占去了大半個二樓。饒是如此,這幫人沒有直接包場趕客人。這也讓掌櫃夥計們鬆了一口大氣。再加上看在那塊打賞銀子的份上。酒菜不多時就流水一般送了上來。

    包廂中,小北見夥計端著大條盤上來,笑吟吟介紹了汪孚林之前特意吩咐的幾道野味,什麽紅燜牛尾、鹵製鹿肉、野雞崽子燉蘑菇、醬燒野豬蹄子……林林總總再加上幾道她根本不認識的山珍野菜,她隻覺得有些驚悚。當汪孚林擺手把人屏退下去,就立刻開始衝著幾道菜下筷子,她終於忍不住問道:“你不至於吧,剛到遼陽就又要先當一回吃貨?”

    “人生在世。吃喝二字,你聽聽,外頭別說喝酒,劃拳都有了。”汪孚林用筷子指了指一簾之隔的門外,見小北百思不得其解,他就笑了笑說,“沒有這種亂哄哄的氛圍,又怎麽能製造機會讓人逃跑?”

    “咦?你想讓那個小齊逃跑?”小北一下子跟上了汪孚林的思路,但隨即有些不解地問道,“可這小子不笨。應當知道很難在這遼陽城中跑掉。”

    “但如果他認為,他們兄弟很快就得死呢?”

    “那你要欲擒故縱?”

    “不。一來是想試試他們的兄弟之情,二來,是我想看看李家父子究竟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汪孚林隨手挾了一筷子說不出名字的菌菇放進嘴裏,這才淡淡地說道,“雖說是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但有些時候,一旦下了猛藥,兄弟之情究竟多深,立時三刻就能檢驗出來。如果乍然聽到似是而非的風聲,我想看看兩兄弟到底是怎樣的選擇。”

    日後能殺子鴆弟的努爾哈赤在麵對生死關頭的時候,會先顧誰,他真的很好奇。但更好奇的是,李成梁和努爾哈赤的關係,後世也不知道多少人拿來掰碎了分析,有人說李成梁是故意把努爾哈赤養壯大,有人說李成梁是等養肥了再殺,卻沒想到自己賦閑將近十年,後來返回卻已時過境遷,有人說努爾哈赤在李成梁在時就宣誓效忠李家,還有人說努爾哈赤是李成梁的私生子……在林林總總靠譜不靠譜的猜測中,他眼下想試探的是究竟哪種可能性比較大。

    外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吆五喝六,雖然李家家丁們都克製著不醉酒,但說話噴著酒氣卻在所難免。再者,他們都守在汪孚林的包廂門口,這裏是二樓,窗外就是大街,難不成汪孚林夫妻倆還會翻窗走人?再看看汪孚林那幾個隨從也全都吃肉喝酒好不高興,他們就更加放下心來。於是,抱著小虎的舒爾哈齊便漸漸發現,眼下竟然是比這一路來時更好的空擋。可既然都知道很難逃跑,他隻能壓下心底的渴望,隻埋頭往肚子裏塞飯菜。

    吃飽了才能有力氣!

    吃著喝著,漸漸有人不時去茅房出恭,舒爾哈齊吃飽肚子,突然隻覺得腹痛如絞,就有些撐不住了,當下溜了出去。發現沒人跟著時,他心底還糾結了好一陣子,終究還是沒有動歪心思,捏著鼻子在茅坑邊上蹲了下來。奈何肚子隻是一味地疼,其他反應都沒有,他又不敢走,隻能繼續在那漲紅著臉繼續憋。突然,他聽到旁邊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大公子這次陪那位汪公子走一趟撫順關,幹嘛要帶那三個女真人?”

    “那個名字起得賤的也就算了,至於另外那兩兄弟,嗬嗬,是死是活就說不好了。”

    舒爾哈齊從前用漢語簡單會話沒問題,但太難的字句就不太理解了,可這些天和這些明人在一起,又是聽又是說,會話已經再不成問題。聽到關鍵處,是死是活說不好,他登時心中一緊,豎起了耳朵。一時間,那聲音雖說低沉了下來,但他努力聽,還是聽清楚了,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

    “有了後娘就有後爹,更何況後娘家裏勢大?後娘說不想看到他們兄弟,後爹聽說兄弟倆在大帥手上,就派了人來,幹脆把兄弟倆送給大帥當阿哈……”

    “還說若為大帥從死,那是他們兄弟的榮幸,好狠心的後爹……”

    “大帥想用他們……廣順關誘殺阿台……明天一早就解走那個大的……”

    聽到這裏,舒爾哈齊隻覺得牙齒都在咯吱咯吱打架,接下來的話就聽不清楚了。直到人走了,他才顧不得那惡臭,抓起褲子就匆匆離開。可沒走幾步就發現有人回轉來,慌忙躲進了茅房旁邊的一棵樹後。果然,他就隻見一個黑影往他之前蹲的地方張望了一下,罵罵咧咧了一句瞎操心,哪來的人偷聽,隨即轉身而去。隻舒爾哈齊壓根沒注意到,這人離開的時候,嘴角卻露出了一絲笑容。

    盡管那人自始至終沒露出過正臉,但那身上衣裳他卻記得很清楚,恰是李家家丁的服色。

    不行,他一定得見到大哥,一定得提醒他一聲!可問題是一路上被死死看著,兄弟倆連說一句話的空擋機會都根本沒有,究竟該怎麽辦?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8:2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三章 示警,驚怒
字數:5629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舒爾哈齊深深吸了一口氣,正準備先悄悄離開這兒,裝作在外溜達一圈之後回去,突然聽到裏頭傳來了一陣小小的騷亂。最初那些叫嚷聲亂糟糟的,他沒法聽清楚,但很快就分辨出了他這些天最熟悉的李二龍的聲音。當聽清楚此人說話的那一瞬間,他隻覺得一顆心猛地抽緊了。

    “那個小兔崽子肯定是跑了!他娘的,成天吃好的喝好的,小官人還把那隻小虎崽子也交了給他照顧,幸好沒被他順了去,要是被老子找到,每天不打他十頓八頓不算完!”

    “李老哥你消消氣,人未必就跑了,再找找!”

    “找什麽找,你們不是剛剛去出恭嗎,說是茅房那地方也沒看到有人影?這次不收拾得他下不了床,我就不叫李二龍!”

    舒爾哈齊聽到這亂哄哄的聲音,下意識地往後頭挪動了兩步。他知道李二龍是怎樣一個下手不容情的人,哪怕他回去後解釋自己隻是隨便出去溜達溜達,到時候也逃不脫一頓收拾,而要是真的被抓住了這個錯處,那就更加別想和大哥通什麽聲氣,那剛剛聽到的這個緊要消息就完全白費了!與其現在自己回到這酒樓裏,賭一▼ding▼dian▼小▼說,2≠3o↘賭李二龍會不會因為他主動現身而免去那頓折騰,還不如立刻趕回副總兵府,找個借口先見到大哥,回頭再挨什麽也至少無牽無掛!



    十歲的孩子在最短的時間裏,也隻能夠想到這些。他三兩步來到牆根處,找了個借力的支dian蹭蹭蹭爬了上去。隨即敏捷地翻過牆頭落了地。外頭正是一條小巷。此時天色已經快黑了。他很慶幸自己剛剛出來時,至少記住了副總兵府的位置和方向,而且這遼陽城是四四方方的格局,隻要分辨清楚東南西北,沿著大街的方向跑,那就肯定不會走錯路。他一麵想著,一麵拚命跑了起來。他很明白,一旦被人搶在前頭快馬報知了副總兵府。那就一切落空。



    來的時候乃是騎馬,回去的時候卻隻能靠兩條腿,再加上心中惶急,當舒爾哈齊遠遠看到副總街門前的牌坊時,已經覺得兩條腿軟到快抬不起來了。他用手支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稍稍平複了一下呼吸,就盡量鎮定地來到了門口。果然,當他對衛士說了一聲別人都在酒樓吃飯,差遣他回來取東西的時候,門前衛士隻是端詳了他一眼。最後就嘿然笑道:“讓你回來取東西?這副總兵府你是剛來,知道找誰。又知道怎麽走?”

    舒爾哈齊隻覺得頭皮發麻,可對方仿佛隻是嚇他一嚇,接下來就懶洋洋地說道:“好在李大公子那行人裏頭就你這一個小不dian,很好認,否則你就這麽回來,無憑無據的,誰敢放你進門。你自個進去吧,不過府中禁地處處,你要是敢隨便亂闖,就等著吃苦頭吧!”



    聽到這裏,舒爾哈齊方才如蒙大赦,趕緊一溜煙跑進了門。他雖年紀小,卻不是笨蛋,第一時間找人問了李如鬆等人的住處。得知那位副總兵正在親自款待李如鬆,他覺得努爾哈赤被留下的可能性很大,連忙趕了過去。然而隻在院子門口,他就被幾個李家家丁給攔住了。這些人卻不像門前衛士那般好應付,哪怕他硬著頭皮找了來找努爾哈赤要東西的借口,可在對方的盤問下,他在路上緊急想出來的那些根本禁不起多問,到最後便有人一把揪住了他的胳膊。



    “吞吞吐吐,前言不搭後語,這小子肯定有什麽東西瞞著人!雖說是汪公子把他要了過去,但人還是李家的,想來捅了這麽大簍子,汪公子也絕不會放過他,先關起來再說!”

    “那他說是找小罕要東西,也有問題,幹脆連哥哥一塊關起來再說!”

    舒爾哈齊聽到要關自己,心下一陣絕望,可等聽到人說連努爾哈赤都要關起來,他一時間又生出了一絲希望,隻盼著能夠告訴大哥之後,努爾哈赤能夠有dian應對的辦法。自從沒了母親之後,哪次不是大哥死死護著他,他們兄弟倆方才能夠立足的?他立刻停止了掙紮和爭辯,可等到一個家丁進屋去,把不明就裏的努爾哈赤給拖了出來,說是要分開關,他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突然發力掙脫了手中那個家丁的鉗製,也顧不上疼痛的胳膊,飛也似地跑了過去。

    舒爾哈齊這一下動作極其迅速,那扳著努爾哈赤肩膀的家丁先是為之一愣,等到腹部挨了一記頭槌,整個人踉蹌退開幾步遠後,看到那兄弟倆已經在地上滾作一團,這才惱羞成怒,大步上前就想要把人拎起來。可趁著頭槌把人逼退,又抱著努爾哈赤往地上那一滾的功夫,舒爾哈齊已經用最快的速度把想要傳達的訊息低聲給傳出去。

    “大哥,我聽到他們說……”舒爾哈齊不敢讓自己的判斷影響大哥,竟是把之前聽到的那些話迅速傳遞了過去,最後才說道,“會不會真的是瑪法和阿瑪不要我們了,這才把我們丟給李家,不管死活?”

    努爾哈赤被人從屋子裏拎出來的時候就覺得莫名其妙,等到弟弟突然衝過來,一頭撞倒身邊那家丁,而後把自己撲倒時,他就更覺得一切太荒謬了。可是當耳畔傳來了這句話時,他立刻為之一凜,隨即覺得心裏亂到了極dian。李如鬆曾經對他挑明過這類似的話,自那以後,他就在心裏一直暗自思量。他很清楚,這些年來李成梁屠殺了多少女真好兒郎,要是托庇於李家,將來興許確實有可能越過伯父和其他兄弟,繼承祖父的職位,但這相當於認賊作父!

    當然,一時之辱也不是不能忍,可若是真要他們去誘殺阿台,那簡直就是九死一生了!

    因為心理遭受到不小的衝擊,當他被人反剪胳膊拖離了舒爾哈齊身側。隨即那個剛剛挨了一記頭槌的家丁則是上去又踢又打時。他慌忙大聲叫道:“他還小。他隻是從沒離開我這個大哥身邊這麽久,所以想見見我!你們別打了!”

    嘴裏這麽叫著,他在心裏卻想起了那次去求李如鬆要回舒爾哈齊時,別人卻一口回絕的情景。和那時候一樣,他隻覺得此刻心中也一樣燃燒著熊熊烈焰。他們眼下的狀況就和部落中那些最最低賤的阿哈一樣,任人宰割,毫無還手之力,但隻要他活著。隻要他能夠活著,他發誓將來一定要千倍百倍地算這筆舊賬!

    盡管和協守遼陽副總兵曹簋已經熟得不能再熟了,但李如鬆在對方特設的接風宴上,麵對遼陽其他實權將領,他談笑風生歸談笑風生,但僅僅淺嚐輒止,不肯多喝酒。在座不少將領都是能當他爺爺輩的了,可李成梁積威之下,李如鬆也是年紀輕輕就屢立戰功,誰也不敢強硬勸酒。更不用提灌酒了。因此,當一個李家家丁匆匆進來。在李如鬆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時,偌大的廳堂裏竟是倏忽間安靜了下來,就連助興的歌舞姬和絲竹管弦聲也停了。

    眉頭緊皺的李如鬆聽完了傳話,思量片刻就回過了神,等到發現四周圍竟是鴉雀無聲,他就打哈哈道:“不是什麽大事,繼續繼續,大家盡興!”

    李如鬆既然這麽說,不管其他人心裏怎麽想,至少在明麵上還是繼續飲宴,接下來又持續了半個多時辰方才結束。等到眾人漸漸散去,別人不敢上來追根問底,曹簋卻知道眼下李如鬆住在自己這副總兵府中,如有萬一他要負全部責任,少不得上前探問道:“大公子,是有什麽突然的消息?”

    “沒什麽大不了的。”李如鬆有些煩亂地鬆了鬆領子,這才沉著臉說,“隻是身邊有人出了一dian小問題而已。”

    曹簋敏銳地發覺李如鬆心情顯然非常不好,立刻知機地不再打聽,等送走人之後,他甚至吩咐把留給李如鬆和汪孚林沈家叔侄等人的客院附近所有人手都收了回來,以免到時候發現一些不該自己知道的事。

    當李如鬆回到自己住的那院子時,就隻見這裏燈火通明,院子裏的十幾個家丁甚至燃起了鬆脂火把。汪孚林自然也已經回來了,一旁是抱著那隻虎崽子的小北,夫妻倆並沒有和人爭執的跡象,隻是在那低聲交談什麽,並沒有看見他的到來。

    而那個家丁頭子卻眼尖瞧見了李如鬆,他也沒有大聲叫嚷驚動別人,而是悄悄從另一個方向繞了過來,把在酒樓以及後來發生的事情對自家大公子給複述了一遍,最後才開始總結道:“因為汪小官人吩咐說,不拘多少,盡管吃喝,他請客,再加上咱們的人和汪家的人是分開坐的,他們在包廂裏又沒辦法動手腳,所以,大家就大意了一些,不少人喝得都有些多,幾乎人人去過茅房,竟沒人察覺到那小子什麽時候溜走的,更不知道他怎麽會突然跑回副總兵府,為什麽要胡扯找理由,還險些傷了人。”

    說到這裏,見李如鬆看不出喜怒,他就繼續說道:“事後,我把這兩個小子分開審了一下,哥哥一口咬定隻是因為弟弟這些天都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這才趁著酒宴的空擋溜回來找他團聚,弟弟則是三緘其口什麽都不說。”

    要是平時,李如鬆心情好,也許會打趣這家丁竟然會用成語了,可此時他顯然沒那份心情。一群半醉不醉的家丁因為找那個速兒哈赤,把那酒樓翻過來找了個遍,還在附近大街上搜尋了一下,幸虧這幫家丁沒有立刻鬧得滿城風雨,而是慌忙趕回副總兵府,這才知道人回來了。不過,誰會想到人不是趁機逃跑,而是出其不意跑回了副總兵府,拚盡全力見哥哥,這要是不曾發現了什麽,怎麽可能!

    盡管明知道不大可能,但他還是在掃了汪孚林夫妻倆一眼後,低聲問道:“他們倆一直都不曾離開包廂?”

    “是,大公子,事情一出,汪公子和少夫人就立刻出來了。”

    “確定他們這一桌上沒人對速兒哈赤說什麽?”

    話一問出口,李如鬆就覺得這不大可能。汪孚林第一次來遼東,就算此前有一個身為兵部侍郎的伯父汪道昆耳提麵命,應該了解到不少東西,但除非是遼東土生土長,而且了解很多女真各部爭鬥內情的,否則那許多有朝廷官銜的女真族酋,哪裏那麽容易分得清楚誰是誰,更何況那些族酋家裏的齟齬?雖說汪孚林還要過去一個曾經在王杲身邊當過親隨的奴隸,可這個層級的奴隸怎知道高層那些角力,奴兒哈赤兄弟家裏那些烏七八糟的事,也不是小小奴隸能夠完全說得清的。

    “應該沒有,小的雖沒有太注意速兒哈赤,但也發現他一直和這些人保持距離,不大肯說話。而且,汪公子以及他的人無論是在路上還是吃飯的時候,都沒人向我們套過話。”看到李如鬆麵沉如水,那家丁頭子知道要挽回今天那dian錯處,隻能寄希望於問出根由,當下獻計道:“如今之計,大公子要知道今天到底怎麽一回事,隻有一個辦法,用刑撬開速兒哈赤的嘴,至於當哥哥的,就讓他在一旁看著,這樣總會有人挺不住。”

    麵對這麽個答案,李如鬆頓時眉頭大皺。父親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兩個身份特殊的女真少年留著還有大用,為了一件說不清楚是怎麽回事的勾當,就要用刑逼問,這日後還要如何用人?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聽到那家丁頭子低聲提醒道:“大公子,汪公子和少夫人過來了。”

    一到近前,汪孚林衝李如鬆頷首為禮後,就直截了當地說道:“出了這種事,也是我太過失察,在這給李兄賠個不是。我想李兄也應該想知道到底怎麽一回事,所以我想提個小小的建議。雖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但一個十五歲,一個十歲,用刑拷打要求招供不難,但總有些傷天和。我那嶽父大人昔年當過縣令,所以我耳濡目染學過一些,須知用刑之道,攻心為上。”

    “李大哥,相公當初幫過爹很多忙,這方麵他挺有經驗的。”

    嘴裏這麽幫腔,小北卻忍不住悄悄白了汪孚林一眼,好在這邊沒那麽亮的火把照明,別人看不見。

    什麽叫你耳濡目染跟著嶽父學了些,想當初那歙縣令位子上坐的雖說是我爹,其實卻是你在背後指dian的!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8:4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565章 誰詐誰(求雙倍月票)
字數:493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盡管被中原朝廷視之為化外蠻夷,但女真人上下尊卑等級之森嚴,和中原以禮法治國又不同。因此,盡管也是覺昌安的孫子,塔克世的長子,但努爾哈赤因為繼母搬弄是非,不止一次挨過打,也被關過黑屋子,一兩天不給飯吃。可如今這空屋子裏還有燈火,他卻隻覺得比家鄉那些黑屋子更加令人恐懼。更讓他心中煎熬的是,舒爾哈齊不要命似的傳遞給他的那個消息!

    消息真假且不談,但最重要的是接下來這一關怎麽過?難道他說弟弟聽到李家家丁私底下說的話,於是就飛跑來通知他?就算他如實說出來,李如鬆也許會因此整頓身邊的家丁,可對他們兄弟的觀感也會立刻降低許多!而讓他兄弟去廣順關誘殺阿台這種機密,不論真假,怎麽能當眾嚷嚷出來?

    就在他萬分焦躁的時候,大門突然被人踢開,緊跟著進來的兩個家丁一人拖起他一邊的胳膊,使勁把他架了出去。知道抵抗也沒有用,他索性咬緊牙關,飛速思量之前就在心裏盤算過的那些話,寄希望於能夠打動李如鬆,哪怕隻是一丁點也好。可是,當他被人架著進入居中那間屋子時,看到的卻是被堵住嘴,身上血跡斑斑,仿佛已經昏死過去的舒爾哈齊!



    那一瞬間,他隻覺得一顆心猛地抽了一下。可還不等他開口說話,就隻聽主位上的李如鬆沉聲吩咐道:“把這小子架到隔壁去,用水潑醒了,然後繼續用刑!”

    “大公子,我弟弟隻有十歲,都是我的錯,請大公子放過他!”

    顫抖的聲音顯然表露出了努爾哈赤那激蕩的心情。然而,說他是求情也好,求饒也罷,那一切試圖挽回的努力仿佛都挽回不了李如鬆冷硬的決意。而就在這時候,隔壁屋子裏傳來了清清楚楚的舀水和潑水聲,繼而就是一聲若有若無的**。盡管因為被堵住嘴發不出聲,但努爾哈赤還是隻覺得一顆心猛然收縮了一下,因為接下來,那邊又繼續傳來了鞭子著肉聲,慘哼聲,冷笑聲,端的是一場聽覺的盛宴。

    “大公子如若肯放過我弟弟,我什麽都願意做,懇請大公子放過他!”

    麵對這再一次的懇求,李如鬆隻是問出了清清楚楚的一句話:“到底速兒哈赤匆忙回來,給你傳了一句什麽話?”

    是說還是不說?不說舒爾哈齊恐怕要受盡折磨,而說出來,舒爾哈齊無意中竊聽到那樣的機密,他們兄弟說不定就會立刻送命!但是,舒爾哈齊不過十歲,能夠挺得了多久根本就說不準,萬一他現在咬緊牙關不說,到最後舒爾哈齊卻終於說出來了呢?而隨便找一個理由糊弄,兄弟之間又沒事先對過口徑,這怎麽能夠騙得了李如鬆?努爾哈赤頓時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終於,他毅然決定,豁出去把舒爾哈齊透露的事情扔出來求證,拚死搏一搏!

    可幾乎就在那一瞬間,他聽到裏頭傳來了一聲慘呼,緊跟著那屋子裏似乎是好一陣騷亂,足足好一會兒,方才有個家丁從裏間出來,身上竟然濺了不少鮮血。那家丁來到李如鬆身邊,滿臉驚懼地低聲說道:“大公子,那小子說是要招供,但小的拿出堵嘴布之後,他卻突然咬斷了舌頭!因為之前人已經連番用刑,極度虛弱了,這回又是大出血,還在掙紮之中碰到了頭,所以……所以……”

    李如鬆登時勃然大怒,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身來:“廢物!什麽都沒問出來就讓人死了!”

    此時此刻,努爾哈赤隻覺得心裏一片絕望和悲涼。祖父重視的是利益,父親更是涼薄至極。娶了身後站著哈達部貝勒王台的繼母之後,哪怕當初外祖父王杲還在的時候,父親就把他們兄弟當成了可有可無,外祖父王杲如今已經死路一條,誰還會在乎他們?他隻有舒爾哈齊這樣一個一母同胞的弟弟,從古勒寨被破之後,兄弟倆就竭盡全力用所有的勇氣和智慧,找到了一條艱難求生的路。如今已經到了遼陽,撫順已經不遠,可舒爾哈齊卻死了,死了!

    那一瞬間,他垂著的腦袋上,一雙眼睛已經變成了血紅色,若非被五花大綁,背後還有人死死按著自己的肩膀,若非他知道此時此刻抗爭隻是徒然送命,他恨不得彈起身來去和那可惡的人拚了!可是,他隻能握緊拳頭,咬牙切齒,用指甲掐在掌心的那種刺痛來提醒自己,要留著有用之身,一定要先把眼下這一關給過了,人死了就什麽都沒了!因此,在瞬息之間,他就做出了一個決定,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撲,竟是直接倒在了地上,仿若被這個噩耗給驚得昏死了過去。

    “大公子,這……”

    “還愣著幹什麽,潑醒他!”

    隨著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努爾哈赤就隻覺得一瓢刺骨的涼水兜頭澆下,打了個激靈的他立刻裝作是剛剛醒來的樣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後,他艱難往四周圍看了看,仿佛是意識到了眼下的處境,立時用嘶啞的聲音低吼道:“大公子,我自從僥幸入了總兵府之外,從來都不敢多問一句,多走半步,您就這麽信不過我?我剛剛不肯說,是因為大公子的家丁之中,有人收過王杲之子阿台的好處,我不敢說!

    阿台是我們兄弟的舅舅,那人因為手頭缺錢,收了好處打算助我們逃出撫順關外,換取十匹馬。弟弟因此心動,又年紀幼小耐不住性子,想要趁著大公子和汪公子都不在的機會單獨和我商量,看看如何逃跑,卻沒想到我身邊有人看著。我那時候就對弟弟說,那個大公子的家丁若能夠為錢財背叛大公子,又怎知不會害我們?更何況,我們能夠脫出戰俘營,大公子又奏請大帥減免了十歲以下孩童的勞役,我們這一走,不就成了沒信義的人?”



    一口氣說到這裏,他已經是血淚齊流,整個人完全趴伏在地,哭得泣不成聲,斷斷續續地說:“我之前沒說,隻是為了保全想要逃跑的弟弟……而且我又不知道小齊是不是因為年紀太小而被人騙了,以至於認錯了人,怎敢沒有證據就隨便指稱大公子身邊的家丁有異心!”

    “好,很好。”李如鬆咬牙切齒地迸出了幾個字,這才衝著身邊那個家丁頭子問道,“你怎麽說?”

    “絕無可能。”那家丁頭子說是李家家奴,身上卻有把總的官職,此刻想也不想地回了這四個字後,卻仿佛惜字如金,再不多說了。

    努爾哈赤情知自己這一番真情流露已經夠了,若是真的一口咬定,死死追查李如鬆身邊的家丁之中有人背叛,隻會讓自己今後寸步難行,因此隻是抽噎,卻也一樣不敢再畫蛇添足。屋子裏這說不出的僵持氣氛持續了好一會兒,他突然隻聽得主位上的李如鬆發出了一聲嗤笑。

    李如鬆突然不想依樣畫葫蘆再試另外一次了,當即開口說道:“世卿,你把人帶出來吧。”

    努爾哈赤聽到這個有些熟悉的稱呼,不由得為之一愣,等到勉強用雙手支撐直起身,他就發現汪孚林打起門簾從裏屋出來,而在他身後,兩個李家家丁服色的壯漢正把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人架了出來。就隻見其身上血跡斑斑,臉色委頓,但問題在於,人眼下還活得好好的!麵對舒爾哈齊“死而複生”這一幕,他隻覺得腦袋一片空白,正待蠕動嘴唇想要說些什麽,卻不防汪孚林突然衝著自己嗬嗬一笑,緊跟著回頭吩咐了一句。

    “把小齊身上的衣服都扒了,然後打盆水來。”

    隨著汪孚林這一聲令下,努爾哈赤就隻見舒爾哈齊身上的衣衫一下子被扒得幹幹淨淨,緊跟著一瓢瓢涼水從頭澆了下去。須臾之間,他便發現,剛剛還血跡斑斑仿佛遍體鱗傷的弟弟,此時此刻身上除了某些斑駁舊傷,就是某些淤痕,幾道鞭痕,再也沒有什麽過分受刑的痕跡。到了這份上,要是他還不明白之前發生了什麽,那就真的是豬腦子了!他隻覺得一顆心猛然完全抽緊,當看到舒爾哈齊臉色蒼白,死咬著嘴唇一聲不吭時,心下又生出了一絲希望。

    就算聽到他剛剛胡謅的那些話,舒爾哈齊也應該不會亂說的!這個弟弟是什麽性格,再沒有人比他更清楚。事後隻要找機會設法對其把利害都說明白,應該就能挽回剛剛在乍聞死訊的痛苦之後,把所有事情都一股腦推在舒爾哈齊和所謂的泄密李家家丁身上這點疏失。

    李如鬆斜睨了一眼咬著牙沒露出瑟瑟發抖之態的舒爾哈齊,淡淡地問道:“真是你大哥說的這回事?”

    舒爾哈齊沉默了足足許久,就在努爾哈赤隻覺得後背心都快被汗濕透的時候,他才聽到一個很輕的字:“是。”

    “那個人是誰?”

    “我沒看清楚。”舒爾哈齊勉強回答了這五個字,隨著身邊人放鬆了鉗製,他竟是就這麽癱坐了下來,腦袋深深地耷拉著。

    李如鬆冷笑了一聲,隨即淡淡地說道:“我行前就再三重申過父親嚴命,既然速兒哈赤非要違反,那就怪不得我了!來人,拖下去斬首示眾!”



    眼看兩個家丁架起癱坐在地的舒爾哈齊就要往外走,努爾哈赤下意識地張了張嘴,可話到嘴邊卻仿佛被堵住了似的,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直到一言不發的舒爾哈齊已經被拖到了門口的時候,他才突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李兄,畢竟是個十歲的孩子,再說之前他在我那裏,因為這性子執拗,差點傷過我,又出口罵人,我一時氣不過讓人整治了他一頓,那些脾氣大的粗漢估計平日也沒少給他苦頭吃,畢竟不比李兄對人的厚待,他有這逃跑的念頭不足為奇。我知道李大帥軍法如山,可能不能寬容這一次,饒他一條性命?而且接下來還要趕路,略施薄懲就行了。”



    努爾哈赤做夢都沒想到,汪孚林竟然會救舒爾哈齊!他一直都被李如鬆命人嚴嚴實實地與人隔離,但這麽多天來仔細觀察和傾聽,隱約也知道這位汪公子是朝廷一位高官的子弟,就是這麽一個差點死傷在舒爾哈齊那次縱馬之下的貴公子,之前據他所知一直都在折騰他那個弟弟,眼下怎會這麽好心?

    李如鬆壓根不相信什麽家丁中有人私通王杲之子阿台的鬼話,但剛剛那場戲蒙騙這兩兄弟他覺得綽綽有餘,因此也並沒有太懷疑努爾哈赤兄弟倆還是說了假話,隻覺得有人借此讓自己懷疑家丁忠誠,分明居心叵測。再說人既然沒跑,網開一麵也不過分,他就順勢給了汪孚林一個麵子。

    “既如此,拉下去,鞭二十,另外三十記在賬上,等回了廣寧後再說!”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9:0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五章 收服的第一個
字數:437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二十記鞭子挨在背上,看似縱橫交錯,皮開肉綻,但不過十歲的舒爾哈齊卻始終咬緊牙關一聲不吭,直到最後挨完之後昏厥了過去。因為李家那些家丁都是最熟悉這些的,行刑之前給他的腰部以下圍了硬牛皮的圍裙,傷的隻是背,從理論上來說,不會影響騎馬趕路,而且用刑的家丁知道他受不起,減了五分力道。可當他被架回房中,清洗創口上藥的時候,仍是被那錐心疼痛給刺激得從昏厥中清醒了過來。

    “唔……”

    “挨打的時候倒是硬氣,上藥的時候倒知道疼了?活該,隨隨便便跑出來個人和你說能帶你逃跑,竟然就信?蠢貨,要不是小官人求個情,你就死定了!”趙三麻子一麵說,一麵手腳麻利地將手中藥膏敷在那一道道清理過創口的鞭痕上。見舒爾哈齊死死拽住了身下的床單,再也不哼一聲,他卻不管不顧地繼續說道,“以後長dian記性,不是每次都有這麽好運氣的。後頭求情也就算了,前頭要不是小官人對李大公子說隻做個樣子嚇唬一下,你早就被用刑活活拷問死了!”

    李二龍這會兒卻蹺足坐在靠背椅子上。今天傍晚在酒樓的事情是他按照-★ding-★dian-★小-★說,≌↗o汪孚林的吩咐設計的,統共知情者就隻有他自個,那所謂帶著酒意的一問一答,也是他一個人用了假聲自導自演的,就連舒爾哈齊那時候會突然腹痛如絞,那也是他動了dian手腳。隻不過,雖說討厭這個做事偏激狠毒,嘴巴又很壞的小家夥,再說又是異族人,可看到剛剛這般血肉橫飛的慘狀。他還是有一dian無奈。



    畢竟,之前他與其說是整治,還不如是整蠱,讓人有苦說不出,相形之下,鞭刑卻是比軍中捆打更血肉橫飛的私刑。所以。最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的他一想到努爾哈赤在得知弟弟的“死訊”之後,能夠最快速度找到把自己摘出來的辦法,而且還用昏厥充分表示出了自己的悲戚,他就覺得眼前這個小子挨的這頓打著實好沒有來由。然而,即便是他這個設計者,仔細想想卻還是滿頭霧水,不明白汪孚林究竟要借此要做什麽。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想,他雙腿一伸站起身來,到了炕邊上一站。見趙三麻子還在那罵罵咧咧地上藥,而咬緊牙關的舒爾哈齊已經滿口鮮血,看不下去的他隨手掏了塊帕子往其嘴裏一塞,這才在那腦袋上拍了一下:“忍不住就直說,接下來就看你自己的了,從遼陽到沈陽這段路說近不近,說遠不遠,若是從馬背上摔下來。你自己知道後果。還有,你大哥這次可被你連累得不輕。你挨過那頓之後,他也被拉出去抽了五鞭子……你要聰明就別再連累他。”

    這是按照汪孚林的吩咐說的,李二龍雖有些不解,但還是照吩咐做。此話一出,他敏銳地注意到,舒爾哈齊那張臉似乎更白了些。接下來也就沒有再繼續畫蛇添足,而是徑直出了裏屋,努努嘴事宜連日來和舒爾哈齊相處最多,又精通番語的範鬥進去看著,自己則去把這裏的情形如實稟報給了汪孚林。



    今天這一折騰就是半宿。明天是肯定不可能啟程上路了,因此汪孚林交待了李二龍小心看護,等人告退之後,他方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李如鬆那邊的情景他壓根沒有去費心去打探,想來李如鬆絕不會因為這女真兩兄弟的話,就隨隨便便去整頓自家依賴如長城的家丁,看看究竟有沒有內奸。

    說實在的,那時候他在裏頭仔細觀察努爾哈赤的表情,瞅準時機放出了“死訊”,不過真沒想到努爾哈赤的表演非但精彩,而且還急中生智瞎掰了這麽一個借口。果然,人活著的時候,自然相依為命的弟弟很重要,但人既然死了,那就是自己的死活最重要了。雖然不能說立時三刻就能夠離間這相依為命的兩兄弟,可一根刺紮下了,他就不會任其輕易拔除。畢竟,在李如鬆的眼皮子底下殺人,可不是那麽容易的。

    而且,雖說沒能把李家人的真實心意給立時三刻試探出來,但卻也試探出了一dian東西,那就是李家人果然對兄弟倆的容忍度頗高。看來,養著人大有用處,這是可以確定的。

    隻不過,打著嗬欠的他剛回裏屋,打算上床摟著妻子好好睡個覺,外間屋子裏突然又傳來了碧竹的聲音:“小官人,門外有人敲門,說是阿哈。”

    碧竹的稱呼時而姑爺,時而小官人,端的是根據人物場合變化多端,汪孚林不但不在意,反而覺得很有意思,當初小北要糾正稱呼的時候,還被他硬是攔了。此時此刻,聽到她通報的這麽個人,汪孚林卻不由得大為意外。他想了想,就回身走到床前,見小北已經側身朝裏睡去了,他就笑著把人硬是扳了過來,在那臉頰上親了一下,這才輕聲說道:“你先早dian睡,不用等我。”

    眼看汪孚林這就轉身往門外去了,小北登時沒好氣地轉身麵對著外頭:“誰要等你,眼睛一眨就能想出不知道多少壞主意,誰犯了你誰倒黴!”

    在她看來,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兄弟隻是之前在那跑馬場的設計中大大得罪了汪孚林,即便是汪孚林提到過別的緣由,可她還是不大相信,之前三個素昧平生的人之間可能會有多麽大的恩怨?更何況那倆還小呢,固然有些急智和機敏,可怎可能像汪孚林當初那麽大年紀似的妖孽?

    這麽大半夜的時候來見汪孚林,阿哈顯得非常局促不安,尤其是看到女裝打扮的碧竹,他更是把腦袋垂得低低的,生怕看到了不該看的地方。直到人避進了裏屋,而汪孚林則是坐了下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後,這才用略有些顫抖的聲音說道:“公子以後離開遼東的時候,能不能夠把我也一塊帶走?”

    “為什麽?憑什麽?”

    簡簡單單的六個字,阿哈卻是麵色蒼白,好一會兒方才艱難地說道:“我不想像從前在建州那樣當奴隸做牛做馬,什麽時候都怕一個不好就連命都沒了。也不想被人當成戰俘,當成牛馬一般被驅趕了去做這個做那個,或者像奴兒哈赤和速兒哈赤那樣,因為一dian小錯就險些丟腦袋,然後被打得死去活來。我……我想知道自己活著還能有什麽作用,我想改掉阿哈這個名字,我想做個人。”

    能夠從當初恭順到極dian,奴才長奴才短,連名字都是最低賤含義的阿哈口中聽到這樣的詞句,汪孚林不由得笑了起來:“這些是誰教你的?”

    阿哈頓時撲通跪了下來,頭搖成了撥浪鼓:“沒有人教我,是我自己這麽想的!李大叔很照應我,從來沒把我當成奴隸,他還說起我娘……他說如果我娘沒有被擄掠到古勒寨,一定會找個好男人嫁了,一定會和爹一起疼我愛護我……”不知不覺,他已經泣不成聲,竟是整個人都伏在了身上。

    “我想過是不是留在遼東當兵,可我努力想和李大公子身邊的那些家丁說說話,聊聊天,他們卻都把我當成女真奴隸崽子,根本連正眼都不瞧我一眼。在遼東總兵府的時候,走到哪都好像有人在後頭指指戳戳,隻有公子和身邊的人對我和氣。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所以,希望公子能夠大恩大德,帶我離開遼東,離女真遠遠的,也離我娘的故鄉遠遠……我這樣沒什麽要緊的人,又不像那兩兄弟,李大帥肯定無所謂的。”

    聽到這裏,汪孚林終於確定,讓李二龍帶著這小子確實一dian沒錯,那些浙軍老卒和附庸李家的那些家丁不一樣,他們打過仗,有過被人捧上天的時候,卻也受過冷遇,跟了他之後依舊保持著該謹慎時謹慎,平時則大大咧咧的習性,很適合去矯正一個少年奴隸的個性。然而,他仍然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哂然一笑:“你剛剛隻說了為什麽,還沒有回答我的後一個問題,憑什麽?我到遼東隻是轉一圈,憑什麽為你去向李大帥又或者李大公子開這個口?”

    “我……”阿哈隻覺得一股寒風瞬間卷過身軀,整個人都快凍僵了。良久,他突然眼睛一亮,直起腰說道,“我熟悉撫順關外……”

    “總算記起來了,要不是因為你這句話,當我怎麽會要了你過來?”汪孚林這才笑著dian了dian頭,“先起來說話,我不是你從前的那個主人王杲,沒那麽多破規矩。我先問你,李大帥當初破古勒寨的時候,是什麽情景?”

    自從汪孚林要了阿哈過來,少說也有二十來天了,可一直都沒問過這個,拖到今天把人徹底收服了才問,自然是為了獲得更準確的消息。當從阿哈打聽到了種種細節,他終於確定了張學顏的話,那就是李成梁攻破古勒寨時,王杲已經率領一部分人馬突圍,斬首功中除卻戰死的來力紅和一部分女真人之外,其餘確實有很多老弱婦孺,所以張學顏讓他去招撫什麽女真降人,人數還要六七百,真的很坑爹。

    在沉吟了許久之後,他又開口問道:“據你所知,和你這樣帶有漢人血統,而又在那邊被人奴役的阿哈有多少?難道就沒人試圖逃跑過?”

    “有……”阿哈的臉色一下子變得無比蒼白,好半晌才低聲說道,“但瑪法……不,王杲從前在人前就說過,但凡逃跑的阿哈,不是被撫順關將拿住,遣送回去,然後被活活打死,就是被人扣住藏下當成佃戶,然後在有戰事的時候割下腦袋充當斬首功。除非運氣實在太好的,否則逃到遼東的地盤也就是一個死字。所以不到活不下去了,沒有什麽阿哈敢逃跑!”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9:1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六章 汪沈密商,如鬆試探
字數:500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當阿哈走出屋子,踏著夜色回自己那屋子的時候,他隻覺得整個人這輩子都沒那麽輕快過。不,從現在開始,他就已經不叫阿哈了,那個被建州女真的厄真貴人們呼來喝去當笑話似的名字,不會再一輩子跟著他。汪公子問了他母親的姓氏,得知是姓王,便給他起了一個簡單好記的名字——王思明。身在女真,卻依舊心思大明故土。汪公子還承諾,他日等再回到廣寧的時候,會設法把他要過來,即便不能,他也平生第一次擁有了一個正式的名字。

    母親還在的時候,叫過他什麽小名,他完全不記得了,甚至在那繁重殘酷的生存壓力下,他連母親的樣貌也已經不大記得了,能夠記得王姓,那還是因為這隻是一個最最簡單的訊息。而母親提過的祖籍何處,家裏的其他情形,他也沒有了任何印象。可有了這樣一個名字,他終於多了一種說不出的歸屬感。更何況,汪孚林還交給了他一個任務。從今往後,那個今天剛剛挨過打的速兒哈赤由他看管。而隻要他有本事,這一路上可以去向任何人學武藝!

    次日一大清早,當範鬥被汪孚林叫過來,得知改名王思明的阿哈接替了自己原本¢⊥ding¢⊥dian¢⊥小¢⊥說,2+3∧o的任務,而他則從現在開始每天教習汪孚林番語,他自然興高采烈。畢竟,這總比看著個女真戰俘小子重要多了。雖說不明白汪孚林對這些番語為什麽那麽感興趣,可這是他最精通的東西,教授的時候可謂竭盡全力。一個半時辰的教授完畢之後。他正要告退離去。卻不想汪孚林突然丟了一樣東西過來。他下意識伸手一抄。卻發現是一本書。



    “那是三字經的字帖。你出去和碧竹說一聲,讓她給你找dian紙筆。我記得李二龍是識字的,你可以跟著他去學學讀寫,再告訴其他人,誰要是願意,閑的時候也可以一塊學,包括王思明。誰要是本來就讀寫不錯,也可以一塊當個先生。不過現在這都是權宜之計。等回京之後我再另外找個人教你們。”

    “多謝公子,多謝公子!”

    範鬥一直自卑說是出身沈陽大族,卻因為家境貧寒不能讀寫受盡欺辱,此時此刻直截了當跪下磕了個頭,繼而一陣風似的衝了出去。不消一會兒,外間就傳來了他和碧竹說話的聲音,其中最多的便是反反複複謝了又謝,汪孚林在屋子裏聽著不禁莞爾。

    昨夜那場風波,沈家叔侄一開始並不知情,後來沈有容覺察到端倪的時候卻又已經晚了。被叔父沈懋學強行摁在屋子裏不許探問。因此,範鬥前腳一走。沈有容後腳就進了屋子來,問的自然是那究竟怎麽一回事。可他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了沈懋學的聲音。

    “汪賢弟嗎?士弘是不是在你這裏?”

    汪孚林見沈有容一副被抓了個正著的懊惱樣子,就起身出了門把沈懋學迎了進來。沈懋學一進屋子就沒好氣地說道:“我就知道他是上了你這來問東問西,別理他。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有什麽好打聽的,又不是那些包打聽的三姑六婆。”三兩句話把沈有容一肚子疑問都給堵了回去,他又不由分說地吩咐道,“那邊鍾南風他們幾個正想找你練手,你快去吧!”

    明知道叔父這是為了打發自己離開,可沈有容又不是善於跟長輩死纏爛打的汪孚林,哪怕再不情願,也隻能磨磨蹭蹭走人。



    等到把侄兒強硬地轟走,沈懋學就沒了剛剛那副刻板的叔父樣子,而是對汪孚林說:“汪賢弟,這事情論理我不該說,但李大帥在遼東固然功勳彪炳,但有些名聲不如戚大帥那麽好聽,比如短短數年之內,門下就出了好幾個將軍,包括那位遼陽副總兵等等。而且有人說,他殺敵從不趕盡殺絕,而是割草一般割一茬,長一茬,再割一茬。所以,能在他手裏沒被殺了算成斬首功的戰俘,肯定另有用場,你最好別留在身邊。”

    竟然現在這會兒李成梁就如此名聲在外了,連沈懋學這樣的東南人都知道,可就這樣,李成梁卻還能夠屹立不倒!

    因為此前沈懋學的一再要求,汪孚林已經把沈先生這個稱呼改成了沈兄。此時,麵對沈懋學這好意提醒,他當然不會不領情:“多謝沈兄,其實要不是張部院非得給我派了那麽一樁麻煩差事,我也不是非得把人留在身邊。你在南邊應該也聽說過這位張部院精明強幹的名聲,他在一任縣令後就擢升工科給事中,然後一直在各種兼領兵備事的道台任上。他這人執法嚴明不容情,雖說我不是他的屬下,但他托付的事可以做不到,卻不能不去做。”

    否則天知道深得張居正信任的張學顏會放出什麽幺蛾子來!

    沈懋學這才想起汪孚林肩膀上還硬是被壓了個沉甸甸的擔子,不由得苦笑了起來。還不等他繼續說什麽,卻隻見汪孚林突然站起身來,隨即來到了他的身側。不明所以的他也跟著起身,卻隻聽汪孚林就這麽側站著,低聲對他說道:“所以,我有了個隱隱約約的想法,還請沈兄你幫我參詳參詳……”

    直到汪孚林說完,沈懋學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最後沉聲說道:“曆來九邊被擄走的軍民,到了虜中都是做牛做馬,一百個人當中難得有一個人逃回故土,你把主意打到這些人身上,確實比單純的招撫女真降人要容易。但若是光靠範鬥和那個終於扭轉了性子的阿哈,隻怕還不夠。你聽我說……”



    一整個上午,汪沈二人從起初的粗略商談到打開地圖指指戳戳,差dian把一張好端端的地圖給畫爛了。小北悄然出來時,發現兩人都沒發現,幹脆就出了門去。吩咐碧竹看好門戶。不要放任何人進來。自己卻出去看沈有容被人車輪挑戰的熱鬧了。

    離開遼陽的時候,汪孚林分明發現,協守遼陽副總兵曹簋有一種送瘟神的如釋重負感。想來這應該不是衝著李如鬆的,而是衝著他們這些不速之客。畢竟,此前那一場風波雖說沒有蔓延開來,可也著實鬧得很不小。



    等到一行人啟程,王思明帶著舒爾哈齊同騎一騎,靠著把人綁在自己身上。這才讓那個至今昏昏沉沉的十歲小子堅持了下來。饒是如此,當午後暫停歇息的時候,舒爾哈齊被李二龍一把拎下來的時候,整個人就軟得和一灘爛泥似的。

    被挾帶在李家家丁中的努爾哈赤忍不住往舒爾哈齊那邊看了一眼,見有人喂其喝水,甚至還有人剝下弟弟背上的衣衫查看傷情,心裏頓時很不是滋味。這本來應該是他這個當大哥的應該去做的事情,可現在卻被嚴格隔離了開來,他甚至連想要解釋一下前晚的事情都找不到機會,到最後隻能索性不去想。

    作為建州左衛都指揮使覺昌安的孫子。對於官道前方的沈陽,他比遼東的任何一座城池都要熟悉。因為那距離建州女真最近,也不知道有多少建州的族酋覬覦過那座城市,每一張地圖上,沈陽所在的位置都被畫上了一道一道的紅圈圈。

    沈陽和遼陽不同,這裏的正式名稱,應該叫做沈陽中衛城,官階最高的沈陽遊擊駐紮在平虜堡,內中駐軍二百七十人,靜遠堡是三百四十一人,而上榆林堡則是四百缺一個。至於沈陽中衛城中的駐軍,也同樣還不滿一千,由沈陽守備攬總。也就是說,不包括撫順所,沈陽周邊這一城三堡的備禦體係,是靠不到兩千的兵員支撐起來的。而洪武十九年年,沈陽地區的沈陽中衛和沈陽左衛初設的時候,足足調去了河南兵馬一萬零三百餘人。

    粗粗一看,眼下的駐軍似乎很少,和一衛額定五千人的最初人數相差甚遠,但考慮到遼東軍民從嘉靖之後逃出去又或者被擄掠的越來越多,最誇張的時候足有三分之二逃亡,全靠戍邊者補充,能有如今這樣的人數,已經是這些年苦心經營的結果,相比當初李成梁和張學顏上任之前已經好轉了不知道多少倍。

    也正因為這裏已經接近整個遼東前線最緊要的位置,沈陽周圍雖然有不少民田軍屯,但放眼看去,種地的農人幾乎人人帶刀,聽到路上馬蹄聲時也格外警醒,隻在發現那一麵高高打起的李字旗幟時,緊張和警惕立時變成了一片輕鬆,甚至還有好事的奉承者在那揮舞手臂叫嚷道:“沈陽太平!”

    這一聲頓時引來了亂糟糟的附和聲,一時沈陽太平的呼聲此起彼伏,汪孚林便笑著對身邊的小北說道:“遼東此前文官愛錢,武官怕死,民不聊生,軍卒逃亡,現在遼東不說別的,至少這四dian就大有改觀,真應該叫朝中某些最喜歡挑刺的科道言官來看看這一幕。”

    對我說這個幹什麽?這話算是給李家人臉上貼金,你該對李如鬆去說啊!

    小北正在暗自嘀咕著,突然隻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爽朗的笑聲:“要是朝中都是如世卿你這樣的明理之人,那遼東文武,上下軍民的辛苦,也就都值得了。沈陽在望,大家在此休整一晚,接下來直奔撫順所,後日午後申時左右就能到撫順關了。我要留在沈陽先辦dian事情,弟妹,萬一世卿在撫順馬市上萬一遇到什麽不講道理的,盡管先打了再說,要知道母親可是把你當成女兒看的。”

    此話一出,小北方才心裏咯噔一下。這一路李如鬆形影不離,那架勢分明像是要直接送他們到撫順關上,現在卻說要逗留沈陽,這又是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然而,她就隻見汪孚林連眼皮子都沒眨動一下,仿佛對這樣的遭遇早有預料。

    “多謝李兄!之前一路多虧了你,接下來既然到撫順關已經沒多遠,我們自己去就行了,我們隻是遊曆,又不是去打仗,轉幾天就回程。”

    李如鬆本意是想在沈陽未到之際,乍然抖露出這安排,汪孚林若覺得猝不及防,提出再借幾個人又或者別的要求時,那就順勢答應下來,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爽快,仿佛絲毫沒在意他沒有送佛送到西,一時後半截話就再也說不下去了。他反應極快,打了個哈哈便對汪孚林身邊的範鬥吩咐道:“範鬥,你是沈陽本地人,從前來去撫順多次,精通番語,又跟了世卿,切記凡事小心謹慎,不要給主人家惹禍。”

    範鬥沒來得及想其他,慌忙連聲應是。可讓他不曾想到的是,他跟在那高高飄揚的李家大旗進了沈陽城時,卻在城門守卒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兩邊打照麵的一瞬間,他就隻見對方瞳孔猛地一收縮,繼而露出了深深的怒色。同樣嚇了一跳的他本待回避對方的眼神,可不知怎的,最終竟是狠狠回瞪了過去。盡管隻是這一瞬間的眼神交鋒,可當通過城門之後,他卻隻覺得心中繃了多年的那根弦一下子鬆了。

    怕了多年恨了多年的仇人,也不過紙老虎而已!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9:3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568章 豪門恩怨纏上身
字數:4144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沈陽中衛城說是衛城,而且多年來駐軍已經大大削減,不比當年,但因為城池曆經多年修建,早已從最初的夯土改成了青磚修葺,四麵角樓,整個防禦固若金湯,因此這座遼陽北麵的重鎮在商業上也頗為繁榮。畢竟,從這裏到撫順馬市所在的撫順關,僅僅隻有一百二十餘裏,正是商戶雲集之地。

    商人逐利,哪怕遼東幾乎是年年戰事,不是女真寇邊,就是土蠻侵襲,但幾大馬市全都空前繁榮,女真所在之地又出產很多珍貴藥材毛皮,不少人都不畏苦寒,紮根此地一呆就是數十載。至於沈陽本地的那些大族,就更是無不經手邊貿,甚至番語的學習也和讀書寫字放在了同等重要的位置。而因為互市大權間接掌握在邊將手中,甚至連價格多少都是這些軍中高層說了算,這就使得不少本地大族不止和軍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甚至自己就在軍中有人。

    於是,打著李家大旗的一行人入城,自然受到了眾所矚目。李成梁正位總兵至今五年,打仗打得好,薊遼總督和遼東巡撫全都鼎力支持,朝中更有首輔大人撐腰,誰都知道這一位安若泰山。而除此之外,李成梁靠砸下大筆錢養出的那數千家丁,遼東上下更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那番服色一出現,就不知道多少人往四麵八方傳了消息出去。



    很快,沈陽城內上上下下各種各樣的人都知道了,遼東總兵長子李如鬆住進沈陽守備府,隨行家丁一部分安置進了官署,一部分則是暫時借調了周圍營房和客棧。

    相形之下,範鬥夾在李家人當中回到沈陽,這個消息隻是對很少幾個人頗有震動而已。

    沈陽範氏如今說是沈陽大族,但祖籍卻並非在遼東。洪武初年,原籍江西的雲夢縣丞範嶽因為失火燒了縣衙典籍,被貶遼陽衛降職戍邊,而後定居沈陽大東裏。他在原籍有兩個兒子,在沈陽又娶妻徐氏,生了三個兒子,他自己在建文元年遇赦回鄉,徐氏卻和其中一個兒子範孝文留在了沈陽,這便是沈陽範氏的起始。範孝文五個兒子中,除卻第三個兒子無嗣,其餘都是多子多孫,最終形成了沈陽範氏的四大支係。

    四大支係之中,次房因為出過一位從秀才舉人一路考到了進士,最終一度當到了尚書的範鍯,在所有族人當中最為顯赫。盡管範鍯一度被免官,又因為嘉靖皇帝要起複用他的時候多方推脫而被一怒貶為民,但隆慶元年卻已經追複舊官。範鍯總共生了十四個兒子,因為他本人威望卓著,又當過尚書的關係,十四個兒子隻要有點出息的,多半都有了一官半職,至不濟也有個秀才功名。如今的沈陽中衛指揮同知範沉便是其第六子。



    至於長房四房和五房,和次房的興盛比起來雖不算什麽,可打斷骨頭連著筋,一部分族人遷居撫順,在馬市中間頗有摻和了一腳,另外一部分則是在沈陽城內各覓生計,倒也不少人混得光鮮滋潤。不過因為範家人一個個都太會生了,縱使四房同奉一個祖宗,一同祭祖,推選族長主管族中事務,但林子大了什麽鳥都有,自然也免不了有那些烏七八糟的事情。



    範鬥乃是五房旁支子弟,往上數,祖父是曾祖父的第七個兒子,父親是祖父的第六個兒子,到他自己雖是獨子,但早已窮透了。早年他靠著精通番語給一家商戶做夥計,與隔壁一家同樣家境貧寒的人家訂了親,然而快到迎娶的年紀時,他卻死了父親,家境一下子跌落到穀底,雖說女方並未因此嫌棄,可架不住他那未婚妻梅氏長得花骨朵似的楚楚可人,被範氏最顯赫的次房中一位堂叔範澈看中了。

    範澈說是堂叔,年紀卻隻比範鬥大三歲,那時候元配剛剛去世,家境殷實,又有個秀才的功名,接下來便是那些坊間最常見的戲碼,範鬥被族中掃地出門,淒淒慘慘戚戚地去投奔了表姐王氏。

    所以,今天當看見範鬥竟然跟在李如鬆那一行人中重回沈陽,甚至還敢瞪自己,範澈一直到回家時,一張臉還是陰沉沉的。範鍯是他的堂伯父,當初賦閑居家期間,他的父親常常去走動說和,混了個臉熟,再加上有錢能使鬼推磨,哪怕他這個老來子根本就沒有對這位伯父的任何印象,到最後終於弄到個秀才功名,隻沈陽衛學卻一天都沒去過。他剛剛見到範鬥入城後,也跟著去過沈陽守備府,想要找堂兄範沉探問探問,奈何李如鬆的到來讓這裏戒備森嚴,他也隻能怏怏而歸。

    “爹回來了。”

    聽到這甜得令人發膩的聲音,範澈也不知道怎的,突然生出了一股邪火,把那俏婢一腳踹開之後就厲聲喝道:“那個賤人呢?還在裝病?”

    這家裏誰都知道範澈和續弦梅氏早已不曾同房,再加上梅氏小門小戶出身,不論婢女還是姬妾,對這位主母都沒有半分敬意,此刻雖挨了那一腳,俏婢卻立時強笑道:“娘還在床上躺著呢,說胸口疼……”

    “胸口疼……哼,她的老情人都回來了,她還不趕緊梳妝打扮去見老情人,在床上挺屍給我看嗎?滾去告訴她,那範鬥就是個扶不起的泥阿鬥,指望他能有風風光光的一天,還不如指望太陽打西邊出來!”大聲咆哮了這番話,見那俏婢趕緊爬起身來一溜煙去了,想來不但會轉述這番話,還會冷嘲熱諷,添油加醋,他冷哼一聲扭頭就走,準備到堂兄範沉家裏守株待兔。

    這一等就是整整一個時辰,當幾乎打起瞌睡的他聽到響動一下子跳起來的時候,看到的便是掀簾而入的堂兄範沉。他來不及寒暄,便立刻迎上前去問道:“六哥,李大公子這次是來沈陽做什麽的?怎麽會帶上範鬥那小子?”

    範沉說是堂兄,卻比範澈整整大一倍的歲數。出了沈陽守備府時,他就得到親兵替範澈捎信,請他趕緊回來,一回家得知範澈在家裏一直等到現在,此刻一問又是這麽一件事,他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死板著一張臉往居中椅子上一坐,他就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還好意思說!範鬥確實不是什麽人才,但從名分上說,好歹也是你侄兒,你竟然因為看中了他的未婚妻,就把人生生趕了出去,也不想想是否傷天和!”

    範澈知道這位堂兄曆來就是嘴巴上說著痛心疾首,實則最重親疏遠近,因此他也不爭辯,隻是低聲下氣地說道:“六哥,當年的事情我知道是做得過分了些,可你看看範鬥那小子那窮樣就知道,跟著他就是吃苦受窮喝西北風的命,更何況我家那口子現如今成天都要靠藥吊著,他範鬥的媳婦吃得起嗎?我怕就怕他跟著李大公子抖了起來,到時候耍出什麽幺蛾子來。您行行好,幫我打探打探,也讓我好歹能心安。”

    雖說嘴上才罵過,但在範澈的軟磨硬泡之下,範沉最終還是沒好氣地站起身來,沉著臉喝道:“在這等著,我舍下一張臉,再去幫你問問。”

    範澈連忙打躬作揖送走了範沉,等人一走,他立刻又去叫了親信小廝過來,讓人到幾個族老家裏去送信。要知道,當初他就是給這些長輩送了一堆好處,這才如願以償把梅氏娶了回來。盡管如今他已經對妻子厭倦了,但生怕舊仇人騰達了找麻煩,因此打定主意若是消息不好,就把這些族裏的老太爺們一道拉下水。又是約摸快一個時辰後,都快等得打嗬欠的他方才等到了匆匆回來的範沉。見其麵色很不好看,他登時心裏咯噔一下。

    “六哥,難不成範沉那小子真的攀上了李大公子?不會啊,之前不是打聽過,說是李大帥身邊那位王姨娘根本就不記得這門親戚,所以隨便給他安排了個養馬的差事?”

    “他倒是還沒那個運氣投靠李大公子。”見範澈長長舒了一口氣,範沉便一屁股坐下,使勁一拍扶手道,“可他竟然被王姨娘推薦給了去年三甲傳臚汪孚林!據說他頗得汪孚林重視,就連李大公子對他也會說幾句話,你看看這叫什麽事!”

    “去年的三甲傳臚?那還不仍然就是三甲嗎?又不是二甲傳臚,有什麽了不起的。”好歹是個秀才的範澈很不理解範沉那火氣,“隻要不是李家人,那有什麽關係?”

    “蠢材!十八歲的三甲傳臚,你以為隨隨便便是個人就能考得上的?而且,人家的伯父是兵部侍郎汪道昆,汪道昆和戚繼光交情莫逆,又是當今兵部尚書譚綸的老部下,當初接任福建巡撫就是譚綸推薦的。也就是說,那牽涉到兩個兵部堂官,都是李大帥的正管上司,你說有什麽關係?”

    見範澈這才總算有些領悟,範沉便皺眉吩咐道:“汪孚林明日便啟程去撫順關,而李大公子要在沈陽停留兩天,總之你安分點,等回頭汪公子回程的時候,我再看看能不能想點什麽辦法。隻要尋個錯處辭了他,那就沒什麽好擔心的了。”

    範澈嘴裏答應著,心裏卻快速尋思了起來。若真的是範鬥攀上了這樣的高枝,將來說不定會成為天大的禍害。與其等著人家異日羽翼豐滿,還不如趁著現在這家夥還隻是剛剛起步,先下手為強!如果這些人去別的地方,他卻沒能耐幹什麽,偏偏這些人要去的是撫順關!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19:59:5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八章 許可貴如金
字數:4451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一大早,沈陽小東門外官道。便裝打扮的李如鬆隻帶了一二十個家丁,就仿佛尋常將門子弟似的,樂嗬嗬地給汪孚林送行。好一番客套話之後,他又對著傷勢尚未痊愈。麵色蒼白的舒爾哈齊恐嚇了幾句。等到王思明一如之前幾日那樣把人綁在背上,讓李二龍幫他們倆一塊上馬,而後汪孚林又在馬上招手告別,隨即一抖韁繩疾馳了出去,一行十幾人漸漸跟上,不消一會兒就已經成了官道盡頭的小黑dian,他方才嘿然笑了一聲。

    這時候,身邊的家丁頭子忍不住問道:“大公子,汪公子這些人如此跑去撫順馬市,肯定是進不去的,您怎麽……”

    “怎麽不提醒?我李如鬆又不是那些一門心思想著做生意撈錢的將門子弟,我當然沒想到這些。”

    李如鬆斜睨了一眼,見人立時閉緊嘴巴再也不敢多說了,他方才似笑非笑地說道:“不過撫順關那些守將都是會撈錢的,如果汪孚林會做人,當然也能夠進去,但少不得要被盤剝一回。等過幾日,被人提醒方才想起來的我親自趕到,這樣就行了。到時候呢,想要在撫順馬市撈桶金子的汪孚林就欠了我一個大人情,我再順∠ding∠dian∠小∠說,$≈o手指dian他,弄幾個女真降人向張部院交差,如此兩全其美。”

    張學顏吩咐汪孚林的那件事,除卻李成梁之外,李如鬆就隻對身邊這個很信賴的心腹說過。見其立刻領悟了過來,慌忙連連dian頭,他方才輕輕舒了一口氣。一回頭卻看到不遠處的努爾哈赤正眼神怔忡地看著汪孚林那一行人遠去的方向。



    也難怪。過了撫順關。那就是建州女真的地盤,王杲沒了,建州女真左右衛那些野心家也該揭竿而起了,其中就包括這小子的祖父!隻是到現在為止,他還不能確定,那一回這對女真兄弟的蹩腳戲到底是怎麽回事,但他有足夠的耐心等,也有足夠的自信掌控他們。



    在如今這個年頭。帶有撫順這兩個字的地dian,遼東總共有三個。一個是沈陽東麵八十裏左右的撫順所,也就是通俗意義的撫順城;一個則是撫順所四十裏開外的撫順關;至於撫順馬市,則是在撫順關城東門之外。

    撫順城在沈陽城東麵八十裏處,環城三裏,挖有深一丈,寬兩丈的護城河,原本有兩座城門,但因為嘉靖之後,建州女真常常犯邊。其中一座城門便在嘉靖十六年後廢棄,如今整座城池隻開有一座迎恩門。而駐紮在城中的撫順所乃是千戶所。駐軍千餘人,盡管和沈陽城中駐軍相當,因為再幾十裏外便是遼東長城,正當建州女真的要衝之地,城中的居民以及商人較之沈陽就要少一些,大多都是要去撫順馬市交易的商人。



    傍晚時分,街麵上更是早早就沒了行人,哪怕天色逐漸黑暗下來,仍舊時不時就有馬蹄聲從大街上傳來。這是在廣寧遼陽乃至於沈陽都很少見的一幕,故意晚上留在客棧大堂中打算打探消息的汪孚林卻發現,在座的客人大多是一副習以為常的表情。此時此刻,沈有容便忍不住問道:“都已經這麽晚了,還有人在大街上跑馬,難不成是東邊又有什麽緊急軍情?”

    “屁的緊急軍情。撫順城裏,誰說話都比不上徐千戶。他那弟弟就愛在夜裏跑馬,別人就算再有怨氣又能怎樣?”

    “這還是現在,想當初古勒寨那個王杲最最囂張的時候,撫順城裏不到黃昏就宵禁了,可這位還是照樣晚上出來跑馬。隻不過,那時候大家卻都希望這位還出來跑馬,因為他能有心情出來,就說明撫順城至少還是平安無事。總算大帥厲害,王杲死了,撫順也能有幾天太平,撫順馬市也總算是重開了。”

    “重開有個屁用,誰不知道女真人要來馬市交易,需要的是朝廷當初發下去的那些敕書,而咱們要去馬市互市,需要的是巡撫衙門的許可。總共就隻有那麽dian數目,僧多粥少,哪裏夠分?後日就是馬市的正日子,咱們要是連關城東門都出不去,就意味著進不了撫順馬市,這大老遠的一趟就算是白來了!又要喂飽那些胃口越來越大的邊將,真是晦氣!”



    “還不如去寬甸呢,那邊雖說已經出了邊牆,又是新造的堡,稍有不慎就興許會遇到南關棟鄂部犯邊,可富貴險中求,去的人也應該少。”

    沈有容沒想到自己隻不過是拋出了一個問題,四周圍就七嘴八舌說了這許多,登時有些發愣。因為撫順城中客棧有限,又正值馬市前夕,所以他們這一行人把這家客棧剩下的所有五間屋子都給包圓了,總算是住下了,這會兒大堂裏張張桌子坐滿,他和沈懋學就與汪孚林擠在一塊。他家境殷實,對於賺錢二字絲毫沒有什麽體會,聽著這亂糟糟的聲音,突然隻聽沈懋學對汪孚林問道:“世卿,聽這說法,撫順馬市還不是人人能去的,這許可怎麽辦?”

    沈懋學說話的聲音並不大,旁邊卻有耳尖的人聽到了,頓時冷笑道:“喲,這裏還有新手來碰運氣的啊?那可就別白費勁了,遼東看著遍地是黃金,開原、廣寧、撫順,包括東南麵新開的寬甸,到處都是可供各種交易的馬市,可要進去,那門檻可不是高一diandian。首先得有軍中的關係,否則你根本就別想立足,一路上也甭想太太平平把貨給運進山海關,當然最關鍵的是那一張許可!”

    “是啊,一張許可就可以帶六個人進撫順馬市,那可是價比千金甚至萬金!可那隻有巡撫衙門才能開得出來,張部院那是什麽人,比李大帥還要強勢,說一不二的角色,那門路根本就走不通。據說之前那些拿到許可的,不是在這兒雇了佃戶屯種民田,就是捐納了軍資,拿到了義民的頭銜。總而言之,大家都說了,李大帥那一關都比張部院那一關好過!”

    聽到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插了進來,無非是告訴自己這些人,就別癡心妄想去撫順馬市湊熱鬧了,汪孚林當然能夠理解這些人想要少個競爭者的心理。他按住了有些急躁的沈有容,笑吟吟地問道:“既然這許可那麽難得,各位又打算怎麽去?”

    此話一出,四周圍卻沒有答話的聲音,顯然眾人對這個問題都諱莫如深。可就在這時候,角落裏卻傳來了一個有些斷斷續續的聲音:“這……這有什麽難的!走……走通撫順關守將的路子,從關城東……東門進撫順馬市交易,把所得分……分潤出去三成,那就行了!”

    “耿老三,你對外人胡說八道什麽!”

    “胡說……八道?嘿,我不胡說怎麽著?最初是兩,兩成,後來是兩成半,現在……是三成,回頭什麽……什麽時候變成四成,五成也說不準!”

    角落裏一個醉漢搖搖晃晃站起身來,在眾目睽睽之下又一仰脖子灌了幾口酒,隨即才醉眼朦朧掃了眾人一眼:“叫別人別去撫順關,你們怎麽非得去?”

    眼看著此人就這麽東倒西歪回房去了,大堂裏的其他人仿佛也沒了談興,須臾就三三兩兩各自散去。正當汪孚林也準備起身回房的時候,突然隻聽見身邊有人開口說道:“撫順馬市那地方你們要是沒去過,回頭小心些。遼東這地方沒有王法,隻有軍法,張部院上任這幾年才好些,可依舊是咱們大明少有的文官得讓著dian武將的地方!要是出不去關城東門,你們就盡早回去,在這種地方逞強是要出人命的。”

    “多謝這位兄台好意。”見說話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汪孚林立刻笑著拱手道謝,見對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他就順勢指著身旁一個空位道,“實不相瞞,我們是打南方來的,與其說是一門心思想要發財,還不如說是代家裏人來探探路子。剛剛那些人對我們冷嘲熱諷,兄台卻不吝提醒,能不能再對我們說說,撫順馬市那邊究竟怎麽個情景?”

    當經過那位自稱遼陽大族羅氏子弟的青年接下來一番科普之後,汪孚林方才算真正明白,撫順馬市那早已是形成了一個個利益群體的地方,幸虧他對李如鬆完全是信口開河,並不打算去分一杯羹,否則非得跌得頭破血流不可。畢竟,強龍不壓地頭蛇,他在遼東兩眼一抹黑,基本上不認識幾個人,李如鬆那曖昧的態度也顯然是靠不住的。

    回到自己那院子之後,沈懋學先把沈有容給轟了回房,隨即才有些不安地問道:“世卿,要是撫順馬市都進不去,要出撫順關更是千難萬難,那之前的想法就有dian難了。”

    汪孚林看了一眼沈懋學,隨即從袖子裏拿出了一個細小的圓筒。見沈懋學接了在手打開,取出那卷紙後,就著窗戶上那昏暗的燈光以及天上的月色展看,最後抬頭時,赫然滿臉驚詫,他不等對方發問就歎了口氣道:“這樣的許可我總共有十份,撫順馬市要進去易如反掌,可沈兄你看看,張部院給我的竟然是這麽多!”

    盡管他身邊有個精通番語的範鬥,但範鬥從前也隻僥幸進過撫順馬市兩次,裏頭一些交易的情況對他大略介紹過一些,也提過進去要許可,但因為自己身上揣著整整十份張學顏聽給的許可,他壓根沒想到這東西竟然如此金貴,而這些人口中發放許可時苛刻到極dian的張學顏就這麽隨隨便便給了他!那可不是一份兩份,而是十份,他怎能不犯嘀咕?他眼下簡直想找份真的許可來對照一下,免得張學顏真巡撫卻給假貨坑了他!

    話說回來,剩下那十五道給女真人的敕書,他又該找誰去驗?據說這種東西丟在女真人當中都要引起滅族之戰的!這真的是燙手山芋!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0:0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六九章 說貪官則貪官到
字數:463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昨天晚上喝醉酒後道出撫順馬市其中玄機一二的醉漢是沈陽人,算是個小有名氣的商人,奈何家中人口少,在軍中沒什麽得力的親戚,辛辛苦苦經商多年,卻不得不為那些軍中將主做嫁衣,故而對於那越來越高的份子錢大為不滿。

    而出言提醒汪孚林的年輕人,是出身遼陽的羅世傑,身上還有個秀才的功名,隻因為遼東兩百多年來總共才出了七十多個進士,近些年從山東鄉試考出來的舉人數量也同樣屈指可數,故而他自己知道無望仕途,出麵打理這些邊貿生意已經有三年了,雖說年輕卻不是菜鳥,看出汪孚林和沈家叔侄那相當典型的讀書人特征,故而才不吝開口提dian。

    正因為如此,一大清早上路的時候,汪孚林得知那個醉漢竟是天不亮就走了,其他商人也似乎唯恐別人搶在了前頭,早就走得沒了影,隻有羅世傑還未出發,便邀約了同行。和汪沈兩家這一溜十幾人相比,羅世傑算得上輕車簡從,總共隻帶著兩個健仆。而汪孚林好奇地一問,很快便得知了答案。



    “如今的馬市早已不是單單采買馬匹的官市了,而是什麽都有的民市。女真人那邊除了馬匹☆ding☆dian☆小☆說,□o□之外,還有上好的人參、貂皮、鬆子、木耳和各種藥材,而他們要的是鐵鏵、耕牛、布匹,估計現在這春夏季節,還需要很多糧食。畢竟王杲一死,建州女真山頭林立,需要囤積這些。”



    頓了一頓之後,他又解釋道:“兵器盔甲這些嚴格管製的東西。自然是絕對不允許交易的。女真人自己雖有鐵匠。但就那麽一回事,往常那些年寇邊的時候也擄掠回去不少遼東的匠人,所以也會自己打造這些東西,正因為如此,那些農具之類的東西,他們就都到馬市上來買,買回去除卻可以耕田,有的改造改造。也可以當成兵器來用,部族征戰用得著。至於耕牛,他們往往每次一買就是十幾頭,所以在遼東養牛比養馬合算,畢竟馬匹可以從女真那兒買,小馬駒一石米兩匹布就可以到手……”



    這位遼陽羅氏子弟滔滔不絕,汪孚林也樂得聽他叨叨。畢竟,相較於去過撫順馬市次數有限的範鬥,他的經驗不管怎麽說都豐富很多。說起有一次,有人用三頭上好的耕牛就換了滿滿兩箱子的貂皮。他更是嘖嘖說道:“那可都是好皮子,而且貂皮又輕又暖。送到京師做成大氅又或者小襖之類的衣裳,一轉手就是幾十倍的利!隻不過,出撫順關的時候,少不了要孝敬上頭的守備和把總大半箱子。”

    這些邊將真是好大的胃口!

    汪孚林深深吸了一口氣,最終問道:“那羅兄可知道,撫順馬市中大約多少人是有許可的?”

    “有許可的因為來之不易,都是天天紮根撫順馬市,人也住在關城裏,有什麽好東西就先吃下,然後再賣給我們這些人,大約他們是三分之一,我們占三分之二。這些不但從遼東巡撫那兒得到了許可,又是和撫順關城裏的守將有硬關係的,別人得罪不起。”

    羅世傑頓了一頓,這才苦笑道:“本來遼陽羅氏是有一張許可的,約定各房輪流掌管,誰知道卻因為一房貪婪想要獨占,大家官司打了七八年,張部院到任之後,一句家風不正,又查問了許可的年限,打官司打得如火如荼的各房長輩這才發現早已經過了期,沒有及時到巡撫衙門去續辦,這下可好,張部院一句話就給革了。家中長輩們為此好幾個氣得病的病,死的死,所以我這樣的族中青壯就輪流來撫順馬市,以免家業就此傾頹。”

    沈有容對交淺言深,為人直爽的羅世傑很有好感,也不知道是否因為自己也是這性子,竟是上去安慰起了他。而沈懋學則是用微妙的目光看了一眼汪孚林,見其也正苦笑看著自己,他頓時想起了昨天晚上看到汪孚林身上那一堆東西時的大驚失色。雖說很高興汪孚林對自己的信賴,可如果按照羅世傑這說法,十張許可外加女真那邊的十五道敕書,那放出去可是足夠打仗的!

    而讓他印象更深刻的是,昨夜交底之後,汪孚林對他做出的表態:“女真那十五道敕書能不散出去就不散出去,到時候最好完璧歸趙,直接還給張部院。至於十張許可,我的意思是動用得越少越好。”

    他非常讚同汪孚林這份判斷,雖說是張學顏給的,可這並不是毫無代價,能不用就不用是最好!

    撫順城到撫順關隻有不到四十裏路,快馬疾馳隻要半日可達,剛剛這一說話給耽誤了,此刻羅世傑就打算快馬加鞭。他正要上前提醒眾人的時候,突然隻見汪孚林策馬靠了過來,而沈懋學則是占據了他的另一邊,四周圍汪沈兩家人散了開來,那種架勢讓他登時心中一突。

    可讓他意想不到的是,汪孚林竟是壓低聲音,說出了一句他完全想不到的話來:“羅兄,實不相瞞,我手裏有這麽一張遼東巡撫張部院簽發的撫順馬市入市許可,但不知道真假,你能鑒定否?”

    “!”

    羅世傑剛剛說了這許多,倒也不全都是為了讓這些來自南邊的外鄉人知難而退,隻是想讓他們知道在撫順馬市中賺錢不是想象中那樣容易,誰知道汪孚林竟是隨口來了這麽一句!他還以為對方是騙子,可誰知道汪孚林隨手就從袖子中拿出來一個小小的皮革圓筒。

    “羅兄可以先看看。”

    羅世傑沉著臉接過,等拿出東西在手中展開來一看,他登時愣住了。雖說羅家那一份出問題的時候他還小,沒有見到過真品,但在撫順馬市上,還是見識過兩次被人視作為珍寶的這東西。就連女真人那種已經破破爛爛。真假難辨的敕書。他也從交易的女真人手裏看到過。此刻那許可上鮮紅的巡撫關防,明明白白的內容,乍一看去全都真得不能再真了,可他還是覺得難以置信。要知道,多少遼東商人為了這種東西殫精竭慮,日夜苦思,卻求之不得?

    “你們……哪來的?”

    汪孚林見羅世傑問出這句話的同時,竟然第一時間把東西卷好塞回去遞了回來。不禁暗歎果然沒看錯人。他笑著接了在手,淡淡地說道:“羅兄,我也不瞞你說,這東西雖說是直接從張部院手中得來,但我確實不知道真假,所以這一路上心裏始終七上八下,還請你先鑒定一下。”

    直接從遼東巡撫張學顏手中得來的?

    這一次,羅世傑真正心裏猛地一突,意識到這幾個打南邊來的人身份恐怕不止那麽簡單。雖說剛剛就看了那麽一小會,但他還是謹慎地說:“我雖說見此物次數不多。但可以說,至少有七成可能是真的。”

    “那就好。”汪孚林輕輕舒了一口氣。這才頷首笑道,“羅兄能否陪我停兩步說話?”

    眼看汪孚林叫了羅世傑,兩人縱馬馳出去幾十步說話,沈懋學正在那沉吟,也沒注意到耳畔兩聲重重的咳嗽。而沈有容發現叔父根本就不理會自己,頓時更加鬱悶了起來,瞧見小北帶著碧竹吊在後頭,他想了想,最終還是策馬等了片刻,隨即停在了碧竹的馬側,壓低了聲音問道:“碧竹姐姐知不知道我叔父和汪公子到底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小北正忙著琢磨李如鬆到了沈陽後突然要和他們這一行人分道揚鑣,那撫順關是不是已經預備好了下馬威,又或者還有什麽名堂,竟是也沒注意到沈有容和碧竹在說話。她這個主母既然不吭聲,碧竹瞅了她一眼後,也隻能歉意地說道:“沈公子,對不住,這事我實在不知情。要不,你還是等公子回來之後,當麵問他吧。”

    沈有容登時更加耷拉了腦袋。足足一刻鍾,他方才看到一行人追上了前方故意停下來等他們的汪孚林和羅世傑。汪孚林倒還好,就是笑眯眯的,而羅世傑那振奮和狂喜根本就掩飾不住,不說沈有容看著嘀咕,就連羅家的兩個健仆最初還有些擔心少爺被人挾持,這會兒被羅世傑招手叫過去言語了幾句之後,也全都憂色盡退,取而代之的是又驚又喜的表情。

    帶著別人都知道我卻不知道的鬱悶,接下來疾馳趕路這一路上,沈有容悶聲不響落在最後,就連放慢馬速啃幹糧充饑的時候,他仍然一個人。直到發現身邊光線有些變化,側頭一瞧發現是汪孚林,他這才不大高興地輕哼一聲,低著頭仿佛一門心思和手中那幹呼呼的餅作戰。就在這時候,他沒等到汪孚林開口說話,卻隻聽有人嚷嚷道:“前方有兵馬,大概有七八十號人!”

    此時此刻,別說汪孚林顧不上安撫別扭的沈有容了,就連其他人發現那七八十號人正是衝著他們這一行人而來,也全都立時進入了戒備狀態。

    當那挾著滾滾煙塵二來的一行人就在眼前十餘步遠處停下的時候,來過撫順關好幾次的羅世傑立時認出了那個領頭的人,正是整座撫順關城中的第二號人物,被上上下下尊稱副守備,實際上卻是官居把總,祖上到現在世襲千戶的李曄。

    雖說和遼東總兵李成梁絲毫血緣關係也沒有,這位卻因為出身鐵嶺李氏,始終以同姓同族自居,在撫順關屬於最會撈錢的一類人往總兵府送禮一向非常豪邁,頗得李成梁信賴。前任撫順關守備裴承祖去年死於王杲之手,撫順關的將領也死了不少。如今的守備趙德銘是臨時提拔派駐撫順關的,之前連把總都不是,據稱李曄這個一直在撫順關的把總才是真正的實權人物。

    此時此刻,這位李千戶排眾而出,勒馬停下後往眾人身上掃了一眼,目光一下子落在了小北懷裏那隻小虎崽身上。緊跟著,他便笑容可掬地說道:“我正好帶著兒郎們看看附近屯田,剛剛幾撥人都是麵熟的,各位卻麵生得很,聽說是去歲三甲傳臚汪公子到撫順關城來,敢問汪公子可在?”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0:25 | 顯示全部樓層
第571章 奪妻之恨
字數:442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不是來找茬的?

    這興師動眾一大群人跑了過來,簡直讓人自動聯想到了和傳說中的下馬威,但最終為首的李曄如此笑容滿麵說是來找人,怎不叫羅世傑為之愕然。更讓他驚愕交加的是,李曄口中說的那個汪公子,是去年萬曆二年那一科的三甲傳臚,也就是說那是一位進士?他忍不住按了按自己懷中的那個圓筒,心想早上人家來約定同行的時候他還猶豫了一下,可剛剛這位汪公子拿出遼東巡撫張學顏簽發的許可,私底下又表示可以轉給遼陽羅氏,果然是不簡單的人物。

    遼東武將多,在朝堂上的文官卻屈指可數,遼陽羅氏從前還出過舉人,供過監生,擔任過教諭、縣令、通判這樣的官職,這一二十年卻沒什麽人在朝為官,以至於羅世傑對於每三年一科的會試殿試都出了些什麽人物,並不太了然。

    並不僅僅是他,作為屬於單獨地域,卻幾乎完全是軍管的遼東,無論是什麽世家大族,和軍中的關係緊密,和朝中的關係卻都不免會有些脫節。哪怕是諸如李如鬆這樣的遼東頂尖將門子弟,大體了解對朝中的各種訊息,但在速度上也會慢不少,更因為在朝中很少有代言人,難以領會某些細微之處的牽扯。畢竟,朝堂上可能有浙黨、晉黨、贛黨之類的龐大地域鄉黨,其餘省份的同鄉也往往會抱團取暖,但遼東出身的進士卻很難有幾個京官在朝的局麵。



    所以往年怎都不可能出現什麽遼黨,但如今卻不一樣,這些遼東的文官因為同樣主管軍事,回朝之後就是一個龐大的利益群體,自然會維護遼東的軍將,但這卻和本地世家大族無關。



    汪孚林也同樣很意外,但人家是指名來見他的,他勢必不能縮在後頭,當下少不得拍馬上前:“我就是。敢問這位大人是?”

    “哎呀,汪公子,幸會幸會。鄙人駐守撫順關城,世襲千戶李曄,如今就是給守備大人打打下手,當個把總。”

    李曄那張臉立時笑得更殷勤了,又在馬上拱拱手道:“聽說汪公子是跟著李大公子一塊到沈陽的,而後就要到撫順關來,我算算這一百二十裏路,今天怎麽也該到了,果然讓我等到了汪公子。李大公子是真正的將門虎子,想來是忘記了,撫順馬市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進的,因為那邊女真人一來往往不是十個八個,也不是百八十個,而是時不時就會來上幾百人,危險得很,所以女真人來互市要敕書,咱們的人就要許可。”

    說到這裏,他就越發誠懇地說道:“汪公子乃是讀書人,這些事情不知道,那也不奇怪。平常讀書人都不大願意來這遼東,汪公子能走這一趟,我也不能讓您白走。我這就帶人護送汪公子進關城,過兩天的撫順馬市,我親自陪著各位過去。”



    盡管李曄這番話說得仿佛麵麵俱到,殷勤熱絡到了極點,但汪孚林還是聽出了值得注意的地方。這要是李如鬆囑咐的人來迎接,李曄出於李如鬆的吩咐不說出來,那麽一定會找個更好的理由,不會在那猜測李如鬆忘記提撫順馬市的規矩,所以說,這家夥肯定是從其他渠道得到的信息。這從對方直衝著自己,完全忽視沈家叔侄也能看出來。



    要知道,當初在遼東總兵府的時候,李成梁和李如鬆父子對沈懋學的文武全才,對沈有容的初生牛犢不怕虎,那也都是相當賞識的。

    雖說不明白對方幹嘛大獻殷勤,但伸手不打笑臉人,更何況是在這異地他鄉,汪孚林當下就笑著謝了一聲,等到又寒暄客套了幾句,李曄的兵馬把他們這一行人緊緊包裹住了,與其說是隨行護送,還不如說是押送,他在心裏自然而然就更有了計較。

    而落在後頭的羅世傑很想打探打探這到底怎麽一回事,可卻隻見那個昨晚見過的那三十出頭的青年儒生落後幾步,和自己策馬並行,卻是搶在他前頭打聽李曄。借著這機會,兩邊少不得小聲交換了一下信息。沈懋學確認了那位李千戶在撫順關城中確實是第二號人物的地位,而且手底下很有一批人,就算守備也得給其幾分麵子,而羅世傑則是進一步確認了汪孚林真是去年三甲傳臚,貨真價實的進士。

    小北雖覺得這位突然冒出來的李千戶有些可疑,但她思來想去,還是不動聲色掉在後頭。她今天的穿著很不起眼,此刻假裝東張西望,眼睛不停地審視四周圍的兵馬,突然注意到那些看似服色一模一樣的軍卒中,有個三十左右鬼鬼祟祟的人正悄然往她這邊瞧來,卻在和她目光對上之後立刻移開了。她最初認為是看自己的,故意當成沒理會。可當再次悄悄借著身邊碧竹阻隔,往那邊打量過去時,她就發現對方確實是在看自己這邊。

    但人家注意到的不是自己,而竟是在看忙著照料雙人同騎的舒爾哈齊和王思明的範鬥!

    一想到範鬥乃是沈陽本地人,之前和他們一塊進了沈陽守備府之後,就再也沒有出來過,如今卻在這莫名其妙相迎的兵馬中發現一個暗中觀察他的,小北不得不提高警惕。發現那人窺伺了片刻,就隱沒在兵馬之中沒有再露出身形,再怎麽找也找不到了,她暗自一忖度,便策馬上前一步,用馬鞭的鞭柄在範鬥的背上敲了敲。

    “你在撫順關城有熟人,又或者說仇人?別回頭,直接答我的話就行。”

    範鬥之前被李成梁側室王氏推薦過來之後,第一個見的便是小北,一直都覺得人和顏悅色,待人大方,恰是一種幹淨爽利的作風,此刻聽到這問題,他登時愣了一愣。正躊躇的時候,他隻覺得背上又被人戳了幾下,顯然小北在催促自己。盡管那些事情說出來著實丟人,可想到汪孚林對他著實不錯,想到在沈陽城門外和範澈的對視,他便決定不再隱瞞。

    “撫順關城那邊小的說不上有什麽仇人,但在沈陽有仇人,雖不是殺父之仇,卻是奪妻之恨,想來我恨他入骨,他也防我如寇仇。之前在進沈陽城門的時候,我正好看見了他,他也看見了我。”

    小北登時氣不打一處來:“這麽大事情之前怎麽不早說?你不知道你自己重回舊地,可能會刺激到你那仇人?其他的事情是你的私事,說不說隨便你,可奪妻之恨這種事卻不一樣,你懂不懂?”

    範鬥此時也有些後悔在城門口時的那番遭遇實在是太魯莽了,麵對小北的連續兩個質問,他隻能硬著頭皮道:“若真的是仇家不肯放過我,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就是……”

    “逞什麽能!人家看到你混在李大公子的從人當中,也許就覺得你興許翻身了,回頭再一打探你不是跟的李大公子,而是跟著相公,十有*要動歪腦筋!這裏不是別的地方,是遼東,我們人生地不熟,李大公子人又不在,要是你的仇人耍陰招坑了你,你讓我們怎麽把你撈出來?”

    範鬥萬萬沒想到小北怕的不是被他連累,而是在想他要是遭人報複,怎麽救他,登時心頭情緒萬分複雜。要知道,那時候他被人奪去未婚妻,而後又硬生生被逐出宗族的時候,嫡親的叔伯堂兄弟,都沒有一個人為他說話!

    他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有幾顆淚珠滑落下來,卻是頭也不回地低聲說道:“少夫人,小的得罪的人是堂叔範澈,是個秀才,但家底雄厚,和撫順關城的不少軍將都有些交情,和那個李千戶大概也認識。他當初搶了我的未婚妻後,沈陽範氏那些老不死又尋錯處把我趕出了宗族,所以……”

    “好了,別說了!”小北聽得心頭火起,繼而很快就冷靜了下來。想了又想之後,她就沉聲說道,“等到了撫順關城,甭管別人給你送什麽訊息,一步都不許離開,有什麽事及早稟報上來。就衝著你是姨娘舉薦來的,又是相公雇的,別人若要明目張膽對你怎麽樣,那就得準備好事情鬧大的後果,所以多半隻能對你單個人下功夫。給我記著,哪怕有人拿著你那當初的未婚妻來當誘餌,也別上當,事關兩個人的名聲,兩個人的性命,別給我昏頭!”

    從一行人遇到李曄,到抵達撫順關城,約摸不過五六裏路,騎馬慢行大半個時辰也就到了。從遠到近,第一次來這裏的眾人便發現,這撫順關所在確實是一處天然的要塞。撫順地區和徽州的地形非常類似,八山一水一分田,撫順城雖位於衝積平原上,但周邊卻是大大小小的山區,撫順關城北麵是東西橫亙的群山,山雖不高,卻也是天然屏障,南麵則是東西延伸的長嶺,長嶺再南則是渾河。撫順關城,便是坐落在這扼守山嶺之間的平川上。

    撫順關城隻是個統稱,實際上包括關城和衛城兩部分,是一個東西稍長的長方形。

    李曄知道眾人是衝著撫順馬市而來,帶著眾人進入關城後,便第一時間把他們帶到了關城東牆上。當汪孚林居高臨下俯瞰關城東門外的撫順馬市時,他方才發現,這所謂的撫順馬市並不是什麽粗放型的市場,而是相當於一座真正的城池。

    這座撫順馬市是利用夯土圍牆、自然峭壁再加上塹壕,在關城之外再硬生生圈出了一塊偌大的地方,隻粗粗用肉眼計算,他便發現這東西南北四麵圍牆加在一塊,竟有至少*裏方圓。而在這*裏方圓的地方,除卻有門,有森嚴的守備,有供女真來互市者所居住的營房,馬廄等等各種設施,更有無數簡易窩棚似的商鋪,此時正值日落時分,內中卻是依舊人聲鼎沸,牛馬嘶鳴不斷!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0:4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一章 天賜良機!
字數:466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李曄站在汪孚林身邊,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汪孚林的表情變化,心裏不禁又多了幾分猜測。看來,李如鬆對汪孚林並不如想象中那般親近,否則,在廣寧時又怎會沒帶過汪孚林去赫赫有名的廣寧馬市?

    遼東幾大馬市之中,廣寧馬市,還有開原的兩處馬市,是從明初就設立的,至今已經有兩百多年,尤其是廣寧馬市的交易規模,曾經是整個遼東之首。如今就連察罕兒的土蠻,有時候都會派人夾雜在朵顏三衛之中前來交易馬匹以及其他商品。相形之下,撫順以及寬甸等其他四處的馬市,都是之後逐漸開放的,但規模日漸增大,盡管尚不及廣寧和開原的規模,可吸引的商人卻已經越來越多,隻從這些天商人蜂擁而入撫順馬市的潮流就可見一斑。

    王杲之前老老實實訂盟友好,在某次前來互市的時候,曾經帶了整整一千二百人,即便如此,撫順馬市這偌大的地方依舊能夠輕輕鬆鬆容納下這些人馬!相形之下,如今這麽dian人隻不過是小意思而已。



    其他人都在看下頭那沸反盈天的交易盛況,而已經緩過氣來的舒爾哈齊,則是盯著撫順馬市中那些頭梳大辮子,來來≈ding≈dian≈小≈說,≡o≈往往的女真人,恨不得就這麽直接縱身一躍,回到族人們當中。突然,他的眼神猛地凝住了,竟是仿佛粘在了一個老者身上,無法挪移開來。他最初還認為那隻是自己的錯覺,可當看到旁邊又有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過來,與那位老者說著話。他才確定自己沒認錯人。



    那分明是他的祖父和父親!他們竟然到撫順馬市來交易了。那之前他聽到的話究竟是不是真的?這真是老天爺給的最好求證機會!

    別人的注意力都被這撫順馬市的繁榮給吸引過去了。沒空留心舒爾哈齊,但王思明卻不一樣。汪孚林是把人交給他看管的,再說他對撫順馬市那dian事根本就沒有任何在意,隻緊盯著舒爾哈齊的一舉一動,此刻順著那目光看去,他也很快發現了那熟悉的父子二人。畢竟,那是常常出入王杲家中的座上客,這兩兄弟的祖父和父親。他又怎麽會不認識?就在這時候,他隻覺得舒爾哈齊身體一僵,隨即突然側頭死死盯著自己。

    “不許說出去。”舒爾哈齊聲音沙啞,一字一句地低聲說道,“說出去的話你就死定了!”

    王思明本能地覺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油然而生,甚至有一種後退的衝動。盡管年齡相差四五歲,但他從前就很怕麵前這個孩子,現在依舊有dian怕,所以最初被挑上來的時候,汪孚林讓他打舒爾哈齊一巴掌。他根本就連抬手的勇氣都沒有!此時此刻,他心裏依舊有些驚懼。嘴裏沒吭聲,隻是仿佛順從似的dian了dian頭,但等到舒爾哈齊別過頭去,他就打定主意,等晚上的時候就悄悄稟告汪孚林。

    現在和這小子硬ding,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引來別人注意!

    舒爾哈齊哪裏會想到,王思明已經不是昔日在王杲身邊低眉順目的那個阿哈了。之前從遼陽出發之後,他根本就沒有時間好好養傷,哪怕一直在敷藥,脊背上那火燒火燎的灼痛感也仿佛沒有減輕多少,時不時甚至會發燒,若不是有人照料,他自己都不知道能否挺過去。可相比挨的那一頓鞭子,讓他更加耿耿於懷的是那時候在裏屋一瓢涼水潑醒之後,聽到大哥說的那些話。

    大哥把一切都推在了他的身上,這本來也沒什麽,他心裏不舒服歸不舒服,可想來想去,最終還是能夠放下。然而,大哥卻在打破古勒寨的仇人麵前做出那樣的姿態,他實在無法忍受,哪怕知道那是為了活命,也仍然覺得屈辱!現在祖父和父親都已經在這裏,他能不能用dian什麽辦法去試探?思前想後,舒爾哈齊隻恨自己不如大哥腦子好使,但當看到身邊的阿哈時,他一下子有了主意,當即趁著周邊的人依舊沒注意到自己,悄悄用胳膊肘撞了撞人。



    王思明正心不在焉地想著如何對汪孚林說,吃這一撞下意識地側過頭來要出聲,但一接觸到舒爾哈齊那陰狠的眼神,他話到嘴邊硬生生掐斷了。見人狠狠盯著自己,他便吞了一口唾沫,低聲問道:“怎麽了?”

    “如果他們要去撫順馬市,你就跟著去。”舒爾哈齊不知不覺就帶出了幾分頤指氣使的盛氣,聲音卻壓得非常低,“然後去見我瑪法和阿瑪,就說你已經成了遼東李大帥的侍從,然後告訴他們,我和大哥在李大帥手上,看看他們什麽反應,回來告訴我。”

    王思明隻覺得整個人一下子抽緊了,差dian就想破口大罵回去。他好容易才脫離了在建州當奴隸的卑賤生活,現在舒爾哈齊又讓他回去,而且是這麽危險的事,憑什麽?他一下子攥緊了拳頭,卻隻聽舒爾哈齊低聲補充道:“遼東李大帥剛剛滅了古勒寨,女真人沒有不怕他的,瑪法和阿瑪不敢對你怎麽樣。隻要這件事做成了,以後我不會虧待你的!”

    你自己也是朝不保夕,還好意思對我說什麽虧待不虧待?

    王思明咬緊了牙關,好容易克製住了心頭那股憤恨的衝動,卻是含含糊糊胡地說:“我試試。”

    舒爾哈齊早習慣了部族當中那些阿哈的卑順服從,對於這樣的回答一dian都不意外。接下來,他就幹脆把整個人背轉身坐到了地上休息,眼睛看著天上的夕陽出神,可就在這時候,他猛地聽到那邊廂有人說了一番讓他極其失望的話。

    此時乃是午後不到申時,撫順馬市一天的交易尚未結束,眾人在關城東牆上觀看了一陣子,李曄卻笑著說道:“今天畢竟晚了。諸位若要進撫順馬市去看看。不妨等三日後。撫順馬市剛剛恢複。還是從前的規矩,三日一市。據我所知,三日後還會有一撥帶著重貨的女真人過來交易,約摸至少能有五六百人,帶來的東西也應該遠遠勝過今天這一百多人。”

    汪孚林倒不在乎早晚,但卻不得不思索李曄硬拖到三日後才讓他們去撫順馬市的目的。而沈懋學阻止了想要說話的沈有容,隻等著汪孚林拿主意。至於平白無故撿了一張天上掉下來許可的羅世傑,那就更加不會隨隨便便插嘴了。可偏偏這節骨眼上。王思明一溜小跑過來,隨即低聲說道:“公子,撫順馬市傍晚交易才是高峰,因為晚上馬市中不許留人,白天沒談成的生意如果談不成,那來交易的女真人就得這麽回去,所以買主大多都願意讓dian步。”

    王思明雖說改回了漢名,但因為他之前的頭發是按照女真人的習俗剃的,正宗的半邊光瓢,一看便和相同發式的舒爾哈齊一樣是女真人。李曄早就注意到了他們。可此刻見王思明竟然在這種時候出言插話,壞了自己的籌劃。他不禁心中大怒,嘴裏卻哂然笑道:“這種事天天如此,也沒什麽出奇的。”

    汪孚林卻看到了王思明眼神中那幾分惶急,情知其中必有緣故,他就順其口氣笑道:“來都來了,現在既然時間還早,幹脆就下去看看。沈兄,士弘,羅兄,你們意下如何?”

    見眾人紛紛附和汪孚林,李曄眼睛一眯,隨即就笑著說道:“既如此,那我也得和各位交個底說句實話。這撫順馬市曆來是要許可的,一張許可能帶六個人,我們這些苦哈哈的邊將,也能做主放個一兩人進去交易,但人太多就不大好通融了。今天衝著汪公子,我可以做個主,放四個人進去,如何?”

    他就看出來了,汪孚林再加上那叔侄倆,還有那個似曾相識的遼陽羅氏子弟,這四個才是相對要緊人物,如果隻有四個名額,這四人是一定要進去的,而沒有本地人作為向導,他們在裏頭也就隻能看看而已。最重要的是,利用這個機會,那個範鬥也就得留在外麵,那時候憑範澈的手段,他根本就不用操心,而且這事兒也分毫牽扯不到自己。畢竟,他一個副守備,本來就隻能帶四個人進撫順馬市!

    “一張許可也不過能帶六個人,而李千戶能帶四個人?”汪孚林笑吟吟反問了一句,見李曄矜持dian頭,他就豎起大拇指道,“那我可要多謝李千戶了。”

    不等李曄開口再說什麽,他便直截了當地說:“羅兄,你那張許可帶上你那兩個隨從,還請幫我捎帶上沈兄和士弘,再加上範鬥。至於我,就得靠李千戶了,再捎帶上我這邊三個人,這樣十個人剛剛好。”

    羅世傑終於有些明白,汪孚林幹嘛要把許可讓給自己了。此時此刻,見李曄那驚詫的目光往自己看了過來,他想到這一張許可能讓遼陽羅氏大大恢複元氣,也就顧不上其他了,當即打哈哈道:“我這一行總共三個,捎帶上三個,也算不浪費名額,汪公子就放心吧。”

    遼陽羅氏的人竟然又弄到了一張許可?而且還二話不說就願意捎帶上汪孚林這邊的三個閑人!要知道一張許可的準入名額,一向都很值錢的!

    盡管這偏差很不小,但鑒於變數隻不過是羅世傑這個遼陽羅氏子弟,李曄雖有些小小的懊惱,但片刻功夫就壓了下去。本來他就是安排在今夜行動,現在不過是照樣改回原計劃而已。因此,他當下笑容可掬答應了下來,又話裏藏刀恭維了羅世傑一番,隨即便吩咐隨從親兵領著不去撫順馬市的人前去衛城中暫時安置,自己則是在前頭引路,帶著眾人出關城東門進撫順馬市。

    王思明好容易等到舒爾哈齊已經被封仲和劉勃給一左一右看死了拎走,而李曄又暫且距離汪孚林遠了dian,他方才立刻上去,踮著腳把之前自己看到的和舒爾哈齊說的話給複述了一遍。他剛把話說完,就隻覺得肩膀被汪孚林重重拍了兩下。

    “好小子,真沒辜負這個名字,這消息著實來得及時!”

    真是天賜良機!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0:5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573章 豪闊掃貨,娘子翻牆
字數:5021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王思明這輩子被人痛罵,甚至痛打的次數都不計其數,但被人稱讚卻屈指可數,尤其是他伺候時間最長的王杲,在他的記憶中就從來沒有稱讚他的時候。做得好是應該的,做錯了就該打,沒有其他的選擇。因此,聽到汪孚林這一聲稱讚,而且還直呼沒有辜負那名字,他心裏別提多高興了。哪怕是接下來汪孚林仍然授意他按照舒爾哈齊的吩咐去做,又囑咐了他好一通,他卻沒有半點反感和對抗心理。

    因為汪孚林授意李二龍假扮李如鬆身邊的親兵,去幫他一把!他之前那些日子一直很受到李二龍的照顧,既然不是獨自一人出馬,而且汪孚林一行人也在這撫順馬市,他心裏就安心多了。

    等到進入撫順馬市,羅世傑主仆三人趕著去交易,看看有沒有可能趁著女真人快要回程的時候,撿點便宜,沈懋學拉著沈有容聲稱去看看熱鬧,也跟著一塊去了。王思明和李二龍瞅準機會,借口四處看看,悄無聲息沒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這下子,汪孚林身邊就隻剩下了趙三麻子和鍾南風範鬥三人,以及帶著幾個親兵在旁邊美其名曰隨行保護的李曄。當然,李曄一直很注意地用言語來解除對方的警惕之心,卻沒想到底子早已經泄露得差不多了。



    今天這種場合,再加上既然發現範鬥的仇人在這,李曄這個人顯然又有點問題,小北當然不會貿貿然跟著到撫順馬市來湊熱鬧,卻讓趙三麻子給汪孚林捎來了話。這會兒,趙三麻子對汪孚林小聲把那番話都給轉述了之後,少不得沒好氣地瞪了範鬥一眼,又瞅了瞅後方不遠處的李曄,這才又低聲說道:“姑爺,小姐說她會想辦法打探一下那個李千戶的底。您這逛一圈之後,也不要逗留太久,最好盡早回去。”



    怎麽就這麽湊巧,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兄弟的祖父和父親今天也正好就在這!舒爾哈齊還讓王思明去給兩人傳話,這不是一時半會就能結束的!

    汪孚林掃了一眼旁邊的範鬥,見其已經耷拉了腦袋,他便沒好氣地說道:“是別人找你麻煩,不是你找別人麻煩,這是沒辦法的事,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罷了,抬起你的頭。好了,我就會那麽幾句建州女真的話,沒法現學現賣,你給我打起精神,否則我就成了聾子啞巴了。”



    範鬥不意想汪孚林竟然也沒罵他招禍惹禍,此刻登時回過神來,如釋重負,當即連聲答應,接下來便強打精神在前頭帶路,又少不得一路走一路解釋。

    撫順馬市的規矩是,女真人帶來交易的馬匹,先由官府挑選進行收購,按照上上馬,上馬、中馬、下馬、馬駒四等進行交易。明初的價格是,最好的上上馬能夠換到米五石,外加絹和布各五匹,這價格延續到現在,大多隻是小小的波動。放在東南這價格簡直是開玩笑,但撫順馬市馬最多,糧食和布絹卻是急需品,故而兩邊誰都不嫌棄這價格有什麽不合理。

    而這用於交易的市本,也就是本錢,是由朝中太仆寺直接發下來的。至於直接管理撫順馬市在內遼東各馬市的,乃是本來應該隻管遼東各處牧監的遼東苑馬寺卿,然而,這位苑馬寺卿早已不是負責馬政的頭頭,身上還帶著一大堆官銜。因為其官銜全稱是,整飭金複蓋等處地方兵備,兼管屯田,遼東苑馬寺卿,兼山東按察使僉事。

    正因為朝廷收購馬匹都是用實物的形式,因此在撫順馬市這種地方,以物易物倒成了主流。汪孚林時不時看到兩邊服色迥異的人在那用嫻熟的建州女真方言進行交流,而他能夠聽懂的,也就是從範鬥那學到的一些詞語。

    這時候,他突然想到了之前遇到的那些商人,不禁若有所思地問道:“若此地基本都是以物易物,那之前我們在撫順城遇到的那些商人大多輕車簡從。羅世傑他們也不過主仆三人輕裝上陣,他們這交易要怎麽做?”

    “金銀並非不管用,尤其在這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女真人急著先把帶來的東西賣出去,畢竟來撫順馬市交易的女真族酋,往往都會在附近設有重兵,以防被人劫道,搶敕書,搶貨物。金銀容易攜帶,先將金銀帶回去,等到三日後開市的時候,再拿著金銀過來談價錢買東西,那也同樣可行。”

    範鬥一麵解釋,一麵卻忍不住想要去看背後的李曄是否在監視自己,好容易才硬生生忍住了:“當然,真正能賺大錢的,都是囤積了大量糧食、耕牛和布匹農具的商人,這裏拿著金銀去換這些物資很貴,而拿著金銀去買女真人的貨,也會貴很多。當然,這個貴是相對於以物易物而言的,相比遼東其他地方還是便宜,當然對於山海關內的物價,就更是如此了。正因為如此,才有那麽多商人願意千裏迢迢跑到這裏做生意。”

    汪孚林在出了京師之前,特地兌了幾百兩黃金,如此分散到每個人身上,簡單好攜帶,關鍵時刻也能用得著,畢竟銀莊票號剛剛鋪開,東南的網絡才不過剛剛建成,京師都還沒延伸過去,更不要說遼東,銀票那就是一張紙。可現在看來,這些硬通貨在撫順馬市上,卻就不比糧食農具耕牛之類女真最急需的東西了,不過想想羅世傑等人也是如此以錢買東西,可想而知在遼東籌集並運輸那些緊俏物資並不是什麽易事。

    所以,聽過範鬥這些解釋,他少不得也準備買點好東西回去好送人。伯父汪道昆和兩位叔父不說,還有嶽父葉鈞耀,再加上程乃軒家待產的媳婦,徽州府的爹娘姐姐妹妹外加養子等一堆親朋好友,老山參怎麽也得來幾支吧,上好的貂皮得來幾箱子吧,鹿茸和那純野生的木耳得來上幾大包吧?

    然而,範鬥隻是精通番語,並不怎麽精通如何在撫順馬市這種地方買貨,更怕打眼被人騙,所以,汪孚林兜了一大圈,最後又找到了正帶著兩個仆人四處買買買的羅世傑,至於沈家叔侄,反而不知道去哪了。他把來意一說,羅世傑二話不說就讓他們跟在後頭,這一路過去,那端的是絕大手筆的掃貨,汪孚林跟在後頭,但隻見羅世傑往往是連珠炮似的和女真人說話砍價,不多時就是一字簡簡單單的吩咐:“買!”

    托了這位遼陽羅公子的福,在太陽落山前這半個時辰,汪孚林就把臨時計劃要買的東西給備辦了一大半,其中包括兩支年份很足的真正野生老山參,放在後世可以算得上是寶貝的那種,其餘小一號或小兩號的也收了七八支,有瑕疵沒瑕疵的貂皮收了一匣子,此外就是鹿茸,其他各種毛皮,一下子花了一百多兩黃金。

    雙手當然是拿不下的,但馬市上最多的東西不是別的,正是馬,他和羅世傑兩邊各買了兩匹下馬駝運東西。吊在後頭的李曄看到汪孚林和羅世傑出手就是黃金的大手筆,眼角忍不住直跳,但也就隻能在心裏腹誹敗家子,其他的心思壓根不想亂動。強龍不壓地頭蛇固然不錯,問題人家既然不是來壓人的,李曄這個地頭蛇自知見財起歪心是再蠢不過的勾當。

    眼看天色不早,他還提早去知會了一聲,汪孚林自然從善如流地點頭答應返回,又跟著羅世傑去管理馬市的市易司按照貨值辦理了抽分,也就是交稅。這和之前那個醉漢林長豐說的孝敬並不是一碼事,而是正經的給朝廷上稅。被抽分的市值都是十取一,但估價的時候就得看臉了,這是給朝廷的錢,你後台硬,也許一千兩銀子的貨就意思意思收你個十兩,可你要是啥後台都沒有,十取一鐵板釘釘不說,而且很可能會被多抽個一倍。

    因此羅世傑那是正兒八經十稅一,汪孚林卻隻被收了個零頭。他知道這種時候要擺闊氣給全反而愚不可及,便笑嗬嗬接受了好意。

    等到馬市西門,也就是關城的東門口,沈家叔侄和之前那個女真奴仆和一個隨從早已等候在了這裏,再加上汪孚林這邊三人,羅家主仆三人,恰是全都齊了。見此情形,李曄輕輕舒了一口氣,連忙護送了眾人進關城的東門。

    此時此刻天色漸晚,撫順馬市也已經開始漸漸清場,女真人自是從馬市的東門離開,而本地的商人也都經過嚴格盤查,從馬市的西門也就是關城的東門進城,不少人都要在衛城中逗留一晚上,明日再返回。所以,衛城中有很多專供來往商人休息的客棧旅舍,背後自然全都少不了軍方背景,一樣是上中下三等,從大通鋪到獨門小院應有盡有,甚至還有不少軍戶把自家閑置屋子又或者床鋪出租給客人,想要多掙幾個錢。

    而李曄給眾人安排的地方,正是他自己的宅邸。作為這撫順關中僅次於守備的世襲千戶,實權把總,他的宅邸在這衛城之中可以算得上是數一數二,自然不是一般客棧旅舍能夠相提並論的,容納汪孚林這一行區區十幾號人綽綽有餘。他含笑親自把眾人送了過去,這才說道:“聽說汪公子還帶了家眷,所以我預備了三個院子,兩大一小,小的那個汪公子帶著家眷單獨住,其餘的人就請住在外頭那兩個大些的院子。兩個院子統共一二十間房,絕對夠住了……”

    對於李曄的“豪爽好客”,汪孚林自然少不得謝過,就連之前買的東西,也都讓趙三麻子等人搬去了他們住的院子看管,送走了這位之後,他就立刻叫了王思明和李二龍來。一直到帶人進了那小院子,他關上院門,還來不及問二人見覺昌安和塔克世父子的經過,碧竹就迎上前來。聽到她低聲說的話,他的神情立刻空前凝重了起來。

    “姑爺,之前我們剛剛搬進來後不久,就發現四周圍有人看著,而且他們知道小姐和我是女眷,安排的是這最靠裏的院子,想出去打探消息,卻被他們千方百計推搪。小姐生怕那個李曄懷有歹念不放心,發現這裏的圍牆就是李宅最靠外的圍牆,就和我悄悄翻牆出去。大概人家沒提防我們會武藝,所以順利出去了。小姐帶著我,拿了姑爺你的名帖去求見了撫順關的趙守備。

    趙守備聽說您是汪侍郎的侄兒,見過李大帥,這一次還是跟著李大公子一塊到沈陽的,因為莫名其妙被李千戶迎進了家裏暫住,心裏沒底,所以差人見他問個究竟,他立刻倒了一堆苦水,自稱被李千戶排擠得沒有立錐之地,苦不堪言,還說了一堆李千戶的惡行劣舉。他說,新任苑馬寺卿洪觀察正好到了撫順關,李千戶知道他不可能耽擱太久,故而在撫順馬市賬冊上蓄意拖延。這會兒,小姐隨趙守備去見那位洪觀察了,囑托我先回來稟告一聲姑爺。”

    汪孚林忍不住嘴角抽搐了兩下。媳婦會高來高去翻牆的本事好也不好,好的是不會輕易被人困住,這不就見到一個關鍵人物了?不好的是,小丫頭太過膽大包天,遼東苑馬寺卿那是從三品高官,不止管馬政,更兼金複蓋兵備道,是遼東文官序列中的頂尖高官,嚴格來說,品級僅次於遼東巡撫張學顏,還在其他分巡道分守道和兵備道之上,她去見人時該說什麽?但這時候擔心了也是白擔心,他隻能先按部就班,先顧好自己這一頭。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對王思明和李二龍說道:“你們跟我進屋,把今天見人的事和我詳細說說。一個說,一個補充,不要遺漏掉任何細節。”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1:1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三章 夤夜請援
字數:436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遼東苑馬寺卿乃是文官,永樂年間設立的時候,管理的不過是遼東的六大牧監,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遼東作為軍管之地,各種詞訟和錢糧缺乏官員管理,到了嘉靖三十一年,苑馬寺卿的駐地就從遼陽移到了蓋州,而且兼管蓋州衛、金州衛以及複州衛三衛的詞訟錢糧等等各種日常事務,等到了嘉靖四十二年,又兼領兵備,加山東按察司僉事。

    如果讓汪小官人來評述這位論品級在遼東位居第二的苑馬寺卿,他肯定會在腹中嘀咕,打兩份工,隻得一份工錢,天底下沒有這麽壓榨人的!而且苑馬寺卿是從三品,而按察僉事不過正五品,也就是說,這位從三品官額外幹了兩份活,卻隻發一份俸祿,品級上也沒有任何傾斜,真可謂是隻壓擔子,不給好處。

    隻不過,這世上有的是高尚的人,比如上任伊始不急著去蓋州,而是到了海州衛就立刻折向東北,匆匆趕到撫順關的苑馬寺卿洪濟遠洪觀察,他自忖從來就不是一個計較的人。



    遼東巡撫張學顏是個出了名的較真之人,想當初就力主各地兵備道和督撫應該至少一任六年,免得朝令夕改,不利於政務推行,自己也⊕ding⊕dian⊕小⊕說,@vo是身體力行,一到遼東就已經整整四年,端的是兢兢業業,可對下頭也要求嚴格,一般的官員根本就不敢到遼東來,可洪濟遠一任兵部司官,在薊鎮任過一任兵備道後,張學顏一dian名他就來了!



    此時此刻,寓居衛城一座民宅的他正在翻檢手中賬冊,眉頭擰成了一個結。這趟撫順關之行當然不是他一時起意,而是早早就得到張學顏親筆手書,這才突然殺過來的。果然發現不少疏漏之處。去年撫順守備裴承祖和把總劉承奕等人全都戰死於王杲之手,雖有王杲狡猾殘暴的緣故,但撫順關內部的問題卻不言而喻。隻不過撫順關查驗身份倒是嚴格,他想要微服私訪,這寫有名字的路引卻一出去就露餡了,哪怕他隻是新任。



    寓居此地不過五日。他就發現張學顏讓他查問馬市抽分給賞,官馬等次查驗等等賬冊全都不齊,又或者缺損,問撫順守備趙德銘時,趙德銘苦著臉回答是新調任,而問把總李曄時,李曄又堅稱雖一直都在撫順關,之前卻不過擔著個世襲千戶的虛職,當初守備和把總是裴承祖和劉承奕。自己什麽都不知道。一來二去,眼看拖得時間太久,他一想到會因此降低了張學顏對自己的評價,自然而然就窩著一肚子火。



    所以,夤夜時分趙守備突然說是帶人來見,洪濟遠雖覺得意外,但還是第一時間命老仆帶人進來。可是,發現進屋的趙德銘卻還帶了另外一個人。他不禁挑了挑眉,卻仍是等到老仆退下。這才問道:“趙守備這是帶了什麽客人來?”

    小北深知自己的偽裝也就能夠騙一騙尋常粗心的人,這樣一對一見客,麵對的又是年近五十官場沉浮已久的老油子,還藏著掖著的話,萬一被人揭穿了就是自取其辱。因此,她便大大方方地說道:“妾身葉氏。外子去歲萬曆甲戌科三甲傳臚汪孚林。”

    趙守備直接張大了嘴巴。他又不是瞎子,當然也看出了小北之前那女扮男裝,可壓根沒想到那真的是妻子!此刻他見洪濟遠眉頭緊皺,本待開口解釋,卻沒想到小北根本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外子因還在守選。受伯父兵部侍郎汪南明先生之命,到薊鎮遼東一觀九邊形勝,之前跟著遼東總兵李大帥長公子到了沈陽,而後方才來到撫順關,卻沒想到尚未到關口就遇到撫順關把總,也就是世襲千戶李曄帶人迎接,把我們請到了他家裏。外子被李千戶帶去撫順馬市了,我們住下之後,妾身卻發現李家有人窺伺動靜,用詞搪塞,不讓我等出門。說來也巧,在進撫順關的時候,外子雇的一個通曉番語的通譯碰巧發現李千戶身邊的一個人依稀像是他的族叔,從前曾經恃強搶了他的未婚妻,因為心中懼怕稟告了上來,妾身才覺得有些不對勁,因此便帶了婢女出來,拿著外子的名帖求見趙守備求助。”

    趙守備聽著這一係列經過,隻覺得匪夷所思,不知道該說什麽是好。而洪濟遠審視著鎮定自若的小北,卻突然開口問道:“既然李家人搪塞你等不許出門,敢問少夫人又是怎麽出來的?”

    “翻牆。”小北旁若無人地吐出這兩個字,見趙守備已經完全呆成了雕塑,她方才仿佛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妾身自小野慣了,還請洪觀察不要見笑。”

    人家如此坦陳,縱使洪濟遠心中一萬個腹誹,可那怎麽說都是汪道昆的侄兒媳婦,也輪不到他置喙。因此,有些尷尬的他隻能重重咳嗽一聲,但腦子卻飛速尋思起了小北說的這一席話,最後有些不確定地問道:“以你的意思,莫非李千戶留客不是為了好客,而是另有所圖?”

    “洪觀察,外子前日傍晚剛到沈陽,昨日清早啟辰,昨夜停留撫順城,今天抵達撫順關。外子又尚未出仕,除非有人快馬加鞭告知了李千戶,否則他又怎會恰恰好好在撫順關前數裏攔截?我也知道興許是杞人憂天,奈何雇的那通譯所述之事實在是讓人聽著毛骨悚然,雖無殺父之仇,卻有奪妻之恨,他因此被這位有權有勢的族叔趕出沈陽多年,這才是剛回來,我著實有些擔心初到遼東的外子也護不住他,到時候惹出什麽事來。”

    這一心急,小北就忘了那種官麵上要用的謙稱,隻能暗地裏埋怨了自己還不習慣。此刻,見趙守備正在那眼神閃爍不知道想什麽,洪濟遠亦是攢眉沉思,她便襝衽行禮道:“妾身一介女流,也許是單純太過緊張,冤屈了李千戶的一片好意,所以剛剛在趙守備那兒並未提及,眼下方才提起,隻有二位知道這麽一回事。如果事後證明隻是妾身純粹多疑,到時候臨走妾身自去向李千戶道歉,二位無需理會。然則若是有事,那就悉數拜托二位保護了。”

    小北的算盤打得賊精。如果我怪錯了人,我去向正主兒道歉;但在此之前,我這一行人包括範鬥的安全問題,就托付給您二位大人了,你們看著辦吧!反正這事情都包攬到我一個人身上,人家也怪不到汪孚林,ding多怪她這女人多疑而已。再說了,做事不但要有最樂觀的預期,還要有最壞的打算!

    對於小北這**裸的表態,縱使洪觀察為官十五載,算得上是經驗豐富,此時也不禁啞口無言,心裏最大的念頭便是——子曰,惟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真是聖人言誠不我欺。可趙守備就不一樣了,他仿佛抓到一根稻草似的,壓低了聲音道:“洪觀察,汪夫人所言,並不是沒有道理。這樣吧,我讓人留意一些就是了。畢竟撫順關乃是遼東要地,如果真的出什麽案子,那實在是不好聽。”

    這會兒,原本還想繼續對洪濟遠上一下李曄眼藥的趙德銘,竟是把起初那個念頭丟到了九霄雲外。他很清楚,如果真的讓眼前這位少夫人給猜準了,李曄那才叫洗不脫的幹洗。畢竟,其他的事情他口說無憑沒證據,接下來卻很可能抓到實證的!

    洪濟遠本覺得這隻是小北一麵之詞,有些不以為然,但趙守備這麽說,又不用他真的去做什麽,他最終也就默許了。隻是,當那個女扮男裝的小丫頭告退時,他卻忍不住告誡道:“少夫人既是汪家婦,日後還請謹慎一些才是。”

    小北眼皮子都沒眨動一下,直接屈了屈膝道;“多謝洪觀察提醒,妾身記下了。”她都做了這麽出格的事情,洪濟遠沒吹胡子瞪眼就很給麵子了,告誡一句算什麽?

    等到這兩人離去,洪濟遠又翻了兩頁賬冊,卻是發現被這兩位不速之客一攪和,完全沒了再查看東西的興致。雖說小北挑明了那樁奪妻之恨,但他深知民間這種糾紛完全是一團亂,清官難斷家務事,若貿貿然涉入就是大麻煩,好在小北要求的隻是保護,而不是明斷是非。隻不過,他還是覺得此事太過匪夷所思,出神片刻後就哂然笑道:“竟然被婦人之言給亂了心緒,我這養氣功夫實在是不夠。”

    話音剛落,他突然隻聽到門外又傳來了老仆的聲音:“趙守備,你們不能就這樣……哎!”

    洪濟遠詫然抬頭,卻發現趙德銘和小北一前一後,就這麽又闖了回來。這一次,先開口的卻是趙德銘:“洪觀察,請恕下官冒昧。我有下屬剛剛稟報,李宅有前後兩撥人。前一撥約摸十餘人,沿路做下記號,後一撥一共是兩人,一前一後循著記號而行,行蹤鬼鬼祟祟。若是照少夫人適才所言,是不是該去看看?”

    剛剛小北表露身份,道明來意的時候,洪濟遠清清楚楚看到,撫順守備趙德銘和自己是一樣吃驚,一樣詫異,所以當然不會認為此人是因為小北早提過那一茬而去李宅附近布置盯梢。可是,現在人剛走卻折返回來道出這一番話,分明暴露了早有未雨綢繆。堂堂守備去盯著一個把總,這是要幹什麽?

    然而,麵對一臉破釜沉舟狀的趙德銘,他縱使滿肚子火氣,最終也還是沉聲說道:“撫順關乃是邊塞要地,如無軍情,夜禁之中嚴禁出外。既然趙守備說有人犯夜,那我們就去看看吧!不過少夫人……”

    見小北一臉的躍躍欲試,洪濟遠最終還是決定不多說了——大不了回頭見到汪孚林時提醒幾句,又或者給汪道昆寫封信委婉說說,那又不是他兒媳婦!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1:3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四章 真正的惡毒
字數:4509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李曄提供給汪孚林這一行人的三個客院,位於他家宅邸的西北角。汪孚林的小院在最裏頭,有一道通向外間一個客院的院門,其餘三麵都是圍牆,而這三麵中的兩麵是院牆,再往外就是街道,所以圍牆相當高,也就隻有小北這樣翻牆慣了,又常常備有趁手工具的方才能出去。

    因為汪孚林明說了不要人伺候,李曄也沒勉強,所以汪孚林索性留著東廂房給碧竹,西廂房卻空著。至於外頭的那兩個院子,羅世傑早早提出要和沈家叔侄一塊,誰也不會不給他這個麵子,因此他和沈家叔侄一行人住的是緊挨著汪孚林那個小院,汪孚林買的那些人參鹿茸貂皮也都存放在這裏,兩個浙軍老卒看著。

    至於最外頭一進就寬絡多了,封仲劉勃帶著舒爾哈齊住在東廂房,李二龍趙三麻子和王思明住在正房,鍾南風和範鬥住在西廂房。對於這樣的分派,鍾南風覺得很不理解,這麽多人裏頭,他和封仲劉勃是最熟的,可自從在薊鎮這兩人被帶去見了汪孚林,回來之後就眉飛色舞精氣神大改,和其他人的關係倏忽間就近了,反倒是他成了孤家寡人。現如今跟他一起住的範鬥是個平時三句話憋不5ding5dian5小5說,↓@o出一個屁來的性子,又是遼東人,和他根本說不到一塊去!



    因此,當有人敲門送熱水,範鬥出去接了一下,緊跟著就回來說,有事要出去找汪孚林的時候,他最初沒太在意,可等人剛出門。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念頭。竟是起身到門邊上偷窺片刻。見人確實進了往裏頭院子的那道門,他忍不住自嘲地一笑。

    “要說我才應該是最早認識這位汪小官人的,到頭來我卻成了凡事都不知道的人!”

    鍾南風忍不住走出門去,就這麽坐在了門前,猶如石雕木塑一般一動不動,再次思量起了汪孚林給他的那兩個選擇。身在喜峰口,雖說托了汪孚林的福,他這才得以見到戚繼光這位向往已久的軍神。但在軍中時間長了,聽到的傳聞也很多,比如,戚繼光對下頭軍卒嚴格要求,自己平時的生活卻頗為奢侈,比如戚繼光常有揩油軍資等等……

    這些流言蜚語他都可以不在乎,他又不是因為戚繼光清廉如水才崇拜的,是因為戚繼光乃是大敗倭寇的東南軍神,這才如此崇拜人家的。可最重要的是,薊鎮被戚繼光打造成了鐵桶。據說之前那一役之後更是和朵顏部達成了盟約,對方許諾永不犯邊。



    這樣一來。他在薊鎮繼續呆著,那麽不過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戍卒,根本就沒有仗可打,那他還有什麽意義?可真的去爭取一個赦免回鄉……物是人非,杭州那邊的弟兄沒了他也已經活得很好,他這個把頭回去幹什麽,被人供起來嗎?

    他深深地把腦袋埋在了雙手中,突然隻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他愕然抬頭,卻發現範鬥正從裏頭那道門低著頭出來,看也不看這邊屋子一眼,竟是徑直往外頭那道門走去。見此情景,他幾乎沒有片刻猶豫就蹦了起來。這麽晚了,不回房睡覺上哪去?他想都不想,直接躡手躡腳跟了出去。這原本隻是他一時起意,可發現範鬥在前頭走著,雖時不時在分叉路或者門洞口停下,但卻仿佛知道路途似的須臾選擇了一邊,他心下的疑惑和警惕就更深了。



    如今是寄住在別人家裏,若是主人有歹心,身邊再出個叛徒,那就真的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他是繼續跟還是折返回去報信?可眼下還什麽事都沒發生,報信的話他又該說什麽?算了,還是繼續跟著,幸好他一路跟著的時候都做好了記號!

    打定主意繼續跟的鍾南風登時更加小心了一些,竭盡全力把自己潛藏在陰影之中。好在範鬥仿佛也有些心事,走路的時候自始至終垂著腦袋,從來就沒有往後頭觀察是否有跟蹤者。當這一路轉悠了約摸一刻鍾之後,他遠遠吊在範鬥身後出了一道門時,竟發現眼前赫然是大街!這時候,他就貨真價實猶豫了起來。別說眼下這是在撫順關,就算在任何一個有城牆的城池,入夜都是有宵禁的,這樣在外頭亂走若是被抓到,一頓小板子打不死你!

    到底還要不要繼續跟?

    就在進退兩難的時候,鍾南風突然想到自己從前身為打行把頭,在杭州帶著弟兄們說打就打,那種窮的時候喝西北風,餓著肚子論英雄,有錢的時候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的痛快。自從到了北邊,身為充軍的犯人一天都不得自由,他很久沒有隨性一回了!想到這裏,他幹脆把各種雜念全都排除了出去,小心翼翼繼續跟上。而這一次,卻是拿出了他混跡市井多年,隨時隨地都能隱藏自己的真本事。

    兩個打行因為一dian雞毛蒜皮的小事火並的時候,可不是人們想象中的一味直來直去,喊打喊殺,常常也會設埋伏打悶棍,又或者引蛇出洞包抄老巢,這種事他沒少幹過!

    這一次跟蹤的時候,鍾南風終於發現,範鬥並不是熟門熟路,而是路邊一直都有白色的記號,隻是因為標記的地方相當隱蔽,所以他最初沒有發覺。如此一來,他幹脆連沿途再做記號也給省了。也不知道兜了一個多大的圈子,他發現身邊經過的大多都是殘垣斷壁,半個人影都沒有,又遠遠看到前方似乎是個死胡同,不覺放慢了步子。果然,就隻見範鬥也停了下來,聲音沙啞地叫道:“我已經按照你帶的口信來了,範澈,你給我出來!”

    “連一聲叔父都不叫,果然是沒規矩的家夥!”隨著這個陰惻惻的聲音,死胡同的盡頭,一個人緩緩從黑影中走了出來。等來到中央站定之後。就突然打了個響指。倏忽間。整塊地方猛然亮堂了起來,卻是一下子燃起了七八支火把!

    鍾南風幸好沒跟得太近,而且早早找好了地方躲藏,此時此刻倒沒有被發覺,心裏卻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可範鬥麵對這樣的大陣仗,竟也是怡然不懼地冷笑道:“我沒規矩?想當初你身為長輩,卻硬搶了和我有婚書之約的未婚妻,還買通了族中那些老不死。捏造了眾多罪名,把我硬生生趕出了沈陽!對你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還用講什麽規矩?”

    範澈從來不曾想到,一直都老實巴交的範鬥一晃數年不見,竟是突然變得如此牙尖嘴利,登時氣得直發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就撂下範鬥,自顧自先走到一邊角落,隨手將一個籮筐一掀,繼而就提著頭發把一個被牢牢綁住的女人給拖了出來。借著火把的亮光。他就隻見範鬥神情大變,這下子就覺得心情好了起來。嘿然笑道:“怎麽,看到你的老情人,一下子就啞巴了?想當初是我棒打鴛鴦,所以這次我給你們倆破鏡重圓的機會!”

    眼見那正麵對著自己的女子披頭散發,容顏早已不複當年的青春洋溢,而是帶著幾分枯槁和死意,範鬥隻覺心如刀絞,忍不住厲喝道:“你到底想怎樣?”

    “想怎樣?我不是說了,讓你們破鏡重圓,做一對短命鴛鴦!”範澈說到這裏,突然拿刀架在女子的脖子上,一字一句地說道,“給我老實dian,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還帶了個尾巴來!在後頭偷窺的那家夥,給我出來,否則這賤人就沒命了!”

    範鬥心裏猛地咯噔一下,等回頭一看,最初還沒什麽動靜,可片刻之後,一個人影慢慢從陰影之中現身,正是和自己同屋子的鍾南風,一下子就愣住了。和此人分在一塊本來就是湊巧的事,他怎都沒想到,和自己連句話都不耐煩說的對方竟然會這麽跟出來,如今卻遭到這樣的連累。眼見對方步履沉重地走上前來,他登時有些急了,扭轉頭就衝著範澈大吼道:“他隻是管閑事的人,和他沒什麽相幹!”

    “既然跟了你出來,那就相幹了。”範澈直到對方沉默著走到範鬥身邊停下,這才皮笑肉不笑地說,“要怪就怪他自己管閑事!現在,你給我聽好,我呢,不想隨隨便便殺人,所以給你個機會,你和這個管閑事的仁兄,老老實實讓人綁上,不許出聲,不許反抗,否則我就殺了這個賤人,到時候栽贓你舊情複發找她複合,卻被嚴詞拒絕後殺人,那時候你不但要挨一刀斷頭刀,兩個人的名聲也一塊全都砸了。”

    鍾南風自從現身之後,就一直在計算自己和範澈的距離,最終氣餒地發現,憑借他的武力,要越過那麽遠的距離救人根本不可能,頓時有些後悔沒叫上別人。此時此刻,看到五六條手拿繩子的大漢往自己二人圍逼了過來,他暗歎英雄沒做成卻要做狗熊,嘴裏卻忍不住低聲問道:“你確定那是你老相好,沒認錯人?為了救一條無辜人命搭進去咱倆也值得,可要不是你要找的人,那就虧大了!”

    看到那女子衝著自己拚命搖頭,範鬥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終還是苦笑道:“我就是死了也不會認錯人……鍾大哥,算我欠你的,以後我一定還!”

    話音剛落,鍾南風就隻見兩根繩子熟練地往自己脖子上套了過來,三兩下就把他綁得結結實實,這下子登時心中悲歎。以後還?看這架勢今天就要沒命了,以後怎麽還?明知道他們是汪孚林的人,而且還借住在那位李千戶家裏,卻還把他們引誘到了這,沒有內應是不可能的,說不定那李千戶就是內應!

    等到兩個人全都被綁得結結實實,嘴裏又各自被一團破布堵住,範澈方才一下子移開了刀,隨即大笑了起來。緊跟著,他用刀背拍了拍身前那女子,神情怨毒地說道:“好,很好,接下來我就成全了你們!明天一早,你們就會出現在撫順關外,到時候任憑你們是誰的人,知道真相之後少不得唾棄你們,因為,你範鬥想要和老情人舊情複燃,因為遼東無處可逃,所以就拐了她,再請了個幫手打算逃出撫順關,到女真人的地盤雙宿雙棲,結果卻被女真人給宰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1: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五章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字數:4731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卑鄙無恥!

    範鬥隻氣得一雙眼睛變得赤紅,若非嘴被死死堵住口不能言,隻怕一向不怎麽善於言辭的他能罵出無數髒話來。鍾南風更是一顆心猛地一沉,奈何這會兒不但人被綁得結結實實,更有刀子架在脖子上,他用力掙紮了兩下,卻隻覺得那繩子勒入了肉中,那懊悔勁就別提了。

    看到他們兩人這般光景,範澈卻隻覺洋洋得意,等發現身前那虛弱的續弦梅氏一下子發瘋似的掙紮起來,他登時哈哈大笑,蹲下身來用手指捏著那早已變得尖尖的下巴,一字一句地說道:“我給過你做當家太太的機會,可你呢,偏偏不領情,非要和我強!我告訴你,你男人從來沒那氣量,更不是那種會小意哄人的沒出息貨色,十天半個月我能等得起,但一年半載我就煩了,更何況如今是三年五載都過了?敬酒不吃吃罰酒,去陪你的情郎一塊死吧!”

    剛剛範澈挾持自己,讓範鬥和他的那個同伴放棄抵抗的時候,早已絕望的梅氏拚命搖頭,可知道對方寡不敵眾,見他們都落入了範澈手中,她也無可奈何。可是,聽到範鬥死了還要背負一個莫大的罪名,再也難以得到清白,她∝vding∝vdian∝v小∝v說,2☆3o⊥終於意識到自己被迫跟的是怎樣一個衣冠禽獸!她一千個一萬個後悔自己一直都隻是拚命拒絕這個男人,而不是為了顧忌家人一根繩子吊死,又或者幹脆虛與委蛇,然後下毒殺了他!



    這幾年來範澈沒少在梅氏那受氣,卻因為堂兄範沉以及好幾個長輩知道他當初娶親那些齷齪名堂。私底下多有警告。他一直都沒能休妻。現如今一石二鳥解決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以及那個仇人堂侄,他甭提多得意了。尤其是看到那一對無緣的鴛鴦用激憤憎恨的目光瞪自己,卻拿自己無可奈何,他更是忍不住繼續冷嘲熱諷了起來。隻聽他說話越來越不堪入耳,到最後連床上那dian陰私都拿了出來,卻不想背後猛地傳來了一聲厲叱。

    “說夠了沒有,真以為你那dian自以為聰明的心思沒人知道?”

    範澈聞言一愣,下一刻。他就隻聽到一聲尖利的破空聲,緊跟著,拿刀架在範鬥脖子上的一個親兵就捂著手腕子發出了一聲慘哼,緊跟著,四周圍驟然亮起了更多的火把,隨即便是一個個人影從各處牆頭竄出落下。眼見勢頭不對,他慌忙想要提刀抓住梅氏當人質再說,卻不防一向嬌嬌怯怯的梅氏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竟是奮力用腦袋對著他一ding,將他猛地撞了開來。而說時遲那時快,一塊鴿蛋大小的石頭不偏不倚正中他腦門。直接把他砸暈了過去!

    眼見得範澈這個主心骨倒了,四周圍那些舉火把的親兵也好,綁人的手下也好,一個個全都慌了手腳。之前是他們占絕對優勢,如今卻是形勢比人強,也不知道是誰帶頭丟下了刀,頃刻之間幾個人丟刀的丟刀,跪下的跪下,卻還有人硬挺著叫道:“我家老爺是副守備的表弟……”



    話音剛落,他就被人用連鞘的刀一下子砸翻在地,繼而就聽到了一個冷笑聲:“別說他是李千戶的表弟,就算是嫡親的弟弟,敢做這種下三濫的事,險些殺傷三條人命,這也不是等閑罪名!”

    此時此刻,新來的這撥人中,已經有人用水袋裏的水潑醒了範澈,後者悠悠醒轉時正好聽清楚這話,更重要的是分辨出了這個聲音,一時麵色大變,當即聲音顫抖地叫道:“趙守備,你和李千戶之間有恩怨,那是你們的事,何苦抓著我這個局外人?而且就憑你一麵之詞,也未必能扳得倒我,須知我沈陽範氏可不是好欺負的!”



    “沈陽範氏確實不好欺負,竟然幫著叔叔去奪侄兒的未婚妻,傳揚出去也不知道那位頗有名聲的範尚書會不會氣得從墳裏爬出來!”

    聽到角落中一聲低啞卻陰損的揶揄,範澈登時麵色劇烈抽搐,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幸叫道:“趙守備,如若放過我這次,我願意從中為你和李千戶說和……”

    “誰要你說和?”受了李千戶大半年鳥氣的趙守備一下子現出身形,卻是全副盔甲,森然怒色,見範澈梗著脖子還要說什麽,他就一字一句地說道,“更何況,今天的事情可不止是我這個守備看到聽到,苑馬寺卿洪觀察也看得清楚,聽得清楚!恃強逼淩同族侄兒未婚妻下嫁,又把侄兒驅趕出宗族,這是你們沈陽範氏烏七八糟的家務事,旁人是難以插手,可你今天所作所為,看到聽到的可不止一雙眼睛,兩隻耳朵!”

    苑馬寺卿洪觀察?

    聽到這個名詞,雖說沒看到那位洪觀察人在哪,可範澈終於意識到自己這檔子事驚動到了更上層的大人物,歸根結底,很可能是因為自己拜的是李曄的山頭,而李曄在撫順關根深蒂固,更是在裴承祖等人戰死後一手遮天,估計是自以為厲害,對這位新來遼東不久的苑馬寺卿洪觀察都陽奉陰違,這才使得自己被盯上了!

    就在範澈幾乎悔青了腸子的時候,他陡然隻聽得寂靜的夜色中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他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眯起眼睛凝神細聽,待發現那馬蹄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聽那光景仿佛足有二三十騎人,如果真如自己所料,怎麽也能夠和趙守備以及洪觀察掰掰手腕子,他便扯開喉嚨叫道:“李千戶救我!趙守備和洪觀察編造罪名要拿我是假,想要牽扯你是真!”

    李曄大晚上的匆匆dian了些人過來,正是因為汪孚林那邊陡然之間鬧出來說是走失了人。而最讓他意外的是,不見了的除了範鬥,還有不知根底的鍾南風!因為還多了個外人。情知這萬一鬧大不好辦。再加上為了拖延時間。他立刻自告奮勇帶人出來找,誰知道按照標記趕到這裏後,他就聽到了範澈這扯開喉嚨的嚷嚷聲。意識到前方等著自己的竟然是趙守備和洪觀察,他恨不得撥馬便走,再不管這趟渾水!

    然而,來都來了,範澈那個蠢貨更是一嗓子叫破了這些,再加上他這些人剛剛那馬蹄聲也瞞不得那兩個聰明的。李曄不得不陰著臉帶人現身。趙守備他自然不怕,但苑馬寺卿他卻不得不忌憚三分。如今這本該去蓋州上任的洪濟遠丟下本職,卻來到這撫順關調閱撫順馬市的資料,天知道是怎麽回事!

    壓下了心底翻騰的情緒,李曄一馬當先趕到了地頭,卻隻見一向瞧不起的趙守備正在幾十名兵馬簇擁下昂首挺立,看向他的目光中滿是譏誚,而剛剛範澈口中的那位苑馬寺卿洪觀察卻並未現身。他心頭微微一鬆,想到了趙守備狐假虎威的可能性,誰知道下一刻。他就聽到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大半夜的,用自己的妻子誘人出來自投羅網。又用自己的妻子要挾別人束手就擒,最後竟欲將人殺害丟棄在撫順關外,栽贓他們是意圖奔女真的叛賊,若非正好被趙守備窺見夜間動靜,叫我前來查看,便是三條人命!李千戶,聽說此等喪盡天良的人卻和你交往甚密,他剛剛甚至說是你的表弟,又口口聲聲叫你救他,你說他該當何罪?”

    看到那個從昏暗處徐徐走出來的人影,李曄不得不丟開僅有的一絲僥幸,立刻義正詞嚴地說:“律法如山,自然該怎麽判就怎麽判!”

    範澈登時急了,慌忙大叫道:“表哥,你可不能這麽說……”

    李曄氣得立時大喝道:“給我閉嘴!”早知道這家夥竟然如此陰毒,而不是單純整整人就算了,他何苦看在一向頗有往來的份上牽扯其中?

    眼見得這撫順關城中幾大頭麵人物打擂台,才被鬆綁不久的鍾南風揉著手腕和肩膀,眼睛不停地斜睨麵前那少年,心裏不禁五味雜陳。想當初在北新關時,可不也是這麽一個女扮男裝的小丫頭把他們戲耍得團團轉?什麽樣的鍋子配什麽樣的蓋,也隻有汪孚林這樣做事著實讓人咂舌的,才敢娶這麽一個隨時隨地從天而降的媳婦,剛剛那丟石頭的人不就是她嗎?就在他心不在焉的時候,突然隻聽到耳邊傳來了小北的吩咐。

    “鍾南風,反正你肯定是自己跟來的,相公不可能吩咐你什麽,接下來要是他們問你,你有什麽說什麽就是了!我急著回去看看什麽情況,你看著dian範鬥,別讓他做傻事,我先走了!”

    小北發現範澈之後竟然來的是帶了一批人的李曄,就覺得很不對勁,此刻急匆匆囑咐了兩句,就立刻趁著眾人注意力都在那三位要緊人物身上,悄悄借著夜色溜了,也沒顧得上洪濟遠和趙守備發現她消失時會是個什麽光景。可潛行出去走了好一陣子,她不免懊惱沒弄上一匹馬,這兩條腿跑起來實在是累人,心裏又擔心汪孚林趁著自己不在鬧什麽幺蛾子。

    好在她記性好,身手又敏捷,一路上避開了幾撥巡行的兵卒,總算看到自己之前翻過的那道李家的後牆,她心頭一喜,解下腰間一條特製的腰帶,用包裹了布條的鐵鉤子往上一扔,不一會兒就順著繩子輕輕巧巧爬上了那高高的圍牆。

    瞅準機會飄然落地,她快步來到正房門口,剛一推門,就聽到門內哎喲一聲,再一看,卻是自己推門的時候險些撞到了正打算拉門出來的汪孚林!夫妻倆大眼瞪小眼彼此對視了好一會兒,汪孚林才摸著鼻子問道:“這是事情都收拾幹淨了,還是把爛攤子丟給別人,你自己回來了?”

    “當然是那些地頭蛇去自己掐啊!”小北理直氣壯地挑了挑眉,想都不想地說,“再說了,送了那麽個大好機會給那位洪觀察和趙守備,他們回頭該謝你才是!倒是你這邊去了一趟撫順馬市,有什麽收獲沒有?”

    “收獲?收獲實在是太大了,大到我不得不發愁下一步該怎麽做,所以幹脆鬧騰出來把那個把總李曄先打發出去了。”汪孚林一把將小北拉進屋子,拿出沒有開口的信丟給了小北,“這是覺昌安要送給李成梁的信,封了口的,我很好奇信裏寫的是什麽,你可有什麽辦法?”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2:1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六章 無毒不丈夫
字數:4912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半個時辰前。大約就是範鬥來過,然後又匆匆離開,悄然帶著鍾南風這個尾巴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的時候,汪孚林剛剛從王思明和李二龍口中詢問,今天他們在撫順馬市見到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兄弟的祖父,赫圖阿拉城主覺昌安的那番經過。

    “我是在交易人參的地方找到他的,我雖說當初是王杲的親隨,但覺昌安這樣的人連王杲都要客客氣氣,所以我本來以為他不大認得我,可沒想到他竟然一眼就認出來了。”

    王思明畢竟在那種環境下長大,吃苦無數,卻沒讀過書,說話自然稱不上很有條理,急急忙忙說了幾句話之後,他總算把情緒穩定了下來,語速這才放慢了:“我按照公子的吩咐,說是速兒哈赤讓我去找他們的,他們兩兄弟在古勒寨被俘,現如今在李大帥手上,李大公子這次帶了他們出來,奴兒哈赤在沈陽,速兒哈赤就在這撫順關,他們都很想念家中親人。速兒哈赤因為認出了瑪法,所以讓我來打個招呼。就這些,其他的一句話我都沒多說。”



    說到這裏,王思明頓了一頓,又有些驚懼地說:“聽到我說的話,覺昌安還沒說什麽,他身邊一個▼ding▼dian▼小▼說,←o↙隨從就暴起發難,說是我胡說八道,想要殺我,幸好李大叔幫我擋住了,可緊跟著,覺昌安反而親自賠禮道歉,說他們兄弟倆能夠在李大帥麾下做事,那是無上的福氣,他有機會想要親自拜謝大帥。還口口聲聲說是要送我回來的。卻被李大叔拒絕了。”



    汪孚林頓時有dian想笑。這竟然和之前在遼陽。自己導演加策劃,李二龍主演的那一出戲前半部分發展一模一樣?嗯,所以說能當部族首領的,全都知道形勢比人強,不得不低頭啊!

    李二龍見汪孚林看向自己,哪裏不知道汪孚林在想什麽,可這時候不好說這個,他便連忙補充道:“小官人。覺昌安身邊那個出手的人很有分寸,應該隻是想嚇唬一下,看看思明究竟是什麽反應,畢竟他們肯定在想思明從前隻是區區一個阿哈而已,詐一詐就什麽都能說出來。見我動手解救,而後卻又一言不發,他們立刻就換了一副臉孔,我看是十有**把我當成李大帥又或者李大公子的心腹了。我拒絕他們相送是用漢話說的,但那覺昌安顯然聽得懂,後來我和思明回來的時候。也發現有人跟蹤。”

    “你們兩個回來的路上,可曾按照吩咐說過我要你們說的話?”

    “說了。”李二龍斜睨了王思明一眼。笑嗬嗬地說道,“我一路走一路罵這小子沒出息,改不掉阿哈的樣子,又說現在不是從前,他和那兩兄弟明明平起平坐,還有什麽好擔心的。這小子很機靈,在那小聲嘀咕說李大公子很重視那兩兄弟,聽說他們被家裏人虐待,對他們倆還頗有撫慰,自己一個阿哈怎麽能和他們相比。這話聲音不小,估計被聽到了,很快那個覺昌安就親自追了上來,說是讓我們捎話,讓兩兄弟好好跟著李大帥,那總比在女真有出息。”

    “哦?”

    汪孚林對於覺昌安的了解完全是得自於某些資料,這些日子又從各方麵信息拚湊出來一個大概,深知那是個見風使舵的涼薄人,根本談不上什麽親情。如此一來,兩兄弟很得李家看重,甚至李成梁父子知道兩兄弟在家中飽受虐待這種消息放出去,某人心中一定會有相當的計較。意識到李家興許有培養扶持兩個孫子的意思,那麽,覺昌安應該會有兩個選擇,一是樂見其成,爭取部族得到李家的支持,自己也趁機取代王杲成為建州女真的領袖。

    至於另一個選擇……那就是覺昌安可能會意識到,兩個和自己根本不親的孫子在李成梁麵前哭訴受虐待,然後又表現出某些潛質,不是為了部族爭取支持,而隻是單純為了自己這兩個人爭取支持,異日如果挾李家之勢回歸,那麽說不定會直接奪他的權,打壓其他人,而且李家的勢力會真正深入建州女真內部!這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和當初不得不跟著其他兄弟成為王杲的附庸有什麽區別?

    最重要的是,在實力為尊的女真,什麽輩分,什麽姻親,什麽感情,全都是空的!

    汪孚林還正在猜測,王思明又繼續往下說道:“他之前發現李大叔好像不會說建州女真的方言,追來之後就一直都隻說漢話。他還讓我和李大叔稟告李大帥,說是努爾哈赤和速兒哈赤的舅舅阿台投奔的是海西女真哈達貝勒王台的大兒子扈爾幹,因為王台出賣了王杲,阿台一直心有不滿,但自己實力不夠,隻能暗自隱忍。因為他的家眷一部分失落在古勒寨中,一部分則是被王台給扣下了。

    而阿台早年受過傷,有精通醫術的人說過他已經不可能再有兒子。所以,他很喜歡奴兒哈赤和速兒哈赤這兩個外甥,現在更在四處打聽他們的下落,希望他們當自己的兒子。所以,覺昌安說他會設法收攏部眾,以免阿台東山再起,但此人需得盡快誘殺為妙。”



    汪孚林此時此刻那簡直就是驚愕了。前半部分和他當初那場戲有dian像就算了,可後半部分竟然也相似?他當初用這一招去試探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兄弟,現如今他們的祖父還是用這一招來撩撥李成梁,提醒他可以利用這一對兄弟做這麽些危險的事情。覺昌安這番話根本就不是在真心關心兩個孫子,而是往本來剛剛爬上懸崖的兩人身上狠狠推了一把!



    那麽可不可以這樣說,盡管王杲都死了,好不容易逃出去的一些家眷被哈達貝勒王台扣下分了,然後阿台是隻身投靠已經自立門戶的王台長子扈爾幹,但卻依舊在建州女真有頗大的號召力。能夠聚攏人心。所以覺昌安覺得和這麽一個被打殘的人拚。還是有些力不從心,這才決定拿兩個已經被李成梁抓了的孫子去廢物利用?人才啊,果然是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

    說到底,他瞎掰的話竟然都被覺昌安一一驗證,難道他是預言帝?

    在心裏腹誹了兩句後,汪孚林覺得自己大致摸清楚了努爾哈赤舒爾哈齊兄弟以及覺昌安的心思,這才算是真正舒了一口氣。

    可就在這時候。李二龍卻從懷裏掏出了一件東西:“還有,公子,覺昌安還特地寫了一封書信呈送李大帥,讓我帶了回來。他說三日後會再來撫順馬市。”

    汪孚林不是不知道,女真很多族酋常常憑著敕書來往於遼東各大馬市交易,能夠說一口流利漢話的人非常多,甚至有不少在擄掠遼東的時候,也會擄走幾個讀書認字的人,經過這樣的熏陶,這些族酋對於簡單的讀寫都不成問題。王杲就是其中的佼佼者,傳說精通漢文和蒙文。可他萬萬沒想到。覺昌安在驟然得到舒爾哈齊的消息之後,竟然會讓人捎帶這樣一封信,讓人轉呈李成梁!現在問題就來了,他是送,還是不送,而這信裏寫的究竟是什麽?

    但這件事還能暫時往後挪挪,因此,他當即對王思明吩咐道;“這樣,你先不要去見速兒哈赤,等我想一想再說。”

    將此中經過詳詳細細地告訴剛剛回來的小北,汪孚林便把手一攤道:“現在你知道,事情有多麻煩了吧?一個個全都不是省油的燈,這封信如果不看,我就這麽送去給李如鬆,我著實沒辦法放心。但要想偷看,怎麽拆封?”

    “我還以為什麽大事!”

    小北頓時捋起了袖子,一把接過信後,瞅了瞅後就嘿然笑道:“我就聽說女真人平時是不用文字的,所以不會對機密公文用火漆封緘蓋印,而是棉紙封。要是放在咱們大明,這隻是用來處理不要緊的家書的。對於火漆封緘,我是一dian辦法都沒有,可這棉紙封嘛,那就由不得他了。你等著!”

    見小北拿著信就出門直接進碧竹那東廂房裏去了,汪孚林不禁摸著下巴,苦笑這媳婦興許沒那麽聰明幹練,可大大小小的實惠本事還真是層出不窮。回椅子上坐著的他琢磨了許久,終於聽到大門嘎吱一聲響,抬頭一看,可不是小北笑嗬嗬地拿著兩張信箋進了屋子?他連忙起身接了在手,就隻見那薄薄兩張信箋上,字跡赫然方方正正猶如用刷子寫的,說不上好看,而且因為字跡太大,顯然不是用慣毛筆的人,總共就寫了幾十個字。

    而這之後看到的內容,足以讓他慶幸先打開看了看。

    覺昌安這封信的大意是,早就得到李成梁使人送信,得知努爾哈赤和舒爾哈齊兄弟效力於其麾下,今天又有自稱代舒爾哈齊傳信的人前來,唯恐其中有詐,又或者是舒爾哈齊不知天高地厚,對不住大帥恩德和信賴,那便十足該死,故而他便告知了來人阿台下落以及圖謀,並請人攜帶這一封信回去呈送李成梁,至於末了就是之前王思明提過的,如何用兄弟倆誘殺阿台這一段。

    “果然差dian就小看這女真人的智慧了。”汪孚林不知道小北拆信之後看沒看,直接遞了過去給她,“要是我今天沒拆直接往李如鬆那邊一送,如果有什麽隱瞞之處,立刻就會被李家父子察覺;要是我今天像現在這樣偷看了,隻要之前別有圖謀,那麽看信之後必定如同驚弓之鳥,就想著怎麽隱瞞此事,畢竟覺昌安見過王思明和李二龍,事後如若求見李成梁一五一十說明白,憑這位李大帥在遼東一呼百應的威風,那我就別想跑。嘖嘖,我還隻以為那是把孫子當棋子的狠人,卻沒想到還是一等一的老謀深算之輩!”

    小北拆了信就直接送了過來,這會兒方才急急忙忙掃了一遍,卻還看到幾個錯別字,聽到汪孚林這一番話,這才知道這封信是何等燙手山芋。

    “那怎麽辦?送還是不送?”

    “當然先不送。”汪孚林眯起了眼睛,隨即看著媳婦兒說,“今天晚上這衛城應該也鬧得挺不小吧?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盡管汪孚林讓範鬥將計就計,發現鍾南風跟蹤在後頭之後立刻撤回了原本派去跟著的人手,緊跟著則適時鬧了起來,驚動了李曄不得不硬著頭皮派人去找人,可他聽到小北說服洪濟遠和趙守備的那番言辭,以及趙守備竟然早就派人盯著李宅,於是無巧不巧有了神兵天降那一出好戲,他還是笑得前仰後合,對著妻子豎起了大拇指。

    “好,好!我正愁接下來不知道該怎麽一麵完成張部院交待的任務,一麵看好那個渾身是刺的速兒哈赤,一麵利用這封信,沒想到卻送來了這樣的機會。這樣,有勞賢妻原封不動把信裝回去,我還得吩咐王思明幾句,然後讓他去見見舒爾哈齊,接下來一環扣一環,哪一環砸了我就沒戲唱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2:3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七章 步步誘導
字數:4351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明明已經到了撫順關,也看到了祖父覺昌安,但舒爾哈齊自知沒法去撫順馬市,吩咐了那個阿哈之後,他一晚上就老老實實沒出過屋子,隻在吃飯的時候大口大口塞下去兩大碗,隻為了恢複體力。在遼陽挨的那頓鞭子不輕,之前又一直都在趕路,傷勢距離痊愈還不知道要多久,因此他一如之前那樣趴在床上不動彈,心裏卻焦躁得無以複加。今天分屋子的時候,那個阿哈竟沒有和自己分在一起,這幾乎讓他懷疑對方背叛自己,把那番話去告訴了汪孚林。

    可他還是抱著幾分僥幸,若是那樣,他肯定就沒命了,這分屋子的事應該隻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封大叔,劉大叔,公子讓我給速兒哈赤上藥。”

    聽到這話,趴在那兒昏昏沉沉的舒爾哈齊一下子驚覺過來。等到外間傳來了懶洋洋的應和聲,那個熟悉的人影掀開簾子進來,他本能地支起胳膊肘抬起前身,卻硬生生忍住立刻盤問的衝動,直到人已經到了身邊,他才猛地一把抓住對方的手腕,低聲問道:“怎麽樣?”

    如果是從前那個舒爾哈齊,王思明壓根不敢反抗,此刻卻一把甩脫對方的鉗製,直接把舒爾哈齊給摁倒了下來,將其背上衣裳一把撩起,撥開那一層棉布之後,他熟練地清創上藥,等聽到下頭的舒爾哈齊抑製不住發出了低低的**,他才沒好氣地說道:“你那瑪法太難說話了,以為我是奸細,差點要一刀殺了我!你又沒給什麽憑證,我好說歹說,他還是不信。把我轟了出來,還說他那兩個孫子跟著李大帥鞍前馬後建功立業,那是天大的幸事。”



    盡管因為身體虛弱而被王思明一下子反製。但當聽到這番話時,舒爾哈齊隻覺得整個人都快僵住了。哪怕不是沒想到過這種可能,但想是一回事,真正聽見又是另一回事。可偏偏在這個時候,王思明竟是將覺昌安接下來那一番關於阿台的話,包括讓他們去誘殺這個親舅舅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直叫曾經聽過疑似李家家丁密談的他一顆心墜到了無底深淵。尤其是當聽到還有信呈交李成梁的時候,舒爾哈齊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一骨碌爬起身來。

    “信呢?信在哪?”

    “你識漢字嗎?”王思明反問了一句。見舒爾哈齊登時呆若木雞,他方才低聲說道,“我已經把信給汪公子了。你別發火,他又不是遼東人,對你也算是不壞,還給你求過情,我這些天給你上的藥可不便宜!再說了,你瑪法既然捎了話又送了信,天知道回頭會不會再派人去見李大帥,所以這封信當然得送出去!對了。你瑪法還說三日還會來撫順馬市。”

    舒爾哈齊深深吸了一口氣,小小的心中還抱著僅有的一絲僥幸,好一會兒才聲音低啞地說道:“我想見汪公子。你扶我下床去見他!”



    王思明敏銳地感覺到了舒爾哈齊態度的變化,若是換成從前那個桀驁凶狠的家夥,就算想要見人,也不會主動跑過去,因此他在躊躇片刻後,就低聲說道:“那我去對封大叔和劉大叔說說。你在這等著。”

    舒爾哈齊一點都沒計較王思明這語氣,他自己也沒注意到這些天來,他已經越來越不像古勒寨中那個爹不疼娘不愛,隻會追著大哥屁股後頭跑的桀驁小子了。聽到外間傳來嘀嘀咕咕的聲音。他隻覺得心煩意亂,直到封仲和劉勃進來。不由分說先把他弄下床來,而後一人架著他一邊胳膊往外走。他忍不住死命掙紮了兩下,大聲叫道:“放開我,我能走!”



    “知道你能走,二十鞭子又不是二百鞭子,這是生怕你小子耍花招!”封仲和劉勃當年在南京城裏吃親近人算計上了大當,又充軍喜峰口一年多,脾氣比李二龍趙三麻子等人更大,此刻根本不管他們挾製的是一個十歲孩子,封仲更是罵罵咧咧地說道,“到了地頭給我老實點,別以為咱們不知道,想當初你差點縱馬傷人!小官人還給你求情,呸,要我說打死活該……”



    因為王思明先走一步過來,汪孚林對於舒爾哈齊的出現,並不感到意外,隻不過,當這個除卻最初在戰俘營見到李如鬆時跪過一次的孩子一見著自己就徑直跪下來的時候,他還是頗有些驚訝。畢竟,先前讓李二龍演的那場戲也好,他說動李如鬆采取的策略也好,求情免死也好,讓王思明傳的那些話也好,全都不是為了收服這個人。他又沒打算擁兵一方,難不成還培養一個女真猛將嗎?這又不是用蕃將全無顧忌的大唐!

    “公子,我隻想知道,我瑪法送給李大帥的信到底寫了什麽?”

    搞了半天跑來一跪是為了這個?我還以為是聽說了覺昌安三日會再來,想要見上一麵,沒想到竟然是為那封信。

    汪孚林爽快地說道:“既然是指名送給李大帥的,我當然沒看,明日一早就會讓人去送給李大公子。而且,我若拆開念給你聽,你能相信那真是你那瑪法寫的?”

    看到舒爾哈齊一下子愣住了,汪孚林就淡淡地說道:“今天你瑪法正好在撫順馬市,你看到他之後,支使了王思明去暗中聯絡。本來這事我可以裝成不知道,可偏偏你瑪法卻非得送了那樣一封信來。他是建州左衛都指揮使,就算這封信送不到,還可以讓人給李大帥送下一封信,王思明不敢藏,我當然也隻能讓人去轉送。你覺得李大公子如果知道這件事,那會不會再次大怒?之前我求情保了你一命,你挨了二十鞭子,還有三十鞭子記在賬上。這次的後果你自己去想吧!”

    一想到之前那鞭笞的滋味,舒爾哈齊一下子麵色蒼白。鞭刑在建州也是最通行的刑罰,不止是厄真用來處罰阿哈,長輩一怒上來抽打子侄也是常有的,他雖說還小,但繼母不仁從中挑唆,他從前也被盛怒之下的父親打過幾鞭子,但那時候都是大哥護著他。現在大哥在李如鬆那裏,之前又曾經因為他而遇到那樣的生死關頭,說出那樣的話,這說明大哥也不是無所不能的,那麽接下來他應該怎麽辦?

    直到被送了回房,舒爾哈齊仍舊渾渾噩噩,而王思明在把他安頓好,轉身要出門的時候,突然用建州女真的方言迅速說了一句話:“明天撫順馬市還會開,但沒有女真人,隻是本地商人之間互相交易,互通有無,誰都可以入內。出了馬市東門,就是建州女真的地盤了。”

    舒爾哈齊一下子回過神來,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蹦下床來,一把將要走的王思明拖拽回來,低聲說道:“你是說可以跑?”

    想到剛剛早到那會兒,汪孚林對他說的那一席話,王思明努力讓自己保持鎮定,照著汪孚林的吩咐:“聽汪公子說,今天晚上撫順關亂成一團,明天也許可以趁著這一團亂逃出去。但你可想好了,若是你回去撞見你瑪法,興許會親手押你回來,那時候就真是死路一條了。”見舒爾哈齊仿佛在那掙紮,他方才小聲說道,“所以,單單逃的話,等於是送死,路上不死,遇到別人也會死,你想想我伺候過的那位是怎麽被人送回來的。”

    說到都督,舒爾哈齊一下子想到了被哈達貝勒王台出賣送到廣寧,而且已經押送京師,即將遭受寸磔酷刑的外祖父王杲,登時麵色慘白。這時候,偏偏隻聽得王思明小聲說道:“但如果咱們能夠說動汪公子,說不定能夠名正言順地出關!我這幾天跟著那些個大叔,聽了很多有趣的故事,比如說,在古代的時候,天下有很多個國家,彼此之間有時候打仗,有時候結盟,結盟的時候就把有身份的王族送到敵國當人質,而一旦打仗,有時候就直接殺了那個人質,但有時候也會有人覺得這樣的人質很有價值,送人回去扶助他登上王位,這種事情發生過很多次。我覺得這情況和你們很像。”

    舒爾哈齊畢竟從小遭遇母喪巨變,心智比一般孩子要早熟許多,否則也不會連那麽危險的馴烈馬也敢上。他能說漢話,也要多虧建州左衛和建州右衛的女真族酋因為要常常來往撫順馬市,如王杲和覺昌安等全都精通此道,可對於那些曆史就很不熟悉了。他皺著眉頭追問了兩句,王思明果然把之前李二龍那些亂七八糟的故事給複述了兩三個,聽到那些質子回國,戰勝家中那些兄弟叔伯,最終君臨天下的故事,舒爾哈齊忍不住臉上露出了絲絲潮紅。

    也許能有機會……

    想到那封覺昌安送給李成梁的信,想到汪孚林剛剛提到,這件事情若是讓李如鬆知道的後果,哪怕一向不怕死,可此刻心頭滿滿當當全都是不甘心的他隻覺得猶如芒刺在背,突然又使勁支撐起身子,跪坐在床上。

    “阿哈,我還要再見汪公子一次!”

    他不能就這麽認命,之前大哥知道所謂他死了的消息時,也不是掙紮求活,現在他也一樣可以,他不要和那些阿哈一樣被人活活打死!

    當汪孚林看到王思明扶著舒爾哈齊,在這深夜時分再次出現在自己麵前的時候,他不由得暗自在心裏舒了一口氣。

    事到如今,看來真的是可以再賭一賭運氣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7 20:02:4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五七六章 快刀斬亂麻的汪瘟神
字數:4448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深夜還沒有過去,衛城一角那片年初因為雪災壓塌而尚未重建的區域,此時此刻仍是兩邊對峙的僵硬局麵。

    撫順守備趙德銘是這麽久以來好容易方才抓了這麽一次機會,揪住了李曄的小辮子,當然不願意善罷甘休。但苑馬寺卿洪濟遠現身的時候著實是因為被範澈的狼心狗肺給氣炸了,又在看到李曄趕來時,心頭火起怒斥了一番,可再一思量今天鬧了這麽一出後撫順關的格局,他就有些後悔了。問題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承認是自己的錯誤,畢竟這件事怎麽說也是那李曄給範澈提供方便,有罪在先,可收場卻實在成問題。

    而李曄則同樣是貨真價實地騎虎難下。如果說他從前對範澈這個表親還算挺滿意的,至少會做人會送錢,也會替他在沈陽範氏那些在軍中的族人當中拉關係,那麽現在他就恨不得一刀剁了這個蠢貨!在這兩邊對峙的期間,從趙守備那得意洋洋的敘述中,他也算是明白了今天這一番經過,著實氣惱範澈又黑心又昏頭,明明發現範鬥後頭跟著有人,竟然還不管不顧打算連外人一塊滅口,甚至就連續弦的妻子都不放過!



    這種黑心黑肺的狗2¢ding2¢dian2¢小2¢說,2∞3♂o東西就該剁碎了喂狗!可恨他一時輕信了範澈什麽教訓人一頓的話,卻沒想到竟然結交了這麽個狠毒的家夥,分明成心拖他下水!



    然而,範澈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不肯放手,口口聲聲拿出舊日情誼說事,李曄還不得不硬著頭皮和洪濟遠周旋——讓趙德銘丟掉這個好機會他是不指望了。隻要苑馬寺卿洪濟遠還知道這撫順關的重要性。他就不是沒有機會。奈何趙德銘仿佛生怕他把洪濟遠給說動了。一直在旁邊冷嘲熱諷嚴防死守,似乎樂得他一個忍不住,於是矛盾激化,他不由恨得牙癢癢的。

    大人物們沒能達成共識,兩邊的兵自然也隻能大眼瞪小眼,但更加脫不了身的則是鍾南風。範鬥和梅氏這一對苦命鴛鴦久別重逢,從幾乎必死的殺局中逃得生天,眼下也顧不上什麽世俗禮法。彼此依偎著互訴衷腸,眼裏根本就沒別的東西。可他今天晚上不過是一時興起跟出來,差dian丟了性命不說,眼下還不能抽身走人,一想到那位汪家少夫人不管不顧悄悄溜號,他就氣得牙癢癢的,心裏就弄不明白這人證物證確鑿的事情,為何還不能解決。



    他已經困得連連打嗬欠,可這樣小小的動靜根本驚動不了那彼此製衡的三位文武官員,可就在他眼皮子直打架。幹脆賭氣打算睡一覺算數的時候,寂靜的夜色中突然傳來了一陣清晰可辨的馬蹄聲。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之前也有一撥也不知道是誤闖還是有意的兵卒經過這裏,然後被趙德銘和李曄一通臭罵給罵了回去,所以他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直到發現馬蹄聲越來越近,到最後分明已經拐進了這條很窄的巷道,他才暗地哧笑了一聲。

    這撫順關中文武官員最ding尖的三個都在這裏,其他人管閑事夠資格嗎?

    “洪觀察、趙守備、李千戶可在?在下汪孚林,有急事和諸位商議!”

    來的竟然是汪孚林!

    不但三個被dian名的人詫異非常,就連鍾南風也覺得摸不著頭腦。眼見汪孚林在幾個人扈從下飛馳而來,鍾南風認出李二龍和趙三麻子是自己認識的,剩下四個卻是全然陌生,想來應該是李曄家人,他就更加摸不透汪孚林的來意了。等到汪孚林勒停住馬,跳下馬背後快步上前來,路過他身邊時側頭對他微微一頷首,不知怎的,困倦已極的他竟然覺得有了幾分精神。

    而汪孚林看也不看地上被捆得如同粽子,額頭上還有個大包的範澈,來到正對峙的兩撥人當中,這才向洪濟遠、趙德銘以及李曄作揖道:“適才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不過是一個凶徒夤夜害人,證據確鑿,事實清楚,何至於勞煩三位撫順關中最重要的人物在此耽擱這麽長時間?”

    範澈沒想到汪孚林一來就丟下這麽一句顯然是息事寧人的話,登時大驚失色,因為如此一來,他這個棄子無疑是鐵板釘釘了!他慌忙大聲叫道:“汪公子,你我無冤無仇,我本來就是……啊!”

    而另一個氣壞的人,就是趙德銘了。我幫你媳婦去見洪濟遠,又費盡心思把人犯抓了個現行,你竟然絲毫不給我好處算了,還要把我的仇人從泥潭裏頭撈起來?他聽了這話正火冒三丈,可就在他打算說話的時候,範澈卻已經搶先插話,可緊跟著,他就目睹了讓人目瞪口呆的一幕。

    就隻見汪孚林突然轉身,衝著地上的範澈就是狠狠一腳踹了下去,眼見範澈慘叫出聲,這位去歲的三甲傳臚非但沒有出手,竟是好一番拳打腳踢,直到把人給完全打昏過去,這才拍拍手再次轉過身來。這一次,趙德銘想到小北丟石頭那準頭,登時不做聲了。

    原本還以為這位汪公子家有悍妻,必定是比較軟弱溫和的人,如今看來他錯了!

    “我實在有急事,不想和這麽個狗東西聒噪囉嗦,讓三位大人見笑了。”汪孚林仿佛剛剛打人的不是自己似的,溫文爾雅再次拱拱手,這才說道,“茲事體大,可否請三位大人把身邊的這些親兵護衛暫時遣退?還有鍾南風,你帶著範鬥和那位夫人先回李家去,我已經吩咐了廚房準備了壓驚的熱湯,趕緊回去墊墊肚子。”

    雖說明知道汪孚林這是在打發閑人,可能夠離開這種是非之地,鍾南風自然求之不得,趕緊上去推了推範鬥。範鬥立刻驚醒過來,慌忙攙扶著身邊的梅氏站起身。可緊跟著,他突然撲通一聲又跪了下來,卻是一聲不吭重重磕了三個頭,等再次起身時,額頭上已經烏青一片,看得梅氏震驚無言,好一會兒才驚醒過來深深萬福行禮。鍾南風直到這時候方才品出幾分滋味,等到範鬥和梅氏相攜一瘸一拐離開,他連忙抱拳作揖,匆忙轉身追了上去。

    難不成今夜這一切,原本汪孚林就有所預案,所以才有驚無險?

    汪孚林當著自己三人的麵,直接打發了證人,李曄見機最快,立時沉聲吩咐從人全部回去。可話音剛落,他就隻聽趙德銘陰惻惻地說道:“汪公子也不怕那三個人羊入虎口?得,我再受dian累,弟兄們,送一送汪公子的那三個人。”

    聽到趙德銘把梅氏也算到了自己的人裏頭,汪孚林聳了聳肩,沒放在心上。等到兩邊的兵士一時幾乎散盡,趙李二人都隻留了兩心腹,他吩咐李二龍和趙三麻子一個去守著巷子入口,一個舉著火炬上牆頭,以防有人在附近窺伺,這才直截了當走上前去,先對苑馬寺卿洪濟遠說道:“洪觀察,內子之前求見得唐突,實在是抱歉。實不相瞞,內子並不僅僅是為了我雇的通譯家裏那dian烏七八糟的事,還因為我身上帶著幾樣非同小可的東西,這才生怕有所閃失。”

    因為小北的那副做派,洪濟遠設想過汪孚林到底是如何一個人,但此刻一見方才發現,那和自己想象中截然不同。此刻,他一聲反問還沒來得及出口,就隻見汪孚林從背上解下來一個包袱。他之前因為晚上的光線問題沒發現汪孚林還帶著這種東西,此刻頓時滿腹狐疑,可看到汪孚林鄭重其事從中取出一件東西遞了過來,他頓時有些吃不準了,可接過東西展開一看,他差dian沒跳將起來。

    “你你你……你怎麽會有這東西的?”

    “遼東巡撫張部院給的。”汪孚林理直氣壯答了一句,見洪濟遠臉色憋得赤紅,顯然被這一悶棍打得不輕,他就一本正經地說,“其實我此行,是奉了張部院一樁非常要緊的任務,所以張部院才給了這東西,可此物實在太過要緊,能否請洪觀察在撫順關期間,替我保存一下此物?”

    洪濟遠想都不想就把一整個包袱全都搶了過來,繼而正色說道:“既是為了此物,那怎麽小心都不為過。我先要送這東西回去,趙德銘,李曄,讓你二人你這幾個隨從護送本道先回去!”

    趙德銘和李燁各自留著兩個心腹,那是為了以防萬一,沒想到洪濟遠竟然這樣差遣人,登時都有些犯嘀咕。然而,誰也不敢和一個ding真起來的苑馬寺卿ding牛,躊躇片刻就都答應了。等到洪濟遠帶著這四個人匆匆上馬離去,趙德銘才臉色不善地對汪孚林問道:“汪公子還真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對於這譏諷,汪孚林隻是笑了笑,隨即便看著李曄道:“李千戶能不能做一件事?”

    李曄今天最後悔的除了和範澈這種蠢貨結交,就是自己今天攔路把汪孚林給接回了自己家,本來以為不過是小事一樁,沒想到卻是接回來一個麻煩的瘟神。因此,見汪孚林不知道用什麽東西支走了洪濟遠,他隻覺這個新進士簡直難纏到了極dian,一時十分警惕地問道:“何事?”

    “殺了這個狼心狗肺的狗東西。”見李曄陡然瞪大了眼睛,趙德銘則是倒吸一口涼氣,他就笑著說道,“李千戶應該本來就很想宰了他吧?至於趙守備,應該也對今晚白折騰一番很不痛快吧?隻要宰了這家夥,李千戶就不用擔心受人要挾,事後隻推說是此人負隅頑抗想要挾持誰誰,故而將其一舉斬殺。而趙守備如果再對李千戶賠情的誠意有所不滿,就一口咬定是他殺人滅口,這不是正好?”

    麵對兩張同樣驚愕萬分的臉,汪孚林便沉聲說道:“如此一來,咱們才算是上了一條船,可以好好合計一下,怎麽完成張部院布置的一樁任務。”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帖 登錄 | 註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聯絡我們|141華人社區

GMT+8, 2026-10-24 08:36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覆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