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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謀生手冊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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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一章 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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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學點技擊之術?

    直到次日早上啟程,汪孚林還在琢磨何心隱的這麽一句話。當時因為實在是太震驚了,他沒有第一時間給何心隱一個答複,而是把事情拖到回程對付了王汝正之後。畢竟,他對何心隱的了解,那是從柯先生和方先生那兒得來的,其他隻是後世那些眾說紛紜的資料。其中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這位是大名鼎鼎的離經叛道,後來被張居正授意地方官給直接殺了。據說那時候引起了相當的轟動和憤慨,可卻根本沒有動搖張居正的政治地位。

    他倒不擔心沾染上何心隱,給自己的未來造成什麽影響,橫豎他連舉人都未必考得出來,官場廝混就更還早呢。他考慮的是,何心隱遊曆各地,並不是呆得住的人,學武藝又不是一天兩天,而這樣一尊大神若是杵在徽州,會不會反而引來太多的視線放在這裏。要知道,帥嘉謨上京去告狀那事情還沒有下文呢。他不怕一心求名的帥嘉謨會把他捅出來,說了人家也未必相信,可胡宗憲的身後事已經要引人注意,再加一個何心隱……



    然而,他雖說不能算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可那點柔道的本事對上這年頭的冷%,兵器,隻能出其不意,占不了多大便宜,現如今這樣一位能夠稱得上大俠的人物自己拋出橄欖枝,他不接就有點太浪費機會了。所以說,生活在一個皇權至上的社會,實在是糾結啊!



    而昨夜小北人睡在裏間,外頭何心隱和汪孚林在說什麽。即便聲音再輕。豎起耳朵的她又怎會聽不到?知道汪孚林守口如瓶。她隻覺得心中五味雜陳,直到府城縣城連成一片的徽州城已經在望,她卻仍然有些心神恍惚,最終還是因為死死提醒自己,那個討厭的王汝正才是最大的威脅,這才總算把心給收了回來。果然,等到三人進城後一路來到知縣官廨後門,一個眼尖的小廝立馬迎了上來。

    “小官人。那個徽寧池太道王觀察就在大約半個時辰前到的,人現在去了歙縣預備倉,老爺也急急忙忙趕過去了!”

    人來得真快!

    汪孚林冷笑一聲,這才不慌不忙地說道:“不用擔心,我這就去看看。夫人和葉小姐葉公子大概會晚一日回來,告訴下頭有個準備就行了。”

    那小廝自然知道,自家老爺夫人連帶小姐少爺全都把汪孚林當成自己人,趕緊連連點頭,可發現小北那眼睛紅腫,他頓時有些訝異。卻不敢隨便發問。至於隨著汪孚林和小北回來的那個老者,他就更加不認識了。目送三人撥馬離開。他突然福至心靈,大聲叫道:“祝汪小官人此去旗開得勝!”



    正縱馬前行的汪孚林聽到背後這個聲音,差點沒從馬上摔下來。這招搖勁頭也實在是太過了,什麽叫做旗開得勝?要知道人家是官,他隻是個生員,要真的不知死活正麵對上,那可就是雞蛋碰石頭了,否則他昨天何至於要授意是舉人的汪應蛟那時候去嚷嚷一嗓子?王汝正可不是和當初的趙思成、舒邦儒甚至於汪尚寧一個級別的人物,人家還沒被罷免!希望汪道昆別放鴿子,否則要是消息趕不上,這次就真的隻能硬上了。

    隻希望一切如預料……

    就連何心隱都忍不住往後頭看了一眼。通過剛剛那小廝的幾句話,之前胡家祖塋中,小北身旁那對母女,應該是歙縣令的家眷,這已經顯然無疑。然而,汪孚林身為汪道昆的侄兒,卻和這邊關係這麽近,人家甚至連旗開得勝的話都嚷嚷出來了,一點也不顧及王汝正身為徽寧池太道分巡道的臉麵,這卻應該不僅僅代表鬆明山汪氏在歙縣的話語權,而且還和汪孚林本人息息相關。

    可這才是一個十幾歲的小秀才……等等,之前他聽來的那兩句詩,似乎也說是一個十四歲的小秀才做的!

    何心隱並沒有貿貿然直接相詢,可等到汪孚林直接在歙縣征輸庫旁邊一處看上去門臉光鮮的鋪子前頭停了下來,卻並非直奔之前那小廝說的預備倉時,他不禁詫異了起來。不等他開口,小北就立刻問道:“怎麽到這兒來?那個王汝正不是奔著預備倉去了?”

    “那是朝廷倉儲重地,我一個生員,跑那去幹什麽?”汪孚林跳下馬來,隨手把韁繩丟給一個迎出來的小夥計,這才拍了拍手說,“與其緊趕慢趕到那裏去,讓人家橫挑鼻子豎挑眼,找出一大堆不是來,那我還不如在這裏守株待兔,等人送上門來和我說理!”

    汪孚林說到這裏,看到程乃軒和葉青龍一塊迎了出來,他就問道:“怎麽樣,人都通知到了沒有?”

    “吳興才他們都得到了消息,一會就來。”程乃軒昨天是在祖塋祭拜完之後,壓根沒趕上那場王汝正來臨的熱鬧,就匆匆忙忙先回了城,照預定準備的計劃,先把該通知的人全都通知了一個遍。等到今天王汝正突然殺到,而且連徽州知府段朝宗和歙縣令葉鈞耀都沒通知一聲,直接就去了預備倉,他方才大大吃了一驚,暗想幸好之前動作快,否則何止是千辛萬苦卻為他人做嫁衣裳,而且還要背上一場天大的麻煩。

    汪孚林笑著拍了拍損友的肩膀,這才指著何心隱對程乃軒道:“這位是大名鼎鼎的何夫山何先生,你昨天應該照麵過的,這會兒先幫我接待一下客人。小葉子,你跟我進來,我們抓緊時間對一下賬本。”

    小北見汪孚林拉著葉青龍就往裏走,把心一橫,幹脆追了上去。而何心隱畢竟是客,見程乃軒滿臉堆笑上來把自己往裏請,他也就按捺住好奇心,抬頭再次看了看掛在店門口的義店二字牌匾,跟著一塊入內。昨夜睡了一晚上的地鋪,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什麽很難熬的體驗,早上的清粥小菜加饅頭,也吃得可口,此時此刻清茶點心相待,又得知程乃軒也跟著方先生柯先生學過一陣子,他就好整以暇地向對方打聽汪孚林,結果程乃軒張口就是一連串故事。

    饒是何心隱打過倭寇,倒過嚴,教過書,主持過桃花源式自給自足的小天地,已經算是很有故事的人,可聽到程乃軒唾沫星子亂飛,關於這大半年來的汪小官人傳奇,他還是有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就算徐文長曾經是全天下最讓人不可思議的秀才,那也隻是才華橫溢,性情偏執而已,好像在十四歲的時候,還沒有汪道昆這個侄兒如此強大的戰鬥力吧?

    裏屋劈裏啪啦打算盤的聲音就沒停歇過,而程乃軒的天花亂墜也一直在繼續。直到外間有客人進來,程乃軒不得不告罪一聲出去接待,何心隱的耳朵根才總算得以清淨。可他並沒有幹坐在那兒,而是若有所思走到門邊,見來的赫然是一幫綢袍打扮的商人,一見麵先是客套,而後在那七嘴八舌地說著什麽收糧的問題,對此不太感興趣的他便若有所思收回了目光。可他坐回去剛喝了兩口茶,就隻聽外間傳來了陣陣喧嘩。

    “徽寧池太道那位王觀察來了!”

    屋子裏正和葉青龍低聲說話的汪孚林立刻閉上了嘴。他彈了彈衣裳,就這麽站起身來,隨即對整個徽州城性價比最高的掌櫃笑道:“說曹操,曹操就到。經過今天這件事後,義店才算是真真正正出名!走吧,我們出去迎一迎,免得人說,對堂堂一道主官不恭敬。”

    王汝正之前看似單槍匹馬進的龍川村胡家大宅,其實是把隨從人等全都留在村口,所以這才能星夜兼程,今天中午前就抵達了徽州城。氣勢洶洶直撲預備倉的他本以為一定能夠抓到最硬的鐵證,可結果卻是賬麵上找不到任何證據,倉庫裏同樣找不到任何證據——績溪縣令舒邦儒派人送信時,信誓旦旦提到那官倉民用,放在裏頭少說幾千石多則上萬石的糧食,根本就不見蹤影!

    所以,停在這歙縣征輸庫旁邊的義店門口,哈腰下轎的他嘴唇抿得緊緊的,眼睛裏閃動著令人不寒而栗的精光。雖說他當初背後的主子徐階已經下台了,可徐階的得意門生張居正畢竟還在,他未必熬不出頭。如若真的讓當初釘死在恥辱柱上的胡宗憲翻身,他豈不是成了笑話?此時此刻,連帶著對因為張居正之故而得到起複,又和張居正素來信賴的戚繼光相交莫逆的汪道昆,他都生出了深深的怨恨。

    剛剛在預備倉看到王汝正狗急跳牆,狠狠折騰了一番看倉老人以及倉大使和鬥級,葉鈞耀同樣心裏憋著一肚子氣。他來到王汝正轎前,恭敬卻又不失冷淡地說:“王觀察,這就是義店了。”

    盡管並不是第一次來徽州,但王汝正從沒見過汪孚林,此刻看到從裏頭一馬當先出來的,不過是個乳臭未幹十四五歲的小少年,後頭跟了個大不了一兩歲的年輕郎君,他頓時冷笑了起來:“沒想到在徽州翻手為雲覆手雨的,便是兩個半大娃娃,徽州還真是人才輩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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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二章 戰鬥力爆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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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來享有牙尖嘴利,戰鬥力強美譽的汪小官人,麵對這露骨的譏誚,此時此刻卻顯得沒事人似的,仿佛根本沒意識到對方嘲諷的是自己。程乃軒也是事先就被汪孚林敲過無數記木魚,深知沒必要這會兒置氣,因此隻當沒聽見,和汪孚林一塊上前躬身行禮。然而,他們兩個忍氣吞聲,葉大炮可不是好欺負的人,他見王汝正冷著臉背手徑直往義店裏去,落後一步的他便哂然一笑。

    “王觀察說徽州人才輩出,這倒是不假,徽州取士,在整個南直隸素來能排進前五。此次提學大宗師歲考,孚林和乃軒全都名列前茅,卷子貼在府學門外,六縣生員無一質疑,確實是少年人才難得。更難得是,身為諸生,還能夠踏踏實實體諒民生疾苦,因而百姓交口稱讚。也不知道是哪個尖酸刻薄,卻又沒實際能耐的家夥瞎傳一氣,說什麽翻手為雲覆手雨,簡直滑稽可笑!”

    王汝正剛剛在預備倉鬧了個人仰馬翻,葉鈞耀趕來之後卻也不聞不問,隻冷眼看他折騰,此時此刻卻如此反唇相譏,他頓時心中一跳,反身死死瞪著人,眼神頓時極其凶狠:“葉知縣這是責本司聞風就是雨,偏聽偏信?堂堂■★,一個歙縣預備倉,總共卻隻有一千石糧食,你這個縣令責無旁貸!”



    這要是剛上任的時候,被直轄四府的一道上官如此責問,葉鈞耀定然立刻慫了。可他現在這個縣令已經當了將近一年,民間風評極好,政績斐然。就連徽州知府段朝宗都對他另眼相看。再加上先後攤上了好些大事。卻都硬碰硬披荊斬棘走過來了。所以,有了底氣的他見這會兒矛頭直衝自己來了,頓時硬梆梆地說道:“王觀察似乎弄錯了一件事,雖說朝廷這些年來屢次下旨整飭預備倉,但各府縣積弊已久,本縣接任的時候,就不過七百石積存!”



    他越說聲音越大,竟是又前進了半步。幾乎和王汝正的臉隻隔了不到半尺的距離:“賬冊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本縣上任之後,從縣衙公費上一分一毫擠出來的錢,給預備倉添了三百石糧食,怎麽到了王觀察嘴裏,卻成了本縣的罪過?”

    王汝正當年從前途無量的監察禦史任上被調出京,明升暗降當了分巡道,這次又被調來分管徽寧池太四府,下頭屬官至少明麵上都還恭恭敬敬,何嚐遇到過葉大炮這樣的二愣子?他簡直連肺都要氣炸了。指著葉鈞耀正要喝罵,卻不想人竟是眼睛瞪著自己。陡然提高了聲音。



    “另外,如果本縣沒記錯,王觀察是分巡道,不是分守道!按察分司管的是刑名,不是民政,管不了預備倉!如果王觀察硬是要就此抓本縣的小辮子,可以,咱們到段府尊麵前評理……不,幹脆去南直隸找海撫院,找巡按南直隸的各位監察禦史,我倒要看看,這大明朝到底有沒有這個理!”

    此時此刻,程乃軒已經瞠目結舌了。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汪孚林,低聲問道:“葉縣尊這是吃炸雷了?怎麽感覺他和你當初和人頂牛時差不多。”

    那還用說?葉大炮別的本事也許尋常,可放大炮的本事卻是一流的。汪孚林心裏這麽想,置身事外看好戲的興致就更濃了。

    在眾人背後的義店裏,小北在裏屋隔著門縫觀察著外間這動靜,對比葉鈞耀這麵對上官據理力爭的氣勢,再想想胡鬆奇那些令人齒冷的行徑,她再一次深深覺得,自己這些年棲身葉家是多麽的幸運。而何心隱還是第一次見葉鈞耀,對於小小一個縣令竟敢力抗分巡道,氣勢分毫不落下風,汪孚林所言小北呆在葉家遠比歸宗能過得很好,他不知不覺也竟有幾分認同。

    王汝正沒想到葉鈞耀竟是揪著自己是分巡道而不是分守道這一點說事,這可謂是直接戳到了他的傷疤。一時間,他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竟是大聲咆哮道:“大膽,你大膽!本司要彈劾你目無上官,瀆職包庇……”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葉鈞耀今天是真豁出去了,打定主意今天要不能把這個該死的按察副使給頂回去,他就丟烏紗帽回老家!看到四周圍已經有看熱鬧的百姓圍攏過來,他竟是振臂一呼道,“歙縣的父老鄉親們,大家全都來評評理!這位是徽寧池太道王觀察,他如今聲稱要彈劾本縣目無上官,瀆職包庇,本縣在這倒要問他,本縣瀆的是哪門子職,包的是哪門子庇?證據何在?”

    汪孚林笑看著裏三層外三層圍攏上來的百姓發出了一陣騷動,也不知道多少人聲援葉大縣尊,他便嘖嘖說道:“看到沒有?這就是得民心和不得民心的差別。這還是王汝正的另一層真麵目尚未被撕開。倘若被人知道,就是他當初抄了胡宗憲的家,隻怕今天他能不能囫圇回去都不知道。”

    程乃軒幸災樂禍地聳了聳肩,回頭望了一眼義店,見那些糧商顯然是打算縮頭烏龜當到底,他方才沒好氣地說:“話說你硬是讓我把這些家夥請過來,難不成就是讓他們躲那兒瞧熱鬧的?這些家夥最不是東西,唯利是圖,如果看到咱們落難,一定會一塊惡狠狠撲上來!”

    “就因為他們唯利是圖,所以才要在他們全都在的時候,展示一下最強大的實力。誰都知道葉縣尊是站在我們這一邊的,他力抗這位王觀察,想必在裏頭這些糧商意料之中,恐怕人家還巴不得葉縣尊惹惱上官後丟了官職。但是……”

    汪孚林瞧見王汝正在圍觀百姓七嘴八舌的聲援葉縣尊浪潮中,就猶如一葉孤舟東倒西歪,聲嘶力竭的聲音全都被壓了下去,而葉鈞耀每次開口,全都能得到無數叫好,他便笑了笑說:“僅僅是葉縣尊,當然不夠,可再加上這些百姓,就能拖住這位王觀察很久。咱們兩個小生員總算不用率先出馬,去扛一個少說也有四品的分巡道。畢竟,有句話說得好,民不與官鬥!”

    葉鈞耀的官聲好不好,剛剛調任徽寧池太道隻有一個多月的王汝正完全不知情。他壓根就沒有時間來打探下頭各府縣官員的官聲如何,就聽說了徽州這邊要在胡宗憲五周年忌日辦正祭的消息,而給他送消息的人還提供了那些有力支持這一活動的眾多人士資料,其中汪孚林以及義店被點了濃墨重彩的一筆。其中,義店竟是裏通官府,甚至雀占鳩巢,直接利用預備倉的倉房做生意。

    所以,他原本打算借著胡鬆奇的事前來興師問罪,然後順帶殺雞儆猴,壓下給胡宗憲翻案這股邪風,結果胡鬆奇把西園和綠野園兩處全都轉給了義店,氣急敗壞的他便隻剩下了這一個最大的出氣筒。

    可現在,這個出氣筒變成了炸藥包,而他自己的屁股就坐在了這個炸藥包上!因為葉鈞耀死了心護短,而眾多愚民竟也隨大流對他不敬!在王汝正心裏,他甚至已經在醞釀回去之後這一道犀利的彈劾應該怎麽寫,應該怎樣洗刷自己受到的屈辱,但這無助於這會兒的局勢!

    葉鈞耀在招來了裏三層外三層的人群後,卻一再提醒百姓王汝正的身份,一再說明自己此前明知道其沒有權限檢查預備倉,卻依舊本著對上官的恭敬而保持了沉默,甚至還特別說明,從看倉老人到倉大使和鬥級,對王汝正的要求樣樣照辦,卻遭到了無數責難和詰問。如果說他目無上官,那麽就是他此時此刻看到王汝正身為朝廷命官,卻跑來這義店找碴,所以出離憤怒了!

    “所以,本縣還是那句話,還請王觀察明言,本縣瀆的是哪門子職,包的是哪門子庇?”

    眾目睽睽之下,王汝正深深吸了一口氣,竭力無視那些圍觀百姓敵意的目光。海瑞還不是在中下層平民當中享有極高的聲望,可結果如何?據說那位應天巡撫差不多快下台了,就因為他對徐階父子下手太狠,在富紳之中引起的反彈太大!民心這種東西,越高越容易被上峰以及朝廷忌憚,過猶不及!

    “就算預備倉中糧食原本不過七百石,後來你添了三百石,但你竟然膽大妄為,將朝廷的倉房重地借給這家義店存放糧食,這便是瀆職!而你明知道主持這家所謂義店的兩個生員,竟敢收下早已沒入官府的胡宗憲產業,西園和綠野園,這就是包庇!”

    前頭看了一場葉大炮頂牛王觀察,百姓擁護父母官的好戲,這會兒王汝正終於調轉矛頭指向自己,汪孚林示意程乃軒進去看著那些休寧糧商,這才不慌不忙地上了前:“王觀察剛剛說,我家義店曾經借用預備倉存放糧食?可有證據?”

    王汝正瞳孔一縮,厲聲喝道:“縱使看倉老人以及那些胥吏全都為你買通,卻仍有人看見你從預備倉中運入運出糧食!”

    汪孚林不慌不忙,笑容可掬地點頭道:“如果說運入和運出糧食,那確實是有的。”

    王汝正登時如獲至寶:“既然有,你還敢說不曾染指歙縣預備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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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三章 穿心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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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周圍看熱鬧的人已經比之前更多了。畢竟,葉縣尊上任以來,實實在在為大家做了點事,可要說傳奇,當然是汪小官人的傳奇名聲更為人津津樂道。所以,汪孚林一出場,就連本來瞧見裏三層外三層的人流,有些猶豫要不要湊熱鬧的過路人,也全都到這義店門口踮腳觀望了。當聽到汪孚林親口承認,王汝正怒聲反駁,下頭竟是鴉雀無聲,每一個人都在等待汪孚林的回答。

    “王觀察也是為官多年的人,既然到歙縣的第一件事就是到預備倉來,難不成連這個規矩都不知道——預備倉之中存儲的陳糧,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汰換出去,否則就會腐朽,再也不能食用?義店是曾經把一批糧食拉進了預備倉的庫房,但是,這是今年剛打下來的新糧。至於拉出來的那一批,是義倉之中汰換的陳穀子。這一進一出,都是葉縣尊從歙縣衙門的賬上擠出來的錢,至於比葉縣尊上任時的七百石多出來的三百石,也是這麽來的!”

    說到這裏,他便似笑非笑地說道:“若是連預備倉以新換舊這種規矩都不懂,學生實在懷疑,王觀察這次特地跑去歙縣預備倉,不知道出於何種目的。”

    f,王汝正一張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而更讓他難堪的是,四周圍觀百姓們發出了不少驚歎。

    “不愧是葉縣尊,上任才這麽些日子,竟然就汰換過一次預備倉的陳糧了!”

    “從前那些陳穀子就是爛得長蟲也沒人管,我記得四五年前,官府還拿倉米舍過一次粥。可那股黴味簡直衝鼻子!”

    “義店肯定也虧了不少。這陳米哪裏賣得掉。汪小官人和程公子,還有義店那些東家們到底仁義心腸。”

    等看到葉鈞耀一臉得意地看著自己,王汝正隻能暫且先忍下這股氣,聲色俱厲地問道:“那義店擅自收取胡宗憲產業的事呢?”

    “學生倒是忘了,想當年到徽州來籍沒已故胡梅林先生家中產業的,便是王觀察。”

    汪孚林信口點了一句,刹那之間,就隻見好些旁觀者發出了一陣驚咦。如果說。最初不少人對王汝正這位朝廷命官的觀感還帶著幾分對權力的畏懼,那麽此時此刻,那就已經換成赤裸裸的鄙視了。畢竟,徽州是胡宗憲的祖籍故鄉,更不要說不久之前,才剛剛在府城大總督坊下辦過一次初祭,昨天又在績溪辦過正祭,現如今居然還有個昔日抄檢過胡宗憲家裏的官員要揪著昔年舊事不放,誰能分不出是非黑白?

    王汝正已經不在乎四周圍是什麽態度了,他目光陰冷地死死盯著汪孚林。再一次問道:“你還沒回答本司,誰給你的膽子。收取胡宗憲家產業?”



    “王觀察莫非不知道,當今陛下仁德,日前剛剛有上諭,當初抄檢胡家所得,在其他各地的暫且不論,凡在祖籍徽州的一應房產,盡數發還!”



    這時候,程乃軒正在義店當中揶揄那些休寧糧商,乍然聽得此言,他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唯一的感覺就是——汪孚林太狡猾了!

    就連小北,也隻覺得心情大起大落,大落大起,此時此刻如果汪孚林在她麵前,她一定會指著他的鼻子罵一聲奸詐!可以想見,如果胡鬆奇早知道這個消息,又怎會輕易賣掉西園和綠野園?當然,也許她那位二哥會認為那兩處隻是已經廢棄了的產業,沒有多少價值,換取一千五百兩銀子來完稅很值得。可這樣大的消息,怎麽之前並未有絲毫風聲傳出來?



    “胡說,胡說!”王汝正幾乎連額頭青筋都盡數爆了起來,赫然又驚又怒,“本司主持徽寧池太道,怎從未聽到過這件事!”

    “那大概是因為王觀察從蕪湖出發的時候太急,錯過了京師的急報。”汪孚林輕描淡寫地來了兩句回答,正要繼續說話時,他的目光突然望向了不遠處,這才笑眯眯地說道,“段府尊已經來了,王觀察若是不相信,還請盡管去向段府尊求證。我這也是剛剛知道的,本來隻想著梅林先生若是身後因田畝稅賦而被人詬病,實在是太過不值得,所以出此下策,沒想到皇上寬大為懷,朝中諸公亦是仁德公允。”

    王汝正已經顧不得去聽汪孚林的揶揄了,他回頭看向汪孚林之前張望的方向,發現人群倏然散開一條道,從這裏看過去,赫然能看到差役開道,段朝宗的四抬大轎正往這邊而來。這當口,他不敢再奢求段朝宗是為了維護自己而來的,對方又不是何東序,和他談不上任何交情,可他也不覺得段朝宗會和麵前那個二愣子歙縣令一樣,幾乎是一麵倒似的護著汪孚林。他竭力維持著身為四品大員的體麵,一直到那頂轎子停在自己麵前,段朝宗下轎現身。

    段朝宗甫一下轎,見四周全都是圍觀的百姓,他雖說在得知消息之後就猜到會出現某種景象,可心裏對王汝正的評價已經降到了最低點。分巡道也許是不少縣令一輩子奮鬥的終點,可對於曾經當過監察禦史,前途可算得上頗為出眾的王汝正來說,本來就已經是明升暗降,若是夾著尾巴做人,興許將來還有重回朝中的一天,可此人竟是如此不識相!想到剛剛送來的那條消息,他看向王汝正的眼神中,竟是流露出幾分憐憫。

    盡管這種眼神一閃即逝,可王汝正何等人,雖說汪孚林的話他還沒來得及證實,可他已經有了某種極其不好的預感。他強自壓下這種不妥的感覺,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問了胡家家產之事,結果,段朝宗竟是當著圍觀人群的麵,輕輕點了點頭。

    “朝中有言官為胡家子孫乞憐,元輔高閣老親自為已故胡梅林公助言,確實已經有命發還胡家在徽州除祖宅之外的其他房產。”

    話從段朝宗口中說出來,王汝正已經沒法再咆哮出這不可能之類的質疑了。他隻知道,自己這次徽州之行非但沒有達到既定目的,反而成了一個最大的笑話!偏偏這個笑話,還是發生在自己的老仇人祖籍地,還是在那些痛恨厭惡自己的鄉人眼皮子底下!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應該如何回去,如何繼續坐鎮徽寧池太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掃了一眼葉鈞耀和汪孚林,把這一對縣令和生員牢牢記在心裏,這才輕哼一聲,竟是就打算這麽二話不說拂袖而去。

    見王汝正氣勢洶洶而來,惹出了一堆事情,現在連屁股也不擦就要走人,段朝宗不禁臉露怒色。他原本想給人留幾分體麵的,可眼見得四周圍那些徽州百姓個個神情激憤,他想到自己任期結束在即,當即眯起了眼睛,心裏迅速做出了決斷。

    “還有一個剛剛從京城送來的消息,本府有些躊躇是否應該在此先告訴王觀察知曉。”

    王汝正腳下一停,這才頭也不回地冷硬問道:“又是什麽壞消息?段府尊還請盡管說,本司扛得住。”

    總不會一邊發還胡宗憲的一部分家產,一邊就有人給他翻案了,不會這麽快的,這種事就算高胡子也不能一手遮天,有的好扯皮了!

    “吏部和都察院考察科道官,其結果剛剛行文各布政司按察司以及府縣。王觀察雖說已經不是科道官了,但科道出身卻升遷他職,一樣在考察之列。”

    段朝宗頓了一頓,這才在萬眾期待中說道:“而這次考察,王觀察的考語不太理想。”

    倏忽之間,王汝正就猛地轉過身來。他用擇人而噬的凶狠目光環視周遭眾人,最終瞪著段朝宗,聲音嘶啞地問道:“你說,本司究竟得了什麽考語?”

    那些糧商起頭還對義店招惹了這麽一位背景深厚的分巡道幸災樂禍,這會兒麵對連番高潮,一個個也全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等待著段朝宗的答案。不止他們,小北也好,何心隱也好,全都對段朝宗口中的答案好奇到了極點。至於四周圍那些百姓們,更是個個被胃口吊得老高,全都極其希望知道這麽一個當初抄了胡家的昔日禦史會有什麽下場。

    隻有早就知道結果的汪孚林瞅了一眼葉鈞耀,見其沒露出半點意氣風發之態,而是貨真價實很驚愕似的,頓時暗歎葉大炮也玩深沉了。

    “素行不謹。”

    聽不太懂的眾人頓時交頭接耳,王汝正卻如遭雷劈,差點沒一下子栽倒在地。相比老懦無能,卑劣無恥,這個考語當然還算輕的;可相比浮躁外露,才力不及,這個考語又重得能壓死人。這簡直就是指著鼻子罵你人品不好!意識到自己在此來徽州之前,這考語就已經定了,朝中卻無人給他通風報信,任憑他此次出醜露乖,他就恨得幾乎咬碎了牙。

    這不僅僅是考語,吏部和都察院的這種考察,全都是和黜革掛鉤的,莫非他連這個分巡道都當不下去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一群糧商們在聽到程乃軒小聲解釋了一下此中關節之後,有的咂舌驚歎,有的麵如土色。雖說這不是汪小官人的光輝戰績,但誰敢擔保其不是事先得到消息,這才得以硬抗王汝正?

    汪孚林卻沒有理會行屍走肉一般的王汝正,他回轉身看向義店,見小北和何心隱都已經出了店門,他便對他們笑了笑。

    胡宗憲雖說尚未完全平反昭雪,可善惡到頭終有報的第一個報應,總算來得正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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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四章 我早就暗度陳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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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汝正來時先去績溪,再回馬槍殺回歙縣,可稱得上氣勢洶洶,但走的時候,他卻氣得幾乎吐血,而且徽州百姓從段朝宗口中得知,他得了個很差的考評,分巡道興許都要當不下去了,於是來了一出極其少有的夾道歡送場麵,那鋪天蓋地的起哄聲,簡直比從前那些貪贓枉法的地方官離任時都要來得轟動。至於對段朝宗和葉鈞耀這兩位府縣主司,無數百姓全都交口稱讚。

    真不愧是咱們的父母官,關鍵時刻真靠得住!而且,在胡宗憲的忌日之後,就為咱們徽州這位名人討回了公道,真解氣!

    葉鈞耀毫不懷疑,要是自己繼續這麽下去,離任的時候進名宦祠簡直是鐵板釘釘。王汝正一走,他親切慰問了一下汪孚林和程乃軒這兩位受了委屈的小東家,繼而就對廣大百姓表示,自己還會繼續發揚勤儉節約的精神,在任期之內繼續為預備倉加倉,讓這座太祖皇帝極其重視的地方倉儲能夠重新發揮作用,以備荒年災年。對於這樣的德政,百姓們自然歡呼雀躍,全都覺得自己之前沒支持錯人。

    而剛剛被一幕一幕鬧得心緒不寧的糧商們則是麵麵相覷,卻沒有人再認為2♂,這位葉縣尊是在說大話。

    想到當初王汝正查抄胡家的時候,那居高臨下不可一世的倨傲和囂張,再對比此人剛剛離開時,那倉皇猶如喪家之犬的狼狽,小北隻覺得痛快極了。見汪孚林等人回來,她急忙躲到裏間。繼而來到後頭窗邊。雙手合十喃喃自語道:“爹。您若是在天有靈,一定能看到今天這一幕。那些落井下石之輩也有報應,也有被千夫所指,痛罵連連的一天!我這些年就沒相信過公道,到了今天我也還是不信,因為公道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公道是要有人去討的!”

    “這句話說得不錯。”

    小北慌忙扭頭一看,見是何心隱不知道什麽時候進了屋子。她意識到自己此刻已經藏不住什麽秘密了,這才赧顏叫道:“何叔叔。”

    何心隱見她承認了,不禁為之莞爾。到了這會兒,他已經沒有起初認出小北時的驚怒了。剛剛眼看外頭發生的那一幕,他也同樣覺得又驚訝,又激奮,隻覺得這一係列進展就猶如用兵似的,層層遞進,最終圖窮匕見,破敵於無形。聽到外間傳來一陣說話聲。他便笑著說道:“不若聽聽外間那位神奇的小秀才,這會兒正對那些糧商說什麽?”



    小北記得最清楚。何心隱對經商之事從來不感興趣,這一點和徐渭一模一樣,此刻破天荒說出這話來,絕對是好奇所致。隻不過,她對汪孚林在今天這當口召集了那些糧商,也覺得有些奇怪,便也來到了門口側耳傾聽。這時候,外間那說話聲便清清楚楚傳了進來。

    “小官人今天實在是大展神威,我等看得瞠目結舌,沒想到那位王觀察盛氣而來,卻狼狽敗走。”

    “何止狼狽敗走,這素行不謹的四字評語放在身上,一旦革職,以後誰還敢舉薦他?”

    “這種人著實活該!當初抄胡部堂家裏的時候,那是何等趾高氣昂耀武揚威。我聽說那時候王汝正當過浙江道禦史,一直和胡部堂鬧得不太愉快,抄家的時候是公報私仇,隻可惜胡部堂告發他收受屬下賄賂,卻被那時候的徐階老兒給壓了下來!”

    汪孚林聽到都有人開始直呼徐階之名了,知道這幫子家夥見風使舵就這德行,他不得不咳嗽了一聲。見眾人立刻安靜了下來,他便似笑非笑地問道:“想當初我借用預備倉,甚至為此去求請段府尊允準,想來各位也應該聽說過。大家是不是很奇怪,這次王觀察親自去查,預備倉裏頭怎麽沒有義店理應囤積在裏頭的幾千石糧食?”



    見眾人沒一個吭聲的,他便痛痛快快地解釋道:“很簡單,因為那幾千石糧食,我隻不過在義倉裏轉存了沒幾天,便在得知杭州因為歉收而米價暴漲之後,把秋收來的這批新米立刻從漁梁鎮經水路運過去賣掉了。因為徽州距離杭州近,所以是到得最早的,價錢賣得最高的一批。後來湖廣米蜂擁而至,杭州米價自然就應聲而跌了。”



    乍聽此言,吳興才一下一堆休寧糧商登時齊齊大吃一驚,這才明白汪孚林此前約談他們,聲稱願意比照之前他們和行商沒能談攏的價格,買他們的存貨,這是從哪裏來的底氣。敢情汪孚林早已不聲不響,把自己的存貨給全部出空了!想到他們之前竟然還認為汪孚林的精力全都集中在胡宗憲的忌日上,自己可以悶聲大發財和行商談生意,糧商們隻覺得心情糾結極了。哪怕他們自認為已經很重視汪孚林了,其實還是太小看了這個小秀才。



    程乃軒倒是知道這一茬,畢竟,去問價的人是謝管事選的,裝船是他用程家的班底趁著天亮之前全都搞定的,這一路秘密工作做得辛苦十分,可眼下能夠看到這些糧商那種敬畏有加的表情,他還是覺得異常值得。於是,程大公子甚至還笑了笑說:“當然,諸位若是覺得我們價格出得不公道,打算屯著明年春天再高價一點一點出手,我們也不強求。畢竟,秋糧征收在即,又有大批糧食要上市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糧商們誰還說得出一個不字?盡管也有人後悔當初聽說杭州米價騰貴時沒有痛下決心弄條船去賣,可走水路需要趟平各種稅關和巡檢司,他們這些坐商出了徽州,那麵子就根本不管用,稍不留神就可能血本無歸。至於把米囤到開春……這時候高價倒給汪孚林,再從湖廣江西乃至於南直隸其他各地運米到徽州的行商手中低價收取,這才是真正做生意的道理。若隻知道一個囤字。那還掙個什麽錢?

    於是。吳興才率先說道:“小官人高義,拉扯了咱們一把,這情咱們領了。隻不過,既然是米業行會,小官人又是會長,日後小官人有什麽事,還請多少帶挈我們一把。當然,咱們也絕不會再像這次一樣。隻知道偷偷摸摸私底下和行商接觸。都是徽州人,理應捏緊一個拳頭對外。”

    裏屋偷聽的小北輕輕呸了一聲,臉上非常不以為然。她還依稀記得父親和那些徽商打交道的一些經曆,其中有愉快的,但也有很多不愉快的。就拿這些糧商來說,之前和汪孚林打過好幾次交道,每次都大敗虧輸,現在就真的折腰臣服了?果然,下一刻,她就聽到外間汪孚林笑了一聲。

    “大家可以放心。日後若再有類似消息,我會大大方方通知大家。前提是,咱們彼此之間要有足夠的信任。而為了這樣的信任,咱們大家有必要商量出一個章程來。”汪孚林說著就看了看程乃軒,笑容可掬地說,“現在,請歙縣巨商程老爺的獨子程大公子,給各位念一下米業行會的公約草案。”

    “會長一任三年,期滿之後,由行會會員推舉。身為本會會員,有義務情報互通。當值會長每月出一份公報,匯總南直隸蘇州府常州府鬆江府以及浙江杭州府等大府的近期米價。同時,預估今年夏秋兩季麥米收成,糧食市場價格波動情況。至於季報,則是要把湖廣、江西以及南直隸其他糧食產區的米價也同樣計算在內。再有就是年報……”

    接下來那一番商談,完完全全就隻是程乃軒一個人說,別的人隻有聽的份。之前隻選了個會長,象征性地給了葉青龍一個理事長,其他的約束性條款什麽都沒有。此時此刻汪孚林拿出了這樣東西來,吃一塹長一智的糧商們自然要好好斟酌,詢問,商量。裏間的小北聽著程乃軒照章宣讀,口中迸出來一個個自己根本沒聽說過的新鮮名詞,從月報、季報、年報,再到什麽堆棧,什麽遠期交易,她忍不住朝何心隱投去了疑惑的一睹。

    何心隱何嚐不知道小北的疑問,可他自己半輩子讀書講課,對於商業也不能說一竅不通,可此時聽懂了大概,到後頭涉及到期貨的早期概念時,他就不由得沉思了起來。以他的閱曆和見識,此時此刻能夠得出的結論隻有四個字——所圖甚大!區區一個隻在徽州府的米業行會,何至於要牽涉到這麽多東西,打探這麽多信息?

    程乃軒負責說,汪孚林負責解釋,麵對這樣一份看上去對自己有好處沒壞處的公約,糧商們最終全都投下了讚成票,在公約上簽字畫押,這才算是結束了今天的商談。至於今天沒來的人,來了的人無不在心底幸災樂禍——至少,他們那批囤下的米有汪孚林接盤,那幫沒來的家夥,就等到秋糧征收前,農人不得不大量拋售糧米換取銀子交稅的時候,本錢不夠收貨,又或硬著頭皮收到爆倉吧!汪孚林說了,錯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不是給他們的優惠價了!

    直到把人統統送走,汪孚林回轉身踏入義店,這才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誘敵深入……掰著手指頭算算,他這次似乎用了不少兵法,算計了一堆人,眼下實在是累死了。可一個嗬欠打出口,看到從裏屋鑽出來的小北和何心隱,他方才想起,自己剛剛竟然把這兩位給完全忘了!

    他有些尷尬地幹咳一聲,迎上前去正想趕緊賠個禮,卻不防身後傳來了葉青龍的大嗓門:“小官人,葉縣尊讓人捎話來,說是夫人她們都回來了,眼下沈先生和茅先生也都在,請您把程公子、小北姑娘和何先生都請去官廨,開個小小的慶功宴!”

    本待說話的程乃軒這才滿意地嘿然一笑:“還是葉縣尊知道體恤人,這一陣子我忙得和狗似的,總算能舒口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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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五章 綠野書園和西園雅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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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歙縣衙門知縣官廨那並不算很寬敞的地方,此時此刻卻是熱鬧非凡。來的賓客也許並不算很多,但卻可以稱得上是很有分量。葉鈞耀甚至在之前送走段朝宗時也暗示了一句,請段朝宗同來,隻不過那位素來行事謹慎的徽州知府隻是轉達了一聲致意,最終沒有答應這邀約。

    然而,許老太爺來了,西溪南和南溪南兩位很有分量的吳家老員外一回歙縣,聽說王汝正灰溜溜走了的消息後就趕來了這裏,再加上和蘇夫人一行同路回來的沈明臣和茅坤,方先生和柯先生,以及戚良。蘇夫人回來,又去汪孚林家中叫上了他的兩個妹妹,金寶和秋楓,總之,當汪孚林和程乃軒在前,何心隱和小北在後,一到這裏就發現,氣氛已經很熱鬧了。

    這是一場規模有限的慶功宴,卻也是一場拉近彼此關係的慶功宴,總共也隻有裏外兩桌,一二十人。可是,無論是胡宗憲這場忌日正祭辦得勉強還算圓滿,還是唯一一個搗亂分子王汝正狼狽不堪被趕走,這樣一個結果無疑是對得起他們一番努力的。隻不過,對於王汝正竟然正好在這節骨眼上考評得了個那麽差的評語,而且朝中竟然就在這之前發還≡∮,了胡家此前被查抄的房產,在場眾人誰也不會覺得是巧合。



    而汪孚林也幹脆明明白白地解釋說:“南明先生此前在信上捎話,胡部堂之事,朝中一直都有不平之聲,所以發還房產。隻是個開始。至於王汝正嘛……惡人做盡。總歸也會是有報應的!所以。請有誌於為胡公平反昭雪的諸位,耐心等一等,朝中自有仁人義士會一個個接力,達成此事。總不能叫一世英雄人物,就此背著汙名埋沒黃泉。”



    這是汪道昆原話,希望眾人不要操之過急。當初曾經奔走無數門庭的沈明臣和茅坤不禁慨然長歎,卻都沒有表示反對。至於其他如許老太爺這樣的徽州本地人,既然有汪道昆這位出身歙縣。仕途重見起色的高官做出承諾,他們還有什麽可說的?畢竟,他們有為胡宗憲翻案的願望,可每一個人後頭都有龐大的家族,誰都不希望因為動作太大而引起朝廷的什麽波動,否則殃及自身,那就得不償失了。

    裏屋的小北聽到這話,趕緊捧著酒盞灌了一大口下去,這才借著那股辛辣刺激喉嚨口的時候,遮掩眼淚奪眶而出的衝動。依稀感覺到身邊有人抱緊了自己。她看清楚是葉明月,便幹脆把腦袋埋在了那溫軟的懷中。見此情景。葉小胖看得傻了眼,求救似的看了一眼母親,想要問個究竟,卻不想發現蘇夫人竟也已經淚盈於睫。不明所以的他帶著隻有自己一個不知道怎麽回事的小小鬱悶,悶頭吃自己的菜。

    這時候,許老太爺正問到汪孚林拿到的西園和綠野園地契。盡管在座眾人每一個都對胡鬆奇的行徑鄙薄不齒,可在有聖意歸還胡家房產的情況下,他們又免不了擔心事情節外生枝。畢竟,誰都對胡鬆奇的人品不抱希望。當然,眾人最好奇的是,汪孚林買下這兩處園林幹什麽?

    “徽州園林是很多,如西溪南、南溪南、許村,包括我們鬆明山,都有很多的名家園林,但那畢竟是私家的,非請勿入。而西園和綠野園能夠至今還維持原樣,都是因為不少熱心人自掏腰包修繕。不是我瞧不起胡鬆奇,西園和綠野園到他手裏,也隻有賣給別人,否則,每年在這兩處要投下多少錢?這次發還的是胡家在徽州的房產,但除卻西園和綠野園兩處之外,其他的都不值幾個錢,根本不夠投入維持西園和綠野園日常使用的。”

    汪孚林用這樣的話打了個頭,見眾人有的點頭,有的沉思,他就繼續說道:“而胡公雖不在,從東南到天下,卻仍然有不少人記得他,往日這些人前往績溪胡家祖塋憑吊,但想要入胡家老宅,卻每每被胡鬆奇拒之門外,而西園綠野園卻因為歸屬問題,能夠踏足其間的畢竟是少數。我記得學宮紫陽書院名額有限,沒有功名的童生欲求一位而不可得,如果說,我將位於城中的綠野園拿出來,改成綠野書院呢?”

    見在座大多數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他笑眯眯地拋出了另一個提議:“至於在城外練水之畔的西園,則改成西園雅舍。何為雅舍?當然不是關著門,自得其樂,而是延攬天下嘉賓。遠道而來者可付費入內參觀,憑吊胡公昔年住所;也可以付費包下此處,舉辦各種詩社文會;甚至還可以在裏麵住上一晚,體味當年胡公幕府客的生活。各位先不要笑我財迷心竅,我給各位算一筆賬。”

    汪小官人的這一點特質,沈明臣和茅坤完全沒有任何認識,何心隱剛剛已經見識過了,但諸如葉鈞耀、許老太爺、兩位吳員外等人,則是全都領教過。所以,這時候他說算賬,年紀最大的許老太爺便笑道:“孚林你且說,我們聽聽你這財神爺又算什麽賬!”

    要說算賬這種話,汪孚林主要是算給何心隱茅坤沈明臣三個人聽的,至於其他人,早已對他的某些才能信之不疑,他不用大費周章。此時此刻,他清了清嗓子,這才說道:“首先,綠野書院是不收錢的。但是,它又和開課授弟子的書院不一樣,我的打算是,在其中多搜羅一些書籍,供有誌於科場卻又家境貧寒買不起書的人,有個良好的日常讀書以及習業環境。日後若是條件允許,就收藏更多的書,對天下愛書人開放。”

    汪孚林宣揚了一下後世圖書館的理念,果然,這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實在是新鮮得不能再新鮮。他也是沒辦法,因為整個徽州大小書院實在是多如牛毛,他要去搶生意,師資不夠,名氣不夠,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沒記錯,張居正上台之後曾經大力打擊很多私立書院,整個天下也不知道多少書院遭殃,沒有權貴護著的幾乎一掃而空,有後台的也得看看後台夠不夠硬,所以他幹脆又補充道:“嗯,為了避免和書院混淆,幹脆改叫綠野書園。”

    “既然綠野書園不收錢,還要請人維護,添置東西,乃至於買書等等,那麽,西園雅舍的經營,就顯得尤為重要,這樣就可以反哺綠野書園。最重要的是,這兩個地方全都要雇人。大家都知道,徽州有句民謠,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四五六,往外一丟。因為地少人多,養不起那麽多人,所以方才有無數人要出去經商,而這其中,大多數隻是跟著出去學生意,當夥計,而書園和雅舍,少說能雇上二三十人,日後狀況一好,甚至可以雇更多,也就能有這樣多的本地人不至於背井離鄉就能夠在本地找到生計,家人骨肉不至於分離,解決了很多張嘴吃飯的問題。”

    說到最後,汪孚林才來了個總結陳詞:“總而言之,我的宗旨是,取之於人,用之於民。每年西園雅舍的收入張貼公示,用作西園雅舍以及綠野書園的日常運營和修繕,從而最大限度保留這兩大留有胡公以及各位幕友足跡,各位覺得如何?當然,不夠的話,我和程兄貼補。”

    眾人當中,葉鈞耀和許老太爺這些徽州本地人幾個知道汪家底細,尤其是他父親汪道蘊欠了汪道昆七千兩銀子,所以對於汪孚林的這種做法,讚賞的同時,不禁咂舌於他的敗家。而沈明臣茅坤何心隱聽到那兩座和胡宗憲和他們聯係密切的園林能夠以這樣的方式保存下來,而且讓世人瞻仰,心中就更是百感交集。至於收錢這種聽上去有點讓人心中嘀咕的做法,也在汪孚林開誠布公地解釋下,顯得合乎情理。

    葉鈞耀見那邊三個胡宗憲的昔日幕賓全都表示沒意見,他便笑容可掬地親自給汪孚林斟了一杯,又如是給了程乃軒一杯,這才舉起自己麵前的小酒杯道:“孚林,乃軒,此事本縣明日就去和段府尊言說,一定會成。胡鬆奇他親自寫的契書,親自按的手印,這又是為了紀念胡公,若他敢來相爭,徽州百姓非得把他唾罵到死不可!你們盡管放手去做,本縣給你們撐腰!來,幹上這一杯,你們辛苦了!”

    程乃軒有些受寵若驚。汪孚林買西園和綠野園是和他商量的,怎麽操辦他也有數,可他之前壓根沒想到朝廷那邊會把這兩處房產過了明路,現如今葉縣尊又大包大攬擔責,他隻要做事就行了——當然,對於汪孚林更多時候隻管動嘴皮子,他還是很有怨念的。可架不住人家每次都把他的未婚妻和婚事拿出來說事,他也隻能“忍氣吞聲”。此刻,他直接一飲而盡,這才一抹嘴說:“有縣尊這話,不辛苦!隻要您多催著點兒雙木,讓他別偷懶,我就燒高香了!”

    “歲考完了,這次一定讓孚林跟你一塊忙。”這次開口的是柯先生。他笑吟吟地往汪孚林肩膀上一拍,意味深長地擠了擠眼睛,“否則,你拉下的功課可還有一大堆!”

    見一大堆人全都嘻嘻哈哈打趣汪孚林,沈明臣見何心隱仿佛有些心不在焉,他便湊過去低聲說道:“我打聽過了,你之前說的,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就是這位汪小秀才不知道從哪本文人筆記上看來的,據說是宋朝某位林大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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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六章 珍貴的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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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場慶功宴,直到夜半時分方才散去。如沈明臣何心隱和茅坤這樣,之前已經投宿了客棧的賓客,以及住在黃家塢的程乃軒,葉鈞耀就叫了趙五爺領著壯班護送人回去。方先生和柯先生則照舊回汪家,汪孚林也帶著汪二娘汪小妹以及金寶秋楓預備回去。然而,汪孚林臨走時,蘇夫人卻多吩咐了一句。

    “孚林,明日你午後過來一趟,雖不便大肆聲張,請人觀禮,但你屢次相助老爺和小北,不是外人,卻一定要來。”

    汪孚林一聽這話,立刻就明白是怎麽回事。他看了小北一眼,見她雙眼還有些紅腫,一隻手還緊緊抱著葉明月不曾鬆開,他就笑著點了點頭:“夫人放心,這麽大的喜事,我怎能不來?不但要來,我還得去好好費心思想一想,該送什麽賀禮。今夜晚了,大家也都辛苦,還請早些安歇,尤其是縣尊卯時就要早堂,千萬不要興奮過度,好好睡一覺才是真的。”



    見汪孚林丟下這麽幾句話,拱了拱手就笑吟吟走了,葉鈞耀好一會兒才回過神,頓時笑罵道:“這小子真是越寵越來勁,竟然打趣起我了!真是的,今天要不是我舌戰王汝正,把他的囂@,張氣焰完全壓了下去,哪來這麽好的效果?”



    “是是是,爹今天大展神威,過不了幾天徽州一府六縣就全都會傳揚你的威名!”葉明月笑得眉眼彎彎,隨即便俏皮地說,“可明天那檔子事遲早要讓人知道的。爹你名聲再大。也是助長了娘的威名。”

    葉鈞耀登時愣住了。想想明天要用的那個借口。他不禁有些羞惱,可看看小北依舊低著頭不敢看自己,他便走上前去,竟是伸手在小北的頭上摩挲了一下。



    “胡部堂是抗倭英雄,如今我能把他的女兒當成自己的女兒,這是天大的緣分。你不用想這麽多,隻要入了我葉家門,天塌了。我和你娘給你撐著!”

    直到這時候,這兩天總隱隱約約覺得哪裏有別扭的葉小胖終於醒悟了過來。他張大的嘴巴這會兒簡直能塞下一個雞蛋,下意識地指著小北,結結巴巴地說道:“小北姐是……是……是胡……胡的……”

    這話還沒說完,他腦袋上就被蘇夫人重重拍了一記。委屈到了極點的他抬頭朝母親看了一眼,見其用責備的目光盯著自己,他頓時意識到,父親母親和姐姐明知道這一點,卻還說什麽入了葉家門的話,顯然這件事別有玄虛。於是。他心不甘情不願地把剩下的疑問暫時吞到了肚子裏,隨即小聲嘀咕道:“那我以後是不是得改口叫一聲二姐?一個個都比我大。我什麽時候才能聽到別人叫我哥……”

    葉家這點小小的插曲,自然無損今夜徽州城內的一片祥和。攪局的人沒了,該辦的大事已經辦成了,大多數人都能酣然入夢,睡一個舒舒服服的好覺。然而,靠近新安門的一座簡陋小客棧裏,一個住在單間的客人卻是輾轉難眠,到最後幹脆點燈起來,收拾簡單的行李。燈光下,程文烈的那張臉顯得變幻不定,又是糾結又是猶豫,但最後所有不甘心不情願的情緒,全都化在了一聲歎息之中。

    自從兩麵派的立場被戳穿之後,他就在徽州沒有立錐之地了。所以,他沒辦法拒絕汪道昆捎來的那個口信,不得不蠱惑舒邦儒參與到胡宗憲的忌日操辦中,更在汪孚林攪局後,硬著頭皮向舒邦儒建議,把那位新任徽寧池太道王觀察給請到徽州來繼續攪局——最後,這一場攪局卻是成就了別人的威名,而王汝正卻是丟盔棄甲,潰不成軍地狼狽逃竄。他身為師爺卻把東翁給坑到了這個份上,舒邦儒到時候肯定會把一切推到他身上,他哪裏還敢留在徽州?

    事到如今,他隻能寄希望於汪道昆能按照之前捎話時說的那樣,讓他在湖北躲一躲風頭。

    於是,五更一過,程文烈就起床洗漱準備,最終踏著漫天星鬥出了客棧,竟是混在第一批離城的人中,憂傷地離開了故鄉,丟下了訟棍以及師爺這門很有前途的職業,去躲避未來可能發生的大風波。

    汪孚林早就把績溪縣令舒邦儒這麽個人物丟到了腦後,至於程文烈,他就更加不會惦記了。昨天晚上說要準備一份禮物,可他思來想去也沒什麽好點子。結果,他一大早到汪二娘和汪小妹房裏,看到兩個小丫頭竟已經積攢了整整一匣子的小首飾,準備回頭叫秋楓送給葉青龍去賣,他隨手取了一支珠釵反反複複看了好一會兒,這才意識到,比起去逛街,去挑選那些價值不菲的禮物,自己還有更實在的東西可以送出手。

    午後,當他熟門熟路來到知縣官廨時,卻發現二門口有人正在等他。葉小胖也不知道今天是翹課,還是請假,總而言之顯然已經等了好一會兒,一張臉在寒風中懂得微微有些發紅。小家夥衝上前來,卻支支吾吾了好一陣子,這才下定決心似的說道:“我是借著上官房淨手出來的,一會還得回去上課。你代我把這東西送給小北姐……不對,是二姐,就說我很高興。”

    見葉小胖撂下這話就一溜煙跑了,汪孚林低頭一看手裏的東西,見是一副摩挲得極其光潤的銀質九連環,顯然是小家夥的心頭愛物,他不禁笑了。也許葉小胖沒時間去備辦什麽特別的禮物,於是在自己的珍藏中翻找出了這樣的玩意,可這份心卻來得相當寶貴。於是,他打開手裏的匣子,就把那九連環給放了進去,這才信步走向堂屋。屋子門口正站著兩個年長的仆婦,分明是蘇夫人的身邊人,此時此刻雙雙屈膝行禮,十分恭敬。

    “夫人老爺和小姐們都在裏麵。就等小官人了。”

    汪孚林點點頭。等到她們推門之後。他一進堂屋,就發現屋子裏自有一股和從前不一樣的凝重氣氛。葉鈞耀雖說是一身家常衣裳,可那表情比在公堂之上審案的時候還要嚴肅,蘇夫人微微笑著,但隻見她雙手合攏放在身前,並沒有往日的閑適自如,至於葉明月,她正忙著對小北說什麽。抬頭看自己時,眉眼間與其說是輕鬆釋然,還不如說是帶著幾分說不出的擔心。麵對這情景,他頓時不知道說什麽是好。

    也是,雖然從前也是一家人,可現在這一家人的關係,畢竟和從前不一樣!

    於是,為了活絡氣氛,汪孚林就笑著拍了拍手上的匣子說:“我早起想了好一番今天該送什麽賀禮,結果我家兩個妹妹給添了兩樣。剛剛進來的時候,又在門口被葉公子給攔住了。在裏頭添了一樣他的賀禮。這會兒捧在手裏挺沉的,不若立刻就開始吧,否則我這燙手山芋也送不掉。”

    葉鈞耀聽到汪孚林的妹妹和自己的兒子都如此費心,臉上表情總算鬆快了一些。他幹咳了一聲,率先在主位上坐了,等蘇夫人也坐了下來,他正要字斟句酌地開口說兩句什麽,卻不想小北使勁擦了擦眼睛,竟是直接就這麽過來了。眼看人就這麽直截了當地跪在了麵前的軟墊上,重重磕了三個頭,他隻覺得目瞪口呆,隨即手忙腳亂地一把將人攙扶了起來,繼而便瞪葉明月道:“就是個小小的儀式而已,你也不攔著你妹妹一把!”

    葉明月唯有苦笑:“爹,您也不想想,我攔得住她嗎?”

    小北見蘇夫人有些嗔怪地搖了搖頭,她便開口說道:“爹,娘,這是我應該磕的。你們在我最苦的時候收留了我,又把我當成自家女兒似的撫養,現在還願意認我當女兒,別說三個響頭,就是三百個,三千個,也抵償不了我心裏的感激。我從前之所以叫竹小北,是因為我隻覺得自己沒臉姓胡,我親生母親的名字裏,有一個竹字,而先父最喜歡的也是竹,就選了這個字。生恩我會還,但養恩我更會永遠記著,從今往後,我就是你們的葉小北。”

    說完這話,她掙脫了葉鈞耀的手,卻是又對著葉明月跪了下來。這一次,葉明月總算眼疾手快,蹲下來一把托住了她的胳膊。

    “姐姐,你從來不問我過去的事,從來都寵著我讓著我護著我,不論是在葉家,還是在這兒。我不知道該說什麽……以後若是未來的姐夫敢欺負你,我一定狠狠教訓他一頓!”

    葉明月起初還被小北說得眼睛酸澀,可聽到後一句,她隻覺得又好氣又好笑,最終一把將人拉在懷中,在其耳邊訓誡道:“你隻要少闖禍就行了,我這個姐姐還不用你操心!”

    蘇夫人用手指輕輕擦了擦眼角,這才強笑道:“雖說本來就隻想簡單行個禮,可你們自己看看,這都鬧成了一團什麽?讓孚林在一旁看了笑話!”

    “他敢笑話我們?”小北眼睛一瞪,可目光和汪孚林一對,那僅餘的一絲凶狠就無影無蹤。她站直身子來到汪孚林麵前,可還不及說話,手裏就被人不由分說硬塞了一個匣子。

    “首先,別和我來這一套,謝啊拜啊,我可受不起。”汪孚林頓了一頓,這才笑著繼續說道,“匣子裏除了葉公子送的禮物,我家二娘小妹的一點心意,就是綠野園的契書。西園當年多是幕賓居住,綠野園才是胡公以及家眷所住,以後雖說會改成書園,但契書就送給你,純當昔年舊事的一個紀念。反正你總不可能像胡鬆奇那家夥一樣,隨隨便便就把這點珍貴回憶給賣掉。”

    見小北捧著東西,已經是傻了,葉大炮頓時讚道:“好你個孚林,每次都是大手筆!這東西我替小北回應你,她收了。從今往後,隻要我在歙縣在徽州一日,我就給你撐腰到底!日後哪怕我調任別處,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蘇夫人看著一如既往的丈夫,不由得抿嘴一笑。葉鈞耀上任歙縣雖是意料之外,可如今這樣的意外卻成就了他,不得不說,這真是緣分!

    葉明月則是忍不住對比汪孚林的吃貨屬性和戰鬥屬性,再加上此時此刻的慷慨一擲千金,她便輕輕推了小北一把,示意其親自答謝。

    憋了老半天,小北才抬起頭說道:“大恩不言謝,我現在還不了這份情,以後也未必還得上。將來你遇到事,我豁出命來也會幫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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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七章 防身是立命的本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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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豁出命來也會幫你……

    一直到汪孚林離開知縣官廨,打算去客棧拜訪何心隱的時候,耳畔仿佛都在回響著這句話。他有些苦惱地緊了緊圍脖,嗬了一口氣讓雙手暖和起來,心裏卻亂糟糟的。小北說出這句話時,他清清楚楚地看到,葉鈞耀那張錯愕猶如見了鬼似的臉,蘇夫人則是又好氣又好笑,葉明月撲哧笑出聲來,唯有說出話的當事者本人很不理解,東張張西望望,仿佛還希望別人給她解釋,到底為什麽有這麽嚴重的反應。

    豁出命這種話是女孩子能說的嗎?

    汪孚林晃了晃腦袋,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心情卻著實很輕鬆。歲考平安過關,胡宗憲的事情也進展順利,畢竟接下來那得朝中使力,用不著他一個小秀才再插手。眼看年關將近,雖說還有一些事情要做,比如和糧商們的米業行會,比如綠野書園和西園雅舍,但相比成天費心費力和人勾心鬥角,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業,他絲毫不覺得棘手,反而覺得很振奮。這才是人應該過的日子!

    何心隱投宿的客棧,和茅坤沈明臣並不在一起,即便如此,他隻不過對夥計一說,那和葉青龍年紀√,差不多的小夥計就立刻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陣子,隨即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是汪小官人?”

    “不錯,是我。”

    那小夥計頓時嘴都快咧到耳根去了,當即滿臉堆笑在前頭帶路,一路走還一路絮絮叨叨地說:“早起何先生就吩咐過了。如果汪小官人來。務必第一時間帶去見他。不用通報。小的在這客棧裏當了三年的夥計,從前跟人學徒做過帳房,小的家裏有三個兄弟……”

    前頭的話很正常很合理,可汪孚林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了,這怎麽成了報履曆?莫非是何心隱已經把綠野書園和西園雅舍的構想給說出去了?不至於啊,這位夫山先生理應不是這麽嘴快的才是!他正納悶,前頭小夥計就停了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訥訥解釋:“小的沒有別的意思。葉小掌櫃那樣的人才,小人自然是比不上的,但小人肯幹踏實,絕不會嫌事多……”

    原來這是毛遂自薦!

    汪孚林這才笑了。他打量了一下這個在自家店裏就抓準機會自薦的小夥計,信口反問道:“既然勤快肯幹踏實,怎麽會想要跳槽?”

    跳槽這個這年頭還未有衍伸意義的詞是什麽意思,這小夥計足足好一會兒才領悟。但他的反應卻不慢,直截了當地說道:“因為這家客棧就是我爹開的,小的是老幺,這樣的小本生意。自然容不得分割,日後這裏肯定是大哥經營。小的隻想早點自謀生路,好好打拚,省得爹娘為難。”



    如果真的是朝秦暮楚,汪孚林一定要考慮考慮,可得知小夥計竟然是這小客棧東家的幼子,他就沒多少糾結了,當下笑著點了點頭:“既如此,你自己到義店那邊去找葉掌櫃,就說是我讓你去的。要是回頭你真的勤快肯幹踏實,我就親自安排你一件事做。”

    “小的於文,多謝小官人!”

    小夥計差點沒樂得一蹦三尺高,好容易才穩住心情,帶著汪孚林繼續前行。等進了一座小跨院,他到掛著厚厚棉門簾的堂屋前通報道:“何先生,汪小官人來了。”

    汪孚林衝著小夥計使了個眼色,見人一溜煙跑出去,十有八九是抓緊時機去義店報到,他不禁啞然失笑。聽到門裏沒有應答聲,他正想親自再說一聲,卻不想那棉門簾卻在自己麵前被人掀開了一條縫,露出腦袋的赫然是之前何心隱身邊那個見過的侍童。

    “小官人請進來,我家先生在寫字。”

    外頭寒風呼嘯,而這屋子裏,厚厚的門簾擋住了風,雖說火盆早已熄滅,卻比室外要溫暖得多。汪孚林見那侍童腳步輕,聲音低,也就跟著入鄉隨俗,以免吵到了人。然而,當他進入內室,這才發現所謂的寫字,和他預想當中的完全不同——而且和從前大街上看到,拿著足足拖把大小毛筆,蘸水在地上練功寫字那種老爺爺也截然不同——因為何心隱握著一支極其粗大的筆,麵前無紙,卻隻是淩空書寫。

    他此時凝神靜氣地看去,可眼睛都快瞪得算了,卻隻能看到眼花繚亂的軌跡,什麽都看不出來。

    他相信就是換個對各種字體有十萬分了解的人來,也未必瞧得出這位老先生究竟寫的是什麽!

    好在何心隱這鬼畫符似的表演,並沒有持續太久,他仿佛酣暢淋漓地寫完了自己要寫的東西,隨手將一支筆就這麽扔給了那侍童,隨即將外袍一脫信手一扔,這才看著汪孚林說:“心中不痛快,卻又無人可訴,甚至連找個僻靜的地方吼一陣子都不行,便隻能借助筆走虛空,直抒胸臆,把這些心中憋著不吐不快的話直接寫下來丟出去,身上的包袱就空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因為就算別人再說我離經叛道,有些話我也不敢向外說。”

    “如果哪一天,讀書人不論說什麽,都不會被加上罪名;如果哪一天,人人都能當街宣揚自己的觀點,聚攏誌同道合者;如果哪一天,天底下再也沒有離經叛道四個字……那麽,聖賢之世方才算是來了!”



    這位老先生簡直是……錯生了時代!可他得說,就算換成自己來的那個時代,真正的言論自由也是不存在的。否則,你跑美國自由女神像下宣傳某種論調試試看?

    想歸這麽想,但對於何心隱這樣發泄心頭情緒的方法,汪孚林倒是覺得很不錯。蘸水寫在地上,雖說幹了之後會沒有痕跡,但至少有會被人看見的風險。即便是再好的朋友,甚至親若父母,夫妻,子女,有些話也不能說,有些雷區也不能碰。就如同驢耳朵的國王和理發師那故事一樣,有些事情無論是說還是寫,風險都實在是太大了。但是,筆走虛空顯然是沒有任何風險的,特別是再加點自創的草書,足以讓誰都看不懂!



    “何先生這法子實在是不錯,但你說的聖賢之世,恕我直言,別說三五十年,就是五百年一千年,恐怕也未必會到來。”

    何心隱斜睨了汪孚林一眼,卻沒有反對汪孚林這種極其悲觀的認識。他揉了揉手腕,就這樣回到位子上坐了下來,卻又伸手示意汪孚林也坐。

    “我很多年沒來過徽州了,雖然一直都知道這裏人傑地靈,三歲能文,六歲能詩全都不稀奇,但像你這樣讀書尚可,在其他地方卻表現出眾的,還是第一個。坊間無論說你汪災星也好,說你汪財神也罷,不論如何,相比一抓一大把的才子來說,這就太稀奇了。我聽說,你之前進學後回鄉途中兩個惡棍轎夫給打傷,險些丟了性命?”

    何老先生你實在是太不厚道了,揭人不用揭短!

    汪孚林頓時大為尷尬,他又不能說,那個被打傷的家夥已經魂飛魄散,眼下這小身板裏是一個成年人的靈魂。而這時候,何心隱又開了口。

    “我之前問過你,是否想跟我學技擊。但現在我是鄭重其事地要求你,跟我至少學一個月技擊之術。你應該已經深刻體會過了,嘴上縱使千萬兵,但若是手無縛雞之力,甚至不要一把解腕尖刀,人家隻要三拳兩腳,就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這個天下看似太平,但有的是招搖撞騙之徒,有的是心懷歹念之輩,你有功名,就可以佩劍,而這佩劍如果不隻是裝飾,而有實質性的震懾,那麽,別人就會對你恭敬很多。這是我多年體會到的一個道理。以理服人,有時候不如以力服人!”

    這簡直和儒家的教條截然相反,可汪孚林卻體會出何心隱說這話時,那種深深的沉痛——他一下子明白了何心隱此言由來,就比如說當年東南抗倭,你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又有什麽用?如果不能拿出足夠的實力,一切都是虛的!於是,之前那些見鬼的擔心憂慮,一下子全都被他丟到了九霄雲外。

    “何先生如此厚愛,我怎敢不領情?隻是我這年紀再學劍術之類的,會不會太晚了?”

    汪孚林不過隨口一問,讓他沒想到的是,何心隱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是迸出了一聲嗤笑。

    “要練成個戰場上斬將奪旗的大將,那也許很困難,但要讓三五條大漢不能近身,卻是易如反掌!隻要你肯學,我在徽州呆到過完年再走!但是,我有一個條件。”何心隱微微一頓,這才開門見山地說道,“你那綠野書園也好,西園雅舍也好,以及你的米業行會,具體如何運營操作,日後寫了詳情一一告訴我。至於胡鬆奇那邊,你盡管放心,我會解決掉後顧之憂,讓他不能橫插一杠子壞事。”

    聽到是這麽一個條件,汪孚林頓時鬆了一口氣。然而,他先想了一想,這才開口說道:“何先生既然有此心,我怎敢不行方便?但我有個小小的請求。練水之畔的西園就要整修了,初步打算是先整修出兩三個院子,能不能請何先生邀請沈先生茅先生一起,先去住一住,提一提各種意見?我屆時也會以主持整修為由,搬過去同住。”

    胡宗憲的昔年幕僚重回西園,這也算是一個不錯的宣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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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八章 趟平官商兩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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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葉縣尊家的小小慶功宴上,汪孚林關於綠野書園和西園雅舍的構想,並沒有立刻傳揚出去。可是,在他和程乃軒立刻開始大批雇人整修西園和綠野園,同時汪孚林親自到績溪縣補交了胡家之前拖欠的夏稅秋糧之後,綠野書園和西園雅舍之事立刻和王汝正灰溜溜離開徽州這個人人喜聞樂見的消息一起,猶如旋風一般在徽州一府六縣之中席卷開來。

    胡宗憲的忌日正祭完結之後,王汝正登門發難,而後戰場轉移到歙縣預備倉,接下來又在義店門口展開一場唇槍舌戰,最終王汝正敗走這一連串戲碼,簡直讓人應接不暇。可在聽說朝廷發還胡家房產之後,還有不少人認為,胡鬆奇說不定會對之前出賣的這兩處胡宗憲昔年舊居有什麽想法,到時候原本做好事的義店很可能會反而惹了一身騷。可汪孚林不是把兩處園林當私宅,而是公益化用來紀念胡宗憲,立刻把可能跳出來的胡鬆奇置之於極其尷尬的境地。

    不但如此,汪孚林親自去績溪縣衙補交那一千五百兩銀子的夏稅秋糧時,還特意把消息宣揚開來,有意激得百姓去縣衙求公道——畢竟,胡家固然沒交那八百多畝地的夏稅≯≧,秋糧,這筆錢卻被飛派到了其他人身上——據說,績溪縣衙一下子也不知道多少人蜂擁而至堵門,績溪縣令舒邦儒據說都快崩潰了。這還是大多數人都不知道王汝正背後攛掇的人就是他,否則,這位和治下子民作對。和上司同僚作對的績溪縣令就別想再幹這個父母官了。



    可如今新聘的師爺程文烈跑得無影無蹤。舒邦儒又不可能張揚此事。這就得自己親自上陣對付這些百姓。前兩任縣令死死捂住的袒護胡家這一層蓋子被掀開,涉及到績溪縣衙的不少胥吏和差役,若是舒邦儒魄力足夠強,當然可以用和當初葉大炮差不多的辦法,把這些人給擼掉換成自己的心腹。但問題在於,葉大炮至少還能爭取到均平派的站隊,戶房老手劉會的投誠,可誰都知道績溪縣令舒邦儒是被段府尊厭惡的人。誰還會投靠他,又哪來的心腹?

    “一縣之主有多不好當,尤其接下來還會麵臨秋糧征收難題,那位舒縣尊恐怕立刻就能深深體會到了。”

    這是汪孚林大搖大擺從績溪交了錢回來,對程乃軒說出的話。而何心隱說話算話,又拉了沈明臣茅坤跑了一趟龍川村胡家老宅,本待反悔的胡鬆奇最終不得不偃旗息鼓,接受了西園和綠野園就算發還,也不再屬於自己的現實。他也沒辦法不接受,家裏要錢沒錢。要人沒人,最要命的是他現在名聲跌到了穀底。哪裏還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跳出來爭?甚至於依稀相識的小北,他都已經沒心情去追究了,隻希望朝廷對胡宗憲的平反能夠快一點。

    最好能讓他享受到恩蔭又或者世襲!

    這是胡鬆奇的想法,汪孚林半點也不關心。此時此刻,他正帶著許老太爺推薦給他的,號稱最擅長修繕園林房屋的一位工匠,在西園之中一路走一路商量如何修舊如舊。工匠名叫吳三奇,三奇是後來人家給他加上的綽號——所謂三奇,一是記性奇,十年前修的園子還能對每一處格局清清楚楚如數家珍;二是手藝奇,尤其是設計和石匠手藝,他敢說第二就沒人敢說第一;至於第三,則是脾氣奇,不管是什麽縉紳鄉宦,看不順眼的活計絕對不接。

    因為他手下一批工匠是整個徽州城最好的,工錢也公道,不少人家都對他客氣,那些被回絕的固然沒麵子,也隻能另找別人。



    至於汪孚林的這筆生意,吳三奇不但問也不問怎麽修就一口答應,而且還回絕了其他人家。用他的話來說,就算當年胡部堂興許有點貪贓之類的罪過,可功大於過,怎也不至於那般下場。現在這西園雅舍要修好以供別人來參觀憑吊懷念,這樣的活計他就是不收錢也接。而且,他自豪地表示,當初從許家等幾家出資人手中,接下每年暗中修繕西園和綠野園這兩趟活的,那就是他。



    “修舊如舊,盡量恢複當初西園和綠野園原貌……小官人,現在我是真信,你不是為自個,而是為了胡公,為了咱們徽州人,這才吃下這兩處園子!”吳三奇一邊說一邊摩挲著一棵參天大樹,這才轉身笑道,“這兩處園子是不止一千五百兩銀子,但當初都是小修小補,荒廢了這麽多年要修到能住人,至少還得幾千上萬的銀子投入進去。”



    “我也知道,我眼下拿不出那麽多錢,所以我的意思是,分片修複,分片開放。”汪孚林直言不諱道出了自己的經濟狀況,緊跟著又說道,“而且,勞煩吳師傅先給我整修出兩個能住人的院子,胡公當初的幕賓沈先生等人想要重回故地住幾日。”

    吳三奇對此自然滿口答應。等到汪孚林一走,他站在這寒冬之下空空蕩蕩的西園之中,突然捋起袖管,舉起堅實的胳膊用力揮了揮。

    胡部堂,且看我讓你昔日住所重放光芒!

    汪孚林確實還有不少事情要忙,答應糧商們的收糧要作數。想當初他賣到杭州的那一批一萬石糧食,價格高到鬥米一百二十錢,按照銀兌錢的通常比例,而不是收賦稅時的比率,賣價高達一石米一兩五錢以上!而現在,據說那邊的米價已經回落到鬥米八十錢,跌去了三分之一。

    盡管現在他給那些糧商的收糧價格,算是拿自己的利潤去貼補別人,收的價格比市麵上如今鄉民們出售的價格要高許多,但在他看來,這不止是千金買馬骨,進一步收攏糧商對米業工會的凝聚力。而且秋糧征收在即,屆時大批糧食上市。到時候收糧之後。那些休寧糧商也一致通過。將由他作為代表統一對外運作。盡管徽州並不是糧食產區,也不是主要的糧食消費區,但作為一個整體對外議價,汪孚林自然相當注重這個話語權。

    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把持今年收糧的價格,不至於穀賤傷農。

    “好不容易賺了將近七八千兩銀子,這一倒出去就是三千!”程乃軒現如今化身為守財奴第二,進賬的時候興高采烈。可一聽到竟然要從口袋裏掏錢出去,他便立刻愁眉苦臉。雖說米券又發行了兩期,如今賬麵上根本不缺錢,但看到汪孚林的花錢如流水,他還是有些心驚肉跳。

    “錢攢多了埋在地底下,那又不能像種樹一樣又變出錢來,隻有花出去,才會錢生錢,利生利。”汪孚林沒好氣地諷刺了這家夥一句,隨即笑嘻嘻地說。“放心,不會少了你到時候去迎娶許家大小姐的聘禮。”

    說到自己的未婚妻。程乃軒就啞口無言了。要知道,他上次去許村嶽家拜會的時候,未來嶽母對他的歲考一等表示祝賀,但未來大舅哥卻對他的吊榜尾冷嘲熱諷,顯然是對他從前那些亂七八糟的折騰很不滿。人家是舉人,他卻隻是秀才,因此隻能忍氣吞聲。可不論是誰,對於他和汪小秀才相交莫逆這一點,全都評價甚高,現如今他也算是歙縣乃至於徽州的年輕商業俊傑之一,而且還是年紀第二小的那個。

    “今年的秋糧,那位汪老太爺真的不會再出幺蛾子了?”

    “這次胡部堂的忌日,你看他都隻是派了個孫子中規中矩行禮,沒有跳出來蹦躂。而且,王汝正的狼狽,舒邦儒的窘境,再加上之前歲考那番鬧騰,這些教訓他要是再不記得,這麽大年紀也就白活了。這次秋糧咱們求穩,這是段府尊葉縣尊乃至於大多數人都希望看到的,誰破壞誰就是公敵。”

    在這次從休寧糧商手中收了六七千石糧食,得知王汝正已經主動求去,免得被革職的尷尬,汪孚林這次就心安理得將糧食存進了歙縣的預備倉中,隨即把接下來的收糧事宜丟給了葉青龍,以及主動送上門來的那個家裏開客棧的小夥計於文,自己則是心安理得地搬進了已經收拾出兩個院落的西園。沈明臣和茅坤都是有家室有學生有自己生活圈子的人,故而年關將近,他們雖說重回昔日舊地,最終卻隻住了不到十天就告辭離開。

    不消說,汪孚林給他們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哪怕並不知道此次操辦胡宗憲忌日的真正的推動者之一就是這個小秀才,現有的這些也足夠他們驚奇並津津樂道了。盡管他們並非在朝之人,但交遊滿天下卻不是虛言,因此,名義上和他們同時離開,隨即卻悄然潛回西園的何心隱竟是開了個玩笑。

    “日後把你的名聲推到江南乃至於福建湖廣的人,就得靠他們兩個。”

    嘴裏開著玩笑,何心隱卻下手穩準狠地直接在汪孚林大腿上敲了一記,麵上的笑意無影無蹤:“要想日後不被人下黑手,眼下就得吃點苦。要知道,再有錢有勢,請上百八十個護衛也是犯忌諱的,就算一路官當到閣老也是一樣。所以,我平生最佩服的便是陽明公,論學術雖不能說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卻也已經震古爍今,而若論武藝,拉弓射箭擊劍無所不能,更曾經平朱宸濠之亂,當真是吾輩楷模!”

    汪孚林早就從戚良這位騎術老師身上體會到了簡單粗暴,如今再體驗一次,又聽到何心隱直接把王守仁拿出來打比方,他隻覺得哭笑不得。

    這天下多少年才出了一個陽明先生?學術武功全都震古爍今他是做不到了,隻要能趟平官商兩條路,他就心滿意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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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四九章 園中話往昔(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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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西園前頭還在整修,但這年頭可沒有衝擊鑽之類大噪音的東西,再加上園子裏珍貴花卉已然枯萎死去,可絲毫不影響那些鬱鬱蔥蔥的樹木形成參天之勢,於是,中央那一片大花園成了天然的屏障,後院三個收拾出來的小跨院隻要把門一關,恰是清清靜靜的小天地。

    為此,汪孚林把兩個妹妹汪二娘和汪小妹接了過來,同來的還有連翹和阿衡兩個丫頭。方先生和柯先生帶著三個學生葉小胖和金寶秋楓到這裏來上課。最讓葉縣尊鬱悶的是,蘇夫人竟然也帶著葉明月和小北到這裏來小住,把他一個人丟在了縣衙知縣官廨。

    於是,見汪孚林跟著何心隱學武,葉小胖瞧著心癢癢,幹脆拉著金寶和秋楓一塊來湊熱鬧,就連程乃軒在火速交卸了城裏那些事務後,也到這裏死皮賴臉地要學學。這下子,平日四處講學眾多,真正弟子卻很少的何心隱眼看自己周圍多了這麽些年歲最大也不超過十六的學生們,著實百感交集。有時候,柯先生和方先生還會過來探討探討學術問題,以至於性情不定,很少在一個地方久留的他,竟也有一種不想走的感覺。



    按照蘇夫人的本4≌,意,應當是先去看看小北當初長大的綠野園,可城外的西園無疑更適合躲避那些年關將近的應酬,以及各種各樣的猜疑視線,所以她才先到這裏來暫住一陣子。雖說家具都是早幾天請手藝不錯的匠人現做,然後刷上清漆,並不貴重。但簡簡單單的陳設。靜謐的氛圍。哪怕冬日裏處處蕭瑟,住在城外更是寒冷,可一大幫子人每天光是熱熱鬧鬧吃飯,便比在官廨的氣氛更輕鬆愉快,她也漸漸愛上了這裏。



    這天下午,何心隱再次被柯先生和方先生拿學術問題給纏住了,汪孚林終於抽空子偷溜了出來。雖說花園還沒整修好,為了防範別人亂闖。那道門上著重重的銅掛鎖,而且不是之前他遇上的被人劈過一刀的西貝貨,而是沉甸甸直接灌了銅汁封死的。可是,這哪裏能難倒已經練了都快一個月的他,瞅著那不高的圍牆,他一個助跑之後踩著圍牆上的花窗,三兩下就這麽直接翻上了牆頭,可下一刻,正打算跨過另一條腿從另一邊下地的他就愣住了。



    這種時候,花園裏竟然有人!如果是小北那個最擅長爬牆的丫頭。卻也好說,問題在於。她旁邊那個聽到動靜愕然回頭的赫然是葉明月!

    爬牆被人抓了個現行,汪孚林唯有苦笑,他幹咳一聲扶著牆頭跳落在地,拍拍雙手,也沒理會衣袍上的髒汙,徑直走上前去:“兩位怎有如此雅興?”

    葉明月當然知道汪孚林問的不止是雅興,而是手段,當即大大方方地說:“那邊角落裏,小北裏外藏了兩架梯子,上上下下小心些就能過來。”

    汪孚林頓時啞口無言。平日裏看著葉明月冰雪聰明,言行舉止固然有促狹之處,可總歸很有千金閨秀的樣子,可她竟然也會翻牆!盡管是爬梯子,但那也是翻牆!

    看到汪孚林那險些把眼珠子瞪出來的樣子,小北哪裏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當即警告道:“你可別對娘多嘴,還有小弟,否則回頭一個個都爬牆,那時候就亂套了。要不是花園那一邊,吳師傅他們臨時砌了一堵牆把前後隔開,還特意在牆頭埋了些碎鐵釘破瓦片之類的,歹人要爬過來就得紮得滿手鮮血,我也不敢放梯子,而且我都是拿柴草堆先遮掩好的,否則萬一放了人進來怎麽辦?”

    汪孚林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東張張西望望,見四周圍一片蕭瑟景象,比上次他來時還要顯得不如——當然,這也有冬日肅殺的緣故——反正,他是想不通除了打算上這沒人地方單獨練練,免得被何心隱毒舌諷刺的自己,兩個女孩子為什麽到這裏來。反正大家彼此都已經極其熟稔了,他少不得就直截了當問出了口。

    “這兒可沒什麽好看的,你們特意翻牆過來幹嘛?”

    “小北說,這中央那個草亭,想當初徐文長徐先生曾經在這裏草擬過送給世廟(嘉靖)的奏疏。而且,徐先生還給胡部堂代寫過青詞,而胡部堂又是給嚴嵩代寫的。”葉明月饒有興致地看著草亭,隨即又掃了一眼那些長勢良好的樹木說,“小北來過這裏很多次,每一棵樹都有她的記憶,既然她是我的妹妹,好容易到西園住一次,我當然要聽聽她那些故事。你既然來了,要不要一起聽?”

    汪孚林見葉明月趁小北不注意,衝著自己眨了眨眼睛,立刻隱約明白了過來。也許,葉明月是借著少人會來的這裏,借著聽那些小北孩童時的故事,引誘她說出心裏憋了很久的那段往事,那段從天堂跌到地獄的往事。有些事藏一輩子,反而會成為難以排解的痛苦,說出來也好。盡管他曾經說過,讓小北不必馬上就說,可以等到想說的時候再說,可這時候也忍不住附和道:“這事我撞上也是我有緣,當然,要是不拿我當自己人,我回避也沒關係。”

    “你愛聽就留下好了!”

    小北斜睨了汪孚林一眼,想到自己背著他從西幹山下來回城的時候,還問過他是否恨自己的爹,如今自己的事情也不再是隻有蘇夫人知道的秘密,她便索性徑直往草亭走去。當汪孚林最後一個來到此間時,卻發現四處靠椅上隻有淺淺的灰塵,顯然小北和葉明月最近常來這裏閑坐,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但今天他隻是個陪客,所以一聲不吭地坐下之後,就等著下文。

    “我有記憶的時候,就不記得母親究竟是什麽樣子,聽說,她在我兩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自從認了葉鈞耀和蘇夫人為爹娘。小北便改稱胡宗憲和生母為父親母親。以示分別。此時此刻。不但汪孚林是第一次聽她提到母親,就連葉明月也同樣是第一次。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才全都沒做聲,凝神靜氣地繼續聽著小北往下說。

    “母親和娘是表姊妹,可和娘的能幹爽利大方不一樣,乳娘說,母親是個很嬌弱的人。當初父親一次大捷之後帶著兵馬凱旋回城,她的車正好在半道上。看到那颯爽英姿,便為之傾心。那時候母親家裏的親長羨慕胡家權勢,一發現母親有這樣的苗頭,便百般誘導蠱惑,最終讓母親說出願意委身於爹,不在乎名分。父親本來就是風流的人,當然不會拒絕,便挑了個好日子把他納了過門。娘和母親本是很好的姊妹,對此異常反對,可也終究沒辦法。”

    對於這些更久遠的事。小北隻是從乳娘那邊道聽途說,因此並沒有什麽喜惡偏向。隻說得平平淡淡,但漸漸就代入了幾分感情:“父親那時候已故元配章夫人留下了兩個兒子,繼室王夫人生了我三哥,父親身邊雖還有其他婢妾,可都比不上母親得他喜愛,等我出生後,就更是父親的掌上明珠。哪怕母親很早就一場大病去世了,父親也一直都對我很好,有時候見人時就抱我在膝頭,直到我五歲時他被罷官回了徽州。”

    “嫡母王夫人雖說對我不冷也不熱,但她是個很公允的人,我那個比我大四歲,還沒出嫁的姐姐話不多,卻對我很好,見麵的時候,總是會溫柔靦腆地笑笑,送我一些小東西,至於哥哥們都大了,平時見得不多,所以反而比嫡母姐姐和我更加疏遠。除了父親,我最親近的是乳娘,她出身軍戶,跟著父兄學過武藝,父兄死在遼東後輾轉來到中原投親不成,還死了孩子,正好娘給我挑乳母,便選了她。因為我從小好動,她就教了我很多,父親看到也不反對,甚至還在我爬樹時讓人在下頭張開被子準備接著。他常常開玩笑說,我這麽愛動,也許胡家也會生一個木蘭,他日後拜托戚大帥替我找個師父好了。”

    不知不覺,小北的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水霧,她看著那經過打撈疏浚,既沒有殘荷,也不見落葉的池水,低聲說道:“錦衣衛抓了父親,王汝正又親自抄家的時候,乳娘拚命哄我,我隻以為是父親和從前一樣去京師了。直到何東序第二次派人圍住家裏抓人,乳娘方才覺得大事不好,二話不說帶了我和她翻牆跑了出去。直到一路輾轉到了東南,我們才知道,何東序那狗賊竟是銜恨父親當初對他不恭敬,於是把胡家家眷,包括嫡母和姐姐全都抓了下獄。而在何東序抓人的時候,爹其實還沒死。”

    “乳娘本來還帶著我到處求援,希望有人為父親說一句話,等得知父親自盡死在天牢中,方才真正嚇住了,慌忙帶著我躲藏了起來。後來的事情,你們都知道了,二哥扶了靈柩回來,卻丟在半路上,三哥不知道人去了何處奔走,最後,是當時提學南直隸的耿大宗師把靈柩從寧國府送到了績溪寺廟中停靈,是從獄中被放出來的嫡母和姐姐主持安葬了父親,所以民間才會有疑塚的傳說。

    至於我,早早就被人報了暴病而亡,而嫡母和姐姐,在父親後頭沒兩年便先後去世。有人說是她們被下獄時如何如何,有人說是人言可畏,可我知道,她們並不是那樣的性子,不過是我那兩個哥哥沒擔待,不知道又或者根本不想保護好她們,隻想著她們一死,就能堵住人的嘴,甚至讓父親的死更慘烈一些,讓胡家更委屈一些!她們都是很堅強的人,否則早就追隨父親一起去了!”

    哀莫大於心死。

    汪孚林幾乎下意識地生出了這樣一個念頭,隨即就看見葉明月緊緊抱住了小北的肩頭,把她攬進自己懷中。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蘇夫人為什麽會非要把小北認為葉家女,因為小北現在的那兩個哥哥實在是沒擔待的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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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零章 說說唱唱,一劍封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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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傾訴完這些心底話,又大哭了一場,小北的眼睛雖說微微有些紅腫,但氣色卻顯得不錯。畢竟,多年憋悶在心裏的那些話,如今全都對人吐露了出來,在蘇夫人之外,又有了別人分擔自己的秘密,她隻覺得心情好轉了許多。說完這些,她把腦袋擱在葉明月肩頭,輕輕哼著兒時乳娘常唱的民謠。哼了一會兒,她突然扭頭看向汪孚林。

    “對了,除了那個該出手時就出手,你之前唱的那些曲調奇奇怪怪的歌還有沒有?還有當初你對姐姐唱的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上次我到鬆明山的時候還去問過,你們村根本就沒有叫小芳的。”

    汪孚林簡直無語了。那一次他真是醉得什麽都不知道了,還是汪小妹告訴他自己一路唱了回來。可是,為了這一句歌詞就跑到村裏去打聽,這小丫頭怎麽那麽有空?而更讓他沒想到的還在後麵,葉明月也輕咳一聲,狡黠地笑道:“那首歌的詞我還寫給娘看過。”



    不是吧?汪孚林一想到蘇夫人饒有興致地看過那極其通俗的歌詞,他登時隻覺得頭皮發麻。現如今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是否唱過那首歌的後半截,那和這年頭含蓄文風截然不同▲9,的愛了又愛,這種露骨詞要是真的被這兩位給記了下來,又告訴了蘇夫人,那簡直是……這年頭的人怎麽可能接受?他很不確定地掃了一眼這兩位姑娘家,最終歎了一口氣。



    “你們饒了我吧。”汪孚林無奈舉手投降,隨即雙手合十說。“甭管是真告訴還是假告訴。以後千萬別什麽事都告訴夫人。我扛不住。”

    “答應你可以,再來首歌。”小北想都不想就迸出了這麽一句話,見葉明月斜睨了自己一眼,竟也附和地點點頭,她頓時眉開眼笑。



    “我又不是賣唱的!”汪孚林嘴裏堅決反對,心裏卻想著花園沒人,隨便唱點什麽發泄一下心情倒無所謂,他不知道這歲月已久的欄杆是否結實。而是往一旁的立柱上靠了靠,“禮尚往來,你們兩個都聽過好幾回了,要聽的話,是不是也得來點拿手的,作為交換?我公道得很,未必要西廂記的那些曲子,小北你把剛剛那首民謠唱全也行。至於明月小姐也是一樣,隨便拿點什麽交換。”

    “男子漢大丈夫,小氣!”小北沒好氣地瞪過去一眼。可話音剛落,她就聽到汪孚林隨口哼了起來。

    “朝花夕拾杯中酒。寂寞的人在風雨之後,醉人的笑容你有沒有,大雁飛過菊花插滿頭……”

    汪孚林前世裏從來就不是愛上卡拉ok的人,會唱的歌隻有曾經傳遍大街南北,唱得人耳朵根子都起老繭的那幾首。而這首曾經的中華民謠,此時輕哼出來,他隻覺得回到了那高樓遍地,四處人山人海,喧囂繁雜,大家卻都在唱寂寞人生歲月蒼茫的年代。盡管這些日子以來,他已經越來越少想到自己曾經置身於的那個燈紅酒綠世界了,甚至連夢中都很少再會有從前那些記憶,但那畢竟是他的另外一段人生。

    他前世今生,周遭都有很多親朋好友,說不上寂寞,尤其是今生今世結識了很多有趣的人,除了妹妹之外,竟然還多了個兒子,更不要說葉縣尊這樣的好上司,可有些事有些話,注定了一輩子都不能對人吐露。

    “風雪連天萬戶侯,蓮花寶座伸出蘭花手。妙語解開心中事,幾家拜我幾家愁。”

    像模像樣念了這首中華民謠的最後四句之後,汪孚林方才收起了那一閃即逝的思緒,笑眯眯地說道:“男子漢大丈夫,我先唱了,你們就不能回報一下?”

    被汪孚林這麽一說,小北也不再討價還價,隨口就把起頭輕聲哼唱的那首民謠唱出了聲,卻是一首小令:“喇叭,嗩呐,曲兒小腔兒大。官船來往亂如麻,全仗你抬身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哪裏去辨什麽真和假?眼見得吹翻了這家,吹傷了那家,隻吹得水靜鵝飛罷。”

    葉明月頓時笑了:“這首小令是朝天子的詞牌?似乎這首是正德年間就開始流行的,雖說這些年太監早就不如當初了,可聽著還是怨氣天大。”

    小北從前就唱過這首給葉明月聽過,此刻便攛掇道:“姐姐,輪到你了,我都沒聽過你唱歌呢?”

    葉明月見汪孚林也不再歪歪斜斜的,而是坐直了身子,仿佛一下子聚精會神了起來,她也沒什麽扭捏,仔細想了想詞,便輕聲唱道:“我戀青春,青春不戀我。我怕蒼髯,蒼髯沒處躲。富貴待如何?風流猶自可。有酒當喝,逢花插一朵。有曲當歌,知音合一夥。家私雖然不甚多,權且糊塗過。平安路上行,穩便場中坐,再不惹名韁和利鎖。”

    汪孚林著實覺得納悶極了。小北唱的是乳母教的詞,罵太監,這很正常,那位乳娘既然是軍戶出身家中遭難,當然對那些耀武揚威的家夥沒好感。可葉明月這首顯然是倦怠仕途的官員直抒胸臆的散曲,又是哪聽來的?

    “是葉家上一輩一位被革職的伯父,每次醉後必唱,在葉家兒孫輩中很有名,誰都會唱兩句。”葉明月說著便捋起耳畔亂發,笑了笑說,“娘對我們說,詞又不是我家那位伯父做的,借別人的詞,唱自己的悲,本來就顯得很滑稽。更何況,他的罷官隻是因為自己不稱職,和這詞又不甚合拍,每次唱的時候撕心裂肺,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卻不知道別人都在暗中笑話他。這次爹出來做官,娘就是拿那位伯父敲打爹的,千萬別學那位隻會嘴上發牢騷。”

    汪孚林頓時大汗,心裏對這會兒被獨自留在縣衙的葉縣尊表示深刻同情。

    說了唱了,三人全都覺得心情舒暢了許多。等到從花園中再翻牆回去。既然有梯子。汪孚林當然不會繼續逞能。少不得太太平平兩邊梯子上下。而小北則是等他和葉明月過去,兩邊梯子重新藏好之後,這才利落地三兩下一躍而過。

    和汪孚林起頭過來時相比,小北身上衣衫隻少許沾染了一丁點泥灰,落地的時候也是腳步輕盈。用她的話來說,想當初父親胡宗憲放縱之下,她早就習慣了不好好走路,沒事就翻牆玩。而所謂的縮骨術。也是乳娘教她的,因為據說很傷筋骨,蘇夫人嚴禁她使用,可她又想不出其他偷聽葉鈞耀見人說話的好辦法,到歙縣那最初一陣子,常常如此,現在已經很少用了。

    當三人各回各處時,何心隱那邊柯先生和方先生還沒爭出個所以然來;葉小胖和金寶秋楓被兩位先生撂下,正在高高興興地悠閑自修;程公子被城裏來信心急火燎地請了走;汪二娘和汪小妹正在蘇夫人那兒,學些記賬看賬。以及聽寫江南風情瑣事。因此,三個人去了何處。又是怎麽消磨的這大半個時辰,仿佛誰也沒有察覺,誰也沒多問一句,又或者是知道的人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成不知道。

    而練劍比汪孚林最初以為得要苦,但同時卻也要容易。用何心隱的話來說,你首先是秀才,然後才是劍手,要的便是人家輕視你手無縛雞之力,而你要在人家猝不及防之下表現出最大的殺傷力,而不是考慮持久戰。再說,真的落在大軍包圍之中,就算有千軍萬馬之中取上將首級的本領,也是一個死。故而何心隱傳授的劍招,汪孚林隻覺得全都是一等一的陰險狡詐,和堂堂正正四個字連邊都挨不上。

    這天,當何心隱又用木劍來了一招極其陰毒的斜刺,直接讓汪孚林用身體體驗了一下什麽叫做不按常理出牌之後,他便仰頭看了一眼天色,反手收起木劍,淡淡地說道:“要下雪了。”

    要下雪了?

    汪孚林一下子還沒反應過來。他這個小身板本來不算很好,可之前在鬆明山呆的那一陣子,遊泳起碼的練了一陣子,漸漸有些結實了起來,住在這裏的一個多月又天天從基礎的體力訓練,到劍術訓練,再到騎馬在西園周圍跑上一圈,體質又比之前有所好轉,如今已經不太畏寒了。所以,此時此刻因為練劍熱得穿了單衣的他抬頭看了一下陰沉沉的天,腦袋裏頭卻沒有太多的念頭。

    “臨近年關下雪,如果是瑞雪兆豐年,葉縣尊日後在歙縣便能夠說一不二。如果是雪災,從前他就算做了再多也白搭。有時候,一次天災就能毀掉一個官員的前程。”何心隱吐出一口白氣,隨即背對著他開口說道,“現在,我教給你最後一手。”

    汪孚林正覺得何心隱這理論犀利而又讓人悲觀,可下一刻,他隻覺得眼前一花,一把木劍就這麽頂在了自己的咽喉。為之大駭的他還以為何心隱背後長了眼睛,可對方徐徐轉過身來,輕描淡寫地說道:“這一招,是我曆經幾十年的遊曆天下,最後才做到的。這靠的不僅是耳朵,是眼睛,還有計算和誘導,所以不是心思細膩敏銳的人,算不到這麽精確,我也頂多十次之中做到四五次,但如果別人無防備,十次裏頭少說也能做到九次。出劍的角度,力道,還有手法,你可以輕易學會,但時機的把握,你就要自己練了。”

    大略對汪孚林解釋了其中要訣之後,何心隱便說道:“好了,今天是臘月二十一,你的所有劍術課就算上到這裏為止。明日我就啟程回去。”

    見何心隱頭也不回進屋,汪孚林長舒一口氣,也沒問對方為什麽不等過年才走。何心隱這個人,我行我素,他是甭想看透了。他當初為什麽沒向戚良討教武藝?就是因為他知道沒經曆戰陣,學不來那種你死我活的廝殺招式,也沒有那股殺氣,所以,何心隱傳授的更速成,也更適合他這個秀才,他已經所得頗豐,剩下的就是好好精進而已。

    過完年,就是秋糧衝刺了。在今年歙縣秋糧推行各裏收各裏的新政,而且他通過義店把那些休寧糧商暫時擺平,竦川汪氏也為之名聲大跌之後,他倒要看看誰還會跳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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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一章 歡天喜地過大年(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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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心隱在陰沉的天上飄下了雪花後說的那番話,前半截終於應驗了。

    瑞雪兆豐年。

    這並不是一場紛紛揚揚耗日持久,最終釀成災禍的大雪。這場雪隻在屋頂上和田間地頭都積了薄薄的一層,滿足了人們對過年要下雪的需求,但卻完全沒有造成太大的損害。除了一些屋頂實在是太破舊的貧民,深深體會到了雪化成水後漏水的無奈,其餘的就無傷大雅了。而汪孚林在西園窩了一個多月,在這大雪天後複出第一件事就是到包括鬥山街許家在內的各家化緣,然後自己再拿出了一筆錢,合在一塊,從臘月二十三開始,支起了棚子舍餃子。

    之所以是餃子,而不是粥,他是從餃子的來源生出的靈感。相傳餃子便是漢末張仲景在麵皮裏頭加入羊肉胡椒以及種種祛寒藥材,做成嬌耳施舍給人,防治凍瘡,但日後漸漸演變成了一種人人愛吃的食物。北方人每逢過年就一定會包餃子,南方則未必如此,尤其是尋常貧民,想要在過年的時候吃一頓羊肉餃子,那就不是那麽容易了,所以,哪怕舍餃子不過每人兩個,仍然排起了長長的隊伍,甚至其中還有不少家境尚可卻貪小★,便宜的。



    然而,從第一天開始,領了羊肉餃子興高采烈當場開吃的人們便發現,這真的是當年張仲景用來祛寒的嬌耳,絕不是他們平時吃的餃子!

    因為太辣了,別說吃完兩個,吃了半個就開始額頭冒汗。吃了兩個之後那簡直是渾身出汗!

    於是。最初隻不過是貧民以及那些貪便宜的人來排隊領兩個餃子吃。可一傳十十傳百,有人說那餃子裏加了人參,有人說餃子裏加了鹿茸,也有人神秘兮兮地說餃子裏加了促進人體某些功能的xx鞭……一時間,那餃子攤前排隊的長龍何止陡增一倍!哪怕汪孚林親自站出來辟謠,親口告訴眾人,羊肉餡的餃子當中除卻花椒以及幾味祛寒的中藥材之外,還加了一樣驅寒祛濕的辣椒。並沒有以訛傳訛的某些東西,仍然不能避免有人特意跑來嚐鮮。

    畢竟,後世的徽州雖說比不得四川湖南湖北,可也挺能吃辣的,就如同花椒在本地米行以及不少山貨鋪子中都能找到一樣,人們在這大冷天裏對辣椒的好奇心,自然也處於頂點。因此,當汪孚林無奈宣布,羊肉餃子來不及供應,如若要嚐鮮一下辣椒滋味的。可以選擇一下同樣免費的羊肉湯,排隊的人流方才總算分流了一些。那些個臨時被汪孚林從鬆明山村雇來做事,累得滿頭大汗的村民們方才長長舒了一口氣。

    連做善事都能做出轟動來,不愧是汪小官人!

    因為這幾個月一樁事接著一樁事,而且還參加了一次歲考,哪怕程乃軒還記得汪孚林親自下廚做的菜,也說過要開一家菜館的話,可分身乏術,哪裏忙得過來?所以,一聽說汪孚林這次舍餃子竟然演變成舍羊肉湯,而且把辣椒給加大了宣傳,他登時嚇了一跳,得知汪孚林已經回了縣後街汪家,他就直接一溜煙跑了過來,一打頭就直截了當問道:“喂,你這樣大手大腳的白送給人家嚐鮮,那一簍辣椒怎麽經得起你這樣敗,不怕吃光了沒地存貨去!”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要不是鬆明山那邊汪七哥已經種出來了,你以為我會這樣隨便亂送人東西吃?”汪孚林笑眯眯地反問了一句,隨即就說道,“過年沒事多上家裏來,劉家嫂子現如今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會做不少好菜吃。既然知道怎麽種,辣椒源源不斷能供應上,為了讓大家熟悉,送幾天吃的算什麽?這和之前小胡桃買就送一個樣……隻可惜,這次的辣椒不是那種野山椒,否則野山椒炒牛肉絲……”



    見汪孚林說著便悠然神往的樣子,程乃軒差點沒流出口水來,最後隻能忿忿不平地打斷道:“喂,你別勾我的饞蟲。問題是你勾起大家吃辣的興頭,接下來又該怎麽辦?我給你算算,現在林木軒要人,義店要人,西園雅舍和綠野書園雖說還在整修,不是馬上就要人,可將來缺口可很大。你這折騰出人家的好奇心來,如果要開酒樓飯館,哪裏去找人手?我家裏可沒這一行的人才。”

    “不是什麽事都要自己親自上,可以合作嘛。”汪孚林笑眯眯地看著有些氣急敗壞的程大公子,慢條斯理地說,“你忘了,狀元樓那位東家洪仁武?他之前給咱們歙縣名流大會騰地方,隻收了我們多少錢?這次投桃報李,找他來挑一擔子,咱們拿點錢入股他的狀元樓,讓他推出全新菜式,這不是很好?他那裏的廚子在整個徽州都是有名的。不說別的,臭鱖魚就是狀元樓的最有名,如果再加一把辣椒……”

    “別說了!”

    程乃軒當機立斷,決不能再聽汪孚林說下去,二話不說轉身就出了屋子,臨走時撂下了唯一的一句話:“我去找洪仁武!”

    於是,緊趕著在臘月二十八之前,程乃軒程大公子談下了他和汪孚林在這一年的最後一筆業務。作價兩千銀子入股狀元樓,外加新鮮辣椒無限量供應,吃下了狀元樓四成股份。之所以是四成不是二一添作五,倒不是洪仁武不舍得自己的家業,而是汪程二人都覺得不能太過分。當這一樁生意就在臘月二十九這一天公布的時候,汪孚林的財神名聲第一次蓋過了災星。



    雖說黃家塢程家也好,葉縣尊也好,甚至連鬥山街許老太爺方老夫人,都邀請他去共度除夕,但想想自家人口也不少,這大過節的,汪孚林甚至沒有呆在汪道貫借給他的縣後街這座五髒俱全的兩進半小宅院中,而是選擇早一天,臘月二十九就回了鬆明山。當然,他也少不得邀約了柯先生方先生,但柯先生和方先生過年了還不消停,被新安理學這一代幾位領軍人物找去激辯,何心隱則是已經走了,他也就樂得自己過。

    至於戚良和戚家軍的那些老卒,則因為不少都把家眷接了過來,這麽一大幫子人都在汪孚林借給他們的寬敞老宅中自得其樂。

    盡管汪孚林近來不太回來,可早先捎信說要回鄉過年,佃仆們不說,村裏的鄉親們也都送來了各種過節食物,從各種各樣的糕團,到臘製年貨,再到新鮮菜蔬,到後來汪七不得不代表主人,出去告知眾人家裏一兩個月都吃不掉,眾人方才偃旗息鼓。等到汪孚林等人回來,看到的就是院子裏堆得猶如小山似的年物。前兩次回來小住的時候也是這樣,可如今大過年的,眾人心裏自然格外暖烘烘的。汪孚林搓了搓路上騎馬而有些凍著的手,笑著說了一句。

    “幸好咱們從城裏也帶了不少東西來,否則怎麽還鄉親們的這份人情?”

    家裏還是老房子,尚未來得及翻修,住著甚至比之前在城裏更為逼仄。吃飯的人,也比不上往日在城裏時的熱鬧和人多,可就連汪孚林,也覺得鬆明山方才是根。這一點,在他跟著汪氏族人在祠堂祭祖的時候,更深刻地體會到了。大年三十的寒風之中,鬆明山汪氏祠堂大開,族長汪道涵帶頭,族人抬著各種各樣的貢品進去,磕頭行禮拜祭祖先,然後各自散去吃團圓飯,各家歸各家,要等到初一早上,方才是正式走親戚的時候。

    這一頓沒有父母的年夜飯,汪孚林吃得半點心理負擔也沒有。絕不是他不孝順,實在是沒見過,連培養感情的機會都還沒有,這乍一出現他還不知道怎樣麵對那二老……雖說那兩位都還沒到四十,壓根不老。汪七嫂用盡渾身解數做了滿桌子的菜,既滿足了無辣不歡的汪孚林,又照顧到了其他眾人的口味,就連金寶,汪孚林也給了一小杯酒,秋楓也喝了個小醉。至於汪孚林自己,自釀的米酒下去一大壺後,他更是敲著飯碗來了一首《恭喜恭喜》。

    一夜守歲,爆竹陣陣,汪無競甚至還代表汪道昆出來放了一趟煙花,當璀璨的煙花在夜空中朵朵綻放開來,吃完年夜飯出來觀賞的小孩子們忘情歡呼,而豐樂河對麵的西溪南村也是同樣在空曠的田地上放了煙花。兩地隔河相望,恰是一個人人歡笑的不夜天。

    這熱熱鬧鬧的過年氛圍,在鬆明山村一直持續到元宵節漸近,這才稍稍告一段落,但有條件的大多在準備進城觀燈。為了上元燈節,上任正好快一年的葉鈞耀親自訪遍各處富戶,為了放燈的事情化緣,府城縣城赫然全都是張燈結彩,規模比往年更盛大,而下鄉舒舒服服過了個大年的汪孚林,則是少不得帶著全家人殺回城裏,一來元宵節期間是難得不宵禁的,他得負責帶著家裏一堆小孩子好好逛逛,二來……城裏那麽多家人他還沒拜過年呢。

    於是,等到隆慶五年的這一個新年過完,歇夠了也閑夠了的汪孚林終於又被拎到了葉鈞耀麵前。

    盡管隔了個臘月以及過年,但今年的秋糧折銀,各裏已經收到了八成。放在往年,這自然已經算不錯的成就,但畢竟今年夏稅是收齊的,葉鈞耀當然希望自己上任第一年交出一張優秀的賦稅答卷。現如今,秋糧的最後期限在即,他當然得打出最重要的一張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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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二章 抓住了你的小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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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樣是過年剛完,竦川汪家老宅卻早已沒了任何節日的氣氛,甚至就在之前過年期間,這裏也是一片冷冷清清的氣象。汪尚寧出身貧寒,父祖兩代人全都沒有出仕,自己和弟弟們跟著改嫁的母親,一度跟著繼父姓程,到後來參加科舉才改回原姓。雖說他不忘養恩,為繼父也求得了官職誥封,可總的來說,竦川汪氏從根底來說,遠遠比不上鬆明山汪氏。

    原因很簡單,汪道昆的祖父當年便是白手起家的鹽業大豪,到汪道昆已經是第三代了,家境豪富,官場商場全都能夠趟得平。所以,從之前汪尚寧借著五縣鄉宦,通過程文烈在背後算計汪道昆的事情被傳出來之後,竦川汪氏就已經覺察到了沉重的壓力。

    而此次汪尚宣在歲考上捅了這麽個大窟窿,甚至還壯士斷腕犧牲了嫡親的長孫汪幼旻,非但沒有挽回家中名譽,反而就連竦川村中也有不少人背地裏抱怨他陰險毒辣。侄孫被革了功名,又重傷不起,汪尚寧心灰意冷之下把人帶回了老宅,請大夫診治照料,甚至連胡宗憲那場轟動了整個徽州城的忌日活動,竦川汪氏也隻有不太重要的幾個人露頭,他根本就沒出來,因為一8,大把年紀的他非常清楚,自己無法麵對那些輕蔑鄙視的目光。



    這天一大早,依舊一如既往準點起床的他洗漱過後,正在院子裏打太極拳,一個仆婦就匆匆進來,驚喜地說道:“老太爺。四少爺能下地了!”



    汪幼旻雖說是汪尚宣的長孫。可汪尚寧膝下還有三個比他更年長的孫子。所以當初名字裏方才有個幼字,還是汪尚寧親自為其起的。此時此刻,聽到這個侄孫竟然能夠下地走路,不用下半輩子在床上下不了地,汪尚寧頓時長長出了一口氣:“讓他好好養著,不用過來見我。身體好了,什麽都會有,身體糟蹋了。再大的心氣也什麽都幹不了。過去的事情就都過去了,不要去想。”



    話雖這麽說,可汪尚寧自己卻知道,功名不是其他東西,革去了就不能再考,汪幼旻的官路仕途,可以算是完全斷絕了。如果不是汪尚宣胡亂折騰,就算歲考出岔子,也還有挽回的餘地,可他那個自作聰明的三弟卻偏偏鬧出了更大的風波。以至於竦川汪氏眼下名聲臭了大街,不少族人和同姓在背後都覺得是他的錯。想到這裏。咬牙切齒的汪尚寧竟是把最沒有煙火氣的太極拳都打出了火氣來,最後回房時,坐下來之後亦是忍不住重重一拳砸在扶手上。

    “老太爺,三老太爺來了,說是有要緊事。”

    因為之前的事情,汪尚宣過年的時候都隻是露麵了一次就匆匆而走,生怕自討沒趣,招人埋怨,此時此刻卻因為所謂的什麽要緊事又衝了過來,汪尚寧頓時眉頭一挑,隨即對門外吩咐道:“先問清楚他究竟是什麽要緊事。如果隻是雞毛蒜皮,就不用找我了!”

    他這話裏無疑帶出了深深的真火,門外那個書童不禁嚇了一跳。等到把話捎出去,不多時汪尚宣的話傳進來,他不得不又折返書房門前,小心翼翼地說道:“老太爺,是因為今年歙縣秋糧的事情,三老太爺說……”

    他還沒來得及字斟句酌把話說清楚,就隻聽裏頭傳來了一聲怒喝:“不用說了,讓他進來!”

    汪尚寧隻覺得憋了一肚子火氣。之前吃了那麽多虧,現如今元氣大傷,當縮頭烏龜還來不及,這時候還要強出頭,那豈不是送上脖子給人家去砍?葉鈞耀已經不是上任之初那個一沒權威,二沒手段的菜鳥縣尊了,而他這個離朝多年的鄉宦,聲望也跌到了穀底,還拿什麽和人鬥?還有什麽資格與人鬥?

    因此,汪尚宣一進來,他就劈頭蓋臉地訓道:“秋糧的事情你還有膽子去管?不管你是自己有心,還是有人攛掇,全都給我消停一些。你不要名聲,我還要名聲,竦川汪氏也要名聲!”

    汪尚宣被罵得滿臉通紅,然而,他在長兄麵前一貫抬不起頭,到現在汪幼旻還躺在這裏養傷,由不得他不忍氣吞聲。更何況,乍然得到的這個消息實在是太過緊迫,因此,他不得不整理了一下表情和心情,陪著小心地說道:“大哥,我哪有這氣性再去摻和秋糧那檔子事。可虎無傷人意,人有害虎心,這次是人家欺上頭來了!也不知道是縣衙戶房那個黑心黑肺的人,硬是從咱們竦川汪氏的賬上查出幾筆虧欠來,雖說就幾百兩銀子,可實在是欺人太甚!”

    汪尚寧登時瞳孔猛地一縮。官宦人家免賦稅的官場潛規則,這是由來已久的,所以,就連罷官後已經死在天牢中的胡宗憲,其家族都有繼任縣令在賦稅上給予優免保護,如果不是被王汝正硬生生揭破,也不至於鬧得胡家非要賣園子來填補。至於他,他被罷官是真的,可進士出身還在,哪怕年紀大了,運氣好還能再出仕,既然如此,歙縣戶房怎就敢如此膽大妄為,查他汪家的帳?

    可他才剛剛霍然站起身,隨即突然想起什麽,銳利的眼神一下子落在了汪尚宣身上:“除了本家的賦役優免,你沒有動過其他的手腳?”

    見汪尚宣麵色有些不太自然,汪尚寧隻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厲聲喝道:“別忘了幼旻已經被革了生員的功名,嚴格說來,你家裏可少了兩丁兩石的賦役優免。而且你不過是個監生,要是你真的又做出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來,別怪我到時候也學你壯士斷腕!”

    一大把年紀卻被長兄這樣狗血淋頭地訓斥,汪尚宣雖說麵子上很掛不下來,可眼下不但要賠錢,還可能要搭上最後一點在人前的臉麵,他哪裏還顧得上在長兄麵前的這點自尊心。他近乎哀求地說:“大哥,你還不知道我嗎?我哪有那麽大的膽量,而且我若是要收別人的錢,區區幾百兩又算得了什麽,這分明是別人有意折辱咱們竦川汪氏。若是我就這樣認了,日後焉知人家不會蹬鼻子上臉一個勁地作踐咱們?大哥!”

    見汪尚宣說著說著,竟是不要臉麵地直接往地上跪去,汪尚寧頓時整張臉都青了。都已經是五十好幾的人了,竟然還來這麽一招一哭二鬧,他怎會有這樣一個弟弟?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隔了好一會兒方才冷淡地問道:“你想要我怎樣?”

    汪尚宣見總算是有了回應,心情頓時為之一鬆:“戶房司吏劉會是葉縣尊心腹,聽說之前和族裏那些老人和親戚鬧翻了。而且他現如今還不到二十就坐上了這個位子,下頭也不知道多少人不服氣他。隻要大哥一句話,劉家族人一定會很樂意把這麽個叛逆的小子革除出宗,到了那時候,他這個戶房司吏還能做得下去?如此一來,戶房司吏的位子就騰了出來,到時候隻要……”

    還不等汪尚宣把心裏早就算計好的如意算盤給倒出來,書房外頭又傳來了敲門聲,聲音相當急促。汪尚寧立刻吩咐汪尚宣閉嘴,揚聲問道:“何事?”

    “老太爺,外頭有人求見!”

    汪尚宣頓時火冒三丈,可就在這時候,通報的書童又說出了一句讓他大吃一驚的話:“是鬆明山汪小官人!”

    書房裏一下子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鬆明山汪氏人口眾多,但在外如此稱呼而絕對不會被人誤解的,卻隻有一個,那便是現如今名聲在徽州府如日中天的汪孚林!一想到這麽一個過了年才剛剛十五的少年給竦川汪氏造成的巨大損害,汪尚宣麵色鐵青,汪尚寧卻也好不到哪裏去。兄弟倆對視一眼,最終,汪尚寧用盡量平和的口氣吩咐道:“去請大老爺見他。”

    然而,門口在沉默了片刻之後,那書童卻結結巴巴地說:“老太爺,可汪小官人……汪小官人求見的是您和三老太爺。”

    如果求見的單單是自己也就算了,可竟然還有本來住在徽州府城的汪尚宣,汪尚寧哪裏不知道,汪尚宣的行蹤隻怕完全在人家掌握之中。他沉吟片刻,最終離開書桌走到門口,一把拉開房門,見那書童臉上寫滿了迷惑和畏懼,他就頭也不回地說:“走吧,去會會那位鬆明山汪小官人。”

    汪尚宣雖說同樣對汪孚林的突然來臨大為意外,但心底深處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恐慌。他還沒能對劉會出手呢,汪孚林就主動找上門來,這是想要幹什麽?一路上,他盡力提醒自己這是在竦川汪家,不是在鬆明山,也不是在縣城,汪孚林縱使強龍也壓不過地頭蛇,可是,等踏進見客的大廳,看到那個笑吟吟起身相迎的俊俏小秀才,他卻仍然忍不住把拳頭捏得哢哢作響。

    就是這個看上去人畜無害的少年郎,害得他走到外頭都抬不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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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三章 竦川汪氏帶個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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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孚林隻是笑眯眯地站在那裏,便給了兩個可以當自己祖父的老人沉重的壓力。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的妖孽隻是在於十幾歲的外殼,三十歲的內心。哪怕有句話叫做寧負白頭翁,莫欺少年窮,可少年的成長性在於未來,沒人會覺得這麽點年紀的少年會有多大的才幹。所以,汪尚寧的目光最初被汪道昆牢牢牽製住,讓他能夠有打人一個猝不及防的好機會。而之後吃了那麽一個大虧後,汪尚寧到底老奸巨猾,暫時偃旗息鼓了,打算積蓄實力來日再戰,可汪尚宣卻還傻傻地打那種歪主意,結果把汪家全都給帶到了溝裏。

    所以,不是他強大,是敵人太輕敵。

    但事到如今,至少這徽州境內,不會再有人因為他的年紀而輕視他了。正因為如此,即便對於已經跌到了穀底的竦川汪氏,他這次也是做足了功課和準備。此時此刻,他用無可挑剔的禮節見過這兩位無論年紀還是資曆上的前輩之後,這才重新落座。他沒理會汪尚宣銳利得仿佛想在自己身上戳兩個洞的目光,心平氣和地對汪尚寧說道:“今日學生突然求見,也自知冒昧。無奈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所以※≌,不得不來。”

    這樣的廢話不得不說,汪尚寧也不得不聽。他用眼神製止了打算貿然發問的汪尚宣,沉聲問道:“汪小官人是受葉縣尊所托來的?”

    “不,汪老太爺弄錯了。”汪孚林搖了搖頭,這才笑容可掬地說。“學生是受段府尊所托來的。”

    歙縣令葉鈞耀。徽州知府段朝宗。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層級!盡管知府這種地方官看似上升通道狹窄,再往上要麽沒實權,要麽進京去朝中給人打下手,但隻要在任一天,那便是真正的滅門令尹,想當初胡宗憲家眷的下場便是最明顯的。所以,不但汪尚寧,就連起頭心中滿滿當當全都是慍怒和惱火的汪尚宣。也情不自禁坐直了身子。

    汪孚林很滿意這樣一個狐假虎威的效果。他自己也保持著正襟危坐的姿態,不緊不慢地說道:“之前績溪龍川胡家拖欠積年賦稅一千五百兩的事情,是我在胡鬆奇求上門之後,拿出銀子為他了斷的。盡管徽寧池太道王觀察已經去職,但這件事還是一傳十十傳百,現在南京已經知道了。海撫院對於飛派民田賦稅的事一向深惡痛絕,行文徹查,而且明折拜發,請求在整個南直隸徹查,杜絕今後官宦以及有功名的人欲求不滿。肆無忌憚轉嫁賦役於民家。”



    此話一出,汪尚寧和汪尚宣便齊齊為之遽然色變。一直都有消息說海瑞這個應天巡撫要當不下去了。當不下去了,甚至有傳言說海瑞自己也心灰意冷,不若剛上任時那樣鐵腕,可現在一聽說海瑞來這麽一招,這無疑是一悶棍掃向了眾多南直隸的官宦縉紳!尤其是汪尚宣,他此時此刻連還算鎮定的麵色都維持不住了,還竭力用強硬的語氣反問道:“這些和竦川汪氏有什麽關係?”



    “海撫院的威信擺在那兒,南直隸各府都需要有個交待,不是一句本縣沒有這等人就可以糊弄過去。績溪那邊,胡鬆奇胡二老爺本可以湊個數,但他畢竟是已經補繳齊全了,可段府尊得到人報說,之前竦川汪氏三老太爺,曾經收人一千二百畝民田,然後在糧長上門催科的時候,將這些賦役全都攤派到了民家。當然,這又和當初胡二老爺有些差別,因為民家也沒交,銀子就這麽積欠了下來,至今已經有七年了,歙縣的賦役賬本上,就多了這麽個大窟窿。”



    汪孚林這番話中,前半截的意思無疑是說,整個徽州府總得有人作為靶子去給海瑞海筆架出氣,而本來最好的出氣筒胡鬆奇已經補齊了這一筆,最多讓海瑞罵兩聲。因為後半截的意思赫然是,竦川汪氏曾經在歙縣的賦役賬冊上虧空了重重一筆,偏偏捅出這窟窿的竟然是汪尚宣!

    汪尚寧的臉這會兒比汪尚宣還黑。當著汪孚林的麵,他不好側頭去看汪尚宣,但他心裏很清楚,自己出仕之後,家中固然買了一部分土地,但更多的是他在南京官任上於南京置辦的幾間鋪子。畢竟,徽州的田地出產太低,保值升值空間不大,這年頭就連一等一的徽商都很少在家鄉買個千兒八百的地,更何況手頭算不上太富餘的竦川汪氏?反正家裏絕對沒有一千兩百畝地這麽多,汪尚宣竟敢背著他做這種不要臉的破事!



    看著這老兄弟兩人的臉色,汪孚林就能猜測到,汪尚宣這檔子事,汪尚寧恐怕不知道,但恐怕還不得不維護。可是,他根本不給對方巧言令色的空間,直接欠了欠身說:“曆來縣令上任,清理積欠雖說一直在日程表上,但那是前任前前任甚至幾個十幾個前任捅出來的窟窿,所以也不會下死力去填補。如果不是海撫院行文,段府尊日理萬機,當然沒工夫理會這些,葉縣尊也同樣不會在秋糧征收在即的情況下,分心清理積欠,所以,二位老太爺還請體諒。”

    汪孚林這話說得婉轉,可中心意思就隻有一個——如果不是海瑞那名頭擺在那,府縣都不會非得追著不放。但事到如今,竦川汪氏如果不給個交待,那就別怪他們直接把這件事捅到南直隸那位赫赫有名的海瑞海筆架麵前去!

    自從胡鬆奇坦白舒邦儒用這一招威脅他,汪孚林就忍不住想學一學。這是赤裸裸的威脅,但也是堂堂正正的陽謀。

    陽關路還是獨木橋,請君二選一!

    汪尚宣一張臉已經漲紅成了紫色,可偏偏這時候,他隻聽身旁的長兄開口說道:“汪小官人,村外有一處梅林開得正好,可否和我前往一觀?”

    在麵臨這種艱難抉擇的時刻,汪尚寧還有精神去看梅花,那顯然是不可能的,唯一的解釋便是對方想要私下談談。對此,汪孚林當然沒意見。當他想也不想開口答應之後,汪尚寧又開口吩咐道:“三弟,幼旻剛剛能夠下地行走,你這個當祖父的也該去看看他了。虎毒不食子,你一大把年紀了,別讓人笑話你這個祖父連長孫都棄之不顧!”

    撂下這話,汪尚寧便用力一推扶手站起身來,隨即虛手請道:“汪小官人,咱們走吧。”

    直到汪孚林衝自己含笑點頭,跟在汪尚寧身後出了廳堂,又過了足足好一會兒,汪尚宣才清醒過來,待想要追上去,卻又沒那膽量。此時此刻,他原本對胡家出岔子時的那點幸災樂禍,全都變成了深惡痛絕。到底是誰那麽缺德,把胡家的事情捅給了王汝正,以至於惹出了海瑞這個肆無忌憚的家夥?對了,肯定是績溪縣令舒邦儒,除了一縣之主,誰還會有這麽明確的數據!

    盡管知道汪尚寧是隨便找借口,可是,當看到那棵光禿禿的梅樹,汪孚林還是忍不住掃了這位汪老太爺一眼,見其若無其事,他不得不感慨人在官場就是臉皮厚。這會兒他是騎馬過來的,汪尚寧是包裹成粽子似的坐著滑竿過來的,隨從遠遠散開,就他們兩人麵對麵。

    既然沒有外人,汪尚寧就很爽快地開口說道:“直說吧,你到底想怎樣?”

    汪尚寧爽氣,汪孚林也不拐彎抹角:“很簡單,竦川汪氏帶個頭,把今年該交的秋糧給交了,一千二百畝地的這筆秋糧,勞煩三老太爺掏腰包,順便協助一下本裏裏長催科。至於之前的,段府尊也好,葉縣尊也好,全都可以暫時不追究。”

    隻是暫時不追究,而不是永遠不追究!汪尚寧不禁再次深深看了汪孚林一眼。追積欠對於一個縣令來說,如果能辦到,當然也是不小的政績,考評是會加分的,可卻無疑是在前頭那些縣令的臉上打了重重一巴掌,日後萬一做了同僚或上司下屬,那就有得好磨了。相形之下,人家要的隻是竦川汪氏眼下的順服。他不知道這是葉鈞耀的主意,還是汪孚林的建議,一下子沉默了下來。

    汪孚林並不心急,既然把主動權捏在手上,他不怕汪尚寧來什麽魚死網破的招數——他又沒打算一網打盡不是?正當他死死盯著這一棵一朵梅花也沒有的梅樹,努力地數著那些結疤和樹洞的時候,他終於等到了汪尚寧的答複。

    “這一千二百畝地的秋糧,我會即刻派人前去完納。”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汪孚林轉過頭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得體,而不是得意。他又抬起頭來看了看這棵老梅,認認真真地說:“多謝今日老太爺帶我來此賞梅。花開得很好,很不錯。我想三老太爺大概不太會想再看到我,我這就回去向段府尊複命了。容我告辭。”

    他抱拳行禮,隨即便大步往外走去,等到和今天跟自己來這裏的一個隨從會合,一出竦川,他就開始策馬疾馳了起來。雖說迎麵吹來的風一陣冷似一陣,但他的心情卻頗為亢奮。不管汪尚寧是嘴上答應,暗地裏還準備抗爭,又或者就打算認了,甚至是還打其他的主意,後續預案都已經做得相當充分。這一次的秋糧征收收尾工作,應該不會像上一次那般鬧出重重事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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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四章 大家一起去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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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竦川汪氏在汪孚林的告誡,又或者說威脅下,如數繳納了今年的秋糧,眾多常常拖到最後,把自家應交的糧食拖沒了的歙縣大戶,也不得不審時度勢,最終完納了全部,又或者至少大部分的秋糧。這在往年是幾乎不可能的,可汪尚寧汪老太爺的氣焰都給打壓下去了,剛剛複出的鬆明山汪道昆家中,亦是該免的免了,該交的一文不少,葉鈞耀這個歙縣令現如今名聲如日中天,人家又是第一年上任,綜合各方麵因素考慮,誰也不好太過分。

    至於尋常百姓,則是因為今年各家糧商收購秋糧時,並沒有像之前夏稅那樣拚命壓價,給出的價錢頗為公道,而今年是個豐收年,結餘下來的錢還能給家裏添兩樣東西,自然也就對賦稅沒有那樣大的抗拒了。裏長們各得好處,糧長們各得貼補,到最後歙縣又是搶在其餘五縣之前第一個交出了秋糧十足十的答卷,葉鈞耀在段朝宗麵前頓時倍有麵子。

    而各裏收各裏,裏長征收,全裏幫貼的新政,段朝宗甚至動心考慮要不要趁著任期還有最後一點時間,趕緊推行下去,如此也能作為自己在徽州的政績。然而,他最終還是沒有這麽來一手∵⊥,,隻是將這樣的製度原原本本寫成了奏疏先行遞送南京。



    而汪孚林並沒有閑著,就算現在他背靠預備倉,又通過程家的網絡,嚴密監視徽寧池太道新任觀察以及南京方麵的動靜,不用愁收來的糧食放在預備倉裏又被人挑刺,可總不能放任糧食就這樣堆積儲存——即便這些糧食眼下看著吃不完。可卻不夠接下來徽州百姓在沒有收成的四五個月中消耗。到時候甚至需要外買糧食來補充供給。就猶如富庶的蘇州鬆江杭州如今是整個東南最缺糧的地方一樣——可光是就這樣囤糧,無疑是極其沒有效率的行為。



    所以,成立還不到半年的米業行會近來一直在不停地碰頭,開會,匯總各方麵收集到的消息,集思廣益進行分析,研究,就連最初曾經在歙縣公堂上吃了個啞巴虧。按理最痛恨汪孚林的休寧吳氏米行東家吳興才,葉青龍的前東家,他也不得不承認,這種五個手指頭捏成拳的效率確實不錯。盡管大家還是免不了勾心鬥角,但總體都是為了謀利益。



    比如汪孚林那種根據徽州人口,計算需要留存多少糧食,賣出多少糧食,杭州蘇州的糧食消耗以及補給情況,他就覺得很有用。更何況,再也不用等待那些行商過來收糧食。而是可以自己組織船隻送到杭州府甚至更遠的蘇州府去變賣,這是他們從前想都不敢想的。誰讓他們沒有搞定沿途關卡的能耐?

    可今天。汪孚林拋出的,是一個誰都沒想到的提案。

    “在漁梁鎮造米業行會的總倉?”

    聽到這話,糧商們麵麵相覷,最終不得不承認,這是最方便的一個辦法。從前是因為倭寇肆虐,所以官府的糧倉,私人的糧倉,全都恨不得放在最堅實的府城之內,可自從隆慶開海之後,倭寇再不見蹤影,漁梁鎮雖說沒有圍牆,可鎮上百商雲集頗為繁華,在那兒建造水路總倉,也就顯得極其合適了。可一想到萬一有盜賊,眾人仍是有些疑慮。可就在這時候,汪孚林說出了一句讓他們啞口無言的話來。

    “若是諸位覺得不安全,我有一個建議,要知道,從前戚家軍的戚百戶和眾多老卒,如今可是還定居在城裏。”

    居然忘了這個!

    吳興才率先叫了一聲好,緊跟著便想到,在座這麽多人裏,誰和那幫昔日煞神最有交情?汪孚林。誰能指使得動那幫老卒?同樣還是汪孚林。答應這個提議,無疑意味著他們需要進一步綁在汪孚林這條船上。可看看其他人那興高采烈的樣子,他就把小小的嘀咕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既然大家都同意,總倉就動工吧。大家立約,各出本錢,在這座總倉之中各占股本。同時,各位應該已經聽說過了。因為聽說杭州米荒,從南直隸其他各地到湖廣運去那邊的米堆積如山,杭州糧價比之前又跌了四成。不少糧商焦頭爛額,卻又不得不咬著牙硬挺,希望能賣個好點兒的價錢,所以我的建議是,這時候我們一麵建總倉,一麵組織人去杭州買米。”

    就算杭州那邊價格現在落到了最低點,可總比之前他們從百姓手中用銀子收購秋糧的價格還高點兒,而且他們正發愁倉庫裏頭糧食堆積如山,竟然還要去杭州買米?

    一個個糧商全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是,等到汪孚林細細說明緣由,眾人方才恍然大悟。

    “隻要派人去收,然後裝上一兩船運回徽州就行了,發愁賣不掉的糧商因為水路便利,定然會自己運來徽州賣。再看到我們在漁梁鎮修總倉,聞訊而來的就自然更多,到時候價格就可以進一步壓低。我們雖說發愁糧食賣不掉,可也並不愁資金,低價囤一批,漁梁鎮那邊造的總倉也就不至於空著。一兩個月之內,蘇杭糧價沒起色,徽州本地照樣能夠消化。蘇杭糧價有起色,我們就再運過去出賣,等糧價下落再買回來補充本地即可。”

    彼此計議停當之後,當汪孚林說,自己打算親自去杭州一趟,一幫糧商們頓時來了興致,一個個毛遂自薦,就差沒打起來。最終,吳興才和胖糧商脫穎而出。就連葉青龍也有些興致,可被汪孚林一壓,他隻得怏怏作罷,卻用嫉妒的眼神掃了一眼旁邊那個之前汪孚林推薦來的小夥計於文。

    這小子真是好運氣,竟然能跟著汪孚林出去見識見識,他長這麽大還沒離開過徽州呢!

    功名保住,廩生的名額保住。夏稅秋糧的目標平安達成。對胡宗憲的祭祀據說從徽州傳到了東南各地。士庶呼聲頗為不小,而葉鈞耀這個知縣已經當得有聲有色,下頭三班六房雖不能說如臂使指,可也已經俯首帖耳,所以,汪孚林靜極思動,自然也打算出去走一走看一看。當然,他很清楚一個區區小秀才出了徽州。那些虛名和光環就會全部褪去,就算汪道昆的招牌也不會那麽好使,畢竟人家是鄖陽巡撫,不是浙江又或者應天巡撫。

    所以他不打算走很遠,去一趟距離徽州水路最快四天,最慢也隻要七八天的杭州,而且隻是和糧商們打交道,這還在可控範圍之內。

    既然要走,汪孚林首先當然是叮囑家裏兩個妹妹以及金寶秋楓。盡管汪二娘和汪小妹心癢癢的很想跟去,但汪孚林承諾這次先去打個前站。下次一定帶上她們,兩個小丫頭也隻能翹著嘴巴答應了。至於金寶和秋楓。他們其他意見倒沒有,可秋楓卻小聲說了一句話:“可縣試就沒多少日子了。”

    汪孚林這才意識到,自己竟然忘了家裏這兩個小的今年還等著參加縣試府試兩級童子試!算算時間,縣試是肯定趕不上了,但府試卻應該沒問題,他隻能尷尬地咳嗽一聲,笑著說道:“區區縣試,你們兩個前有李師爺,後有方先生和柯先生教導的親傳弟子絕對沒問題。你們可得好好考,府試的時候我一定趕回來,到時候要是真的考過成了童生,我給你們擺酒三天好好慶祝慶祝!”

    擺酒……還是三天!這麽張揚?

    就連金寶也為之目瞪口呆。可是,汪孚林一如既往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眼神中滿是笑意,他最終沒有說話,心底卻發了狠,決定不管如何,這次童子試都一定要全力以赴。就連秋楓也一個勁表決心,看得汪二娘和汪小妹偷笑不已。

    而長姊汪元莞對汪孚林的這趟出遠門卻大為不放心。不論別人怎麽嘖嘖稱讚汪孚林,可在她眼裏,小弟就是小弟,不過十五歲的年紀便要獨自去杭州這麽遠,她哪裏能當成等閑?汪孚林登門告知的這一天,她便死活把人拉到了鬥山街許家大宅,隻求許老太爺借兩個穩妥可靠的人給自己的弟弟。對於長姊的細致小心,汪孚林著實拒絕不得。因此,最後離開許家時,他不得不接受汪元莞要借倆,許老太爺直接給四個,方老夫人又添了兩個這種無奈的狀況。

    然而,這還僅僅隻是開始,程乃軒很想同去,可他要是走了,徽州這邊從義店到林木軒再到狀元樓,連個坐鎮的人都沒有,再加上家裏祖母和母親一壓,他隻好無奈留下,卻死活通過謝管事給汪孚林又塞了兩個人。而汪孚林去和戚良打了個招呼,順便請求在漁梁鎮總倉造好之後,接手安保工作,待遇從優。如果不高興一直在漁梁鎮窩著,還可以幫忙訓練十幾二十個人,戚良不但一口答應,聽得汪孚林要去杭州,他到後頭一招呼,又給汪孚林添了兩人。

    這一圈轉下來,汪孚林發現自己的隨員隊伍竟是越來越龐大,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該頭疼。而當最終造訪知縣官廨,他對葉大炮解釋了一下自己要出趟門之後,卻沒想到葉鈞耀臉上壓根就沒有任何不高興,反而眉開眼笑了起來。

    “你要去杭州?這可真是太好了!”

    汪孚林有些懵,難不成葉鈞耀本來也打算派人去杭州辦事,於是他這一趟順路就給撞上了?

    可葉大炮說出來的下一番話,讓他整個人都有些呆滯:“我把小北的事情寫信通知了家裏,家母大吃一驚,囑咐夫人帶小北回去,回程的時候,再順便把我那個才幾個月的小兒子帶過來。家母說,孩子跟著父母不容易長歪,她都這麽說,夫人當然求之不得。杭州到寧波水路也就是一兩天,你把她們帶到杭州,自然有人來接應她們。對了,明月也會一塊去,有什麽事可以給夫人和小北幫個手。”

    怎麽自己這次去杭州的人就越來越多了?

    第四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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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五章 防火防盜防親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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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大清早,漁梁鎮碼頭就喧鬧了起來。這裏是徽商出徽州的水路要道,甚至比陸路還要繁忙。船隻最多的時候,赫然是千帆競渡,百舸爭流。所以,碼頭上商人比比皆是,前來送行的家眷也很不少。而更多的則是幫忙運送行李,卸貨裝貨的那些苦力。這些人常年混跡於此,因為攬活的需要,往往分成了好幾幫子人,眼睛最是毒辣,一眼就能看出什麽人能給最豐厚的工錢。

    此時此刻,當有人看到又是車馬又是行李又是隨從的一行人出現在碼頭上,光是外頭看得到的就有二十餘人,少不得圍攏了上去攬活。尤其當注意到這行人的方向赫然是碼頭上那條最大的兩層畫舫,毛遂自薦的苦力就更多了。要知道,相比運河水路,這條經由嚴州府通往杭州的水路要更深更寬,所以也能開更大的船。可大多數時候,除卻最有錢的豪商們,大多數徽商都是坐那些低矮的單篷船,如此路費就能節省很多。

    等到一行車馬在那條兩層畫舫前停下,漸次有人從馬車上下來,其中甚至有戴著帷帽的女眷,苦力們方才被人擋住了,因為後頭一輛馬車上下來的一個中年胖子盛氣淩人地站在了他們麵∮,前。

    “吵什麽吵,隻要十個人,力氣大,少說話,多幹活。就是你們這頭前十個,其餘的都散了散了!”

    說話的正是胖糧商張興哲。他快刀斬亂麻挑了十個人,卻也不嫌自己身寬體胖,氣喘籲籲在船下走來走去。小心翼翼地監督一群苦力往上頭運送行禮。和上頭的吳興才一人分管一攤子。直到確定所有行李都送上去了,他才如釋重負,掏出帕子擦了擦這大冷天都忙出汗來的額頭。就在這時候,旁邊遞來了一個竹筒,他愕然側頭一看,見是汪孚林,那嘴角立時流露出了殷勤的笑容。

    “怎敢勞煩小官人?”

    “你們把本該我忙活的事給搶了,我怎麽能不慰勞慰勞你們?”想到吳興才和張興哲知道蘇夫人母女三人要同行的消息時那驚喜。眼下又如此殷勤,不知道的人還以為那是休寧縣令的家眷,而不是歙縣令的家眷,汪孚林不禁會心一笑,“這是我讓人到那邊客棧買來的,喝了潤潤嗓子,然後上船。”

    汪孚林已經讓這次跟著自己去杭州的毛遂自薦小夥計於文去結算了苦力們的工錢,自己則到小酒館中看了看有什麽適合路上帶的吃食,結果發現遠比不上劉洪氏以及知縣官廨那位張嬸準備的熟菜,也就隻捎帶了些熱飲。畢竟。上了船後可以燒水,眼下卻沒有熱的可以喝。張興哲連聲道謝。確實覺得嗓子幹得冒煙,等喝了兩口發現是甜湯,嗜好甜食的他頓時更高興了,三下五除二吃了個幹幹淨淨,這下子之前消耗的仿佛都補了回來。



    兩人是最後上船的。因為漁梁鎮人流混雜,汪孚林沒有讓家裏人來送,當然葉小胖也就被丟在了家裏——對於母親和姐姐們丟下自己回鄉,葉小胖是很有怨念的,奈何他這次被葉鈞耀用了點小伎倆,會一同參加縣試,當然不計入名次——所以,一想到之前葉小胖那幽怨的眼神,汪孚林就忍不住想笑。此時此刻上了船之後,看著船家開船,他又到各處轉了一圈,確定沒有什麽異常狀況,好一會兒方才來到了二層。



    吳興才張興哲和於文以及其他男人都住在一樓,而二樓隔斷成三間艙房,蘇夫人和兩個仆婦一間,葉明月和小北帶著兩個丫頭一間,至於他自己,因為汪二娘和汪小妹死活讓阿衡跟著,他也隻好勉強接受有個安靜老實,伺候自己穿衣端茶遞水的跟屁蟲。不過以房間麵積來說,他住得最寬敞。

    順著走廊走去,見看到於文快步迎上前來,其中一間艙房門口侍立著兩個仆婦,他便直接走上前去。

    “小官人,夫人和兩位小姐都在裏麵。”

    汪孚林點點頭後,卻還是敲了敲門通報方才入內。這種天氣尚未開春,屋子還燒著炭火,卻是通過煙管將濁氣排往外麵,這也是這條畫舫被人稱之為徽州最好客船之一的緣由。如果單單是他,去一趟杭州當然不會這麽招搖,但葉鈞耀這個縣令要送家眷回鄉,又是最敬重的夫人,最疼愛的女兒們,哪會讓人受委屈,也就租了這條畫舫。此時此刻,他從陰濕的室外進入暖意盎然的艙房,發現蘇夫人坐在正中,而小北正背對自己趴在窗口,身邊則是葉明月。

    “小北暈船。”蘇夫人直截了當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見小丫頭立刻臉色蒼白地轉過頭來,似乎還想逞強反駁自己,她便嗔怪地說道,“我說錯了?想當初從北京到杭州那一路上,走的是運河,你都還暈船,就更不用說眼下這一程水路了。我都說了,老夫人固然好意,可不懷好意的人多,我帶著明月回去一趟就行了,你非要跟。”



    汪孚林見小北還沒來得及說話,就按著胸口又趴在窗口不能動彈,他頓時又好氣又好笑。隻看這小丫頭上馬爬牆樣樣都行,飛刀還能抓兔子,他簡直無法想象她竟然會暈船!他再次對蘇夫人的做派表示欽佩。畢竟,這年頭權威至高無上的婆婆召喚,她卻依舊準備隻帶著葉明月回去,不怕遭到責難的這份自信實在是無以倫比。看著可憐的小北,他想了想,最終開口說道:“這樣吧,我讓船家去做點酸辣湯來,也許能夠稍稍緩解一下暈船。”



    “真的有用?”隻不過這一小會功夫,再次轉過頭來的小北看上去狼狽非常,那張臉一陣青一陣白,整個人難受極了。見汪孚林伸出三根手指頭打了個手勢,繼而就向蘇夫人施禮,就這麽出去了,她這才有氣無力地靠在葉明月臂彎裏,“我哪會想到這麽嚴重,才開船一會兒就撐不住了。”

    “還不是因為你一上船之後,整個人就繃得緊緊的。太緊張也會暈船的,”葉明月把小北拖到那張軟榻上,硬是讓人躺下,這才笑道,“汪小官人最會吃,他既然說那酸辣湯有用,肯定就有用。”

    如果汪孚林知道,葉明月竟然對自己如此寄予厚望,他一定會為之汗顏。到了一樓那個小小的廚房,他才想起來,自己帶的是辣椒,不是胡椒!辣椒倒沒有那麽挑氣候挑環境,胡椒卻不一樣,一直都被當做是貴重的香料,絕不是四處都有的。可話都已經說出去了,他少不得指使廚娘炮製了一份用辣椒代替胡椒的酸辣湯,雞蛋倒是帶著的,可豆腐絲就有點難為人了,他也隻能讓廚娘隨便湊合一下。

    當這樣一份熱氣騰騰的湯品送到二樓時,小北幾乎是當成靈丹妙藥似的捧在手裏,也不嫌燙,用湯勺大口大口送了下肚。她之前吃過汪孚林親手下廚的菜,也曾經好奇心濃重地去嚐過過年前舍的辣椒羊肉餃子以及鮮辣羊肉湯,故而對此刻這酸辣的滋味倒是很能夠習慣。一大碗喝下去,她隻覺得胸口的煩悶減輕了很多,而原本難以抑製的嘔吐衝動,似乎也不那麽嚴重了,一時間又驚又喜。

    “真的管用!”

    這下子,就連葉明月也瞠目結舌了。可看到汪孚林那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她就醒悟了過來。小北自從知道要坐船,昨晚上就沒睡好,剛剛上船之後更是緊張成什麽似的,顯然這暈船一半都是緊張出來的,如今這一碗湯與其說是靈丹妙藥,還不如說一大半也都是心理作用。想到這裏,她便衝汪孚林使了個眼色:“除了酸辣湯,還有什麽治暈船的?”

    聞弦歌知雅意,汪孚林當即煞有介事地說:“當然還有不少,比如說,嚼點薑,喝點醋,含兩顆酸梅。總而言之,能爬牆能騎馬能射飛刀的葉家二小姐,怎麽可能暈船呢?”

    蘇夫人頓時被汪孚林這口氣給逗樂了,見小北立刻直起腰來,滿臉不服氣,而汪孚林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就這麽揚長而去了,她這才笑道:“聽到沒有?薑也好,醋也好,酸梅也好,都不用上廚房,全都是現成準備好的。既然你硬是要跟去寧波,那就別想著小小的暈船,回去之後隻怕事情多得能累死你。”

    一牆之隔就是蘇夫人等人的房間,原本這樣的安排,誰都沒意見,汪孚林也不想委屈自己下去和別人擠,可當他此刻置身其間,方才發現這木板做的隔斷根本就隔不了聲音。比如他剛剛進屋,還沒和阿衡說兩句話,就聽到了蘇夫人打趣小北的聲音,緊跟著,小北和葉明月打鬧玩笑,嘻嘻哈哈的笑聲,蘇夫人解說葉家那些麻煩親戚的聲音……他一絲不漏全都聽得清清楚楚,以至於他不得不考慮,是否到下頭艙房吳興才又或者別人那去消磨一下時間。

    可就在這時候,他突然聽到隔壁傳來了蘇夫人的聲音。

    “回頭在杭州遇到來接我們的人時,記住,要說老爺在歙縣舉步維艱,處處被大戶鉗製,千萬不要宣揚他的任何政績,明白沒有?”

    “娘,你是不是怕家裏那些七大姑八大姨聽說爹在歙縣春風得意,跑來打秋風?”這是小北的聲音。

    “單純打秋風也不會來歙縣,就怕他們打別的鬼主意。總之,不怕尖刻,就怕軟。你們應付不來的就推給我!”蘇夫人稍稍一頓,繼而鄭重其事地說道,“再有就是,少提汪孚林,免得有人惦記!”

    聽到這裏,汪孚林不禁心中異常納罕。葉家那些親戚得是什麽德行,才能讓厲害的蘇夫人這樣三令五申嚴防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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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六章 夜遊遇到找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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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

    盡管前世裏汪孚林也曾經到過杭州,可這一次坐著畫舫,經由新安江、桐江、富春江、錢塘江這七百五十裏水道抵達杭州,卻是截然不同的感覺。他這是第一次離開徽州,但葉鈞耀便是寧波府人,此外還有方先生、柯先生、何心隱這樣常年遊曆在外者,所以他聽他們說過,南京、蘇州、杭州,這東南三大城市的真正人口不但絲毫不遜於京城,甚至猶有過之。如杭州,便號稱城牆內外聚居的人口上百萬,一個月要消耗三十萬石糧食。

    這也是為什麽杭州一旦本地歉收,米價就會驟然騰貴,而外間蜂擁而來的客米太多,米價又會驟降的原因。

    而後世從杭州到寧波,如果坐客輪走水路,大多不走內河,而是從錢塘江入杭州灣,由海路抵達鎮海,也就是如今的定海停泊。但現在當然不會這麽走,哪怕開海,海路的危險性比內河大多了,更何況,這裏還有一條比京杭大運河更加古老的運河,西興運河。據說這條運河在春秋晚期就已經有了,越國將其稱為山陰古河道。乃是當時不可或8≤,缺的水路要道之一。曆經千百年來不停地疏浚,整治,隋煬帝時又將其與京杭大運河溝通,到了如今就更加重要。

    至於錢塘江水路和運河,也是聯通的,但碼頭卻各有不同。如今的杭州一共有十座城門,五水門。五旱門。坐船可以直達城內。而汪孚林一行人是從錢塘江水路過來的。就能夠坐船直接從湧金門水門入城,然後通過城中水路抵達想要去的地方,再下船換車馬。這些都是謝管事告訴汪孚林的,腿腳不便的他雖沒來,卻根據汪孚林告知的客棧,早早通知了程家留駐杭州的人定了房間。



    湧金門內各種小碼頭眾多,其中除去最大的一個供下客的碼頭,還有不少大旅舍大客棧都修建有小碼頭供客船停靠。而不少商鋪也同樣如此,卸貨裝貨全都是靠水路。由於眾人要住的客棧是杭州城裏小有名氣靠近水門有碼頭的,船家一進湧金門就熟門熟路順著水道而行,一路奇怪八繞穿過兩岸屋舍,最終停在了一家客棧後門。在這裏,程家來接的趙管事和一個隨從已經等候多時了。然而,信上說過會在此等的葉家人卻不見蹤跡。



    從趙管事口中得知,客棧並沒有什麽葉家人,更不要說提前定下房間,汪孚林頓時眉頭大皺。按照他的意思。既然水路這麽方便,蘇夫人和葉明月小北也不用在杭州停留。等那些不牢靠的葉家人來接,還不如幹脆從那條通往寧波的古運河直接上路了,頂多他再撥幾個人隨從。然而,蘇夫人卻搖了搖頭。

    “葉家人說了要來接,讓他們撲空,回去之後又不知道要囉嗦什麽。這樣吧,我們就在這裏住兩三天,人再不來,我們啟程也不遲。”



    飽受暈船之苦的小北當然希望趕緊找個地方住下喘口氣,至於葉明月,杭州城她兒時來過,現在已經完全沒印象了,倒也希望這兩日出門走走。於是,事情就這麽定了下來。

    這家客棧清靜雅致,趙管事原本隻訂了一個小跨院,如今人多自然住不下,得知緊鄰還有一個小跨院空著,眾人方才舒了一口氣。既有兩個院子,一麵住葉家這些人,一麵住汪孚林這邊的人,恰是剛剛好。自己安頓好,汪孚林便讓於文去問吳興才和張興哲是否願意出門逛逛,得知這兩位全都隻覺得下了船身體還在搖晃,實在沒力氣,他也就不再勉強。他本想隻帶於文一個的,可剛一出屋,他就發現身後緊緊跟了一個人,竟是阿衡。



    汪孚林早就習慣了沉默寡言,手腳麻利的阿衡,此刻見她一聲不吭跟了上來,他就吩咐道:“我要去市鎮上轉一圈,你坐船也累了,留下吧。”

    阿衡猶豫片刻,這才用很小的聲音說:“聽說杭州亂得很,小官人記得多帶點人。”

    對於這麽一個要求,汪孚林並沒有放在心上,可等到走出客棧之後,除了引路的趙管事主仆二人,他便不得不麵對身後已經多出了總計超過十個人的現實。其中有許家的,程家的,戚家軍的……唯獨一個於文算是他自己招攬的。這麽浩浩蕩蕩一行人出去,引人矚目的屬性太強了,他不得不好說歹說,最終隻帶著兩個武力值夠強的老卒隨行,其他人全都被他強硬地要求留下休整。

    按照汪孚林的意思,自然是城內先轉一圈,但趙管事早就從謝管事捎信得知汪孚林此行的目的,少不得解釋道:“城裏雖有市集,壽安市的夜市也很有名,但要說米市,卻無過於北麵武林門外的湖州市。從武林門到北新關,民間稱之為湖墅,也叫湖州市,綿延十餘裏。因為就在運河邊上,又是遊西湖回來的必經之地,晚上沒有宵禁,那熱鬧是別處沒有的,所以到杭州來的人,無不會到這裏一遊。而那些糧船,也無不齊聚於那邊。”

    說到最後,他便笑道:“東門菜,西門魚,南門柴,北門米。杭州城四麵都是市鎮,格局是從宋時就漸漸定下來的。”

    既然趙管事這個杭州城混跡多年的老江湖都這麽說,汪孚林自然從善如流。而如果要想領略北關夜市,晚上恐怕是回不來了,他少不得又差人回去打了個招呼。果然,眾人騎馬剛出武林門,就隻見屋舍街巷鱗次櫛比,各種叫賣聲沸反盈天。緊跟著,汪孚林便深刻體會到了,這座大明朝至少可排進前三的東南名城,究竟熱鬧繁華到了什麽樣子。哪怕城外,一路塞車塞人那是家常便飯。至於婦人拋頭露麵的,也絲毫不鮮見。看到男人亦是不閃不避。

    而最讓人感覺親切的是。四周圍常常傳來熟悉的歙縣口音。當然,徽州其餘五縣的口音也很多,他勉強也就能分清績溪和婺源的。

    趙管事一麵走,一麵又一指兩麵眾多鋪子,笑著說道:“小官人可看到了這些鋪子?別看是在城外,這一個鋪子的價錢值得上城裏兩三個鋪子。而且越是往北新關,鋪子越貴,因為地處運河邊上。不少鋪子不是以年計價,而是以月,偶爾也會以日。比方說,這次糧價暴跌,糧船雲集於此的又太多,於是杭州府縣下令,糧船不得在此停泊超過五日,這下子,糧商隻能折騰把糧食運到岸上來,租幾天十幾天鋪子。用來售賣米糧,看看能否等到糧價上漲。”

    說到這裏。他就又補充了一句:“也有人運到鬆江蘇州去賣,可這段日子實在是糧商太多,鬆江蘇州糧價全都一塊暴跌了。”

    “原來如此。”

    就和京城在長年累月的人口湧入之後,在南門外形成了繁華的前門商圈,一路行來,汪孚林便發現,杭州的北關商圈毫不遜色,這裏米糧、絲絹、首飾、各種南北貨色應有盡有,書畫、瓷器、筆墨、書籍……這些風雅產業也絲毫不缺。愛好美食的可以找到各種菜係一飽口舌之欲,愛好美酒的也能嚐到各地佳釀。此時此刻正值黃昏,哪怕這種乍暖還寒的天氣去西湖遊玩的客人要比夏秋少很多,可三五結伴回來此地,順便享受夜生活的也比比皆是。

    當汪孚林逛了許久,夜色降臨的時候,他就聽到左手邊一家酒樓中傳來了絲竹管弦之聲,其中恰是吳儂軟語手撥琵琶輕吟淺唱。

    “落日西飛滾滾,大江東去滔滔。夜來今日又明朝,驀地青春過了。千古風流人物,一時多少英豪。龍爭虎鬥漫劬勞,落得一場談笑。”

    聽這彈詞唱得雅致,同樣家裏經營客棧,同時也附帶做飯食生意的於文頓時羨慕十分:“詞寫得好,唱得也好。”

    汪孚林頓時笑了,如果葉青龍在這裏,一定會沒好氣地抱怨,唱得都是什麽玩意,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前後兩個小夥計的性格截然不同,相同的就是都愛表現,於是他也不強求,趙管事又笑而不語,他索性就這麽信步走進了這家酒樓。迎上前來的夥計見汪孚林二話不說就要上二樓,知道是有錢的,頓時滿臉堆笑在前引路,可走在前頭的他才剛剛踏上二樓的地板,就隻聽咣當一聲,定睛一看,卻是有人摔了杯子。

    “唱得什麽亂七八糟的!這都什麽年頭的詞了,哪個窮酸寫的,快換,唱個歡快的!”

    汪孚林這時候也上了樓,見拍桌子的是條大漢,四周圍還有幾桌客人全都側目以視,卻沒有人出頭,他見那摔破的杯子隻是在這大漢桌旁,那歌女還好端端的,隻是噤若寒蟬,他也懶得出頭管閑事,找了張靠牆的桌子,和於文兩個老卒以及趙管事主仆倆都坐了下來,就在一片寂靜的氛圍中連點了七八道菜,天上飛的水裏遊的都有,外加兩道時蔬一道湯。畢竟,天天在船上吃,那廚娘的手藝就算還湊合,帶的盒子熟菜也不少,可他還是嘴裏寡淡無味。

    等那小夥計一溜煙下去傳菜了,汪孚林聽到四周沒動靜,不禁訝異地掃過去一眼,可這一眼過去,卻發現人人都在看著自己,他頓時更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但下一刻,他就明白了怎麽一回事。因為之前獨霸一張桌子的那條大漢,竟是把於文給拎到了一邊,直接硬擠到了他這一桌上!

    “小兄弟哪來的?”大漢的口氣很隨便,說出來的話也同樣很隨便,“碰上就是緣分,能不能加雙碗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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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七章 打行的把頭(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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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這麽一個不請自來的家夥,汪孚林少不得多瞅了人兩眼。一身半新不舊的短衫,下頭一雙黑布鞋,前半截鞋麵赫然洗得發白,光著頭沒戴帽子,臉上依稀有些曬斑,一雙蒲扇似的大手上,還有清晰可見的老繭,綜合這些來看,此人至少絕非養尊處優呆在家裏不出門的人。而最重要的是,這大漢看人的眼神很專注,絲毫不畏懼與人直視。想到同桌還有戚良挑出來的兩個老卒,號稱戰場上一等一的好手,他也就不動聲色地笑了笑。

    “兄台要是不吝自報家門的話,那倒沒問題。否則,我隻能說,我不習慣和陌生人同桌。”

    汪孚林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而是反問了這麽一句,那大漢頓時愣了一愣。緊跟著,他的目光略過了小不點似的於文,在兩個坐如鍾的老卒身上一掃,這才傲然說道:“我便是昔日在杭州城下打過倭寇的鍾南風!”

    對於這樣一個回答,汪孚林看著這位結實的肌肉,壯健的體格,再一掃樓上其他客人的言行舉止,又見那歌女抱著琵琶坐在那兒不敢動,他就知道恐怕這鍾南風說的話,至少有大半是真的,可也顯然沒有全都說1,實話。



    此時此刻,下頭夥計已經托著條盤上來了,他對鍾南風蹭到這桌熟視無睹,徑直把兩盤涼菜放在汪孚林麵前,把酒壺酒盞安放好,繼而點頭哈腰地退下,離去時方才迅速朝鍾南風投去一瞥。看到這一幕,汪孚林便笑眯眯地拿起了酒壺。卻是先給兩個老卒斟滿。



    兩個老卒霍正和楊韜到徽州生活這大半年。充分享受了生活。再加上汪孚林逢年過節必有饋贈,對他們又客氣有禮,所以這次聽戚良的吩咐跟出來,他們都沒有半點不情願。這會兒見汪孚林又這般客氣,親自給他們斟酒,其中年紀大的霍正趕緊伸手攔道:“小官人,這怎麽使得!”

    “這位鍾兄隻不過是打過倭寇,就能夠如此昂首挺胸引以為傲。霍叔楊叔兩位可是貨真價實殺過倭寇的英雄,我親自斟酒有什麽使不得?”



    眼見得夥計上菜之後,汪孚林撇下自己,竟是去照顧那兩個隨從,鍾南風原本相當憤怒,可聽到汪孚林說出這麽一番話,他頓時目瞪口呆。不但是他,二樓其他各桌的客人聽到這裏,頓時齊刷刷把目光往這邊投注了過來。想當初杭州城都曾經被倭寇圍過,雷峰塔甚至還一度遭到了焚燒。打過倭寇在這年頭就已經足夠當成資本誇耀了,更何況是殺過?



    隻呆滯了片刻。鍾南風就一拍桌子霍然起身,冷笑連連:“殺過倭寇?笑話,縱使是天下官軍,大多都是看到倭寇就跑了,還有人敢自誇殺過倭寇?”

    “殺倭寇很了不起麽?”老卒之中年長的霍正終於品出了苗頭,不慌不忙站起身道,“我們戚家軍的人,哪個手上沒沾過倭寇的血?”

    在東南沿海,戚家軍三個字可謂是如雷貫耳,杭州城裏還保留著這樣一支。原本架子很大的鍾南風頓時眼睛瞪得老大,最初還想質疑,可等到另一個老卒也隨之起身,雖說兩人無一例外身材矮短,可逼視自己的那種氣勢,卻讓他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兩步。他仗著打過倭寇的名頭在湖州市橫行不是一兩天了,但因他當年確實在杭州城門緊閉,倭寇在城外肆虐的時候,挺身而出,最終又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繼而打出了名頭,各家商戶無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可誰知道故技重施在外鄉人這裏騙吃騙喝,順便打算以一手蠻力訛幾個錢花花的時候,竟然會撞上戚家軍的人!

    鍾南風蠕動嘴唇,正試圖重振旗鼓,卻沒想到一把用布包著的東西直接被霍正給丟在了桌子上:“如若不信,那便拔出這把戚氏軍刀看看!”

    聽了這句話,縱使四周圍那些原本也帶著幾分懷疑的客人,頓時全都圍攏了過來。騎虎難下的鍾南風幹脆把心一橫,三兩下解開了包著刀的布,等看到刀鞘上依稀有劈刺的磨損,而且看形製,確實和曾經有幸看到過一回的戚氏軍刀一模一樣,他心裏便打起了鼓。可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他要是真的慫了,日後在這市鎮上難免臉麵全無,他索性一咬牙,直接拔刀出鞘。

    就隻見那一泓悉心保養的明亮刀鋒驟然顯現,隨即清清楚楚地反射出他那張有些掛不住的臉!而更讓他汗毛根都立起來的是,兩個老卒一人赤手空拳,另一人卻握住了另一把用布條包好的長條形物事,顯然那人也帶著一把一模一樣的戚氏軍刀!

    看到人愣了神,汪孚林這才冷不丁伸出手去,輕輕巧巧從鍾南風手中搶過刀,直接回刀歸鞘,包上布之後雙手遞還霍正,繼而揚聲吩咐道:“夥計,添雙碗筷。”

    從客人到夥計,眼見剛剛這一幕,全都認為鍾南風接下來必定會遭到一番冷嘲熱諷,然後狼狽離開,誰也沒想到汪孚林竟然來這麽一句。樓梯口的夥計愣神了好一會兒,這才趕緊依言去取了碗筷來,小心翼翼地放在桌子上,就垂手退到一邊。

    這時候,汪孚林便開口說道:“殺過倭寇是英雄,但打過倭寇,這位鍾兄也確實有資格自傲。畢竟,那時候整個東南,有時候數千官軍看到幾十倭寇尚且望風而逃,有膽子抗爭的男子漢大丈夫卻少之又少。既然有緣,還請坐下同飲一杯。”

    鍾南風頓時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可是,見霍正和另一個老卒已經坐下了,他猶豫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坐下了。待到酒菜上齊,見汪孚林仿佛剛剛的事情沒發生過似的,當他是新朋友似的斟酒勸酒,又將那幾盤價值不菲的菜推到他麵前。他那糟糕的心情方才總算回複了幾分。可是。他活了幾十年。騙子見過不計其數,單憑人家的氣勢以及隨身佩刀,他仍是不肯輕信那是戚家軍老卒,吃著吃著,少不得又探問了起來。

    霍正雖是義烏農民出身,但跟著戚繼光多年,後來又調到親兵,即便不能稱見識廣博。可經曆既然豐富,談吐之間對戚家軍種種如數家珍。而另一個老卒楊韜顯然沒他那麽擅長言辭,大多數時候都隻是喝酒吃菜。當鍾南風終於按捺不住,直接探問兩人緣何跟從汪孚林時,霍正頓時眉頭倒豎:“我等因為傷病,如今已經不在軍中,跟隨何人都是我們自己的事,與你何幹?小官人禮賢下士,故而對你客氣有加,你倒打蛇隨棍上貼上來了。莫非找打?”

    另一個老卒知道霍正脾氣,趕緊上來阻攔道:“老霍。小官人都請了人坐下,你多什麽嘴?再說,他好歹是打過倭寇的……”

    “哼,要說殺倭寇,誰能比得上我義烏人?”霍正終究還是被人摁得坐了下來,卻是對汪孚林說道,“小官人性子太好了,和戚老大一個樣,他也是,之前從薊門出發之後,一路上就是叫我們忍忍忍,都忍出鳥來了!”

    鍾南風沒想到霍正竟然險些翻臉,嘴裏又冒出個戚老大來,頓時神色更訕訕然。他再也坐不下去了,幹咳一聲後憋出了兩句道謝的話,隨即就趕緊離座而起溜之大吉。他這一走,剛剛一直氣氛詭異的二樓方才一下子喧嘩了起來。就連起頭一直沉默不語的趙管事,這會兒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幸好幸好,小官人你竟然帶來了戚家軍的人,這鍾南風天不怕地不怕,卻唯獨對戚大帥和戚家軍頗有幾分敬畏。”

    汪孚林正是覺得鍾南風這個人有些古怪,所以才揭破了霍正兩人的身份,打壓了這家夥的氣焰之後,卻又好酒好菜招待著。此刻,他還沒開口發問,之前被鍾南風拎到一邊,又不敢擠到汪孚林身邊同座,隻能幹脆在後頭看著的於文卻忍不住了。

    “這家夥什麽人啊,蠻橫成這個樣子?”

    此時此刻,都不用趙管事回答,自有好事的客人湊了過來,主動解釋道:“各位客人大多都不是本地人吧?打行聽說過嗎?這鍾南風就是湖墅方圓十幾裏中,一家打行的把頭,下頭少說也有幾十號人,一聲令下說打就打,這湖墅方圓二十餘裏,人口少說也有幾十萬,而各家打行的人誰都沒數過,興許千兒八百,興許兩三千,少說一二十家,反正若是得罪了他們,別說生意做不成,回頭說不定還會被暴打一頓!”

    打行這種行徑,汪孚林越聽越覺得耳熟,這不就和老上海那幫流氓拉幫結派沒什麽兩樣?而且打行這兩個字也形象得很,這不就是以打架為行業?

    而一個客人起了個頭,其他人頓時都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卻是把杭州城北湖墅這一帶的打行勢力情況給介紹了一下,當聽說至少有十幾股像樣的勢力時,汪孚林終於忍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當然不會去問為什麽官府不管這種愚蠢問題。這年頭的官府是欺軟怕硬的典型,從他在徽州的經曆就知道了。

    果然,等他這頓飯吃完,出了這家酒樓,繼續在這燈火通明的不夜天中繼續逛夜市的時候,趙管事也在旁邊低聲說起了打行中人的難纏和可怕,尤其還強調了當年蘇州一樁舊案。

    “十幾年前,應天巡撫翁大立翁部院到蘇州查辦打行,四處抓人,結果那些家夥先是趁著翁部院出行,埋伏了人突然衝出去,抽了他老大一個耳刮子。見人不肯罷休,又糾集數百人,先是攻打大牢,把囚犯都放了出來,繼而裹挾他們去攻都察院,翁部院要不是跑得快,險些就連命都沒了。事後這些人還去打知府衙門,要不是王府尊鎮定,說不定整個東南就會亂成一團。最終一幫人逃進了太湖,雖說驚動世廟爺爺行文剿滅,可事情最終鬧得天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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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八章 街頭大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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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堂巡撫竟然被一幫打行中人逼得如此狼狽,汪孚林再一次對大明朝的市井流氓有了深刻的認識。幸好他今天隻是適可而止,沒有硬壓地頭蛇鍾南風,隻是敲打了這家夥一下,否則一會兒興許就得麵對幾十號打手。而霍正和另一個老卒楊韜全都是金華府義烏農民出身,城裏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距離他們很遙遠,跟著戚繼光更是有嚴厲的軍法管著,此時此刻聽到這些,同樣隻覺得匪夷所思。

    因此,在趙管事的再三請求下,眾人沒有繼續在附近停留,而是往北新關的方向繼續前行。此時夜色已經很深了,如果是在徽州城裏,不但正在夜禁,還會有民壯巡行,犯夜的人十有八九會去坐班房。可此時此刻,這附近卻是川流不息,人聲鼎沸,讓汪孚林幾有重回現代夜市的感覺。而隨著北新關漸近,他就發現大晚上店鋪大開賣糧食的很多,可相比其餘各處的熱鬧,這邊卻是門可羅雀,根本無人問津。他想了想便跳下馬,隻帶著於文上前。

    一家店鋪前頭擺著的都是碾好的白米,後頭店裏頭還能看到幾大袋敞開,同樣是白米。汪孚林伸手拈了一把米看成色,隨即信口問道:“這米怎◇,麽賣?”



    大概是看到難得有客人登門,原本在這夜裏枯守店麵的羅康猛地驚醒過來,見是一個少年公子帶著一個小廝,他卻又有些失望。哪家城裏的糧商會派這樣年紀小的人來談生意?而且看著像是讀書人,說不定隻是消遣自己。於是,他有氣無力地點了點下巴。無精打采地說:“碾好的白米五十五錢一鬥。”

    “若是買一石呢?”

    一石就是百餘斤。三口之家夠吃將近兩個月了。聽到這樣的問話。羅康有些狐疑地掃了汪孚林一眼,卻還是開口答道:“若是買一石,便宜些,五百錢。”

    這個價格簡直低到驚人,汪孚林清清楚楚記得,自己之前那一批糧食運到杭州的時候,價格可是在一石米一兩五錢銀子,就算銅錢兌銀子的比率一直在上下浮動。也至少相差三倍。於是,他摩挲著沒胡子的下巴,就這麽沉吟了起來。見他如此光景,羅康懶得再敷衍,又坐了回去打算再打個盹。可就在這時候,隻聽得不遠處傳來了陣陣喧嘩。

    “就是這邊,就是這家店!”

    無論是正在思量的汪孚林,還是正打算打個盹的羅康,又或者是於文,沒下馬的霍正楊韜。趙管事還有那隨從,全都朝聲音來處看去。見是幾十個人氣勢洶洶。或抄著棍棒,或提著樸刀,直奔不遠處一家店去了。頃刻之間,路上那些行人慌忙四散,就連霍正楊韜等,也被趙管事催著牽馬躲避。就隻見這幾十個人直接把那家店給圍了,為首的幾個人衝進去便是一通亂砸,裏頭又是哀嚎又是求饒,可乒乒乓乓的聲音愣是沒停止過。

    汪孚林看到之前敷衍自己的羅康麵色鐵青,牙齒直打顫,便低聲問道:“敢問掌櫃的,這是怎麽回事?”

    “怎麽回事?還不是訛詐!” 羅康從牙縫裏迸出了幾個字,長長吐出一口氣後,終於緩過神來,“這次這麽多糧商運米過來賣,沒想到杭州米價卻跌到穀底,眼看就要蝕了老本,不得已我們才租下這些店麵,希望至少能零散賣掉些糧食,可沒想到這些天殺的打行隔三差五來勒索訛詐一回。要是不給,就是這麽一大幫人跑來大鬧一次。人家說你賣的米裏頭摻沙子,你就是告官也沒人理。”

    之前隻是見了鍾南風一個,趙管事雖然加以解說,但汪孚林到底沒什麽實感,此時此刻親眼目睹了這一幕,又看到有人被從店裏拖出來拳打腳踢,他方才生出了深深的心悸。眼見得那些或拿棒子,或背米的打手七手八腳從店裏搬出來不少米糧,肩扛手提之後,就這麽一哄而散,他對於這看似富庶繁華的杭州城,頓時生出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觀感。可冷不丁的,那羅康又冒出來一句話。



    “杭州城外湖墅這邊總還算是好的,不至於鬧出人命來,要是在蘇州,這種家夥自己鬧出人命不算,還會請訟棍賴到別人頭上……”

    汪孚林想到趙管事說的那場蘇州大案,心中信了八分。可就在這時候,他隻聽一聲響厲的呼哨,不多時又是一陣大呼小叫。詫異的他再次轉頭望去,卻發現這一次是剛剛打砸之後洗劫了那家店的打手們,被另外一群人給逼了回來。盡管兩邊人數相當,可先來的人有搶到的東西負重拖累,而後來的人卻個個輕裝,氣勢正盛。正當兩邊對峙的時候,他猛然聽到了一個叫嚷聲。

    “鍾南風,這是我們的地頭,你敢越界?”

    “你們的地頭?啊呸!”汪孚林之前才剛剛會過的鍾南風,此時此刻又神氣活現地出現了,隻是他換了一身短打,褲腰上別著一把樸刀,頭上白巾包頭,收拾得利落。他一手叉腰,凶巴巴地喝道,“這湖墅從來就沒聽說過真正劃分地盤,誰的胳膊粗,誰的刀棒狠,那就是地盤!你們剛剛打砸搶的,是老子鍾南風放風聲出去要保的店,可你們非得犯了,就別想囫圇出去!弟兄們,抄家夥,上!”

    剛剛才經曆過一番打砸的店門口,此時此刻又是一番群毆景象,汪孚林隻覺得目不暇接,看都看不過來。而趙管事已經有些腿肚子打哆嗦了,一把拽住汪孚林的袖子便低聲說道:“小官人,要是那兩幫人打到興起,可不管什麽路人又或者無辜,全都會被牽連進去。更何況咱們剛剛才和那個鍾南風有些瓜葛,被他看到就更麻煩了,趕緊走吧!”

    他這麽說,他身邊那個隨從則是嘀咕道:“早知道出來的時候,就該把人全都帶上!”

    汪孚林卻隻是稍稍生出這個念頭,就立刻壓了下去。別說他這人最不喜歡的就是吃後悔藥,就算真的把人都帶出來又怎麽樣?那是程家和許家的家丁,別看精壯,真的要對上這些一天到晚打架鬥毆滋事的家夥,那隻有敗北一個結果,說不得還得拖後腿。倒是他自己出來時沒掛把佩劍,實在有些托大了。不過,這會兒走卻還來得及,他也就聽了趙管事的建議,打算悄然遠離這混戰的雙方。可就在這時候,之前一直不冷不熱的那羅康突然開了口。

    “幾位客人,這幫家夥一打起來就沒個完,提刀去追無關人等的事情也不是沒有,要是不嫌棄,不如在小店這躲一躲?馬匹也可以先牽進來,咱們一塊下了門板,他們總不至於沒事打破門進來!”



    那羅康也是想到汪孚林等人一走,自己孤零零守著店,興許那些打到興頭的家夥會順手牽羊,到時候自己就遭了池魚之殃。此時此刻,見汪孚林猶豫片刻就點了頭,他慌忙移開東西放了人進來,見足有四匹馬,六個人,其中四個人幫他一塊下門板,動作飛快,顯然也是開鋪子這一行的,他就更鬆了一口氣。直到須臾全都封得嚴嚴實實,他頓時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滿臉堆笑地上去謝了一聲,卻不想汪孚林正在看那些糧袋裏的糧食。

    這一次,他就不像剛剛那樣怠慢了,上前殷勤地問道:“小官人是真心想要?倘若如此,我倒是可以便宜些兒賣。”

    “你這一共有多少糧食?”

    羅康對汪孚林的這個問題有些納悶,但這也沒什麽好瞞人的,他直接伸出了一個巴掌苦笑說道:“一千石。我特意在那邊礱坊碾好了米用船送過來,這已經快十天了。”

    “如果我全都要,你願意出多少。”

    如果不是汪孚林說這話時,神情裏頭沒有一絲一毫戲謔,羅康簡直要認為這少年郎是在尋開心。他掃了一眼擠在自家店裏的其他幾人,見之前那個管家模樣的人絲毫沒有開口打岔,他便試探性地問道:“這位小官人家裏是做糧食買賣的?”

    “這是題外話,你隻要明說,一千石米願意用多少價錢賣給我。”

    盡管還是不能確定汪孚林的話是真是假,但羅康還是決定姑且相信一下。他仔細想了想,最終直截了當地說:“一口價,一千石就是四百五十兩。這已經是虧本價了,若非這邊生意不好做,還有打行這些人作祟,我就是死撐也要撐到回頭杭州糧價上漲的時候。唉,東南這幾個府每年上交這麽多財賦,可到頭來卻米價大起大落,歸根結底,都是人太多了,否則,也不會有打行這樣的閑漢到處惹事!”

    對於後半截的感慨,汪孚林聽在耳中,卻知道這不是眼下自己能管的,隻能選擇性放在一邊。而對於一千石穀子四百五十兩銀子的價錢,他覺得很公道,當即點點頭說:“那就成交,趙管事,此事你出麵辦一下,這一千石米盡快裝船運回去。”

    羅康也隻是純粹死馬當活馬醫,報個價試試,可沒曾想汪孚林竟然就這麽直截了當答應了!他不可思議地瞪著這個不過十五六的小少年,竟是鬼使神差地說道:“小官人真的要買?這可不是一筆小買賣……”

    這時候,趙管事頓時笑了:“小官人說話素來算話,更何況你這價錢確實也公道,你不用擔心反悔。你天亮後把糧食全都盤點一下,我立刻就叫人來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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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五九章 雷厲風行的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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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以為隻是個好奇問米價的讀書公子,可轉瞬間人家卻一口氣把自己遠道運來的糧食全都吃下了,羅康隻覺得一切都像是做夢。外間那打打殺殺的場麵他已經完全顧不上了,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這些家夥趕緊打完,然後自己好去碼頭那邊存糧的堆棧清點糧食,趕緊出手,也好付清楚這鋪子的租金,以及租用那堆棧的費用。於是,接下來汪孚林去門板那邊透過縫隙看外間的熱鬧去了,他卻把趙管事拉到了一邊。

    “這可是四五百兩銀子,小官人就真的不用和家裏人商量商量?”

    趙管事哪裏不知道人家為什麽疑慮,就連他自己,若沒有程老爺吩咐,甚至還根據謝管事的吩咐,和謝管事挑的那幾個過來賣米的人一塊合作了一把,在杭州米價最高的時候做了一批上萬石的大生意,他也不會相信徽州那邊的傳聞。隻不過,他可不想多嘴,隻是笑了笑說:“你無需擔心,生意上的事,小官人說一是一,沒人掣肘。你隻要動作快些,我這是運回徽州去的。”

    徽州?

    羅康是做老了南北糧食買賣的人,當然知道要收糧食,湖廣最適宜,因為那邊農田-,多,其他產業少,農民一年到頭就是靠糧食來換錢,而在南邊,糧食最容易賣出高價的地方,主要是蘇州、杭州、鬆江、常州,這些土地最富饒的地方,如今稻田麵積卻大量減少,更多的是種植棉田、桑田,靠絲織棉紡度日。人口眾多。所以糧食消費巨大。相形之下。徽州確實也是需要輸入糧食的大府,如今又眼看快到春耕,缺糧也是有可能的。

    他這一想,便把對汪孚林身份的追究給暫時丟到了九霄雲外。而汪孚林則是繼續八卦地扒著門縫,觀看外頭那場全武行。這種械鬥他從前隻在電視上看過,現如今距離這麽近看現場直播,就隻見場麵火爆,鮮血飛濺。那個白巾包頭的鍾南風赫然勇不可當,一把樸刀無往不利。一旁的霍正和楊韜都是真正經曆過戰陣的,少不得在旁邊解說。

    “看著嚇人,但因為下手都是劈砍為主,傷筋動骨自然難免,但一般出不了人命。”

    於文已經給完全嚇呆了,聽到霍正這樣的解說,他側過頭來結結巴巴地說:“官府就沒人管?”

    這時候,隻顧著高興的羅康已經回過神來,卻是哂然冷笑道:“官府?官府也治不了這些家夥。蘇鬆常再加上杭州。沒有地的農人太多了,看看如今杭州內外有多少人?人一多。找生計自然就難,能夠有點手藝養活自己的也就算了,可更多的人根本就找不到活幹,而看到市鎮上這般富庶光景,誰不眼熱?一來二去,這麽一幫有力氣的家夥自然就拉幫結派,我們這樣的行商則是軟柿子,少不得要被人拿捏。至於那些巨商大賈,官麵兜得轉,下頭也籠絡了一批這樣的人,這些打行也不敢輕易招惹。”

    汪孚林發現外頭鍾南風帶領的人已經占據了絕對上風,卻還很有風度地就此罷手,任由對手把傷員一個個全都帶走,繼而在大街上哄笑喧鬧,慶祝勝利,他頓時滿腦門子黑線,隻覺得自己看到了明朝版黑幫大亂鬥,可羅康的解釋,卻讓他須臾就明白了此事的根由。



    一句話,其實就是農村人口過剩湧入城市,然後就業難惹的禍!沒想到現如今這隆慶年間,就已經出現這種後世都覺得困擾的難題了。



    群架打出了結果,大街上也收拾了一個幹淨,但隻限於傷者,那些潑灑在地上的血跡,以及衣衫上被劈砍又或者撕扯下來的布條,當然不會有人這麽有空去特意清理。而作為勝者的鍾南風在肆意慶祝過自己的勝利之後,便扯開嗓門叫道:“從今往後,這條街歸我鍾南風話事。就和這家對我那小兄弟有一飯之恩的店一樣,我的要求很簡單,讓他們吃飽,我就保著你們平安,其餘的不多拿你們一針一線!”

    汪孚林聽得又好氣又好笑,暗想這鍾南風還真是一個讓人難以預料的家夥。隻不過,他當然不會打算在這個時候出去和人套交情,接下來一直等到這幫打行的家夥散去,他方才讓人協助羅康放下門板。此時此刻,外頭的空氣中還彌漫著一股血腥氣,放眼看去,拆門板打算重新做生意的鋪子很不少,有人唉聲歎氣,也有人習以為常,而不多時,本來空空蕩蕩的路上,又有了行人和車馬,仿佛絲毫不在意地踐踏在還沒有幹透的那些血跡上。



    談成一筆小生意的汪孚林接下來沒有再逛的興致,老馬識途的趙管事少不得前頭帶路,把眾人引到了一處歇家。雖然同是旅舍,但這裏還兼做牙行掮客的生意,若不是趙管事人麵精熟,汪孚林一踏入其中就險些被兜攬生意的夥計給團團圍住。這一夜,吃了夜宵又洗漱過後,盡管四周圍自始至終就沒斷過喧嘩,但一路辛勞再加上這一晚上所見所聞,他還是一沾枕頭就睡。

    隻是迷迷糊糊之間,他卻隻覺得腦海中有個什麽念頭,但此刻實在太累,卻也來不及細想了。

    另一邊,晚飯時有眼不識泰山吃了癟的鍾南風,此時此刻帶著手下一群弟兄們,興高采烈回到了靠近北新關運河邊上的一處舊宅子之後,卻是大呼小叫,好不快活。從武林門到北新關這一整個區域,方圓二十餘裏的湖州市範圍之內,有字號的打行少說也有十幾家,他們雖說並不是人最多的,卻絕對是最團結的,也是名聲相當響亮的,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原因就是,鍾南風當年曾經打過倭寇,人都是從城外的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所以,打跑了另一撥人,給之前損失慘重的那家店討回了被搶走的東西。而後又撂下占地盤的狠話。趕明兒蹭吃的商鋪又能多上十幾二十間。每一個人都沉浸在高興和喜悅之中。他們大多是在鄉間沒了土地耕種,而在城裏也找不到活幹的人,有人也曾經在碼頭上給人當過苦力,打過零工,但因為整個杭州的人口太多,碼頭上的活大家搶著幹,打零工又是有一頓沒一頓太難維持,這才入了打行。跟著鍾南風這位把頭混飯吃。

    至少在這一行,他們能夠吃飽肚子,不至於餓死!

    “鍾頭,您就是厲害,厲老大平時那麽狠的人,在您手底下卻還是落荒而逃!”

    “就是,這湖州市這麽多打行,可再要找第二個當初還敢拿刀打倭寇的,卻是絕對找不出來了!”

    “幹脆咱們一鼓作氣,把這湖州市統統吃下來。以後就再也不愁吃不愁穿,大家還都能找到一個好媳婦!”

    這最後一句天真的話。當然出自一個年方十八的毛頭小子之口。其他人頓時哄笑了起來,卻誰都沒有往心裏去。別看鍾南風和不少打行的老大都有點交情,但除卻厲老大這種不得人心的,真要是自家有那樣的擴張野心,那肯定會被其他各家聯合起來打壓下去。然而,縱使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的人,心裏卻也都知道,這般混日子還行,可要說正兒八經找個媳婦,卻是要看運氣。那可不是湖州市倚門賣笑的粉頭,正經人家誰敢跟他們這種人?

    鍾南風自己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卻不是因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胡說八道,而是因為晚上那場經曆。他提起酒罐,痛喝了一氣摻了無數水的劣酒,心裏卻在猜測著那個有戚家軍老卒保護的年輕公子是什麽身份。可想想人家隻不過是出來逛的,和自己又沒什麽交集,最後還大大方方請自己吃了頓好的,他也就漸漸拋開了這樁不太痛快的回憶。然而,就當他灌了個半醉的時候,外間突然傳來了一陣嚷嚷,緊跟著,一個在門外放風的少年就衝了進來。

    “鍾頭,不好了!”

    下意識地一把抄起擱在條凳旁邊的樸刀,鍾南風霍然起身,惱火地問道:“怎麽,是有人找上門來?”

    “是官軍,鍾頭,是官軍把咱們這兒圍住了!”那少年淒惶的聲音裏頭,竟是帶出了幾分哭腔!

    刹那間,四周圍原本還義憤填膺的人們全都一下子給嚇住了。他們號稱不怕官也不怕管,但那隻是嘴上說說,真的被官軍堵門,這種壓迫感畢竟還是有的。鍾南風下意識地晃了晃腦袋,隨即厲聲喝道:“涼水!”

    等到有手腳麻利的人捧著一瓢涼水過來,鍾南風也顧不得入夜時分天氣寒冷,直接用手舀水往臉上一潑,頓時腦袋清醒了很多。

    “來了多少人?領頭的說什麽?隻是單單圍住這裏?”

    那半大少年畢竟太小,結結巴巴好一陣子,卻隻說清楚外頭的人全都舉著火炬,鍾南風聽著不耐煩,幹脆就硬梆梆地說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弟兄們,一塊出去看看。記住,聽我的號令行事!”

    當鍾南風帶人出了堂屋,外頭大門已經被人一腳踹開,一大群官軍一擁而入。為首的上下打量了這幫窮漢一眼,當下便用極其不耐煩的口氣說道:“本司錦衣衛杭州分司百戶駱邴原,稅關張公公那兒鬧了竊賊,本司不得不嚴查北新關附近閑雜人等。你們領頭的是誰?站出來!”

    麵對這等居高臨下的口氣,鍾南風冷著臉往前跨出去一步,還不等他回答什麽,那個說話的駱百戶竟是大手一揮,不由分說地讓人上來,一左一右緊緊挾持住了他。此時此刻,他終於忍不住怒火,大聲問道:“憑什麽抓我?”

    “憑什麽抓你?”駱邴原冷笑一聲,陰著臉說道,“不止是你,這湖州市好些打行的把頭,全都要回去問話。老實一些,回頭自然會放了你們,否則有的是你們的苦頭吃,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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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六零章 越鬧越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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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孚林這一覺難得地一直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睛熟悉了一下地方,他才意識到這不是在之前住了好幾天的船上艙房,而是在旅舍的客房。至於外間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他也懶得理會,遮著額頭清醒了一下,繼而緩緩坐起身。

    這是在北新關附近,客棧的房間向來緊張,所以昨晚大家都是兩人一間,他是和於文住的一間,小夥計打的地鋪,可這會兒他往地鋪上一看,早已經收拾得整整齊齊,顯然人早起來了。他哪裏不知道是自己睡得太死,沒聽見動靜,當下趿拉了鞋子下地穿衣。

    等到打開房門,他便發現天光大亮,這院子裏已經一片熱鬧,旅舍的小夥計正猶如蝴蝶穿花一般在各間屋子裏穿梭,卻不是送飯菜也不是送東西,而是在告知各種東西的市價和買賣行情,至於那些看上去就是遠道而來的行商們,則是三三兩兩和別人套近乎,拉關係,誰都沒有注意到站在房門口的他。唯有那旅舍的小夥計眼尖,從一間客房中出來時瞥見了他,趕緊一溜煙上了前。



    “這位小官人,之前您那位同來的趙管事捎話說,他已經結了賬,這會兒去碼頭上去清點東西裝船≡,了,您一會兒若是回城不方便,他會派個人過來當向導。另外三位隨從早起出門打探消息,說是一會兒就回來。”

    汪孚林點點頭,卻又忍不住打了個嗬欠:“什麽時辰了?”

    那旅舍的小夥計昨晚上見人的時候,就認為汪孚林是那種出來曆練的讀書郎君,這會兒就滿臉堆笑地說:“已經快午時了。”

    這年頭幹活的人往往在卯時之前就起床。就連縣衙都是卯時升堂。所以汪孚林在家裏也沒法養成賴床的習慣。因為金寶秋楓也好,汪二娘汪小妹也好,全都是準時起床的人。發現自己今天竟然睡到日上三竿,他的第一反應竟是又打了個嗬欠,隨即懶洋洋地吩咐道:“那正好,早飯午飯一塊吃吧。不拘什麽,一塊給我送點來填肚子。”



    睡到午時這種事,對於住在這種兼具牙行功能的歇家客人來說。實在是太奢侈。所以,這會兒聽到動靜往汪孚林這邊投來的打量目光相當不少。見不過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少年,行商們方才不再關注,自顧自繼續說起了事情。而那夥計卻知情識趣,須臾就用托盤送來了飲食。自然,這時分就不會送什麽清粥小菜外加糕餅點心了,恰是正兒八經的午飯,兩菜一湯一碗米飯,談不上豐盛,卻是熱氣騰騰。



    昨晚上因為吃過夜宵。此時此刻汪孚林倒也不算很餓,再加上此間廚子的手藝實在比較普通。遠遠比不上昨天趙管事帶他下的那家館子,所以雖說沒有蹭吃蹭喝的人,他也隻是隨隨便便對付著湯泡飯,兩個菜卻沒怎麽動過。正吃了一半,於文和霍正楊韜全都回來了。他笑著招呼了三人坐下,本還打算叫人再添幾個菜加三雙碗筷,卻不想三人全都搖頭說在外頭吃過東西了。

    “我一覺睡過了頭,沒想到醒來你們就一個都不在。什麽大事要一大早就出去打探消息?趙管事說要叫個向導來帶路,人來了沒有?”

    “小官人一大早睡得香甜,我們走的時候也就沒敢打攪。您這起來的時候也剛剛好,正好午時,可以兩頓飯一塊吃。趙管事派來的向導也正好剛到。” 霍正嘴裏開著玩笑,卻在跟著汪孚林進屋之後落在最後,關上房門,隔絕了那些可能偷窺的視線。

    “小官人,都是一大早聽到有人在外頭大呼小叫,小的方才和霍爺楊爺一塊出去,分頭打探動靜。”先開口解釋的卻是於文,見汪孚林點點頭示意他繼續往下說,他就整理了一下頭緒,壓低了聲音,“昨天晚上咱們住店之後,北新關上出了點事,稅關的太監好像丟了什麽東西,因此也不知道怎的調動了錦衣衛杭州分司的人,把湖墅一帶那些打行全都掃了一遍。這其中昨天晚上咱們見過的兩撥打行中人,那個鍾南風還有另一撥人當中領頭的厲老大都被抓了。”

    北新關乃是設置在杭州這一京杭大運河終點的鈔關,抽稅的額度原本並不高,要按照規矩來說,北新關是歸南京戶部分司主事管,但自從朝廷有了外派太監這種製度,北新關也就同樣無法避免地多了個太上皇。聽到昨晚上才風光無限的鍾南風竟然也被抓了,汪孚林隻覺得自己剛到杭州還不到一整天,風雲突變城頭變幻大王旗,實在令人目不暇接。雖說這事和他沒有半毛錢關係,可他還是決定先回城。

    “這樣吧,先回城,和夫人以及兩位小姐會合後再說。”

    既然是初來乍到杭州,一切小心為上!

    當汪孚林急急忙忙趕回城的時候,城外那些群龍無首的打行,此時此刻已經陷入了一片騷亂。相熟的勢力彼此交換意見,也有人想趁機取原來的把頭而代之,但更多的則是不用人挑唆就陷入了深深的憤怒之中。一大早就有人到北新關去打聽情況,得知那位稅關太監張公公根本就沒有放人的意思,錦衣衛則是把人押過去送給張公公就離開了,官府什麽風聲都沒有,一時間也不知道多少打行內部炸了鍋。

    尤其是鍾南風這一撥人,素來都是唯把頭馬首是瞻的,心裏鬱積的憤怒更是達到了頂點。四下一串聯之後,得知被抓的把頭不止自家一個,便有人提議到稅關去鬧事,這頓時引來了眾多的讚同聲。於是,幾十個人化整為零再次去聯絡各處,到了午後時分,一大股白巾包頭的短打漢子,便把整個北新關堵了個水泄不通。

    昨日將近傍晚時分出城,卻直到今天午後將近申時方才回來,汪孚林的這一趟湖墅之行,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耽擱時間有些久了。回到城中那座比湖墅地區任何一家歇家都要更大更齊備的旅舍,汪孚林少不得先去和蘇夫人告罪一聲,這才得知一大早恢複精神的小北已經和葉明月在一群隨從的扈從下,出去在城裏遊玩了一大圈,就在他前頭剛回來。因為本該來接人的葉家人到現在還不見蹤影,姐妹倆甚至商量著明日和蘇夫人一塊去遊西湖。

    要是從前,杭州在汪孚林心目中那就是典型的風景勝地,富庶繁華,正適合四處遊玩,可昨晚上見證了那麽一場當街鬥毆,又聽糧商羅康說道了一番東南亂象,大清早的又聽說堂堂稅關太監都丟了東西,為此大動幹戈清理街麵,他本著小心為上的宗旨,把這些事全都對母女三人挑明了。

    “沒想到杭州也是越來越亂了。”蘇夫人皺了皺眉,最終開口說道,“既然稅關太監丟失東西的事還沒個結果,西湖我們就先不要去了,在城裏四處走走不要緊,不要再到北關去,免得多事。”

    “我從前來的時候,杭州城外還一片蕭條,沒想到倭寇一消失,現在就這麽熱鬧了。”小北有些遺憾,可汪孚林剛剛說那個鍾南風打過倭寇,她不禁嘀咕道,“那個號稱打過倭寇的家夥到底是真是假?他既然手下有那麽多人,稅關太監丟東西抓了他,是不是連他手下一塊抓了?這些人向來團結,不會一怒之下擰成一團,然後去大鬧北新關吧?”

    葉明月見小北竟是浮想聯翩,頓時莞爾,當即詳細問了汪孚林昨夜那一番鬥毆經過,聽著聽著,她就若有所思地對蘇夫人說:“娘,正德年間那些太監橫行天下,氣焰囂張,可嘉靖以來,因為管得嚴,太監多半會收斂,這次突然大動幹戈,萬一下頭一個忍不住,小北說的這種情況就很難說了。要不,我們不要等人來接了,明日就啟程,杭州到寧波這一程水路,最慢兩三天也該到了。”

    汪孚林也希望蘇夫人母女三人盡快上路,見蘇夫人微微沉吟,最後終於點了點頭,他頓時舒了一口大氣,趕緊出去吩咐人聯絡客船。這一番忙碌之下,傍晚很快就到了,見趙管事還沒回來,他不禁隱隱有些擔憂,可想到那畢竟是老江湖,又有程家的名頭罩著,糧商和飛賊怎麽都不至於扯上關係,也就姑且先放寬心。可眾人分別在房裏用晚飯,他被蘇夫人叫了過去同桌,一頓飯都還沒來得及吃完,門外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敲門聲。

    他連忙上前去開門,卻見是趙管事一臉氣急敗壞地站在門外,一身衣裳竟是處處塵土,就好似在泥裏頭打過滾似的。

    “小官人,出事了!少說也有三五百白巾包頭的打行中人圍了北新關,要求放人。那時候我正好在碼頭上和那個羅康一塊裝船,險些遭了池魚之殃!”趙管事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了擦腦門,心有餘悸地說道,“稅關上雖說出動了駐守的兵馬,可三兩下就被打得滿頭包,緊跟著聽說牢房裏頭被抓的那些人不知道怎的,竟然挾持了那個抓人的張公公!這會兒,北新關已經換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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