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碼
 註冊
樓主: caledsan

明朝謀生手冊 02

[複製鏈接]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3:2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一章 邀約和反擊(第一更)
字數:4620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第一,按照人數,定製二十個絹布口袋,記住要精工,不要粗製濫造,不計成本。巴掌大小就夠了,每袋子隻要裝二三十顆,不要多。”

    “第二,準備一個雕漆盒子,尺寸不必太大,到時候裝好椒鹽小胡桃,讓葉小姐回頭帶去衣香社,前頭那些袋子是送禮的,這些是當場分食的。晚上給葉小姐送過去。”

    “第三,盡快在歙縣鬧市區找一家鋪子,把店開起來,記住,盛放的家什要考究,絹布袋,竹編的小盒子,攢盒,這是做精品生意,給人送禮的。”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盡快囤積這些今年剛剛成熟的新貨,動作要快。這種東西沒有秘密,今年這頭一年打個漂亮仗,以後就難說了。”



    那管事聽汪孚林侃侃而談,看向了程乃軒,見自家公子點頭如啄米,他想到之前把這事稟報程老爺後,程老爺吩咐自己一切照辦,他此刻趕緊凜然答應。



    “瓜子核桃為什麽有這麽大的市場?前者價賤,後者也不算太貴,吃的人裏閑人多,又有口彩。所以,要和這些類似的東西區分開來。禮品裝的椒鹽小胡桃,那是給閨秀千金,有→,錢有閑的人聊天消磨時間的。而那些不加鹽的,可以用旺火炒熟到開口之後,直接讓人用輛車推到大街上,用紙包上,秤了分量賣。”汪孚林說到這裏,突然若有所思地瞅了一眼小北,這才笑著說道,“至於那家店。不妨請個畫師瞄上兩筆美人。然後打上招牌——就叫美人果!”



    見汪孚林看著自己說什麽美人果。小北忍不住嘀咕道:“這時候還有閑工夫想吃的?狀元樓上那檔子事都已經傳遍了,今天小姐去衣香社集會,就有人從外頭把這事報了進來,別看這一場贏了,那些奸商可不是好對付的!”

    “這件事本來就是那些奸商沒理,如今我們既然造起了聲勢,還怕他們?”程乃軒今天破天荒第一次被父親誇了,盡管隻是區區一句。因此竟是信心爆棚,“他們盡管放馬過來,我們都接著呢!”

    “等回頭你扛過了人家的報複,再神氣,現在說什麽大話!”

    “什麽說大話?小北姑娘,打架我不行,經商你不行……”

    “說得像是自己做過多少回生意似的!”

    眼見程乃軒和小北竟是在那扛上了,汪孚林又看到那管事知情識趣溜之大吉,他也懶得管這兩人,自顧自對葉明月表示了誠摯的謝意。他汪小官人一個大負翁。在這幾乎不需要太大本錢的小胡桃的生意上還差不多夠插上一腳,可糧食生意他哪可能投入幾百上千兩?結果。他那時候去對“重病在床”的葉鈞耀匯報了之後,葉明月就在旁邊使勁攛掇了一番,葉大縣尊終於被說動,結果把戶房司吏劉會給叫了來,從縣衙公費上克扣出一千兩本錢投了進去。

    “謝我幹什麽?那是爹答應的。”

    “可要不是你提及之前那五千兩賬麵虧空,縣尊哪來的決心?”

    “有幾個當縣令的像爹這樣,上任之前一點成算都沒有,盤賬馬馬虎虎就過去了,結果替前任背了這麽個黑鍋?”說起自己的父親,葉明月頓時想起了弟弟侍疾的趣事,嘴角頓時翹了翹。她突然抬起頭看著汪孚林,眼神中閃爍著狡黠的神采,“你今天這一出把汪老太爺給逼得氣暈了過去,回頭他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你,那些糧商肯定也少不了反擊。衣香社的下次聚會是後天,幹脆這樣吧,大後天你陪我和小北去西郊太平興國寺替爹祈福,求個平安。”

    說到這裏,葉明月那嘴角更彎了:“算是你當初答應我的那個條件。”

    這大半年來,她雖說最遠去過離縣城四十裏的許村,卻都是到人家家裏做客,那些風景名勝卻都沒去過。這次難得有這麽好的借口,去的又是黃山披雲峰下,練水西岸,那座從唐時開始興盛,如今仍然有號稱水西十寺的太平興國寺去走一遭,也算沒白陪父親到這徽州府來!

    汪孚林聽到隻是這麽簡單的條件,又覺得自己一來完成了君子協定,二來這一趟之後,可以讓人認為葉大炮病得不輕,以逸待勞等著魚兒上鉤,可謂一舉兩得,再完美不過,他當然趕緊答應了下來。等到離開作坊的時候,葉明月還用帕子包了一些小胡桃回去,說是獎勵那三個辛勤照顧病人的小家夥,至於小北偷偷抓了幾個在手中,如同玩健身球似的玩起了雜耍,汪孚林就純當沒看見了,因為他自己也順手裝了一布袋。

    義店這樣一個突然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事物,自然而然引發了一場軒然大波。徽州府又不是什麽盛產糧食的地方,再加上地方倉儲製度已經形同虛設,別說水旱天災要從外地調糧食來,就是平常時節,每到春耕糧荒,也往往要從蕪湖等地運糧,所以這糧食市場一直都操縱在糧商手中。

    對於大糧商們來說,徽州一府六縣隻是個小小的市場,更廣大的市場在蘇鬆、南直隸乃至於湖廣。哪裏豐收,哪裏歉收,他們永遠都是消息最靈通的人群。比如此次徽州一府六縣風調雨順,算是個小小的豐收年,他們便立刻壓低糧價。而這些糧食也許會放在庫房裏,也許會通過新安江水路,通過嚴州府,運到浙江福建那些受災的地方去。至於回頭徽州府若是開春缺糧,他們也自有辦法依樣畫葫蘆把糧食運進來,順理成章開個天價。

    這種低買高賣的方式,在糧商們看來,自然天經地義。而留守府城的糧商們,主體都是小坐商,本地收,本地賣,偶爾有多餘的則賣給走南闖北的行商。他們多了幾分安逸。少了幾分風險。但賺的差價自然不比那些行商。如今因為歙縣和其他五縣打擂台。他們瞅著這個空子,自然避免不了多幾分黑心。

    誰曾想,就因為他們放出話說,不收歙人的糧食,正等待官府那邊稍稍放鬆一點態度,承諾嚴懲犯事者,他們就退一步放開禁令,可歙縣那邊的反擊竟是來得這麽快。這麽淩厲!如果隻是尋常百姓敢於和他們作對,聯合在一起的他們當然能夠毫不費力地伸出一根小指頭,將那螻蟻給捏成齏粉,可問題在於,那狀元樓上的一場集會上,歙縣稍有名聲的鄉宦富民大戶在汪小秀才的煽動下,很多都加入了這個叫做義店的怪物!

    哪怕有的主動,有的被逼,可就算鬧事者有錯在先,這也是他們這些糧商挑起的戰爭!

    這會兒。一間寬大的屋子裏,眾人正在你眼看我眼。終於。這回受損失最大的休寧吳家米行東家吳興才重重一捶扶手,惱火地說道:“別都當啞巴!都被人逼到這個節骨眼上了,究竟怎麽辦?難不成眼睜睜看著他們一拳頭把咱們打傷了還不算,更要從咱們嘴裏奪食吃?”

    “老吳,不是我說你,你那夥計真該好好洗洗那張嘴了!什麽叫做歙縣兩溪南,抵不上休寧一商山,這自吹自擂的話家裏說說就算了,非得在人前說!”

    “這事情到了這地步,真的有些難辦了……話說回來,之前誰出主意,說是不收歙人賣糧的?”

    前頭一個嘲諷吳興才的聲音,大多數糧商都選擇性忽略了。是人就有仇人,吳興才當然也不例外,那個諷刺的家夥就是吳興才的最大競爭對手。至於後一句話,眾人卻都麵色凝重,眼神不善地看向了一個方向。而那個發現自己一下子成了千目所視千夫所指的胖糧商,一下子就跳了起來。

    “怎麽就怪我了?我隻不過這麽嘀咕了一句而已,你們全都點頭稱讚好主意!再說了,我也隻是聽到老吳這事後和家裏婆娘感慨了幾句,說是泥腿子真是膽大包天,結果我家婆娘就給我支了這麽一招,我怎麽知道那些歙人居然會來這一手!”

    他這一辯白,其他糧商頓時無語。誰都知道這死胖子剛入糧商這一行,可家底卻頗為豐厚,唯一的弱點就是和別人玩心眼還少根筋。關鍵還在於他們那時候也想表現一下存在感,免得回頭還要吃官府的啞巴虧,誰想到最終弄巧成拙。眾人正在彼此之間交換眼色,那個胖糧商突然又低聲說道:“不就是收糧嗎,咱們就把庫存的糧食全都一輛輛車送過去給他收,看他們能夠有多少錢!”

    “你這腦袋怎麽長的?咱們收糧的價錢是這一兩個月一點一點跌下來的,放消息說不收歙人賣糧後,又跌了兩分銀子,可這幾天賣糧的人又少,算算咱們的平攤成本,可比他們眼下的收糧成本高多了!我們把糧食運過去賣,不是送錢給人賺?”吳興才惱火地瞪了那胖糧商一眼,這才咬牙切齒地說,“所以,什麽義店,隻不過是趁著這機會出來撈一票,黑鍋咱們背,名聲他們得,哪有這樣的好事!”

    “就是,口口聲聲說義店,有本事他一口氣漲一錢銀子,算他真仁義!”

    盡管眾人無不罵罵咧咧,忿忿不平,但都是生意人,他們全都清楚,倘若那個勞什子義店真的敢上浮一錢銀子收糧,那眼下這裏坐著的人必定會毫不猶豫,一口氣拋出大批庫存,直接讓對方吃不下撐死。可眼下,他們能夠做出的選擇著實很小。

    老半晌,一個老糧商方才一字一句地說道:“漲價吧!到時候每石漲四分銀子收,否則現在若是壓不下去他們這勢頭,秋糧收割,隻怕我們一粒米也甭想收到!就算那邊跟著漲價,先頭賣了糧食之後感恩戴德的那幫鄉民,發現自己吃了虧,我們攛掇一下,很容易糾集一大堆人去他們那兒叫嚷鬧事!不過,大家先準備好,之前我們吃了措不及防的虧,這次卻要先知己知彼,把歙縣衙門那邊,還有汪家程家乃至於戚家軍那批人動向摸清楚了,我們再一起漲價!”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3:3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二章 哥喜歡她嗎?(第二更求月票)
字數:4551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汪孚林將葉明月和小北主仆一行人給送回了知縣官廨後門,就把程乃軒給趕回了黃家塢程家大宅,這才踏進了自家家門。此時此刻已經是下午申時,按照往日的日程表,金寶和秋楓早就應該從李師爺那兒下課歸來了,可如今葉大炮“臥床重病”,他們兩個幫忙葉小胖一塊照顧病人,這會兒當然還不見人影。而葉青龍搖身一變成了義店的臨時大掌櫃,更是忙得不可開交。

    所以,他讓跟自己回來的康大劉四兩個轎夫回房歇息,在廚房門口一張望,看到劉洪氏正在忙碌張羅晚飯,他就沒打擾她,步履輕快地往後走去。過了明廳和穿堂,便是最後一進院子。即便還離開老遠,他便能聽到西室那邊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二姐,你看這支珠釵?”

    “真好看,小妹真棒!一會兒等葉青龍回來,讓他把那一盒子拿去賣了,算算刨除成本,至少還能賺一兩多銀子!”

    “二位姑娘也歇歇,這穿珠子畢竟費眼……”

    “怕什麽,再費眼能比得上繡花做女紅?隻可惜我們都沒大姐那針線功夫,我一拿繡花針就紮手,也不知道怎麽搞的!”》,

    汪二娘正比劃著自己拿繡花針時的尷尬模樣,突然見一個人影一掀斑竹簾閃了進來,卻是汪孚林。她正要起身叫哥,卻隻見汪小妹已經敏捷地一躍下地跑了過去,汪孚林一如既往就這麽抱著人轉了半圈。麵對連日來司空見慣的這一套,她已經早就沒了教訓人的興致。當下隻是白了一眼兄長。笑著問道:“哥。我可都聽說了,你今天在狀元樓又殺了汪尚寧的威風!”

    “是汪老太爺,回頭在人前客氣點,你哥我今天可把人給氣暈了,不想回頭再背個不夠尊老愛幼的惡名!”

    看到汪二娘衝自己皺了皺鼻子,分明不以為然的樣子,本來就是打趣的汪孚林便亮出了手中的布袋,衝著汪小妹猶如誘惑孩子似的招手道:“小饞貓。給你帶好吃的了!”

    “哥,你太過分了,誰是小饞貓!”汪小妹使勁一跺腳,可動作卻很快,一把從汪孚林手中把布袋搶了過來,打開一看裏頭都是一顆顆圓滾滾的東西,上頭果殼上隱約還有些白霜,隻微微開了一條小口,她不禁有些納悶地抬起了頭,“這真的能吃?”

    “不知道了吧?這叫美人果!”

    汪孚林信口開河這麽一說。隨即坐下當著兩個妹妹的麵熟練地剝殼取肉,一人遞了一瓣。汪小妹想都不想就咬得嘎嘣脆,隨即就歪著頭說道:“味道似乎和鹽津核桃有些像?不過比核桃更香脆……哥,哪來的?”

    見汪二娘一麵細嚼慢咽,一麵用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分明是追問多少錢買的,汪孚林不禁一把捏住了這個潑辣二妹的鼻尖,等其觸電一般躲遠了,嗔怒地瞪著他,他才笑嘻嘻地說:“別想岔了,這東西不是買的,是我讓人特製的,後天就會讓葉小姐帶去衣香社給那些千金閨秀分享。要知道,你哥我將來娶媳婦的老婆本,就都指望在這小小一顆顆美人果上頭了!”



    此話一出,汪小妹立刻用手指刮臉,圍著汪孚林嚷嚷哥哥想娶嫂嫂之類的玩笑話,而汪二娘卻若有所思地看著一匣子最近做好的小首飾。家裏欠下巨債的事,她曾經影影綽綽偷聽到一星半點,雖不知道多少,可數目大到無法想象,這卻是必然的。想到兄長一次次往她這兒送銀票,她想了想,就去枕頭邊抱出了一個匣子,隻見那裏頭除卻壓在最底下的兩張百兩銀票之外,就是十幾個銀角子,還有一個小錦囊。



    見汪二娘一股腦兒把整個匣子都推到了自己麵前,汪孚林不禁暗歎一聲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雖說自家曾經富過,但早就被老爹給折騰窮了——他堅定地把匣子推了回去,這才笑著說道:“放心,還沒到這時候。程乃軒出的大頭,我占的小頭,等不夠了我就來找你這管家婆要錢。”

    汪小妹不太明白二姐突然來這一招是什麽意思,鬧夠了的她抓著汪孚林的衣角,突然想起了什麽,立刻眉開眼笑地說:“哥,回頭我們跟著明月姐姐一塊去衣香社好不好?之前推托好多次了,現在我和二姐做的首飾可漂亮了,也許還能找到大主顧!”



    大主顧這種詞,汪小妹怎麽知道的,汪孚林不用想就明白,肯定是葉青龍那小子給她們灌輸的。他心想等昔日小夥計現在大掌櫃回來,一定狠狠教訓一頓,嘴上卻說:“要想去玩,那就好好玩,別提什麽做首飾的事。畢竟,有些人,比如葉小姐,她會真心把你們當朋友,有些人,卻隻是拿你們當玩具似的取樂。如果覺得去那兒有意思,我就讓人去和葉小姐說。”



    “小北姐姐,許家九姐姐人都很好!還有……”汪小妹掰著手指頭數了幾個人,最後還是氣餒地搖頭道,“算了,不去了,其他人說話都怪怪的,還老喜歡問我這個問我那個,二姐也覺得不舒服,所以才不想再去的。我又不是想去玩,隻是想著她們出得起錢,能多賣幾個……”

    話還沒說完,汪二娘就緊緊抱住了汪小妹,隨即強笑道:“小妹隻是隨口說說,哥,我們不想去,你別和明月姐姐說。”

    汪孚林巴不得兩個妹妹離那個奇奇怪怪的閨秀八卦團遠點兒,可好好的勾起了她們這情緒,他也有些歉然。想到答應葉明月要同去太平興國寺,他就對兩人說了,這下子,汪小妹頓時興奮成什麽似的,汪二娘則是有些猶豫地問道:“聽金寶和秋楓說,葉縣尊病得不輕,明月姐姐既然是去祈福,我們一塊去,是不是有些不太好?”

    “有什麽不好的,若是你哥我和她去,豈不是成了孤男寡女,瓜田李下說不清?”汪孚林很無所謂地聳了聳肩,這才往兩個小丫頭腦袋上各拍了一下,“總而言之,就這麽說定了。”

    可汪孚林萬萬沒想到的是,他轉身一出屋子,汪二娘就一把拖著汪小妹到角落裏,低聲說道:“小妹,你說如果明月姐姐成了咱們的嫂嫂,那怎麽樣?”

    汪小妹頓時瞪大了眼睛,才剛要嚷嚷就被汪二娘給一把堵了嘴。好半晌,汪二娘挪開了手,小丫頭才歪著頭問道:“哥喜歡她嗎?”

    喜歡嗎?汪二娘仔細想了想,葉明月自從來過第一次,之後就來過好幾次,還帶她們去過衣香社,很維護她們,可真要說和哥哥之間有點什麽,那還真的說不上。哥提到她的時候,那仿佛就隻當是程公子那樣的普通朋友。而且,不論怎麽說,葉明月的父親是一縣之主,兩榜進士,可哥哥隻是個小秀才,爹又欠了一屁股債……

    她正這麽想著,突然就隻聽汪小妹低聲嘟囔道:“而且,她喜不喜歡哥也不知道呢!”

    此話一出,汪二娘頓時愣住了,隨即大大歎了一口氣。她支著雙頰站在支摘窗前,突然覺得,父母全都不在家的感覺真不好,這本來不該她操心的。

    葉明月去參加衣香社聚會這一天,汪孚林一整個上午都泡在義店後院翻看葉青龍的賬冊。到底是前頭在糧店米行足足做了好幾年的小夥計,又能寫會算,賬目做得整整齊齊,而且還按照他之前的吩咐,在接受鄉民賣糧的同時,還記錄了他需要的一些東西。而這幾日來,賣糧的不再隻有歙民,還有其他五縣不滿那些糧店一再壓價的農人,葉青龍都按照他的吩咐,裝模作樣問兩句扯皮一陣子,最後還是照價錢收了。

    中午,他隨便在這裏吃了個午飯,見葉青龍忙得不可開交,他也就不去打擾這個做掌櫃做得起勁的昔日小夥計了,又囑咐在此坐鎮的程乃軒兩句,便悄然從後門離開。剛回到自家門口,他就看到不遠處正有一乘轎子往這邊而來。認出那些隨從和轎子的熟悉式樣,他就索性徑直迎了過去。

    幾個認識他的轎夫隨從參差不齊地叫了一聲汪小官人,轎子的窗簾也撩開了一條縫,卻是葉明月衝著他點了點頭。

    大庭廣眾之下不好打聽椒鹽小胡桃受眾程度問題,汪孚林就索性熟門熟路跟進了官廨。等到閑雜人等都退下了,隻剩下個小北杵在那,他就直截了當問道:“如何?”

    “你這算計真是太精了。那絹布口袋是杭絹做的,這就第一對了她們喜好精美的脾氣。又是我帶去的,她們更少了幾分猶疑。而且就那麽二十顆,今天嚐過之後,也不知道回頭得有多少人抱怨我小氣。”

    葉明月說完這話,想到今天那些千金閨秀們頗感新奇,七嘴八舌打探東西是哪買的樣子,她仿佛預見到了那家新開張的店會是怎樣興旺光景。見汪孚林並不意外,臉上笑容洋溢,她思量片刻就開口說道:“對了,南直隸鄉試的日子應該差不多了,等他們回來之後,少不得還有一場慶功宴。如今這些既然叫做美人果,何妨再多做一款狀元果?”

    “好主意!”汪孚林雙掌一合,腦筋飛速轉動了起來。可還不等他想好營銷路子,緊跟著葉明月就又開了口。

    “對了,我本來想邀李師爺和我們一塊去西郊太平興國寺的,可他卻聲稱對佛寺沒興趣。”

    汪孚林對於葉明月請李師爺同行沒有半點意見,可沒想到表麵傲嬌,實則卻很喜歡湊熱鬧的李師爺竟是回絕了。再想到明天本打算捎帶上的兩個妹妹今早竟也告訴他,手頭活計多,不想去了,他不禁有些納悶。

    怎麽一個一個都轉性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3:5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三章 祈福還是郊遊?(第三更求月票)
字數:4397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一大早,府城西麵潮水門,進城的人流排起長龍,而出城的車馬行人卻不多。如今已經入了秋,太陽自然不像盛夏時那般毒辣,再加上西門靠近練水,河上清風吹來,更添幾分涼爽。這其中,一行出城的人沒有上西麵的官道,而是一路北行,往西幹山的方向去。

    打頭的是還沒學會騎馬的汪孚林,他今天隻帶了康大和劉四兩個抬滑竿的轎夫,身後則是一乘二人小轎,四五個隨從,往日時而隨轎,時而擠在轎子裏的小北,今日赫然頭戴六合帽,身穿罩甲,一身男裝打扮,混在眾人當中並不起眼。好在出城到太平興國寺的路不算很遠,平整寬闊,這會兒隻瞧著那座宋時建造的長慶寺塔越來越近,而路上遇到的香客也越來越多。

    對神佛二字,汪孚林一向覺得不可不信,不可全信,如今自己經曆了一場極其玄乎的穿越,就更加這麽認為了。可即便如此,他對葉明月今天此行仍然很不理解。她借著葉鈞耀這場所謂重病說要去寺中祈福,又拿著他的君子協定讓他護送,這沒有什麽問題,可什麽寺不好,非得要是太平興國寺?太平興國寺這名頭聽上去怎麽都應該是保佑國運昌隆的【%,地方,和祈求病痛解除有半分關係嗎?

    “汪小官人從前可去過太平興國寺?”

    聽到這個聲音,汪孚林回神,見路上漸漸開闊,小轎已經來到了他身邊並排的位置,他就搖頭說道:“我從前很少離開鬆明山。進城之後又一天到晚瞎忙。還從沒去過。”

    “那今天正好一覽徽州有名的水西十寺風光。太平興國寺是唐時古寺。原名興唐寺,那時候興唐寺遍布天下,可歙縣這座仍然很出名,說是一座寺廟,但卻有整整二十四院,遍布西幹山。李太白曾有詩雲,‘天台國清寺,天下稱四絕。我來興唐遊。與中更無別。枿木劃斷雲,高峰頂參雪。檻外一條溪,門前流碎月’。至於太平興國寺之名,還是宋時改的名字了。隻可惜如今隻剩下了十院,因而人稱水西十寺。”

    汪孚林聽著葉明月娓娓道來的介紹,一時不禁大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外鄉人,葉明月才是徽州歙縣本地人!

    不過他從來都是厚臉皮,這會兒就索性虛心討教道:“水西十寺是哪十寺?我們今天去的又是哪一寺?”

    “水西十寺是,羅漢寺、如意寺、經藏寺、等覺寺、福聖寺、五明寺、長慶寺、淨明寺、妙法寺和諸天閣。至於我們今天……”小轎中的葉明月微微一笑,隨即笑吟吟地說。“當然是能去幾寺就去幾寺,如果能夠走遍水西十寺。也算是誠心到了,爹的病一定就能好了!”

    你說得好聽,分明是想要借著今天出來的機會玩個夠!

    汪孚林暗自腹誹,可他自己也是偷得浮生半日閑,既然難得出來散散心,多走走也沒什麽不好,因此也就不去吐槽了。他再瞥了一眼那些眼觀鼻鼻觀心的隨從,心想葉明月倒是很篤定周遭隨從轎夫聽了那番話,不會亂傳流言。等他看到小北時,卻發現小丫頭一雙眼睛正在四處瞟,臉上滿是警惕,而身上除卻和別人一樣的衣衫之外,腰間還束著一條寬大的牛皮帶,他不禁心中一動,想起了當初她給自己看手腕上那一條牛皮護手的情景。

    雖說上次這小丫頭和戚家軍那些老卒比試時,人家頗有容讓,可到底身手敏捷,怪不得今天葉明月輕車簡從,沒帶幾個人!



    小轎留在山腳下第一座羅漢寺下,汪孚林把滑竿讓給了葉明月,眾人一路爬山走走停停一座座廟逛上去,倒也悠閑自得。一路上,他研究佛像的年代,瞻仰前輩的碑文,鐫刻的筆法,觀摩真正原生態的古建築,佇立在潺潺流淌的山溪前,聽聽僧人梵唱,看看信眾頂禮膜拜,自己也似模似樣跟著雙手合十拜兩下。至於他時不時和葉明月交流的,無非是這水西十寺中發生過的趣聞軼事,更多時候都隻是作為聽眾,單純聽著葉明月如數家珍。

    畢竟,他說是徽州人,可也就隻看過那兩個版本的徽州府誌,壓根沒有機會去了解那許多風土人情,名勝古跡。

    這一天水西十寺的香客雖多,但像汪孚林和葉明月一行人這般逢廟必進,逢佛必拜的大主顧,自然是絕不多見的。隻不過,任憑一路殷勤跟從的知客僧如何舌粲蓮花,汪孚林壓根沒有陪著佳人就該當冤大頭的意識,頂多在那香火箱子中丟個幾文錢意思意思,而葉明月奉上的,也不過區區銀角子,叩拜的時候倒是喃喃自語,看上去虔誠十分。對於這樣油鹽不進的組合,知客僧唯有腹誹小氣,可終究是大寺氣度,不至於在嘴上露出來。

    見兩人相處如此態度,今日隨行的都是葉明月母親蘇夫人的陪嫁仆從,起初還對其同行有些擔心,這會兒漸漸都放了心。汪小官人最近在徽州一府六縣可說得上是名聲大噪,評價更是各式各樣,有說他精明強幹的,有說他才華橫溢的,有說他心狠手辣的,有說他算計如神的……從前看著自家主人葉縣尊對其信任非常,自家小姐也將其當成自己人,不止一個人心裏嘀咕過,這一位汪小秀才會不會成為葉家乘龍快婿。

    即便那是將來的乘龍快婿,這未成婚之前,兩人就如此不避忌地出行,實在讓人心裏捏了一把汗!

    可如今他們卻分明看到,今天汪孚林這一路遊覽過來,要是別人為了展示才華,說不定十首八首詩都吟了,可汪小官人卻三緘其口,哪怕有人引這話茬,某個憊懶小秀才也隻是打嗬欠敷衍過去。對於葉明月的態度,那更是客氣有餘,親近不足,更不要提什麽殷勤示好,博取佳人芳心了。

    隻有汪孚林自己定位準確得很。整天在城裏鬥心眼,已經夠無奈了,今天我是來遊山玩水的,不是來動腦子討人喜歡的!



    午後時分,一行人終於登上了福聖寺。倘若可以留宿,那一日遊遍十寺,也許還有點可能,但葉明月是縣尊千金,當然不可能在外留宿,所以,每個人都知道,到了這裏,也就差不多該走回頭路了。這是今天遊覽的第五座寺廟,身為昔日興唐寺上院,福聖寺比前麵四座規模何止大一倍。

    葉明月早就知道福聖寺的素麵有名,因此一大早就準備了點心,以備路上爬山,錯過午飯,腹中饑餓時吃。所以一到福聖寺,她稍微大方了一點,一氣施舍了五兩銀子。大約是看在這錠雪花紋銀的份上,知客僧立刻把眾人引入了一間清淨的齋房,不消一會兒,十餘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素麵就送了上來。汪孚林前世裏也嚐過不少有名的素麵,隻覺得味道都差不多,可今天一筷子麵下口入肚,他卻隻覺得鮮香可口,回味十足,不禁大讚了一聲好。



    這一聲好字話音剛落,他就聽到葉明月說道:“福聖寺素麵號稱用了八珍,筍幹、香菇、黑木耳、竹蓀、麵筋、石耳、口蘑、黃花菜這八樣,再加上各種山珍燉出來的清湯調味,完全沒有半點葷腥,號稱徽州第一素麵。今天能吃到,也不算白來徽州一場!”



    葉明月施舍的銀子並不足夠上專門的結緣冊,所以知客僧當然也不知道這便是葉縣尊千金,但此刻聽到她張口如數家珍,甚至評價這是徽州第一素麵,他頓時覺得顏麵有光,笑容滿麵地說道:“這位女施主真是好眼力,咱們福聖寺的素麵,不但是水西十寺中最好的,也確實是歙縣乃至於徽州最好的。這些天夏稅催得急,信眾來得少,否則各位來得這麽晚,這一口麵恐怕還未必能吃上。”

    “既然這麽說,不吃完那就是暴殄天物了。”汪孚林當然不會用筷子去把八珍仔仔細細數一遍,當即大快朵頤了起來。等到一大碗麵從麵條到湯汁全都消滅得幹幹淨淨,他方才笑著說道,“今天承葉小姐的光,吃了一碗好麵,來日等到我尋覓的東西找到了,定要讓你嚐試一下那些從未聽過看過的美食!”

    “從未聽過看過的美食?”小北嘟囔著這幾個字,突然想到了當年的江湖傳聞,登時瞪大了眼睛,“不會是苗疆那些奇奇怪怪的蟲子吧?”

    幾個轎夫隨從都在齋房的另外一桌,聞聽此言一個個臉色古怪,仿佛是噎著了似的,汪孚林頓時不得不慶幸,自己幸虧把一碗麵都吃光了,否則這會兒非反胃不可!他沒好氣地白了小丫頭一眼:“你想吃蟲子自己去吃,我可沒本事把那東西當美食。”

    “那還有什麽咱們沒聽過沒看過的?”這次好奇的是葉明月。雖說汪孚林托她把椒鹽小胡桃引介給了衣香社的那些閨秀,已經足證是好吃的同道,可她還是想不到,汪孚林這次賣的關子究竟是什麽。

    “天機不可泄露。”汪孚林嘴裏這麽說,心裏卻在暗自催促程乃軒辦事效率點。什麽辣椒玉米土豆,趕緊給他搜羅過來!

    一頓素麵吃完,風景名勝全部看飽,眾人也終於到了該踏上歸途的時候。可剛剛跟著知客僧踏出齋房,每一個人就陡然聽到一個仿佛是晴天霹靂的轟然響聲。那一瞬間,那位滔滔不絕的知客僧竟是下意識地雙掌合十跪倒在地,臉上又是震驚又是恐懼。

    難道是菩薩顯靈?

    至於汪孚林,腦海中更是飛速轉過了一大堆念頭。

    地震?山體滑坡?泥石流?還是其他什麽東西?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4:1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四章 缺心眼(第一更)
字數:438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汪孚林畢竟是個不太堅定的有神論者,故而和那些聽到晴天霹靂後一麵拷問信仰,一麵拚命反省最近有沒有做壞事的人不同,首先浮出腦海的就是這些想法。見小北已經緊緊攙扶住了葉明月的胳膊,那忠心護主的樣子滑稽極了,他忍不住撲哧一笑。豎耳傾聽,他便發現,那一聲響聲之後,並沒有繼續傳來隆隆聲響,但仿佛還有一種依稀有些熟悉的聲音。

    怎麽好像是水流聲?不對啊,這幾天天氣都好得很,又沒下過雨,怎麽可能有什麽山洪暴發之類的突發事件?

    不用他吩咐,福聖寺中僧人早已組織了人去左近打探,而原本要立刻回去的葉明月也改變了主意,暫時在寺中少歇。約摸一刻鍾之後,前去探查情況的幾個僧人就匆匆回轉了來,捎帶的卻是一個不那麽好的消息。

    福聖寺旁邊的一條山溪突然改道,將那條上山的路途給掩埋了一小半,雖說如今水流已經很小了,不至於完全衝毀青石路基,但至少得清理幹淨之後才能下山。



    這會兒還滯留在福聖寺中的香客,加上汪孚林這一行,總共也不到二十人。不同於汪孚林和葉明月是第一次≯,來,好幾個都是老香客。這會兒聽說山溪掩埋了上山那條路,就有人大聲嚷嚷道:“這怎麽可能!那條山溪從西幹山上一口泉眼流下來的,水流有限,就算夏天雨季也從來沒改道過,這大好的晴天怎會有這種事?”



    “福聖寺我也不止來一兩回了,一年到頭。那條山溪斷流的時候比有水的時候多。從沒遇見過這種蹊蹺事。肯定是有人搗鬼!”

    在這亂七八糟的嚷嚷聲中,汪孚林看了葉明月一眼,見這位縣尊千金回了自己一個會意的眼神,他吩咐幾個轎夫隨從去檢視轎子滑竿等物是否完好,以備屆時說走就能走,隨即招呼了葉明月和小北暫且離開這吵吵嚷嚷的現場,複又回到之前那齋房前。



    見這裏眼下靜悄悄的一個人都沒有,他就直截了當地開口說道:“我隻是猜測。對不對不知道,估計是有人在山溪源頭先是堵上了圍堰,等水積多了就來了這一招。我們是不是應該慶幸,人家沒有趁著咱們上山下山的時候開閘放水?”

    “你是說,那條山溪的上遊之前被人堵住了?”小北一下子聽明白了,立刻瞪大了眼睛,見葉明月正在低頭沉思,她突然扭頭就往外衝。可人還沒跨過門檻,她就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人肯定早跑了!”汪孚林叫住了小北之後,他就對葉明月說。“再說這水西十寺都在山上,哪座寺的僧人會坐看福地遭殃。不用我們想到,他們肯定早就派人上去查看了!如果真的是有人用了這種手段,縣衙那邊恐怕會發生什麽,你們在山上暫時留一留,我帶人先回去。”

    葉明月卻隻覺自己從前想得太簡單了,立刻阻止道:“那些僧人總不會眼看下山采買和信眾上山的路被堵住,一定會盡快把這條路挖出來的。如果真的連利用水力這樣的招數都用出來了,安知會不會還有其他更加過激的後手?不如等一等……”

    “正因為這次很可能有人放了這種犯忌諱的大招,所以我才要盡快趕回去,免得出了事來不及反應。我隻帶康大劉四兩個人,再去這福聖寺中找個通路途的僧人帶路,他們一直生活在山中,一定會知道幾條小徑。某些人肯定會認為我既然送你來這兒,就不會丟下你獨自回去,我倒不信有人能把這西幹山中每一條小路都堵了!”

    葉明月見汪孚林衝自己一點頭,就這麽徑直轉身出去了,她很想開口說兩句什麽,但話最終還是斷在了嘴邊。她對汪孚林說今天出來這一趟,是為了讓人覺得父親真的病重,以便引蛇出洞,釣魚上鉤,所以她要來這香火旺盛的水西十寺祈福求平安,可真正的原因是,她在那府城和縣城之中真的覺得疲倦厭煩了,所以想出來在青山綠水當中走一走散散心。可就因為她這難得的一次任性,也許就被人鑽了空子。

    她忘記了,這裏不是生她養她的寧波府,秉性剛強的母親也並不在身邊,也沒有那麽多親朋好友,時時刻刻都得把神經繃緊!

    “小姐?小姐?”小北使勁拽了拽葉明月的袖子,見她依舊呆呆地站在那兒,她不禁提高了聲音說,“真由得這書呆子去不成?他哪裏見識過那些醃臢下流的手段,說不定人家真的在下山路上埋伏了等他呢?”

    葉明月這才驚覺過來,見小北眼睛頻頻往外瞟,她突然動了動嘴唇:“那你跟著他下山。”

    小北萬萬沒想到等來的是這麽一個回答,登時眼睛瞪得老大:“那怎麽行!”

    “福聖寺中還有那麽多僧人香客,總不至於有人在這裏圖謀不軌。隻要我對主持報出身份,他自然會妥善安置我一行。反而是尋小路下山時,有可能會遇到意想不到的事,你身手敏捷,和他同行,就算有什麽小小的險阻,也絕對攔不住你們。”

    說到這裏,葉明月突然用雙手按在了小北的雙肩上,一字一句地低聲說道:“這也是為了爹。你知道的,爹的病雖說沒那麽重,可他並不是一個很堅定的人,怕就怕他到時候麵對亂象支撐不住,出什麽岔子,那之前努力就全都白費了!小弟和金寶秋楓終究還小,李師爺固然可靠,但就怕意外!”

    直到這時候,小北才露出了掙紮的表情。當葉明月鬆開了按住她肩膀的手,卻直接將她摟在了懷裏時,她忍不住想起了當年在生死邊緣逃出去的那一刻,想到了在顛沛流離許久之後,抓住蘇夫人那隻伸到麵前的手的一刻。想到了乳母臨死前囑咐她一定要聽蘇夫人的話。一定要知恩圖報的一刻。她一下子沒有了任何猶豫。悶聲說道:“你讓我去,我就去!”

    當汪孚林從主持那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以及向導,匆匆趕回來告訴葉明月,確實有好幾條小徑足以下山的時候,他便不得不麵對一個有些意外的消息——葉明月竟是把小北推給了自己!他本能地想要拒絕,可看到這主仆二人全都是眼神堅定,分明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隻好歎了口氣說:“那我就和小北跟著向導先抄小路回城吧。至於康大劉四。他們留下……別和我討價還價了,雖說這裏是佛門清靜之地,總難保會有意外情況。”

    小北自然也希望多兩個人留下來保護自家小姐,此刻立時用祈求的目光看向葉明月。見她猶豫片刻,最終微微點了點頭,她登時如釋重負,再看汪孚林時就覺得這小秀才順眼多了。等到其他隨從轎夫都趕了回來,和葉明月一塊送他們到了寺中後門,她三步一回頭,一直到和汪孚林一起跟著那個十六七歲眉清目秀的帶路小和尚走入了一片竹林。掩映的蒼翠完全遮蓋住了視線,她方才下定決心收回了目光。

    接下來這一條小路並不好走。畢竟。誰也不會沒事吃飽了撐著,不走前頭青石板壘砌的山路,選擇這種蜿蜒崎嶇的小路。更讓汪孚林鬱悶的是,之前他對福聖寺主持方丈擺明了車馬,對方立刻拍胸脯表示一定盡力幫忙,挑選了這個號稱從小在西幹山長大,最認識路途的小和尚。可眼下隻看那小和尚在前頭帶路,走一陣子都要停下來冥思苦想,他越看越覺得不那麽靠譜,最後忍不住發話問道:“小師傅真的走過這條山路嗎?”

    “當初水西十寺出過一次祥瑞,前頭山路全都被塞得水泄不通,那時候我下山就是走的這條小道。”說這話的時候,小和尚臉上還有些被人懷疑的憤怒,但緊跟著,他就說出了一句讓汪孚林和小北全都瞠目結舌的話,“那一年我十二歲了,哪能不記得路?”

    汪孚林和小北麵麵相覷,全都有一種破口大罵的衝動。這小和尚眼下看年紀至少十六七了,四五年前走過的山路能記得一清二楚,那簡直是天方夜譚吧!然而,兩人回頭看看幾乎很難分辨清楚方向的來路,想想已經走了小半個時辰,最終都打消了原路返回的衝動。先別說這看上去死硬的小和尚肯不肯帶著走回頭路,算算這一來回丟在路上的時間,今天就甭想進城了!

    話歸這麽說,當腳下最初依稀還能看出點路樣子的小路,漸漸變成了雜草叢生,幾乎分辨不出任何人走的痕跡,小北終於忍不住了。她突然蹭蹭蹭衝上去,二話不說一把揪住小和尚的衣領,厲聲喝道:“喂,你不會是故意帶我們兜圈子耍我們吧?要你真敢耍姑奶奶,小心我把你吊在樹上喂狼!”

    小北不開口還好,一開口說話,那嬌俏的女聲頓時再也騙不了人。那小和尚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最終才結結巴巴地叫道:“你……你是女人?”見小北掄起拳頭仿佛想要打人,他才趕緊縮回了腦袋,帶著哭腔說道,“我沒有故意帶你們兜圈子,我當初是在有一個樹樁的地方拐彎,可這一路上多了好多樹樁,我就分不清楚了,隨便找了個就拐彎……”

    聽到這話,就連起初想要勸小北不要那麽粗暴的汪孚林都是太陽穴直跳,恨不得親自捋起袖管揍這小和尚一頓。之前他去方丈主持那兒要向導的時候,這小和尚與其他幾個和尚搶著要當向導,他生怕在山溪上動手腳的人在這一環節使詐,一一盤問了幾句後,選擇了這個看上去心地瓷實的,結果證明他完全看走了眼——因為這小子完全就是個缺心眼!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4:2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五章 我很欣賞她(第二更求月票)
字數:4643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向導不靠譜,汪孚林即便再擔心歙縣城中情況,卻也不敢繼續再亂走了。畢竟,後世那些成熟景區尚且還會發生迷路事件,更不要說眼下。於是,他任由小北猶如抓小賊似的揪著小和尚不放,立刻開始原路返回。好在小和尚吃一塹長一智,再也不敢亂顯擺自己的記憶力,一路磕磕絆絆,總算回到了先頭走過的地方,至少像那麽一條小路,有點踐踏跡象的路。

    這一次,汪孚林看了看天色,算算回去一路得花的時間,再也信不過小和尚了,直接讓小北把這家夥扔下,吩咐其自己回福聖寺。緊跟著,他仰頭望了望太陽分辨了一下方向,順著有踐踏的痕跡,認準了方向走。事實證明,在這座不算很高很險峻的西幹山,認準日頭,順著前人踩出來的路,要比一個不靠譜的向導要可靠得多。約摸走了一刻鍾之後,他突然隻覺得自己被人一把拉住了。

    “喂,咱們這次不會再走錯吧?那小和尚都被丟下了,要是走錯,這回可是連來路都找不到了!”

    “放心,我這次多長了個心眼,沿路都做了記號。”汪孚林甩了甩袖子,見小北還用懷疑的眼神盯著自己,他便無奈…,地指著地麵說道,“你自己看看腳下的路,是不是比咱們之前跟著那傻和尚走的路要好走一些?至少這還像條路,不像是剛才,簡直像是往深山老林裏鑽!剛剛福聖寺後門是朝著東麵,我們這會兒就是往東走,我想。再走一陣子。應該就能看到府城和縣城。”

    “書呆子居然比山裏的和尚還認路?”

    小北嘴裏如此嘀咕。等到跟著汪孚林又拐了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居高臨下,就隻見彼此毗鄰的徽州府城和歙縣縣城赫然在望。她一個箭步竄上前去,又驚又喜地叫道:“居然走對了,太好了!”

    “別高興得太早,山裏走路都這樣,看到歸看到。真正走到地頭還早呢!被那個呆蠢小和尚給浪費了很多時間,接下來得加快速度了,你可別拖後腿!”



    汪孚林隨口一句話將高興太早的小丫頭給拉了回來,自己便繼續走在了前麵。果然,東拐西繞不一會兒,底下的城池就看不到了,他也覺察到背後那那本來嘰裏咕嚕的聲音漸漸消失,隻有幾乎同調的腳步聲。知道小北丟下葉明月跟著自己,之前又被那小和尚耍得團團轉,心裏肯定不痛快。他隻能沒話找話說道:“我家二娘小妹對連翹雖說不錯,可比起葉小姐對你。還是差遠了。程乃軒那家夥之前還對我說,你們不像主仆,倒像是姐妹。”



    “小姐天資聰穎,什麽東西都一學就會,要是她有我這樣粗笨的妹妹,還不被人笑話死?”小北隨口答了一句,突然意識到汪孚林剛剛這最後一句話,她頓時又有些心虛,眼珠子一轉後,便岔開話題道,“你這個秀才如今也算是有點名氣了,是不是也立誌出將入相,建功立業?”

    “出將入相,建功立業要像你說得這麽簡單,天底下就真的是宰相滿地走,將軍不如狗了。秀才上頭還有舉人,舉人上頭還有進士,就算考中了進士,你沒見你家老爺葉縣尊上任到現在,何嚐省心過一天?”反正小北是葉明月的丫頭,汪孚林也習慣不拿她當外人,因此不假思索地反諷了幾句,他便嘿然笑道,“醉臥美人膝,醒掌殺人權,這話說得容易,可惜汪小官人我沒那麽大誌向,也沒那麽大本事。”



    小北本想譏刺一句沒出息,可想想汪孚林要是沒出息,自家老爺葉縣尊那就是沒本事了,她隻能改口問道:“那你想幹什麽?”

    “坐擁良田百來畝,做個殷實小地主,娶個好媳婦,給兩個妹妹挑個好夫婿,把家裏債還清了,讓自己一家人過上幸福安康小日子。”

    “沒了?”

    “沒了。”汪孚林一攤手,無所謂地說道,“如果硬要說有,那就頂多再加上,多賺點錢,多弄點權,讓自家一畝三分地的父老鄉親能過得舒坦一點,就這樣。”

    小北當初跟著在京城的時候,也曾經見過同年來拜會老爺,年輕人多半意氣激昂,年紀大點兒的也多數躊躇滿誌,至不濟的人,用小姐的話來說,那也是中庸藏拙,絕對不像汪孚林這樣一麵鋒芒畢露,一麵胸無大誌。想到他剛剛還說要娶個好媳婦,她忍不住追問道:“喂,我問你,你喜不喜歡我家小姐?”



    汪孚林一下子怔住了。他回過頭來,猶如見鬼似的瞅了一眼小北,很想摸一下她的腦門,看看是不是燒糊塗了。要知道,西廂記裏頭的紅娘固然在後世被無數人謳歌為牽線搭橋的天使,可放在這年頭,哪家丫頭要真的敢做這種事,那絕對是賣小姐的典型,非得被主人主母打死不可!好在他須臾就發覺,小北問這話的時候分明滿臉警惕,絕對沒有撮合的意思,他這才稍稍舒了一口氣,索性扭過頭來繼續往前走。

    “我很欣賞她。”

    小北隻覺得極其意外。在她看來,汪孚林要麽承認,要麽否認,那樣她就可以如同防賊似的好好防著他。可所謂欣賞,是什麽意思?

    “喂,你說明白一點,到底什麽鬼心思?”

    這時候,她就隻聽前頭的汪孚林頭也不回地說:“你家小姐才貌雙全,聰慧善解人意,上得了廳堂,出得了家門,是否下得了廚房我不知道,但至少是管家一把好手。而且,關鍵時刻還能遊說父親,駕馭貪玩的小弟,能夠支使人給她打白工!所以,我很欣賞她。不過,她日後的相公最好是那種能夠包容她,而不是要和她比拚誰聰明的人,否則兩個一樣聰明獨立的人在一塊。絕對動不動就要碰撞。”

    他喜歡和聰明的女人一塊說話做事。也和葉明月很合得來。可他總覺得,每次和葉明月相處的感覺,就猶如和另一個自己打交道,又或者說在照鏡子,隻不過鏡子裏的那個人是女子,僅此而已。所以,這種欣賞是否能變成喜歡,他有點吃不準。再說了。從心理年齡上來說,他實在有點老牛吃嫩草的感覺,所以目前尚未納入考慮,反正眼下他占據的這皮囊還小得很!

    小北不是太明白汪孚林的話,可稱讚葉明月的意思,她總算還是聽懂了,頓時嘴角一彎高興得很。至於汪小秀才老氣橫秋地評判小姐應該嫁什麽樣的人,她完全沒放在心上,反正回頭夫人到了,老爺有人駕馭了。這些事他們會去操心的。此時此刻,先頭那些小小的鬱悶全都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當下一路走一路饒有興致地和汪孚林聊天,而汪孚林也樂得用這種方式消磨時間。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兩人終於發現,一路上幾乎看厭的樹叢和雜草漸漸稀疏,腳下那條小路通向何處,亦是終於不再撲朔迷離。因為在兩個轉折後的盡頭,分明是一條頗為平整的道路!

    這時候,汪孚林頓時大喜過望。他連忙快走幾步,可就在剛走到轉彎處時,他隻覺一道黑影突然從眼前迅速竄了過去,隨即隻聽一聲小心,嚇得他腳下猛地一打滑,連忙下意識地伸出手,胡亂往旁邊山壁上一棵小樹伸出的一根枝頭一抓,總算堪堪站穩。正當他慶幸自己避免了摔一個四仰八叉的命運,就隻覺得臉龐依稀一道勁風閃過,之前曾經在汪道昆鬆園之中見識過的那道銀光從身畔掠過,徑直往前方一處草叢中射了過去。

    汪孚林瞪大眼睛朝那草叢中看了過去,可足足好一會兒,卻是半點動靜都沒有。他納悶地扭頭看了小北一眼,就隻見小丫頭喜滋滋地衝上前去,到了那草叢跟前用手扒拉了兩下,隨即就轉過身來,手中提著一隻長耳朵的熟悉生物。

    是一隻肥得猶如小豬似的……野兔!

    “我眼力不錯吧?”

    麵對這話,汪孚林簡直不知道說什麽是好。何止眼力不錯,眼力簡直太好了,這一飛刀直取活物,簡直是神準頭……可一麵大叫小心,一麵突然動用這種暗器,害得我剛剛還以為是有陷阱有埋伏!眼看小丫頭四處張望,不消一會兒便折下一根柳條,三下五除二把戰利品給捆了個嚴嚴實實,他便沒好氣地鬆開手繼續往前走去。可才走兩步,他就停了下來,目光不善地往自己腳上看去。

    不會這麽倒黴吧?

    小北收拾好獵物趕過來時,就隻見汪孚林正低頭看著地麵,她有些納悶地上前輕輕推了他一下,就隻聽到人深深歎了一口氣。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你倒好,隨手一飛鏢就能打到一隻兔子,可就是你這聲小心,我剛剛腳下一滑,就把腳崴了!”

    小北聽到最後,本已經撲哧一笑,可意識到那咬牙切齒的語氣,她登時又有些不好意思,隻能咳嗽了一聲說:“沒事沒事,我扶著你走。”

    又不是你倒黴,而且都是你惹的禍,你當然說沒事!

    眼見小丫頭一本正經上來攙扶自己走,可眉梢眼角的笑意卻根本掩飾不住,汪孚林瞅著其臂彎裏掛的那隻野兔,忍不住覺得自己點太背了。可他就這麽多看了那隻野兔幾眼,耳畔偏偏又傳來了一句話。

    “見者有份,回頭我分你一半就是了,我可沒那麽小氣!無論是燉還是煮,或者炒來吃,絕對都美味!”

    這一次,汪孚林終於完全確定了,如果他對葉明月隻是純粹的欣賞,那麽對這小丫頭,他就是純粹的摸不著頭腦!

    這小丫頭是跳躍式思維,想什麽幹什麽別人根本摸不透!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4:4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六章 你恨過你爹嗎(第三更求月票)
字數:4622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喂,你到底能不能走啊,再這麽下去,我們日落的時候也進不了潮水門!”

    “你以為我想?腳一落地就痛,誰讓你突然一驚一乍亂叫不說,關鍵時刻也不上來扶我一把,居然就惦記那隻死兔子!”

    “誰知道你會這麽倒黴?要不,咱們停一停,看看能不能攔下一輛馬車?”

    “連過路的人影都不見一個,哪來的車?”

    雖說走在大路上,旁邊有人攙扶著,勉強能夠一瘸一拐往前走,但那速度實在是不敢恭維,還得分心和人鬥嘴,汪孚林隻覺今天實在是倒黴透了。就在這時候,他聽到耳畔傳來了小北那嗔怒的聲音:“算我錯了還不行嗎?大不了我背你!”

    汪孚林側頭看一眼旁邊這小丫頭,用手比劃了一下身高之後,他就搖頭道:“別開玩笑了!你又不是大力士,回頭兩人一塊摔,那時候誰都走不了。”



    “你可別小看我!”小北狠狠瞪了汪孚林一眼,鬆開攙扶他的手,把那隻死透了的野兔往汪孚林手裏一塞,繼而就走到他前頭,稍稍蹲下了身,“我可警告你,別動歪腦筋,也別動手動腳,否則你現在∵⌒,瘸著腿可打不過我!”

    我就是腿腳靈便,那也未必打得過你!

    汪孚林暗自腹誹,原本還想拒絕這實在不太靠譜的好意,可在小北回過頭來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下,他隻好無奈聽從。等到這個逞強的小丫頭搖搖晃晃把自己背起來,邁著那實在說不上多穩當的步子往前走。他隻覺得心裏七上八下。生怕小北一個踉蹌。兩人全都得摔路旁溝裏去。然而,雖說他能夠清清楚楚聽到小丫頭的粗重喘氣聲,一步步也走得很吃力,可她一口氣竟是堅持了下來,無論他怎麽說都不肯放下他休息。

    “喂,別不說話,這樣悶頭走路很累的知不知道?你不是讀書人嗎,背個什麽詩詞歌賦解悶都好!”

    汪孚林正在左顧右盼。看看是否能碰到過路行人,這樣出幾個錢讓人幫個忙,無論坐順風車還是雇個人背一程,總比繼續折騰這未成年小丫頭來得心安理得。可這時候聽到小北開口,他頓時哭笑不得:“詩詞歌賦能解什麽悶?難不成你讓我背,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呸呸呸……這次就是因為那條山溪飛流直下三千尺,於是把路給毀了,太不吉利了!”哪怕如今已經不是大中午的時候了,天氣也還算涼爽。可小北背著汪小秀才走了這麽一程路,已經是滿頭大汗。偏偏還騰不出手來擦。她費勁地把人往上頭提了提,突然靈機一動說,“上次你還在小姐和我麵前唱過歌呢,那首什麽水調歌頭,還有村裏有個姑娘叫小芳,怪裏怪氣,卻又挺好聽的,再唱來聽聽?”



    汪孚林頓時臉拉長了,要是早知道醉酒後居然會這麽肆無忌憚,丟臉丟大發了,他絕對不會亂喝酒。他剛想說我又不是賣唱的,突然心中一動,也不知道哪來的衝動,竟是扯開喉嚨唱道:“大河向東流啊,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啊……”

    小北給這粗獷的聲音和歌詞一嚇,險些把背上人直接給丟了,等聽到“該出手時就出手啊,路見不平一聲吼”,她的臉上才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等到那曲調一遍遍重複,她也不知道自己走出去多少步,幾粒水珠從她臉頰上滾落,掉到了泥地上,竟分辨不出是汗珠還是淚珠。一直等到汪孚林這一首荒腔走板亂七八糟的歌唱完,她方才壓下那種心裏說不出的感覺,輕哼嘲笑道:“這都是什麽歌,你從哪學的,難聽死了!”



    “比起水調歌頭,還有那首小芳,這首歌當然難聽。”汪孚林聳了聳肩,懶洋洋地說道,“可這並不妨礙每個男人心裏都有一個行俠仗義的夢!”

    “你也有?”

    “那當然,否則有些閑事我幹嘛要管?跟著我那位族伯南明先生跑去鄖陽,過一下巡撫侄兒狐假虎威的癮不是很好?”

    “原來你的願望就是當個紈絝,真不害臊!”

    走著走著,說著說著,雖然腰酸背痛,腿腳酸軟,可眼看那邊城池的輪廓漸漸映入眼簾,小北隻覺得全身又有了勁。最重要的是,背上的人雖說很重,很煩,可在她軟磨硬泡下哼出的那些曲調,卻和如今這些咿咿呀呀的唱詞不同,別有一番滋味。

    那個曾經富麗堂皇的家轟然崩塌之後,她的記憶便是顛沛流離,兒時坐在父親膝頭學會的那些詩詞歌賦,早已鎖在記憶最深處,剛剛她也不過順應汪孚林的秀才身份才那麽要求的,眼下耳邊的這些曲調,那些成文不成文的歌詞,反而更合她的胃口。更重要的是,汪孚林並不像有些人那樣,表麵上看起來對她笑容滿麵,客客氣氣,實則心裏頭轉著其他亂七八糟的念頭。否則,今天哪怕是葉明月那樣說,她也不會離開福聖寺半步。

    “停,快停,有車過來了!”

    幾乎已經是憑本能和意誌力在走路的小北驟然聽到這個聲音,整個人頓時一鬆,雙手更是不知不覺鬆開了。早有準備的汪孚林從她背上滑落下來,趕緊單腳跳到路中央去叫嚷攔車。而小北則是雙手支著膝蓋,大口大口喘著氣,甚至顧不上汪孚林都和人家說了些什麽,直到有人影回到麵前,一把拽起她時,她才有些茫然地抬起了頭。

    “這下運氣不錯,可以蹭車坐了!”

    汪孚林本來打算的便是盡快回城,而且是在別人不知道的情況下回城。所以,發現那是一輛拉木柴的馬車,他上前攔車前,就三兩下脫下直裰包裹了那隻血淋淋的野兔,和馬車主人攀談時,他隻說自己帶著女扮男裝的妹妹出城到太平興國寺遊玩,誰知道回城時寺前道路不通,故而從另外小路上下來,如今自己的腳崴了,希望能夠捎帶一路進城。至於進城的稅錢,他照付,隻希望對方回頭對城門口的守卒說自己是同鄉。

    因為小北一身小廝的打扮,汪孚林裏頭隻穿了件貼身斜襟衫子,城池在即,那趕車的老漢自然不會動什麽疑心,爽快地答應了,又接了汪孚林給的十文稅錢加車錢,讓兩人上了車。見小北上車後還在眼睛直直地發呆,汪孚林也沒精力去管她,自己把那團血淋淋的東西往幹柴裏頭一塞,枕著硬梆梆的柴禾,思量回城之後究竟會遇到什麽樣的局麵。算一算這會兒應該是晚堂時分,莫非是方縣丞迫於壓力不得不升堂審案?還是發生了其他什麽事情?

    “你恨過你爹嗎?要不是他一直在外頭不回來,也不會讓你一個人扛這麽多事情,受這麽多苦,你恨他嗎?”

    麵對小北這有些突兀的問題,正在冥思苦想的汪孚林不禁愕然。他歪過頭來看了一眼身邊那小丫頭,卻發現她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蜷縮成一團,眼睛竟是微微有些發紅,仿佛想起了傷心往事。再結合她對自己的問題,二娘和小妹提過的這小丫頭的身世,再想想秋楓家裏那些親人的德行,他自以為有些明白她的心思,便笑了笑說:“沒什麽好恨的,有一句話說得好,苦難如果不能壓倒一個人,那麽就能讓他變得強大。”

    “這話好沒道理!世上受苦受難的人這麽多,有幾個人強大了?而且,最可怕的不是苦難,是幸福到了頂點時,突然降下的苦難……”小北喃喃自語,一丁點都沒注意到,就在身後,徽州府城的潮水門已經越來越近,她將腦袋埋在雙膝和手肘之間,低聲說道,“所以我恨我爹,恨他為什麽不能堅持活著,為什麽一定要死!”



    這是別人的家事,汪孚林愣了一愣後,並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拍了拍小丫頭的腦袋,輕聲說道:“恨就恨唄!愛也好,恨也好,還有身邊的人也好,全都是支撐一個人好好活下去的力量。就比如我,醒來之後發現隻剩半條命,要不是身邊還有金寶,有二娘小妹,興許也未必撐得下去!人嘛,硬撐著的次數多了,漸漸就習慣了!”

    “你真不會安慰人!”小北突然笑了一聲,使勁眯了眯眼睛,忍住了這種好久沒有浮上心頭的酸澀和怨怒,隨即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臉,“不過你說得對,我如今有小姐,有夫人,有明明很笨卻還想裝聰明的少爺,還有最喜歡說大話,遇到大事就傻眼的老爺!”

    “那不就得了?既然都有現在了,痛恨過去的人也沒什麽,因為那樣你才不會忘了他!”

    接下來進城的時候,汪孚林這個隻穿了斜襟短袖衫子的小少年,理所當然沒有引起任何注意,柴堆上一身小廝打扮的小北也同樣沒人注意,兩人就這麽輕輕巧巧進了潮水門。正好賣幹柴的老漢在縣城有個外甥,兩人便蹭著這輛車,順順當當經由德勝門進了歙縣縣城。等到從縣前街經過的時候,就隻見歙縣衙門前裏三層外三層滿是人,間或還能聽到圍觀人群的嚷嚷聲。

    “方二尹扛不扛得住啊!”

    “那米行東家吳興才竟然當堂叫囂,若不判那些鬧事鄉民充軍,他就層層上告,把官司打到南京去!”

    “舒推官也來了,不是之前說人病了嗎?”

    “聽說征輸庫旁邊的義店被好些鄉民給堵住了。”

    小北頓時耳朵完全豎了起來,滿臉擔心地看向了汪孚林。

    “別著急,等我找個地方換身衣服,先去義店,縣衙這邊有人,頂得住!”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5:02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七章 店大不欺客,更不能被客欺(第一更)
字數:4500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一連幾天,歙縣征輸庫旁邊的義店,都是縣城乃至於府城之中生意最興隆最熱鬧的地方,沒有之一。因為足足比其他米行糧店高出三分銀子一石糧的價格,不止是歙民,就連其他五縣鄉民,在求得許可之後,一個個也全都把辛辛苦苦打下來的糧食送到這裏,變賣為成色足且絲毫沒有克扣的銀子。

    於是,葉青龍白天恨不得兩手兩腳齊上,晚上核對完賬本到了床上倒頭就睡,每天猶如打了雞血似的忙個不停。也難怪他如此興奮,就算之前他手裏已經捏了三百兩銀子的賣身錢加賣命錢,汪孚林言明他可以隨時自起爐灶,可三百兩銀子看著不少,隻夠做點小本生意,哪像現在可以經營這樣一家聲勢浩大的糧店?毫不誇張地說,他這個休寧小夥計現在是歙縣一大堆豪強聘請的掌櫃,這幾日來來往往的人這麽多,誰不敬稱他一聲葉掌櫃?

    就連戚良這個曾經的戚家軍百戶,對他也是客氣三分,讓從學徒到夥計,嚐夠了被人呼來喝去滋味的葉青龍心頭熱乎乎甜滋滋的。



    可今天,他平生第一次認識到,做掌櫃是什麽意思。因為那意味著在麵對突發事件時,你就得,在最前頭!此時此刻,過了年就要滿十七的昔日小夥計如今大掌櫃站在最前方,雖說身後就是戚良以及三五個戚家軍的老卒給自己撐腰,他仍然有一種在狂風大浪之中即將被吞沒的感覺!

    幸虧預計到可能有變故,提早把程大公子給哄回家,陪陪即將遠行的程老爺了!

    “不是說義店嗎?就在剛剛。其他的米行糧店都一口氣漲了四分銀子。那我們呢?我們隻不過早賣了一天。每石糧食就少了四分銀子!”

    “沒錯,我們一年到頭就賺這麽一點辛苦錢,你們既然號稱仁義,總不能看著我們損失就是!”

    “把差價賠給我們,否則這個義字招牌就取下來,大家說對不對!”

    “對!那些米行糧店都開始收咱們歙人的糧食了,咱們又不是隻有這一個地方可賣!”

    麵對這樣的喧嘩聲,叫囂聲。葉青龍不禁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說道:“各位鄉親父老,你們靜一靜,那些米行糧店既然已經上漲了收糧的價錢,我們當然也會相應調高價錢……”

    “調高價錢那也是之後的人受益,我們的損失呢!”

    “對,我們現在是想要討個公道,賠補我們的損失!”

    葉青龍忍不住額頭青筋直跳,恨不得怒罵這些貪得無厭的家夥——早先你們賣糧歡天喜地的時候,都覺得這價錢不錯。如今人家一上漲,你們就痛心疾首跑來要賠補損失了。占了便宜便不做聲,吃了虧就立刻罵奸商,這都是什麽人啊!

    不知不覺之間,小葉子就已經完成了身份認知的轉變,因為他現在不再是區區小夥計,而是獨當一麵的掌櫃。

    而在屋子裏,正好從後門溜進義店的汪孚林和小北,正好和今天來此地查看的南溪南村吳老員外碰了個正著。麵對外頭那洶湧人情,吳老員外不禁皺眉說道:“若真的是剛剛調價,倉促之間怎有這許多人蜂擁而至?分明是那些米行糧店蓄意引人鬧事!”

    “應該就是這樣。”汪孚林一點都不意外地摸了摸下巴,隨即就對吳老員外笑著說,“不過他們能用的手段並不難猜,隻不過這時候我不太好露麵,既然吳老員外正好在,能不能請您出麵一下,替我捎帶一個消息,給這些氣勢洶洶自認為受了委屈的人?”

    “哦?汪小官人盡管說。”

    小北正站在椅子上雙手扒著支摘窗偷窺外頭那動靜,盡管有戚家軍那些老卒在,她也不禁有些擔心情形失控,這些鄉民衝擊進來,因此,聽到背後傳來汪孚林和吳老員外嘀嘀咕咕的聲音,她不禁回頭瞅了一眼,卻隻見汪小秀才的臉上流露出一絲賊賊的笑容,赫然胸有成竹。至於吳老員外則是眼神古怪地盯著汪孚林瞅了好一會兒,這才輕輕籲了一口氣。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怪不得這數月以來你能聲名鵲起!”

    見吳老員外撂下這句話後,就頭也不回地出了屋子,赫然到了外頭大庭廣眾之下,小北不禁從椅子上跳了起來,蹭蹭蹭跑到汪孚林麵前,直截了當地問道:“喂,你究竟給人家出了什麽主意?這至少有四五十人,你真能把他們彈壓下去?”

    “那當然。有些人是被人買通,有些人是趨利而來。前者是單純鬧事的,你怎麽彈壓都彈壓不住,但隻要拋出一個得利的機會,那麽後者就會輕易倒戈,前者也就很容易分辨了。到時候他們如果再鬧事,壯班班頭趙五爺的那些民壯,可不是吃素的。”

    “把話說清楚,別賣關子!”

    “噓,聽,吳老員外開始了!”汪孚林沒有在乎小北的直跳腳,目光落在了葉青龍身上。雖說他之前對小夥計已經麵授機宜了,但既然吳老員外送上門來,那還是給小葉子減減負,省得揠苗助長,讓人家壓力山大。

    葉青龍眼見群情洶湧,馬上就要撐不住,他把心一橫,正打算就這樣拋出那個汪孚林事先擬定的應對方案,突然隻覺得有人從身旁走過,竟是杵在了自己身前。瞅見這是個一頭花白的頭發,素緞衣衫的老者,雖說不太認識人,但他還是趕緊閉上了嘴。



    “老夫南溪南吳胄,也是這義店的東主之一。”先是撂下這一句話,吳老員外環視眾人一眼,見雖說還有人在鼓動叫囂,可大多數人都暫時停止了喧嘩,聽自己說話,他不禁稍稍心安一些,隨即便開口說道,“我剛剛在裏頭也聽說了,各位聽說府城那些米行糧店漲價,所以想要前來索要之前的差價補償。有道是,買賣無悔,也就是說,不管是賣出去的東西將來價格升了,還是買回去的東西將來價格跌了,都不能反悔!”



    眼見四周須臾又要嘩然,他突然提高了聲音說:“但是,既然當初我們硬是要在小店加上一個義字,那麽,按照這義店發起人汪小官人的意思,當然要把這仁義兩個字,做到底!之前義店收進來的糧食,但凡想要賠補差價的,可以用比之前每石糧價高一分的價錢,把糧食買回去,然後送到府城那些收糧食的米行糧店,賺取這三分銀子的差價!”

    此話一出,人群先是一片寂靜,緊跟著就沸騰了。有人高聲問道此話當真,有人叫嚷為何義店自己不收,也有人當場捋起袖子就要贖回之前賣出去的糧食……但隨著吳老員外高舉雙手,人群漸漸又再次安靜了下來。

    “不過,老夫在此有言在先。之前賣糧的時候,義店比尋常米行糧店的做法要繁瑣些,留下了姓名地址,甚至於畫押,手印。贖回之前賣糧的時候,也一樣要核對這些東西,以免有些人心存惡意前來搗亂!至於為何要比原價高一分,很簡單,人力也是要成本的。勞煩各位去別的地方賣也是同理,我剛剛說了,買賣無悔,既然有人悔了,那就斷然沒有在小店繼續交易的道理!有人要問人家收是不收……嗬嗬,剛剛還有人說那些米行糧店都收歙人的糧食,你們贖回糧食去,他們卻不收,難道你們就不能效仿此時此刻在小店門前那樣,繼續集合在一起,到人家那裏去鬧?”

    吳老員外早年也是在南直隸和浙江先後當過兩任教諭的人,能夠懾服江南學子,他這氣勢一提起來,當然非同小可。一時間了,原本蠢蠢欲動的人群登時又仿佛鼓足的皮球被戳破了一般,完全泄了氣。而趁著這機會,葉青龍一下子有了底氣,當即神氣活現地說道:“吳老員外的話,你們都聽見了!他的話,就是這義店所有東家的意思,所以誰要贖立刻就可以上來贖!”

    他大叫一聲後,停了一停後就叉腰說道:“至於那些根本就沒來這裏賣過糧食,卻又故意來此鬧事的,那對不住了,別說戚百戶和麾下這些軍爺們辛苦錢放在這裏,也都是東家,就連歙縣壯班趙班頭,也已經帶人來維持了!”

    屋子裏,汪孚林見小北看得目不轉睛,便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這才笑著說道:“喂,回魂了!”

    小北這才驚醒過來,斜睨了一眼汪孚林就嗔道:“你太賊了!”

    “過獎過獎。”汪孚林絲毫不以為意,手一攤說,“所謂義店,又不是真的單純隻為做好事,要是一再遇到這種事,那豈不是麻煩?所以,得讓人知道,店大不欺客,但也不是好欺負的!”

    小北還是第一次聽到如此說法,等跟著汪孚林從縣後街回縣衙時,她還在那冥思苦想,一點都沒注意汪孚林一路鬼鬼祟祟和做賊似的。等到閃進了知縣官廨後門,她跟著汪孚林來到了葉鈞耀的那間堂屋門口,正要進去時,她卻發現身邊沒了人,扭頭一看,人既然已經從二門往外頭去了。

    “喂,你去哪?”

    “我去大堂上看看情況,這裏就交給你了。”

    那個舒推官這種時候又跳出來,顯然是有鬼!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5:2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八章 壯哉,吳司吏!(第二更求月票)
字數:428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歙縣公堂之上,這會兒正亂成一團。

    作為苦主的吳興才並不是一個人來的,除了當事人,至今還鼻青臉腫的小夥計,他還捎帶上了四個同屬於休寧的糧商。至於舒推官,則自稱段府尊很關心這個案子的進展,硬是前來旁聽,方縣丞又不是葉鈞耀,怎有底氣把人給趕走?

    於是,升堂後不久,吳興才那義正詞嚴的指責,再加上他那個尖酸刻薄的夥計在旁邊幫腔,就把南溪南村的鄉民們給惹毛了。那個之前就是第一個動手的後生原本還跪著,可這時候蹭的站起身來,一連串土語罵了過去,而吳興才以及那夥計又是休寧土語罵了回來,公堂上是雞同鴨講,熱鬧非凡——反正方縣丞這個淳安人基本上有聽沒有懂!

    方縣丞第二次在大庭廣眾之下坐正印官的位子,卻不像上次那樣有底氣。上一次,他和葉縣尊一塊演了一場雙簧,把趙思成給坑進了大牢,事後糧長上供的東西全都進了他的腰包,而且葉縣尊也把他當成了心腹,甚至連此前刑房一個典吏缺都交到了他的手裏,可以說他這個佐貳官簡直成了縣衙中真正的二把手。可眼下,他就沒有那次死活搏一把的勇n⊙,氣了。



    因為他不再是一窮二白的光杆子縣丞,他剛添了個還算不錯的丫頭,過上了小康的生活,絕不願意一朝回到和老仆相對淚兩行的日子!



    看到這一番亂象,方縣丞正在心裏天人交戰,突然感覺到有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他側頭一看。就發現身邊竟是多了個皂隸。可再細細一看。他險些沒把眼珠子瞪出來,因為那胖墩墩的身材,頗為熟悉的臉,不是葉縣尊家的寶貝兒子還有誰?見葉小胖默不做聲直接遞了一張紙條過來,雖說心裏隻覺得詭異十分,但他還是接了在手,偷偷瞄一眼上頭的字跡,他便陷入了抓狂之中。

    因為上麵隻有區區兩個字。立威!

    可說得簡單,他又不是正印官,這會兒下頭還坐著舒推官這個兩榜進士,一堆家產比他多幾十上百倍的休寧鹽商虎視眈眈,他找誰立威去啊!難道那堆泥腿子?可他往那臉紅脖子粗的後生瞅了一眼,見其他鄉民仿佛也忍不住了,隨時隨地可能開始公堂全武行,他使勁咽了一口唾沫,又不太敢隨便拿這些泥腿子立威。

    見方縣丞在那糾結,葉小胖想起李師爺剛剛說的話。暗自嘀咕一聲先生真是猜得準,立刻又補充了一句:“先生說了。二尹不知道怎麽立威,那就兩邊各打五十大板!”



    方縣丞登時眼神一凝,當發現那後生和吳興才的夥計竟是互相揪住了衣領,他突然挺直了腰杆,抓起那塊今天隻是一開始動用了一下的驚堂木,砰的一聲用力砸在了桌子上。升堂到現在,他這個署理縣令的存在感極其薄弱,眼下這突如其來的舉動,頓時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而剛剛在他旁邊的葉小胖雖說身材圓滾滾,動作卻賊快,一瞅見那動作就嗞溜閃了人,這會兒到了一旁角門屏風後頭,站在李師爺旁邊,他就低聲問道:“先生,五十大板是不是太多了?”

    “隻是個虛數而已。”李師爺隨口答了一句,緊跟著聽到方縣丞說的話,他就輕輕籲了一口氣。總算這位方縣丞還聰明!

    “公堂之上,豈能容爾等爭執喧嘩取鬧,成何體統?”方縣丞又是用力一下驚堂木,丟下一根堂簽怒聲喝道,“來人,將這兩個大膽狂徒拖下去,先責五小板再問話!”

    五十大板變成了五小板,葉小胖頓時瞠目結舌,李師爺卻對方縣丞的變通表示滿意。這種打了被告打原告的方法,是不能常用的,但今天這種雙方全都無視於主審方縣丞的情況下,如此執行並沒有實質性問題。然而,接下來的一幕卻讓他有些措手不及,就隻見公堂兩邊那些黑衣皂隸沒有一個動手的,一時間,方縣丞說出來的話,丟下的那支堂簽,就仿佛丟在水裏連個水花都不響的石子,那氣氛竟是無比尷尬。

    麵對這一幕,刑房吳司吏頓時心頭咯噔一下。他咬咬牙站了出來,厲聲衝著那些一動不動的皂隸喝道:“方二尹都下了堂簽,你們還杵在那裏不動?”

    要是往常,他這話說出來,雖不說擲地有聲,可也總有相應的效用,可此時此刻,他就隻見那些皂隸們竟對他的厲聲厲色毫無反應,到最後,還是一貫不顯山不露水的皂班鄭班頭站了出來,卻是根本不理會他,像模像樣朝著上首的方縣丞深深一揖說:“二尹息怒,今日這原告被告當堂相爭,險些動手,確實是他們無狀,但二尹這發下堂簽就要痛責人,小的身為皂班班頭,實在不敢輕易受命,這打了被告不說,卻連原告苦主一塊打,傳出去成什麽體統?”

    糟糕!千算萬算,竟是漏算方縣丞不是葉縣尊,對縣衙吏役的掌控和威懾天生不足。而刑房吳司吏固然是老資格,可那是幾十年書辦的老資格,又是從戶房剛剛調到刑房去的,沒有足夠壓製皂班的本錢!

    李師爺雖說天賦才情一流,見微知著的本事亦是不差,可這會兒他方才發現,自己到底是門館先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師爺——因為他對縣衙事務的熟悉程度實在是不夠。他輕輕用指甲掐著手掌心,腦筋快速轉動著,而旁邊的葉小胖亦是察覺到事情有些不妙,突然低聲說道:“先生,要不,我去後頭看看爹爹是否醒過來了?”

    如果葉縣尊能夠現身,就可以順理成章接替方縣丞,那時候這些陰奉陽違的胥吏差役定然不會是這個態度……但不行!之前說病倒,眼下說出現就出現,正好還有府衙的舒推官在場,指不定會被人傳成什麽。而且,葉小胖、金寶、秋楓,這三個小家夥可一直都是把他那位東翁當成重病號來照顧的!

    “不要拿這些煩心事去攪擾東翁。”

    李師爺搖了搖頭,暗想汪孚林和葉明月等人去福聖寺,這會兒已經到了晚堂快結束的時候,論理怎麽都應該回來了,可卻一直都沒消息,說不定是有變故。見葉小胖張頭探腦,仿佛立時三刻就想衝出去看個究竟,他幹脆一把揪住了這個小家夥,免得出岔子。須臾,他就聽到吳司吏跳將出來,引經據典對鄭班頭的言語加以迎頭痛斥,而鄭班頭亦是寸步不讓,他終於回過神來,也不用什麽字條了,直接對葉小胖耳語了幾句。

    這一次,葉小胖又悄悄溜了出去,趁著那邊廂吳司吏和鄭班頭爭得不可開交之際,他又躡手躡腳來到了方縣丞身邊,這一次就不用傳字條了,他直接對方縣丞說道:“先生說了,這時候二尹你不能軟,一定要憑著署理縣令的威勢,把那股歪風給壓下去。吳司吏是刑房掌案,鄭班頭對律法總沒他熟!”

    說得容易,我這位子讓給你得了!

    方縣丞簡直坐立不安,可不管如何,李師爺未來的前途說不定比葉縣尊還要光明,到了這份上,他也隻能硬著頭皮上。可就在他想要開口喝止的時候,一直在看熱鬧的舒推官終於開了口:“全都給我住口,這是公堂之上,先是原告和被告鬧得不可開交,如今又起內訌,你們還有沒有規矩?鄭班頭,你也太冒失了,就算方二尹不熟悉律法,事後徐徐勸諫也就行了,竟然當場不遵,誰給你的膽子?還有吳司吏,你一個刑房掌案,這種時候的職責是記錄供詞,以便回頭畫押,你卻和鄭班頭爭吵,讓小民百姓看笑話,丟了縣衙尊嚴!哼,爛泥扶不上牆!”

    這一句爛泥扶不上牆,充分暴露了舒推官的傾向。不同於最初責備鄭班頭的話,對吳司吏的這評價,已經完全上升到人格侮辱了!然而,吳司吏的臉色卻紋絲不動,不但如此,他竟是還用帶著幾分森冷笑意的眼神看了舒推官一眼。

    “舒爺說得沒錯,小的身為刑房掌案,管的應該是供詞,可問題是,剛剛自從二尹升堂之後,苦主說了三兩句話後就開始謾罵,被告亦是忍不住回罵,來來回回的全都是些不堪入耳的粗話,難不成要小的如實一一記錄,吳氏米行的夥計安順罵南溪南村這幾個鬧事的是狗,而人家反罵他們是豬?回頭再把這樣的供詞依樣畫葫蘆上呈府衙刑房,給舒爺過目,然後呈送給段府尊?”

    吳司吏尖酸地反刺了回去,見舒推官登時麵皮紫漲,他就不緊不慢地說,“所以小的倒有些後悔,應該記下來的,有這陳堂證供,誰還敢說方二尹這堂簽出得有問題!誰敢說藐視公堂,不該打!誰敢說小的引用律法,和鄭班頭相爭,就是爛泥扶不上牆!真正的歪風不刹,卻隻知道吹毛求疵,那才是聖賢書都讀到狗身上去了!”

    此時此刻,無論是站在方縣丞身旁的葉小胖,還是屏風後角門的李師爺,又或者是方縣丞本人,以及眾多其他相關不相關的人,全都被吳司吏的強大戰鬥力給震懾住了。身為吏,在官的麵前從來就低不止一等,更不要說舒推官還是兩榜進士,不是府衙中那些雜牌子出身的同知通判,可就是這樣身份紮手的對手,吳司吏竟是悍然挺身直接撞了上去!

    那一刻,李師爺手中扇子啪的一合,腦海中冒出了寥寥數字。

    壯哉,吳司吏!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5:37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六九章 圖窮匕見(第三更)
字數:4269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從葉小胖傳話,到舒推官插嘴,再到吳司吏頂撞,一整個過程,方縣丞都看得瞠目結舌,但到最後卻有一種血脈賁張的感覺。口幹舌燥的他隨手拿起公案上一盞茶咕嘟咕嘟痛喝了一氣,再想到葉小胖代李師爺傳的話,他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腦際,啪的一聲砸下了驚堂木。

    吳司吏都敢硬扛舒推官,他好歹一個有品級的縣丞,還要怕下頭一個區區皂隸班頭嗎?

    “鄭班頭,本縣丞的堂簽已經丟了,現在本縣丞最後問你一次,打是不打?”

    鄭班頭登時有些掙紮。須臾,他就恭敬地彎下腰去,順服地說道:“小的明白了,謹遵方二尹吩咐。”他說著直起腰,轉過身一掃下頭那些皂隸,眼神中露出了一絲凶光,“黃安,程陸……”

    隨著他一個個名字報出來,幾個皂隸應聲而出,水火棍熟練地一叉,立時將那夥計和後生壓在了地上。可還不等開打,就隻聽突然一聲大喝:“慢!”



    當發現這攪局的又是吳司吏,就連方縣丞都有些皺眉了。而這位刑房掌案,多年六房老幫閑站出來之後,卻是陰惻惻地說道:“鄭班頭,別說我非要★,砸你皂班的飯碗,今天這場合,我早就知道會有點什麽,所以大夫都請好了,就在我那刑房直廬裏頭呆著。你要是拿出什麽打板磚,打豆腐之類的絕招來,一會兒大夫當堂驗看,接下來咱們就不用在這縣衙裏頭直接打嘴上官司了!”



    此話一出,官麵上的兩位。方縣丞和舒推官不明所以。葉小胖當然也不明白。但下頭門檻精的吏役卻全都意識到,今天鄭班頭和吳司吏算是徹底撕破臉了!打板磚,打豆腐,那是皂班皂隸打板子的絕藝,要狠打的時候,能夠把蒙著紙的磚頭打碎,紙卻毫發無損;要輕打的時候,能夠讓蒙著紙的豆腐完好無損。而紙卻打得稀巴爛。吳司吏這分明是威脅說,皂班今天就別想用陰陽水火棍的絕招!

    鄭班頭陰狠地看了一眼吳司吏,也不答話,言簡意賅地一舉手說:“打。”

    無論是糧商也好,南溪南村的犯事鄉民也罷,一開始哪怕針鋒相對險些動手,此時此刻麵對這真正的爭端,卻是誰都沒有吭聲。就連那之前已經吃過一場大苦頭的夥計,看了一眼東家吳興才,也隻能哭喪著臉被人扒了褲子。當堂挨了五小板。至於那後生就更是硬氣,自始至終一聲不吭。直到打完了拉起褲子起身,他才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

    “方二尹在上,小民自知打砸米行,確實有罪,該打該罰毫無怨言。但一人做事一人當,小民是主犯,其他人頂多從犯,我爹更是自始至終沒動過手,有的是人證,還請二尹對他們從輕發落!”他說著又磕了個頭,繼而斜過腦袋,用極其厭惡的眼神掃了一眼那些糧商,“小民知道,這些黑心的奸商沒有律法治得了,本來打算拚著這條命出口氣,沒想到咱們歙人當中還有頂天立地的人,站出來給咱們歙人做了主!從今往後,南溪南不賣一粒糧食給休寧人!”

    吳興才原本隻以為這後生不過是嘴硬方才丟下這一句,正嗤之以鼻時,他就隻聽到身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南溪南的臉雖說都被你們給丟盡了,但看在你還知道一人做事一人當的份上,該打該罰任由方二尹做主!但當初砸壞多少東西,我替你們賠補!不過,你那句話卻說得好!從今往後,南溪南不賣不買此家米行半粒米!”

    隨著這話,眾人一回頭,卻隻見是一個六十開外的老者扶著拐杖進來。有認出人的趕緊上前攙扶,叫了一聲吳老員外,這下子,堂上除非二愣子,全都意識到,歙縣一貫富庶的南溪南村,一貫德高望重的吳老員外,竟是站出來給本村幾個今年輪到裏長和幫貼的尋常鄉民撐腰了!



    這時候,跟著吳興才過來的幾家休寧糧商方才有些焦急了起來。正有人想當和事老,吳興才卻伸手一擋其他人,嘿然笑道:“吳老員外非要這麽偏袒鄉人,我也無話可說,可是,滿口話不要說得太早。我們這些糧商做了這麽多年,也許下頭是有夥計不懂事,做出些讓人生氣的事情來,可到底還是有多年信譽在的。比方說,就在這晚堂開始的時候,府城縣城所有咱們休寧人的米行,全都一體漲價了,一石漲四分銀子!”

    他伸出四根手指頭晃了晃,這才加重了語氣說道:“之前當你們歙人那家義店是救世主的人,回頭聽到這消息,會是怎麽一個反應?”



    不等吳老員外開口,他就似笑非笑地說:“也一塊跟著漲?嘖嘖,那之前賣虧了的人,會不會跑你們那兒去鬧著要賠補?哼,別怪我話說得難聽,罵我奸商,我卻要說,從鬧事的,到貪心不足的,全都是刁民!”

    幾個糧商對視一眼,登時把這氣昏頭現場拉仇恨的吳興才給暗罵了個狗血淋頭。這種事當堂說出來沒問題,可當堂反諷就沒必要了。做生意講究的是一個和氣生財,背地裏用什麽手段都可以,但在公堂之上揭底牌,那簡直是吃飽了撐著!

    這時候,舒推官方才把剛剛被吳司吏頂撞的閑氣給丟在了一邊,幸災樂禍看起了熱鬧。見南溪南這位鄉紳氣得胡子一翹一翹,仿佛會隨時隨地氣暈過去,曾經有過這種經曆的他更是在心裏強烈盼望著今天也發生這樣一幕。可是,讓他意料不到的是,吳老員外最初仿佛是氣得直發抖,可好一陣子後,整個人竟是奇異得挺直了肩膀,那張原本背對著他的臉,倏忽間轉了過來,卻原來不是氣得發抖,而是笑得直打顫。

    “隻要是覺得賣虧的人,可以把米贖回去。”吳老員外微微一笑,意味深長地說道,“就在我來時經過歙縣征輸庫旁邊那義店的時候,剛剛親自對那些討公道的鄉民宣示的。隻要農人覺得如此甚好,那麽就可以用比原價高一分的錢,把他們之前賣的米贖回去,然後賣去你們那漲價的米行糧店賺差價!當然,當初收鄉民賣糧的時候,都錄了姓名和指印,若有人想渾水摸魚卻是休想!”

    吳興才那張趾高氣昂的臉一下子完全僵住了。不止是他,今天答應給他助陣的幾家糧商,那臉上也赫然陰雲密布。其中有人便禁不住失聲叫道:“做生意都是一錘子買賣,豈有你們這樣的!”

    “所以,我們是義店,不是那些黑心奸商可以比的!”吳老員外隻覺得整個人神清氣爽,簡直是舒坦極了。他微微抬著下巴,用一種閱盡滄桑的眼神看著對麵那幾個剛剛還得意洋洋的糧商,半晌才淡淡地說道,“而且,我們在歙人當中有威望,可你們有什麽,無義奸商而已!”

    今天這一幕一幕令人應接不暇,李師爺隻覺得光是看就體會頗深,比光是看書長見識多了。當突然有一隻手搭在自己肩膀上時,他方才打了個激靈,側頭發現是汪孚林,他頓時又驚又喜,連忙問道:“你怎麽才回來?”

    “險些被人耍詐困住,就不知道是哪撥人幹的。小北和我一塊找路下來的,葉小姐這會兒都還在山上。”汪孚林稍稍往前一步,探出腦袋迅速掃了一眼堂上眾人,隨即才縮回頭來,嘿然一笑道,“我剛從義店那邊回來,吳老員外親自宣示了之後,戚百戶帶著戚家軍全都守在那,敢鬧事的那是找死,所以我就過來看看這邊怎麽樣。”

    李師爺有些吃驚,但這會兒不是多問的時候。眼見得吳興才和糧商們吃癟,他便輕舒一口氣說:“既然如此,今天這案子就好審了。”

    不但李師爺這麽認為,就連方縣丞也同樣這麽認為。隻覺得這一次賭對了的他趁著堂上陷入少有寂靜的時刻,便用力一拍驚堂木,不緊不慢地說道:“吳天,你挑唆南溪南村鄉民吳大等人,打砸休寧吳氏米行,並毆傷夥計一人,本縣丞如今按律處置!毆人成傷,笞四十,其餘從犯減二等,各笞三十。毀人財物,因有吳老員外親口答應賠補,從寬處置,各笞二十。兩罪合一,吳天杖六十,餘者笞五十。吳父不曾動手,鄉老訓誡即可!”

    此話一出,縱使吳興才心中覺得太輕,可方縣丞這兩條律法說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吳老員外肯出銀子,他還能如何?此時此刻,他最心急如焚的,還是那義店究竟是否真的那麽幹了。如果是真的,他們的應對措施簡直是自己貼錢,卻白漲了他人的聲名!

    至於要挨板子的鄉民,此時此刻也沒有那麽多怨怒。今天這連番好戲看得夠了本,再加上看到糧商們吃癟,他們比誰都高興。尤其是吳天,他站起身來到吳老員外跟前砰砰砰磕了好幾個響頭,感激無算,在刑房吳司吏把供詞拿來之後,他看也不看畫押按手印,卻是仿佛今天贏了官司一般。

    麵對今天一次又一次出人意料的情景,舒推官終於有些沉不住氣了。眼見畫押之後便要陳詞,他突然站起身來,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今天我倒是見識了一場足可寫成傳奇的公堂奇案,卻不知道,葉縣尊這病究竟還要多久?他上任未幾,就兩次交卸大印給人署理,如若真有病痛,還是應該盡早上報,一來自己可以好好養病,二來可以選用賢人治理歙縣!”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5:5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零章 各自的底牌(求月票)
字數:488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舒推官突然在這種時候,挑起了這樣一個話題,無疑出乎了公堂上下每一個人的意料。他看到方縣丞那張臉拉得老長老長,剛剛頂撞自己時慷慨激昂的吳司吏猶如見了鬼似的,其他從吏役到原告被告,一個一個表情各異,相同的是全都莫名驚詫,他頓時覺得莫名快意。

    他背著雙手,用略帶矜持的口氣說道:“徽寧池太道錢觀察聽說葉縣尊半年之內連病兩次,心存關切。本以為今天這麽大的案子,葉縣尊也許會抱病主理,沒想到他竟是不能出席。身為州縣主司,親民是最分內的事,若是連詞訟都不能親力親為,這豈不是連一縣之主最大的職責也完成不了?錢觀察,您說是也不是?”

    順著舒推官的視線,眾人往那邊望去,就隻見公堂之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中年人。隻見其身形微胖,一張臉卻有些瘦長,眼眸炯炯有神,一看便是個性子精明嚴苛的人。由於南直隸不設布政司和按察司,因此徽州府隸屬於浙江按察司徽寧池太道兵備副使管轄,官衙所在之地,就設在太平府的蕪湖縣。



    和位卑職權高的南直隸巡按禦史,以及地位更高的應天巡撫一樣,這位掛∴↘,兵備副使銜的分巡道並不經常到徽州府來,而從理論上來說,這位錢觀察要比徽州知府段朝宗還高半級!

    屏風後的角門那兒,李師爺輕輕吸了一口氣,這才神態複雜地說:“這便是官場?”

    “如果縣令因病出缺,從府衙臨時調人遞補。這種事是有先例的。”汪孚林回憶著從劉會和吳司吏那裏學習到的各種舊例。若有所思地說。“舒推官之前在葉縣尊手中吃了好幾次大虧,要說深仇大恨也不為過。這種時候,他最希望的大概就是免了葉縣尊的官,自己取而代之,然後把署理兩個字去掉。”

    李師爺隻覺得這次為了避婚離開家鄉,到這歙縣衙門當了一回師爺,實在是太對了,否則當官之後非被人坑死不可!他瞥了一眼那位一現身就引來所有人目光的錢觀察。神情凝重地說道:“這邊估計沒人頂得住這位錢觀察,咱們到後院去,給東翁提個醒?”

    “你看你那學生跑哪去了?”

    李師爺這才發現,剛剛出去給方縣丞傳話的葉小胖已經不在那個位子上,分明偷溜回去報信了!可即便如此,他對自家那位東翁的應對能力還是沒有半點自信,還是搖搖頭說:“葉縣尊必定手忙腳亂,這裏已經沒什麽好看的了,汪賢弟,時間不多了。我們也該走了。”

    見李師爺急得什麽似的,汪孚林也就點了點頭。他豎起耳朵聽了聽。發現那位錢觀察用刻板的語氣,對方縣丞今日審案的過程表示滿意,隨即就表示,要去後頭官廨見歙縣令葉鈞耀。知道正如李師爺的話,公堂上沒有一個人夠資格攔住這位按察副使,哪怕是當初不曾官複原職的汪道昆在場,那也絕對攔不住一個上了四品的現任按察副使。



    他跟著李師爺從角門出來,奈何腳下一瘸一拐,走到後頭官廨就花了許久。等來到葉縣尊寢室門口,正當走在前頭的李師爺打算推門進去的時候,大門突然被人拉開,緊跟著出來的竟是金寶。見門外一個是先生,一個是養父,金寶眼睛瞪得老大,隨即就伸出食指放在嘴上,輕輕噓了一聲。

    “爹,先生,縣尊正在……”

    “府衙舒推官已經帶著察院錢觀察上門探病了,哪怕縣尊正在休息,也隻能攪擾他了!”

    汪孚林話音剛落,身後就傳來了一個聲音:“沒錯,錢觀察和我確實親自來探病了。”

    李師爺沒想到錢觀察和舒推官竟然來得這麽快,而且汪孚林的話竟是給聽了去,更不要說進去示警了,他登時心裏咯噔一下。轉過身時,他就隻見舒推官在前,錢觀察在後,已然進了這官廨的二門。他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卻不防汪孚林踏前半步,把他擋在了身後。

    “學生見過錢觀察,舒爺。”

    舒推官一看到汪孚林,頓時想起了當初在歙縣班房被他和葉鈞耀聯手諷刺,最後竟是被氣昏過去的那段難堪經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可他記得更清楚的是,分明有人對自己保證,汪孚林今天回不了城,他當即脫口而出怒喝道:“汪孚林,你怎在此?”

    “舒爺還真是貴人多忘事,那次學生在府尊麵前便陳情過了,李師爺學問精深,學生的養子既然有幸能從學於門下,那近水樓台先得月,學生自然也少不得多多走動請教。”汪孚林寸步不讓地把舒推官給頂了回去,這才笑容可掬地說,“怎麽,舒爺是希望我不在此?”

    “哼,我懶得陪你磨牙!快讓路,錢觀察要探病!”

    雖說有些意外,但想到今日有錢觀察在,就算段府尊,也不得不讓其三分,更不要說葉鈞耀區區一個縣令,舒推官立刻膽子肥了。他耀武揚威地叫嚷了一聲,見汪孚林不動聲色讓開了路,但前頭還有個李師爺,他頓時皺了皺眉。汪孚林雖說背後是汪道昆,可本身畢竟隻是個小秀才,而李師爺明年就要春闈下場,若是輕易結怨,將來難保給自己尋個對頭。於是,他便盡力和緩下臉色。可還不等他說話,錢觀察便已經從他身旁走了過去。

    “葉知縣上任半年不到就連病兩場,一則是召見糧長,二則是審理要緊詞訟,全都不能顧及,我身為分巡道,當探知病情,稟報朝廷,否則耽誤了政務,誰也吃罪不起。”



    李師爺見錢觀察擺明了車馬,暗想此人之前麵對那麽大風浪,自始至終就沒露麵,如今一出麵就是純粹懷著惡意。實在可惡。可他還沒想好該怎麽再阻攔一下這位。突然隻覺得有人拽袖子。發現是金寶衝自己搖頭,而且使勁把自己拖到了一邊,他不禁暗歎這個學生心地純良。可是,等到錢觀察和舒推官一前一後進了屋子,金寶就踮著腳在他耳邊輕聲說道:“先生別擔心,不會有事的。”

    不會有事?這是安慰……還是事實?

    李師爺正有些愣神,就隻見汪孚林走到了自己身邊,指了指裏頭。滿臉壞笑地說道:“進去看看熱鬧?”

    汪孚林不等李師爺反應過來,便拉上了這位仁兄,直接鑽進了屋子。這時候,偌大的屋子裏一片安靜,就隻見錢觀察和一個身材頎長的中年人你眼看我眼,而舒推官在一旁同樣是兩眼直勾勾的,仿佛眼珠子就要瞪出來了。至於葉大縣尊,此時此刻一手支撐著一根拐棍,看上去就和七老八十似的,整個人因為連日禁食少食。有些消瘦,但人的精神卻不錯。這會兒甚至能看到其眉眼間甚至滿是笑意。

    看到汪孚林和李師爺跟了進來,葉大縣尊甚至趕緊招呼道:“孚林,李師爺,這是南直隸巡按禦史劉爺,此番乃是奉應天巡撫海部院之命來徽州的!”

    海部院?

    李師爺隻覺得腦際靈光一閃,一下子意識到這所謂的海部院是誰了——難不成是之前氣得嘉靖皇帝險些殺人,等龍馭上賓之後才被再次提拔起來,一度鬧得徐階灰頭土臉的海瑞海剛峰?至於這南直隸巡按禦史,那更不用說了,定然就是年初曾經來過徽州府,用和稀泥的方式暫時擱置了夏稅絲絹一事的劉世會。此時此刻,劉世會代表應天巡撫海瑞來徽州,在誰都不知道的情況下來探望歙縣令葉鈞耀,這意義卻是非比尋常。

    汪孚林見其他人有的沉浸在驚愕之中,有的大眼瞪小眼,他便不動聲色用胳膊肘撞了一下李師爺,然後就拉人上前去拜見了這位隻曾耳聞不曾目睹的巡按禦史劉爺。



    人當然不是他招來的,他就算有這個心也沒那個手段。而就算是之前帥嘉謨趕到南京,見到了那位號稱最親民的海筆架,海瑞果然為民做主,那也不可能這麽快就差遣得動一位巡按禦史。要知道,自從之前狠狠整治了徐階,又得罪了大批鄉紳富戶,海瑞在南直隸的日子就已經相當難過了。

    大局麵大手筆的比拚,那已經脫離了鬥智的層次,進入了鬥勢的範疇,幸運的是,他在汪道昆人走的時候就已經意識到了這一點,擺事實講道理各種手段用盡,終於爭取到了一點福利——那就是讓巡按禦史劉世會到徽州府走一趟!



    哪怕這一趟原本並不是為了來給葉縣尊,又或者他汪小秀才來撐腰的!至於如何緊緊抓住劉世會的一路行程,靠的是程乃軒他爹的商業網絡;如何促使這位先來探望葉縣尊,多虧了吳司吏和劉會這兩位資深小吏提供的各種文書檔案,趙五爺麾下一大幫民壯自從人進城之後就開始緊盯嚴防。正是所有人緊密團結在一起,利用各種資源各種消息傳遞,方才完美達成這一步!

    劉世會雖說和歙縣戶房司吏劉會的名字隻差一個字,但年紀卻大將近一倍,和錢觀察那陰沉的麵相比起來,此人要顯得俊朗許多。畢竟,南直隸巡按禦史那是都察院一等一的美缺,形象也是很重要的,等這一任回去之後,升官如同坐火箭,比兵備道品級低,但說不定五年十年後卻可齊頭並進。如今兩人官階相差好幾級,可相見卻赫然平禮,至於錢觀察那是什麽心情,反正劉世會絕對不會放在心上。

    “葉知縣明日就打算重新坐堂?”

    “是,其實下官隻是雙足不利於行,而且此前遵醫囑禁食多日,即便如此,也並不曾耽誤縣衙政務。”葉鈞耀一麵說,一麵殷勤地拉過李師爺說,“這幾天來,每日早中晚三堂的政務,方縣丞匯總過來,晚上李師爺都會親自稟報給我,然後根據我口授一一批示,可以說,實在是委屈了方縣丞,他說是署理,其實不過是上傳下達的中間人而已。也多虧方縣丞深明大義,李師爺內外讚襄,這才能夠平穩度過這幾天。”

    說到這裏,葉鈞耀又看向了汪孚林,那眼神比看親兒子還要親切:“而若不是孚林首倡,歙縣眾多仁義之士開設義店,歙縣的夏稅絕不會這麽早收齊!”

    直到這時候,舒推官方才發現對麵的汪小秀才對自己微笑著點了點頭。

    在所有人都在關注什麽打砸米行,什麽搶生意抬價壓價風波的時候,歙縣的夏稅……竟然已經收齊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6:1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一章 騙死人不償命!
字數:4229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葉鈞耀說的夏稅,當然不是狹義上隻包括麥、茶、絲絹的夏稅,而是還包括了夏租、分成兩季的歲辦和歲貢、以及軍費。由於其中絕大多數收的都是銀子而不是實物,所以,在打通糧食變現成銀子的渠道之後,最後那兩三成也就加快了進度,一舉收齊。

    即便錢觀察收了舒推官的好處,想著推人一把,同時在徽州一府六縣起自己的一點權威,但此刻麵對徽州一府六縣中率先完稅的歙縣之主,哪怕葉大縣尊是病了兩次,而且每次都是在節骨眼上,他也沒法再繼續挑刺。最最重要的是,劉世會當著他的麵,對葉鈞耀的病倒不忘公事,以及率先完成收稅之舉,表示出了深深的肯定。於是,他沒有去看舒推官那張死人臉,竟是捏著鼻子讚賞了葉鈞耀幾句。

    可他今天氣勢洶洶興師問罪,卻很可能要一頭撞上那個最凶悍的海筆架矛頭上,他終究沒法勉強自己繼續杵在這兒,硬撐著說了幾句場麵話,隨即就以察院另有要事,立刻告辭離去。



    撐腰的人都走了,舒推官頓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偏偏在這時候,葉鈞耀還緊緊握著劉世會的手,用誠懇到了極點的表情說〗◆,道:“劉巡按,我這個歙縣令上任之後便沒有太平過,究其根本,全都是從夏稅絲絹起。劉爺公正無私,既然又是素有剛正廉明之名的撫院海爺過問,還請一定要把我整理的這些東西一並回稟海爺,給我徽州一府六縣主持公道。免得從上到下焦頭爛額。”



    若是讓劉世會自己做主。他是堅決不幹的。這種萬年大坑誰跳誰倒黴。可葉鈞耀口口聲聲往海瑞身上推,他就幹脆應了下來。反正債多不壓身,虱子多了不用愁,海瑞自從上任應天巡撫之後,答應的亂七八糟的事多去了,不多這麽一樁。他此次的任務是受命過來訪查,不是決斷,把該收集的各種信息給帶回去。海瑞管就交給海瑞,海瑞也管不了,那他也就沒辦法了!



    所以,瞅了一眼金寶和秋楓分別捧著的那沉甸甸的兩大袋資料,一看便是用了十分心思的,劉世會對葉鈞耀這半年以來的縣令任期評價相當不錯,在葉鈞耀拄著拐杖硬是要送他出去時,他直截了當地說:“葉知縣先養病要緊,你這半年勞心勞力,段府尊看在眼裏。南京戶部和撫院都院也都看在眼裏。”



    “為國分憂,為民做主。那都是分內事。”葉大炮最擅長的這些話張口就來,隨手拖了身邊的李師爺,吩咐去送一送劉世會,等望著兩人消失在二門外,他方才舒了一口氣,有些歉意地對另一邊的汪孚林說,“孚林啊,不是我偏心,你進官場還早,可李師爺畢竟馬上就要參加春闈了……”

    “縣尊哪裏話,李師爺畢竟是您禮聘的師爺,這種場合當然應該他去送,我越俎代庖像什麽話?”汪孚林笑眯眯地攙扶了葉鈞耀的一邊胳膊,見舒推官竟是泥雕木塑一般還在屋子裏沒走,而葉鈞耀絲毫不理會這位惡客,他也就當成沒瞧見這人,巧妙用了一下傳奇筆法,將今天福聖寺那邊山溪改道掩埋山路,自己和小北不得不另外找路下來,經曆迷路、崴腳、路上攔車、混進城門等種種經曆一一道來。

    舒推官終於明白,汪孚林今天是怎麽回來的,也想到了別人對他保證的把人絆住,是通過什麽手段來實施的,登時心底一寒。雖說還沒到路上截殺之類不死不休的地步,可連葉縣尊千金都給算計進去,這就已經很離譜了!於是,他一刻也不想在這裏繼續多呆,也不在乎葉鈞耀對自己的態度了,就這麽匆匆往外走去。可他前腳剛要跨過門檻出去,身後就傳來了那個他最討厭的聲音。

    “舒邦儒,這歙縣令的位子你想做,其實也沒什麽,不過,你真以為自己有本事壓得住那些鄉宦士紳?不管是誰給你的底氣,滾回去告訴那家夥,隻要我在一天,這歙縣就別有誰想要一手遮天!”

    見舒推官腳下一個踉蹌,竟是險些摔倒,隨即連回嘴都不敢,就這麽快步離去,葉鈞耀頓時哈哈大笑,這多日躺在床上,不能吃不能動的鬱悶,仿佛全都一下子煙消雲散了。他一點都沒注意到,起頭匆匆跑進來報信的葉小胖這一刻眼睛瞪得老大,眼神從驚愕、懷疑、惱怒,眼看就要炸了!這時候,汪孚林對金寶和秋楓使了個眼色,隨即一把將葉小胖拉了過來。

    “縣尊如此雄心壯誌,歙縣百姓算是有福了。剛剛走得急,前頭堂上情況還不分明,我帶著葉公子去瞧瞧。”

    “什麽葉公子,孚林你比他年長,以後就叫他明兆。”葉鈞耀不容置疑地吩咐了一句,隨即就擺擺手道,“你帶他去吧,讓他好好學學!”

    汪孚林答應一聲,拽起葉小胖就往外走。雖說腳下走路還是不便利,但一直等到出了二門,他才鬆開手,見身旁這小胖墩咬著嘴唇,臉上說不清是什麽表情,隻有妹妹沒有弟弟,但卻有一個養子兩個小廝的他便拍了拍小家夥的腦袋,直截了當地問道:“是不是覺得自己被耍了,很委屈?”

    “沒錯。”葉小胖突然抬起頭,惡狠狠地瞪著汪孚林說,“你們為什麽一塊騙我?”

    “第一,你爹的痹症是突發事件,你姐姐臨時起意,想要讓你多擔待,於是讓我配合。”汪孚林可不樂意給葉明月背黑鍋,直接把她給賣了。見葉小胖臉脹得通紅,他又不緊不慢地說,“第二,你爹沒想到你姐姐會想到這種主意,但他對你期望很大,希望你在關鍵時刻能夠頂住,所以他也就配合著,但你自己應該知道,他這次不是裝病,是真病。”

    “可他們也不能……”

    “第三,你自己想想,我家金寶,秋楓,包括現如今在義店獨當一麵的葉青龍,他們小的時候都吃過很多很多苦。至於我,那就更不用說了。而你呢?”汪孚林想起前世的打拚,這輩子睜開眼睛之後就開始勞心勞力,恨不得對葉小胖耳提麵命,“你爹為什麽給你請了李師爺?單單為了他學問好?不,除了學問,那還是為了讓你學習一下李師爺為人處事的態度!”

    汪孚林才不管葉家父女本來是怎麽想的,按著葉小胖的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道:“你自己想想,要是今天你爹爹真的重病在床,而且也沒有巡按禦史劉爺出麵,錢觀察和舒推官一來,拿著你爹病了的情形說事,要罷免他的官職,要把你們從這官廨趕出去,你能做什麽?葉明兆,隻差一丁點,你就要麵對比我從前麵對那些危險還要更危險的局麵,你還沒醒悟過來嗎?”

    葉小胖本來滿腔怨氣,可現在被汪孚林左一個彎右一個繞,幾乎完全帶溝裏去了。他突然迸出了一句話:“那金寶和秋楓知道嗎?”

    “金寶那臉上藏不住事的傻小子,他要是知道,你會看不出來?”

    見葉小胖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之前那點不痛快竟是都丟到爪哇國去了,汪孚林方才意識到,葉小胖最想問的,其實隻有這個問題。父親和姐姐恐怕是這小家夥根本無法違抗的,可若是朋友也一塊欺瞞自己,任憑是誰都會覺得憤怒。接下來,他把人帶回到了公堂上,見這裏果然隻剩下了收尾的工作,也就是行刑之後該放的放,該賠的賠,他見葉小胖每聽見一聲笞打的淩厲風聲,都會打一個寒戰,不禁歎了一口氣。

    別說葉小胖了,每當他看到這種竹筍烤肉的情形,實在都是感覺不太好!這仿佛在提醒他,眼下是個什麽樣的年代。

    汪孚林收起了這點不合時宜的聯想,拍了拍葉小胖道:“按照我說的去告訴方縣丞。這一次恐怕人人都會看見你,所以,挺起你的胸膛來。”

    盡管公堂之上的審案已經告一段落,但無論方縣丞還是其他人,每個人都無比想知道,後衙官廨那兒究竟怎麽樣。所以,當方縣丞身邊突然出現一個胖墩墩的身影時,這次沒有人再忽視。葉小胖身上一下子匯集了很多目光,雖說往日身為縣尊公子,人人恭敬,可這會兒他卻赫然發現很多人的眼神中竟是流露出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惡意。他下意識地按照汪孚林的話昂首挺胸,這才對方縣丞說道:“剛剛南直隸巡按禦史劉爺來探望過爹,所以錢觀察先走了。”

    這短短兩句話,堂上眾人聽在耳中,卻是意味各不同。吳興才等幾個糧商拖到現在,就是希望錢觀察能夠把這位葉縣尊拉下馬,這樣他們就興許不用再麵對義店那樣一個怪物!而剛剛在公堂之上公然違逆方縣丞的鄭班頭等皂隸,也希望錢觀察加上舒推官這一行能夠馬到功成,如此就可以不被清算。可現如今,他們不但大失所望,而且旋即就不得不麵對一個更令人驚恐的現實。

    “爹讓我捎話給方二尹,雖說兩隻腳走路還不太方便,但從明日開始,他會重新坐堂斷事。”

    葉大炮不但背後有人,而且竟然已經可以複出升堂了!果然那重病就是假的,他們全都被縣尊這一雙兒女的演戲給騙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6:29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二章 來無影去無蹤(第一更)
字數:4607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當汪孚林確定方縣丞那邊的晚堂已經順利收尾,不速之客也都打發了幹淨,他方才想到今天和自己一塊下了西幹山的小北。他平生第一次讓人背,而且是讓這麽小小年紀的一個小丫頭背了一程,原打算回來好好謝一謝人家的,誰知道一回來從義店到征輸庫,再從縣衙大堂到後頭官廨,連軸轉似的轉悠了一圈,事一多一忙,竟是把小北給忘了。可他一找人才發現,分明和自己一塊進了官廨後門的那個小丫頭,竟是就這樣大變活人似的不見了蹤影。

    不得已之下,他叫上葉小胖一塊,上上下下找了一圈,鬧了一出雞飛狗跳,這才終於尋到了一張字跡端端正正的字條。

    “我去福聖寺接小姐。”

    葉小胖把這張字條給汪孚林看了之後,便長籲短歎說:“小北姐一直都這樣,對我娘和我姐可好了,對爹馬馬虎虎,唯有對我老是凶巴巴的,這個不許,那個不讓。要是這會兒換成我還在福聖寺裏,她肯定不會這麽急急忙忙趕過去。”

    汪孚林想起小北在那輛柴車上問出的突兀問題,他便問道:“她家裏到底怎樣一個情形,你知道嗎?”

    7,  “她家裏的事?”葉小胖滿臉不解地看著汪孚林,理所當然地說道,“她家不就是我家嗎?”

    聽葉小胖這口氣,再想想今天小胖子賭氣的情景,汪孚林不禁覺得這位葉公子人相當不錯:“我是說,她的爹娘,又或者是別的什麽親人。”

    葉小胖仔細想了一想。隨即搖了搖頭:“她爹娘似乎不在了。別的親人有沒有我也不太清楚。”

    “我記得當年是娘把她帶回來的。最開始她不愛說話,不理人,可後來就好了,整天黏著姐姐,管著我,有時候可凶了,比姐姐還凶,尤其是我差點走丟的那次!”仿佛是自己在家總是被人管。所以很不服氣,葉小胖很鬱悶地說道,“她也是,先生也是,總就管著我一個人,難道都覺得我沒出息?”

    這一次,汪孚林不打算再去開解這個小家夥,有些問題,還是自己想通來得好。想到小北得趕在太陽落山前出城,說不定還要摸黑上山趕到福聖寺。他不禁有些為這小丫頭捏把汗。逞強也要有個限度!



    然而,騎了匹馬趕在城門關閉前最後一刻出城的小北。此時此刻把馬寄放在西幹山腳下一戶農人家裏,借了盞燈,自己就從前頭大路上了山。盡管隻是一下午功夫,但一度被掩埋的山路,已經基本上都被挖開了來,至少一人上下絕對不成問題。可是,等她來到福聖寺外時,赫然已經是滿天星鬥,寺門自然也是緊緊關著。



    她本想去敲門,可舉手還沒敲下去,她看著兩邊山牆,突然靈機一動,找了棵樹蹭蹭蹭爬上去,隨即通過一根樹枝一躍,輕輕巧巧到了圍牆上,繼而悄然落地。

    晚上的山寺之中一片寧靜,小北走在其中,就仿佛是鬼影子似的,沒有引來半點注意。可這樣絕佳的潛入環境,卻讓她心中忍不住犯起了嘀咕,暗道這些僧人真是警惕性差,連個巡夜的都沒有,被賊人混進來怎麽辦?盡管她白天離開的時候,葉明月一行人安置在何處尚未決定,可她摸到一處有燈火亮起的地方稍稍偷聽一會兒,就得到了答案。當她順順當當來到那座精舍時,就隻見堂屋中還點著燈,四下廊房卻都已經不見燈火。顯然,旁人都已經睡了。



    堂屋裏,葉明月正心不在焉地翻著一本佛經,突然聽到輕輕的叩門聲,她不禁一怔。下午的時候,康大等人也去幫忙清理山路,這會兒累壞了,都已經入睡了,其他人也不會深夜來打攪自己。既然如此,外間這叩門聲……雖說心裏閃出了一個念頭,她還是拔下頭上一根尖銳的銀簪捏在手裏,這才輕手輕腳走到門邊,低聲問道:“誰?”

    “小姐!”

    葉明月聽到這聲音,立刻長舒一口氣,毫不猶豫撥開門閂,見那個熟悉的人影徑直閃了進門,赫然已經換回了一身女裝,忍不住嗔怪道:“這麽晚了還走夜路,萬一遇到心懷不軌的人怎麽辦?都說你多少回了,就知道使性子!”

    “我哪放心小姐一個人在這福聖寺過夜。我剛剛偷偷翻牆進來的時候,一路上根本沒人發現我,這些和尚太馬虎了!”



    一聽到小北竟然又是翻牆進來的,葉明月頓時有些頭疼。可這時候細枝末節她也顧不上了,連忙拉著小丫頭進屋關門,這才急切地問道:“爹那邊如何?”

    “有那個賊精賊精的汪小官人在,小姐你還擔心老爺?”

    話是這麽說,可小北終究前前後後很是看了一場熱鬧,直到確定舒推官和那位錢觀察算計落空,這才趕緊弄了匹馬出城,當然不可能不說。此時此刻,她繪聲繪色把自己看到的聽到的娓娓道來。雖說她沒有汪小秀才那種能夠把故事說得跌宕起伏的好口才,可畢竟光是一整個事情就已經夠一波三折了。無論是說到吳司吏的慷慨激昂,還是吳老員外的登場,又或者是舒推官以及錢觀察見到那位巡按禦史劉世會的措不及防,她都描繪得栩栩如生。

    末了,她方才坐下,托著腮幫子滿足地長舒一口氣:“總算沒白讓我背他那麽久。”

    葉明月一邊聽,一邊琢磨背後的角力,突然聽到背這個字,她登時大吃一驚,慌忙問道:“你怎麽會背他?”

    小北這才意識到說漏嘴了。她本想支支吾吾敷衍過去,可在最明白自己性情的葉明月麵前,她實在是隱瞞不住,隻能哭喪著臉將自己看到那隻野兔見獵心喜,一開口加上那一記飛刀,以至於汪孚林不慎崴腳的事給說了。見葉明月看著自己直歎氣,她方才心虛地說:“可我都補救了,他這麽死沉死沉一個人,我背他走了好長一段路,還聽他唱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歌。”

    這下,葉明月再處變不驚的人,也出離驚愕了。汪孚林不得已讓小北背著走也就罷了,竟然還會唱歌?上次汪孚林是醉酒之後方才會做出那麽有趣的事,這次呢?如果不是應這小妮子的要求,那絕對不可能!

    在她的逼問下,小北隻好一五一十承認了。緊跟著,她便理直氣壯地說:“我還逼問了他,是不是喜歡小姐!”

    天哪!

    葉明月隻覺得自己的腦袋都要炸裂了開來。盡管她不是那種死守閨訓閨範的性子,在汪孚林麵前也能夠大大方方的,也深刻認識到這小秀才是父親的得力臂助,可要說男女之情……那似乎……好像……暫時還說不上來!此時此刻,她用前所未有的嚴厲眼神瞪著小北,偏偏小北還毫無察覺似的,認認真真地說:“他說很欣賞小姐,然後大大讚賞了一番小姐的聰慧,還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

    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葉明月聽在耳中,卻別有一番滋味。欣喜的是他能夠平等地看待自己,而歎息的,卻是她自己也發現,她與汪孚林就仿佛一麵鏡子映照出來的男女,雖說出身經曆全都不同,可身上的很多東西都實在是太像,太像了。她正沉浸在這種思緒之中,卻不防小北又語出驚人。

    “那家夥人還算不錯,而且知根知底,雖說隻是個小秀才,可將來說不定有些前途。最重要的是,小姐和他見過很多次。”

    “小北,莫非你也要學西廂記裏頭的紅娘,賣我這小姐不成?”見小北趕緊縮了縮腦袋,葉明月方才惱火地說,“從前是誰對我抱怨,說那家夥又無賴,又小氣,又討厭的?”

    “從前我覺得那汪小官人聰明歸聰明,可人太可惡,可印象是會變的嘛,他這個人關鍵時刻還挺靠得住。”想到汪孚林在義店那邊的種種舉措,和吳老員外密謀時那賊笑,以及鎮定自若的樣子,她忍不住又發呆了片刻,隨即趕緊強調道,“小姐可別拿我和紅娘那丫頭比,我本來問他是不是喜歡你,隻是想他如果有非分之想,我就一定替你防著他!”

    “現在不防了,改牽線搭橋了?”葉明月似笑非笑地看著小丫頭,突然意味深長地說,“可你想過沒有,你今天背了他,算是和他有了肌膚之親。”

    “啊!”

    小北這才醒悟了過來,想到那時候汪孚林先是不同意,自己還警告他不許動手動腳,一路上他緊緊貼在自己背上,她頓時隻覺得雙頰發燙,想要開口說什麽,可喉嚨口卻仿佛噎住似的。足足好半晌,她才憋出了一句話來:“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噗——

    這一次,葉明月終於笑了起來。她按著小北的肩膀,用絹帕給她擦了擦出過汗後油膩膩的額頭,這才輕聲說道:“你現在是葉家的竹小北,不是流浪江湖的竹小北,所以不能不拘小節!你難道忘了,當初我娘說的話?”

    兜來轉去,卻突然落在了自己頭上,小北頓時沉默了。夫人是說過,一定會幫她。可小姐隻以為她是被嫡母不容趕出來的,也不知道她的身世,但其實,她隻是危急關頭被乳母帶出來的,她那個可憐的嫡母和姐姐們,遭遇到的事情遠比她更加屈辱,而那個家,也早已因為那場慘禍而四分五裂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6:48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三章 重量級待遇(第二更求推薦票)
字數:4534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徽州一府六縣之中,歙縣竟第一個完成今年夏稅繳納的任務,大清早得知消息時,徽州知府段朝宗著實大吃一驚,府衙其他官吏也都大感意外。雖說歙縣確實富庶,可有錢的終究不是所有人,再加上占地最大,糧區最多,故而從遠至近要收齊,從來都不是那麽容易的。而且,在歙縣鄉民還鬧出了一場打砸糧店的鬧劇,那些糧店一度拒收歙民賣糧之後,夏稅進度非但沒有滯後,而且飛速推進,這一切簡直就如同驚天大逆轉。

    而且,據縣衙之中傳出來的消息,舒推官攛掇了分巡道錢觀察去歙縣衙門,名為探病,實為找茬,可踏進葉縣尊屋子的時候,南直隸巡按禦史劉世會奉應天巡撫海瑞之命,突然蒞臨徽州府,這一時刻正正好好就在後頭探病。兩相一碰撞,錢觀察和舒推官便在劉世會到場,以及歙縣夏稅交齊的雙重利好之下铩羽而歸了。不但如此,那位上任半年病了兩次的葉縣尊,提前準備好了關於夏稅絲絹爭端、歙人義店、各裏收各裏種種資料,得到了高度評價。

    從實實在在的政績,到紙麵上花團錦簇一般的各種材料,全都在歙縣令葉鈞耀的政績上寫了濃墨重彩的¥v,一筆!



    於是,複出首日的早堂,麵容有幾分憔悴的葉大縣尊往堂上一坐,下頭屬官吏役在磕頭時,都多了幾分恭敬和小心。尤其是昨天站隊錯誤的皂班鄭班頭和那些皂隸們,更是一顆心七上八下,生怕一個不好。方縣丞再一告狀。他們就被堂尊掃地出門了。



    然而。也許是葉鈞耀心情好,正想著如何迎合大人物;也許是方縣丞昨晚上在婢女身上辛勤耕耘後,暫時忘記了晚堂上的羞辱,竟沒出聲告狀。總而言之,這第一關鄭班頭等幾人竟是輕輕巧巧度過了。然而,退堂時,他們卻沒有一個真正放鬆的。

    “鄭頭,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得想想辦法啊!今天我瞧見皂班白三那幾個家夥一直在嘀嘀咕咕的,眼睛又在我們身上亂掃。”



    “說不定正是指著咱們的位子。鄭頭,這可是我爹傳下來給我的,而且為了這個正役的位子,當初還可還交了好幾十石米!”

    “不說這個,光是我們為了練出那手水火陰陽棍的絕活,花了多大的功夫?”

    幾個頭戴高頂黑頭帽,身穿皂青布衫的皂隸圍著鄭班頭,個個都是臉色焦慮。鄭班頭自己也同樣是一宿未眠,這會兒眼眶底下一片青黑。聽著這七嘴八舌的聲音。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才壓低了聲音說道:“到這份上。隻能求人幫我們在堂尊麵前說情!說到底,我們昨天在晚堂上得罪的是方縣丞,這就留了個餘地,隻要堂尊開恩,方縣丞他縱有千般惱火,也不能拿我們怎麽樣。”

    “那去求刑房吳司吏?”

    “開什麽玩笑,昨天晚上鄭頭還險些和他幹起來,這老東西陰著呢!戶房劉司吏還仗義些!”

    “都別說了。”鄭班頭一聲喝止了其他人,臉色陰沉地說,“吳司吏也好,劉司吏也罷,那是縣尊麵前的紅人不假,但再紅能紅過汪小官人?”

    一語驚醒夢中人,眾人你眼望我眼,最終同時全都覺得這才是最好的選擇。最重要的是,鄭班頭又補上了一句話:“而且,我們也不是平白求汪小官人給我們做主。當初汪家三老太爺汪尚宣是怎麽接觸我們的,全都可以一五一十抖出來。反正我們認打認罰怎麽都行,隻求給我們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不過,就這樣找上門去求人,總是不好看,先打聽打聽,打點一份雅致的禮物。”

    連續幾個月來,總共也沒過上多少安閑日子的汪小官人,在這太陽高起曬屁股的時候,卻仍舊在呼呼大睡。家裏人都知道他最近累得慌,故而金寶秋楓也好,汪二娘汪小妹也好,全都沒有驚動他。因此,當他從深沉的睡眠中逐漸蘇醒過來時,就隻見陽光已經肆無忌憚地通過窗紙照進了屋子裏。他眯起眼睛看著床頂的帳子,再一次確認,最近真的應該無事一身輕了。

    “哎,閑下來的感覺真好,難得能夠睡覺睡到自然醒!”

    汪孚林大大伸了一個懶腰,隨即慢吞吞地爬起身來,趿拉了鞋子下床。可準備穿衣裳的時候,他忍不住歪著頭想了想。他的第一個小廝是金寶,可因為功名風波,金寶從小廝變成了養子,半個少爺;第二個小廝是秋楓,可英雄宴後他就還了那張賣身契,緊跟著秋楓半工半讀陪金寶讀書,還充當過雙麵間諜;第三個小廝是葉青龍,可這個手腳勤快跑腿做事一流的小夥計,現在已經搖身一變成了義店大掌櫃!

    所以,他這個小秀才之所以和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腐敗生活徹底絕緣,全都是自己造的孽啊!

    盡管已經好幾個月了,可汪孚林每逢穿衣的時候,還是不太習慣沒有全身鏡,又需要係各種帶子的直裰。直到勉勉強強把腰帶給係上,把頭發給梳了,他就光著腦袋沒戴帽子出了穿堂。雖說一隻腳一瘸一拐還有些不方便,可站在後院裏太陽底下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嗬欠,他還是覺得無比愜意。這時候,他突然聽到一聲驚咦,緊跟著,就隻見汪小妹蹬蹬蹬衝到了自己跟前。

    “哥,你可終於起了!”汪小妹指著天上的太陽,皺了皺鼻子說,“如果爹娘在,非罵你不可,這都快午時了!要不是二姐說讓你多睡會,我早就去掀你被子了!”

    “所以你不知道,睡覺睡到自然醒,數錢數到手抽筋,這一直都是你哥最憧憬的生活!”

    汪孚林摸了摸汪小妹的腦袋,笑眯眯地說出了這麽一番話。聽到動靜從屋子裏探出腦袋來的汪二娘忍不住搖了搖頭,雖說不想去指責這幾個月來忙碌到極點的哥哥。但想到昨天去水西十寺的事。她還是出了屋子走到汪孚林身前。直截了當地談問道:“哥,昨天你回來得那麽晚,我和小妹都沒來得及問你,你和葉小姐昨天去西幹山太平興國寺,到底怎麽樣了?”

    “怎麽樣了?”汪孚林頓時看向了自己的腳,隨即臉色微妙地說,“不怎麽樣。”

    這個奇怪的回答讓汪二娘和汪小妹麵麵相覷,見哥哥一瘸一拐地反身往外走去。汪小妹頓時一跺腳道:“二姐,都是你!早知道哥不喜歡明月姐姐,我就一塊去太平興國寺了……唔!”

    汪孚林聞聲回頭,就隻見汪二娘正死死捂著汪小妹的嘴,死活把人往屋子裏拉,他先是一愣,隨即就不禁哈哈大笑了起來,索性又轉過身衝著兩人走了回去。他就想呢,這兩個妹妹都是喜動不喜靜的性子,呆在家裏安安生生不出門。不過是因為忙著做小首飾賺錢,他又沒時間帶她們出去玩。為什麽這次大好機會在眼前卻突然不去了。

    伸出手來在兩個妹妹鼻子上一人刮了一下,他才一本正經地說:“人小鬼大!以後這種事不要瞎操心!回頭天氣好了,我帶你們再去西幹山上好好玩!”

    “哥最好啦!”汪小妹哪裏懂得那許多,一時歡呼雀躍,欣喜不已。

    而汪二娘則仔仔細細觀察著汪孚林的表情,最後,自認為很懂事不是小孩子的她方才氣餒地歎了一口氣。

    哥和明月姐姐難道真的隻是尋常往來,沒那緣分……等等,剛剛哥那一瘸一拐的腳是怎麽回事?昨晚他回來太晚,竟沒發現!

    於是,汪小官人還沒來得及安安穩穩吃一頓早飯,就因為扭傷的腳被發現,而被死活按回了床上靜養。緊跟著,留守的兩個轎夫緊急去請大夫,劉會媳婦劉洪氏特意跑回家找來了跌打藥酒。而午飯後,這個消息就開始向四麵八方傳遞出去,上門探傷的人絡繹不絕。

    葉鈞耀自己“大病初愈”,卻親自帶著葉小胖和李師爺一塊來了;方縣丞是和馮師爺一塊來的;程老爺和程乃軒父子同來,後者還大驚小怪大呼小叫,硬是讓他給趕了回去……至於其他人如吳司吏、劉會、趙五爺、蕭枕月等等相熟不相熟,認識不認識的人,那更是險些把門檻都踏破了。汪小妹幹脆躲在二樓,跪在美人靠上,探著腦袋往下數今天來過的人,到黃昏時分便笑嘻嘻地給汪二娘報數說,今天一共來了四十三個人!

    即便汪二娘嗔怪小妹太閑,也不禁直咂舌。整整四十三個,這是從前他們住在鬆明山時,一整年都未必能接待的客人數量!

    至於無可奈何被人勒令不許出門靜靜養傷的汪孚林,則是在閑得蛋疼思量著,那位害得他崴腳的罪魁禍首,究竟是否打算來親自探望一下他這個倒黴的傷員。然而,那個小丫頭倒還不見蹤影,他卻等來了一撥意料之外的探病人群,而且,人家還給他捎帶了一份哭笑不得的禮物!

    皂班鄭班頭以及下頭六個心腹皂隸聯袂來探病,畢恭畢敬給他捧上來的,赫然是一個精美的攢盒,而汪孚林隻掃了一眼那上頭的標簽,眼神就不可避免地呆滯了一下。偏偏鄭班頭還自以為聰明地解釋道:“小官人,這是縣城裏新開的一家幹果鋪子,名字起得很風雅,叫做林木軒,招牌的美人果聽說每日限量供應,好評如潮,這是新推出來的狀元果,小的們特意送來,給小官人討個口彩。”

    汪孚林簡直無話可說了。林木軒這名字,是程乃軒起的,還為此洋洋得意。這幫家夥特意買了他自己家的產品,來送給他以示巴結?這算不算大水衝了龍王廟?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7:04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四章 棄暗投明和辣椒的故事(第三更)
字數:4395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別說昨天傍晚鄭班頭當麵頂撞出了堂簽的方縣丞,而後和吳司吏就在公堂上爭執了起來,那副嘴臉有多可惡,就說此人現在竟然拿了他自己設計包裝的東西來送禮,汪孚林就沒法給出什麽好臉色來。於是,打量了一眼鄭班頭以及這幾個皂隸,他就似笑非笑地打了個嗬欠。

    “這時候臨時抱佛腳,是不是太晚了?”

    鄭班頭沒想到汪小官人這麽直截了當,那張諛笑的臉頓時僵住了。他下意識地吞了一口唾沫,隨即突然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奈何這會兒汪孚林是半躺在床上,抱不了大腿,他隻能幹嚎了兩聲:“小官人,還請您大人有大量,一定要救一救咱們兄弟幾個,咱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就靠著衙門這幾個工錢過活,要是丟了飯碗,小的們闔家十幾口人都要去喝西北風了!”

    老花樣,沒點新意!

    汪孚林不耐煩地掏了掏耳朵。見他這般態度,鄭班頭後麵其他人也都呼啦啦地跪下了,一個個的表情要多可憐有多可憐。見他沒反應,鄭班頭就膝行兩步,雙掌扒著床沿地平,又十萬分誠懇地說道:“小的絕不是想和縣尊還有小官人作對,都是¢,汪家三老太爺汪尚宣派人來攛掇的!他還說,縣尊自從上任以來,就大刀闊斧對三班六房下手,要是小的這次不能抓準機會,下次被拿下的就是小的這些人!他還說,換成舒推官當縣令,才有好日子過!”

    這樣那條線索就合上了。就算舒推官不想繼續在府衙看人臉色。再加上對葉縣尊苦大仇深。就他一個人也鼓動不了那位錢觀察,有汪家在後頭推波助瀾,那方才能夠促成這件事。隻不過,任你奸似鬼,也要喝了我的洗腳水!

    “嗯,繼續。”

    見汪孚林稍稍動了動下巴,鄭班頭隻覺得還有那麽一絲渺茫的希望,急忙繼續說道:“汪老太爺自從那次在狀元樓上昏倒送回去。聽說是尋醫問藥,到現在還沒回竦川老家去,這事情肯定是汪家人的報複!小的這些小角色,隻不過是被人當成了槍使而已!小的如今幡然醒悟,願意出首汪家劣跡……”

    “夠了。”汪孚林出聲喝止,但他沒有半點義正詞嚴的架勢,反而有些懶洋洋的,“汪老太爺出身匠籍,小的時候跟著母親改嫁,一度姓程。後來科舉出仕之後才改姓。而他這個人呢,被譽為不阿權貴。治理一地都有善政,在鄉間的風評也還算不錯。至少,也沒聽說奪人田產,也沒聽說欺男霸女,這劣跡兩個字要搜羅,我相信當然是搜羅得到的,但有意義嗎?”



    既然是同鄉同姓,即便真的是深仇大恨,汪孚林也相信,要是他聽鄭班頭的蠱惑,去翻一些汪尚寧家中子弟的劣跡出來,然後讓葉鈞耀往大裏審問,那麽他絕對相信,最終葉大縣尊非但得不到青天名聲,反而可能會把烏紗帽給砸了!畢竟,一個擔任過巡撫布政使這一級高官的人物,總有那麽幾個故舊在!就算是被汪尚寧算計了一次又一次的汪道昆,都沒把主意打到搜尋劣跡上。

    因為鬆明山汪氏也未必就一定幹淨到水清無魚,半點泥沙都沒有!

    “所以,你這些都是廢話。如果隻是這樣而已,那對不住,我還要養傷,你們可以走了。”

    見鄭班頭整個人都僵在了那兒,其他幾個皂隸彼此麵麵相覷,全都生出了一種極度不妙的感覺。突然,有人開腔說道:“小官人,小的還有一件事要舉發!之前去義店鬧事的那群人裏頭,有些是休寧那些糧商糾集的,還有些人是汪家三老太爺的孫子汪幼旻找的!”

    這還差不多!

    汪孚林手一支床板,立刻坐直了,隨即不容置疑地吩咐道:“如果能把汪幼旻找的那些鬧事的都揪出來,證實中間有這麽一層聯係,哪怕不是汪幼旻,隻是汪家人,昨天晚堂鄭班頭你頂撞方縣丞的事情,我可以去求一求縣尊既往不咎。找不到的話,就把你說的這個消息給放出去。讓人知道,歙人賣糧無門的時候,竦川汪氏不肯出手,非但如此,發現義店紅紅火火,他們心懷不忿,還和其他五縣的人沆瀣一氣,坑自己人的店!”

    鄭班頭這才如蒙大赦,慌忙答應。等到和其他皂隸一塊退出屋子的時候,他不禁用激賞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個打破僵局的年輕皂隸,心想這小子實在是有前途。可想到自己在汪孚林麵前說什麽被駁什麽的經曆,他不禁又摸了摸脖子,第一次考慮是不是要好好學習揣摩一下,吳司吏那種強大的戰鬥力。要是學不會,他這半路投靠的還真是未見得有什麽好果子吃啊!



    接下來整整三天,征輸庫旁邊的那家的義店中,前來贖回糧食,然後去吳興才等幾家休寧糧店變賣的農人,自始至終絡繹不絕。而且最滑稽的情況是,一撥人同來,湊出的錢先贖回了一批糧食去那邊變賣了,等錢到手再到這邊來贖第二批,來來回回倒騰一趟,一行鄉民方才結伴歡歡喜喜地回去。所以僅僅是三天過後,糧商同盟就受不了如此漲價帶來的負麵影響了。

    義店那邊興許隻是提高了工作量,一石糧食一分銀子的差價,幾百石也隻不過賺了區區幾兩的差價,可他們卻折騰不起,尤其是多出銀子還要壞名聲。而且,人人都知道義店那邊竟然能夠如此贖回,那些新進城賣糧的六縣百姓,哪怕麵對同樣的價錢,幾乎全都選擇了把辛辛苦苦打下來的糧食往那邊賣。鬧來鬧去,他們隻是平白多出銀子,貼補了那些看到差價後心動的鄉民!



    於是,坐不住的糧商們終於聯袂登門求見,希望能夠和汪小秀才達成一個妥協。雖說這一仗打得實在憋屈,可糧商們卻並不是全無底氣。他們是多年老坐商了,資本雄厚,可汪孚林家中據說負債累累,這次不過是在各家大戶那裏湊了點銀子,能有多少錢?倘若汪孚林執意要繼續這麽蠻幹下去,他們並不介意在接下來水稻收割乃至於春天播種的時候,給他一點厲害看看!

    然而,他們卻遺憾地撲了個空,汪家竟是鐵將軍把門,連個應聲的都沒有。

    汪二娘和汪小妹今天是被葉明月請了同去西幹山太平興國寺“還願”,汪孚林自己不去,卻推薦戶房司吏劉會早堂之後請個假,把媳婦劉洪氏一塊帶上,給她們當向導,順帶也好好休息一天,純當夏稅之後的難得放鬆。而李師爺起行在即,金寶和秋楓加上葉小胖,三個人陪著李師爺去會文了。葉青龍這大掌櫃,如今當然更不會離開義店半步。至於汪小官人,盡管那隻傷筋的右腳還沒痊愈,但坐滑竿總是無礙的,所以轎夫都跟著一走,汪家一個人都沒有。

    而就算汪孚林知道糧商們聯袂來見,相較於程乃軒給他帶來的大消息,他也會義無反顧地先顧著那一頭。此時此刻,坐在程乃軒那充滿書香的屋子裏時,他的目光壓根無視於那些雅致的陳設,琳琅滿目的書籍,隻盯著那一袋久未謀麵的熟悉東西。好一會兒,他終於忍不住上前撈了一個在手中,絲毫不在意這都是曬幹的,隨手將其掰成兩半,放到鼻子前聞了聞。

    隨著一股辛辣的味道直衝腦際,他的臉上終於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足足四五個月,竟然最先找到的是辣椒!

    盡管早就確定汪孚林的吃貨本性了,可看到他那陶醉的表情,程乃軒仍然忍不住開玩笑道:“喂喂,你要不要這幅樣子啊,這又不是什麽貴重東西,就這麽些番椒,後頭還有一大袋子,總共加在一起還不到二兩銀子,據說這是一幫水手帶來的,聽說有人要,他們二話不說就賣了。要不是捎帶這東西的是我爹的熟人,這是正好回鄉,否則你這東西都比不上路費貴!”

    “貴也劃算!”

    汪孚林心裏轉著從水煮魚、宮保雞丁、紅燜黃鱔、小炒肉、麻婆豆腐、幹鍋香幹等等當年最喜歡的各種川菜湘菜,險些連口水都出來了。而且,他清清楚楚記得,哪怕是這種曬幹的辣椒,取出籽來,也是有很大可能性發芽結果的,就是授粉的時候得小心些。於是,他立刻大力地誇讚了一下程乃軒辦事的效率,隨即摩挲著下巴,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道:“我記得從前去黃山的時候,當地人似乎挺愛吃辣的……”

    聽到人盡說著些自己聽不懂的,程乃軒簡直無話可說了。可讓他更沒有想到的還在後頭,汪孚林瞅了瞅那一小袋幹辣椒,竟是神秘兮兮地開口說道:“能不能借你家小廚房用一用?”

    程老爺這次突然離開,和他之前回來一樣,悄無聲息。這尊鎮壓的大山既然不在了,程乃軒自然成了家中一霸。他上頭兩個姐姐全都嫁了人,唯一的一個叔父直接帶了家眷去了福建行商,所以家裏祖母和母親對他都頗為縱容,汪孚林這點小小要求當然不成問題。然而,當油鍋一起,小廚房從管廚的仆婦,再到廚娘又或者燒火的小丫頭,一個個全都被嗆得逃出來了,站在院子裏一個個咳得昏天黑地。

    至於看熱鬧的程乃軒,更是第一個狼狽逃竄。此時此刻,他看向廚房,見汪孚林仍然沒從裏頭出來,分明還窩在那炮製東西,他不禁佩服得五體投地,但自己卻再不敢回去看熱鬧了。

    聖人說君子遠庖廚,絕對是有道理的!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07:2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五章 帶程公子去相親(第一更)
字數:4687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汪孚林當年那手廚藝,完全都是在錢包和滿足口舌之欲這兩者的艱難平衡之間,一點一點練成的。下館子的性價比當然比不上自己做,而不做的結果就是沒得吃,所以他也隻好摒棄君子遠庖廚的所謂傳統,自己親自下廚滿足自己的嘴。盡管來到這個陌生世界的頭幾個月,他倒是沒做飯,可在他看來,不論是鬆明山的汪七嫂,還是馬家客棧的廚子,又或者是劉洪氏,做菜的手藝都還算中上,滿足他那張刁鑽的嘴就有些不夠看了。

    他之所以一直都忍著沒下廚,那是因為他最擅長做的菜,無一例外都少不了一樣必備的佐料,那就是辣椒!

    也許是因為程老爺對汪孚林素來賞識,也許是因為覺得兒子交的這個朋友頗為仗義,盡管汪孚林折騰了兩個菜之後,小廚房裏那濃重的辣椒味讓廚娘們望而卻步,丫頭們抱怨連天,但上頭老太太和太太半句閑話沒有,仆婦們也隻能暗地犯嘀咕。至於程乃軒,當那一大盆豆腐,一大盆黃鱔擺在麵前的時候,他下意識地先往後頭閃了半步,隨即才小心翼翼地問道:“你確定,這麽紅通通的,真能吃?”

    “我已經很照顧你口味∫,了,隻是微辣而已。”

    見程乃軒還在猶豫,汪孚林二話不說先給自己盛了兩大勺的麻婆豆腐。一口下肚,他隻覺得那種麻辣鮮香在口腔中完全散發了開來,那種難以名狀的滿足感,讓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把西紅柿、玉米、花生、紅薯、土豆等一係列美洲特色農產品全都給找全!且不說口味。後兩種全都是備戰備荒的好東西!

    眼見汪孚林已經大快朵頤。程乃軒方才猶猶豫豫伸出了筷子,隻是一小口,他就倒吸一口涼氣,可那種說不出的刺激之後,回味卻讓他大為意動。他本來就是那種喜好新奇,很容易接受新鮮事物的人,故而最初還隻是淺嚐輒止,很快就和汪孚林筷子打起了架。待到兩人風卷殘雲一般把兩個菜消滅幹淨,他方才滿足地摸著肚子說:“從前我就沒覺得吃這玩意有什麽大不了的,最多是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可今天卻仿佛胃口大開似的!”

    “你說對了,辣椒最大的功效,就是驅寒開胃祛濕。聽說各種各樣辣椒的辣度鮮度還各不相同……”

    程乃軒對於功效之類的不太感興趣,他更在意的是好吃。不等汪孚林把話說完,他就眉開眼笑地說:“看來吃上頭,你的眼光還真是不錯。咱們那林木軒最近風頭正勁,多虧了你說動葉小姐親自推介。這美人果和狀元果賣得好極了!徐叔之前還懷疑這事情到底行不行,現如今見著我那叫一個客氣。和從前看我爹麵子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不過,就是這小胡桃全都是野生的,采摘收上來不太方便,而且外頭如今已經有別人家在收了。”

    “這種東西,本來就是個先來後到的時間差。我們唯一的優勢在於,衣香社那些大小姐們全都認準了林木軒的美人果才是正品。這些大戶人家不會在乎錢,在乎的是麵子,難道因為那區區一丁點錢的差價,就讓人質疑自家的實力?”汪孚林想當初就覺得林木軒這名字實在是太風雅,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風雅這東西還是很有作用的,“對了,那些街頭小推車呢?”



    “一包一包雖說賣不出大價錢,可因為美人果和狀元果那麽紅紅火火,也有不少人買去嚐鮮。隻不過價錢太賤,加在一起也及不上林木軒一個零頭。不過就因為賣得賤,有人買了過去冒充賣,可因為一個放鹽,一個不放鹽,再加上一個是揀選過的,一個是沒挑過的,差別大,除非真貪便宜的,否則怎也不至於出問題。”

    說到這裏,程大公子伸出一個巴掌,興奮地在汪孚林麵前晃了兩下:“林木軒這些幹果,五天之內淨賺五十兩!”

    雖說這和鹽商們日進鬥金的大手筆相比,隻不過一個區區微不足道的數字,但對於投入而言,仍然相當可觀。所以,汪孚林眼看程大公子在那摳著手指頭算一個月多少,一年多少,他不禁幹咳一聲說:“怎麽樣,我這吃貨想的行當,應該還不錯吧?既然如此,我打算開個專賣辣椒菜的館子,你要不要也摻和一腳?”

    “那還用說!”

    程乃軒興奮地一拍巴掌,可緊跟著,他就皺了皺眉頭:“話說,比起這些一本萬利的生意來,義店就真的是虧本賺吆喝,而且占用資金太大。我那私房錢投進去倒無所謂,可我就弄不懂你了,這些小成本高產出的事情不做,非得折騰這種容易引來別人針對和反彈的東西幹嘛?”

    “我問你,你爹生意已經做得很大了,可是,兩淮鹽運使司要決定什麽事,你爹說得上話嗎?”

    “大概,能說得上一兩句,畢竟爹在鹽商當中也算一號人物。”

    “人一定要吃飯,喝水,吃鹽,這種東西是必需品,至於其他的,那是可有可無的。比如說小胡桃,比如說辣椒。這些東西,用來賺點小錢甚至大錢,都可以,但要作為可以主導的大本錢,那就很難了。義店從現在看來,賠本賺吆喝,而且占用的資金大,但被鄉民們贖回又賣給別的米行糧店這一鬧,占用的資金反而不多了。借用這樣一個看上去有些畸形的店,我並不僅僅是打算向那些糧商展示一下力量,而是用來商鞅立木,讓人相信我。”

    程乃軒隻覺得有聽沒有懂,但他這個人素來豁達,想著橫豎還有更賺錢的生意,他也就不去試圖了解汪孚林究竟葫蘆裏賣什麽藥了。說到底,程老爺不在,他就如同籠中鳥得了自由。徹徹底底沒了負擔。可是。當他讓丫頭進來收拾了碗筷。準備拉著汪孚林去林木軒看看生意興隆的光景時,門外卻突然傳來了一陣說話聲。緊跟著,湘妃竹簾被人高高打起,就隻見一個中年婦人攙扶著一位老婦進了屋子。

    “祖母,娘!你們怎麽來了!”

    見程乃軒一下子跳了起來迎上前去,汪孚林也趕緊起身,想到自己拿到辣椒,甚至來不及回家。就借用人家小廚房倒騰了一出,他不禁有些心虛,可還不等他上前行禮之後好好解釋兩句,來的這兩位便齊齊對他報以和藹親切的笑容。

    上一次程乃軒躲藏在鬆明山村金寶家廢屋被汪孚林發現之後,他兩次跑來程家大宅見程老爺的時候,後一次這婆媳倆曾經鄭重其事地托他幫忙照拂,此時再見,兩人也是客氣有加,寒暄了好一陣子之後,卻拋出了一個讓他愕然的正題。

    “三天後。讓我陪程兄去許村,賀許老太公一百零二歲生辰?”

    隻聽到一個許字。汪孚林就本能地瞥了一眼程乃軒,心裏有一種很不妥當的感覺。果然,他還沒說是答應還是不答應,程乃軒就立刻炸了。

    “我不去!”

    然而,一向寵他慣他的祖母許氏,此時此刻卻重重一拄拐杖,沉聲喝道:“人家汪小相公比你還年少兩歲,父母不在,卻擔當起了一家之主的職責,前前後後替家裏遮擋了多少風雨,可你呢?你之前為了這門親事,一再胡鬧,甚至於自汙,你知不知道,若是許家因此退親,程家就你這樣一個子嗣,日後你還要讓你爹如何在兩淮商場,歙縣乃至於徽州府立足?”

    許老夫人罵過之後,攙扶著她的黃夫人便看著兒子,恨鐵不成鋼地說:“許老太公當年資助過許翰林,而且他和夫人都是朝廷旌表過的,為此今年壽辰,從上至下必定有很多人去賀壽,許翰林人在京城,他家中夫人小姐卻必定會去幫襯。你身為晚輩,本來就該替你爹去走一趟,而汪小相公代汪部院去賀壽探望,這也是應當的。到時候你再讓汪小相公陪你去一趟許家,見上許家小姐一麵,省得你這個孽障心心念念覺得人家不好!”



    程乃軒看看前所未有嚴厲的祖母,再看看滿臉痛心疾首的母親,最終偷瞥了一眼汪孚林,見其無奈地衝自己點了點頭,他隻好耷拉下了腦袋。可在心裏,他也願意去最後證實一下,自己的未婚妻到底是不是當初那個害得自己留下心理陰影的鬼麵女子。隻要不是,他也不用這樣聞許色變地過日子!

    盡管這幾個月來,對歙縣乃至於徽州府的知名人物,汪孚林有了一定程度的認識,但能上徽州府誌的,不是科舉有成,就是仕途得意,總之至少得是個舉人,所以,單憑許村許老太公這個描述,汪孚林壓根不知道人家是誰——料想從前那個悶在鬆明山一心讀死書的汪小秀才,也絕對不會知道。值得慶幸的是,程家人做事周到萬分,竟連他那份禮物也給一並準備好了。他本待拒絕,可聽說是程老爺臨走時的意思,隻能領情。



    等他從程家回到自家門口,推門時卻發現門虛掩著,進去一看,他就看到,是李師爺和金寶秋楓葉小胖已經回來了。

    既然有了李師爺這本活字典,汪孚林自然不吝討教,結果卻被李師爺用猶如看什麽一般的眼神打量了一陣子。

    “說你書呆吧,你處理很多事情的時候比那些胥吏差役還精;可說你不書呆吧……你連許村那對瑞侶都不知道。你如今代表鄖陽巡撫汪部院,要是程家不提出讓你陪程公子去拜壽,你萬一真漏掉這樁大事,傳揚出去,人家豈不會說汪部院不敬老?”

    說到這裏,李師爺猛然警醒到,不止是汪孚林忽略了這一茬,似乎他自己,也沒有提醒過葉縣尊。

    汪孚林頓時啞口無言,他突然發現,自家雖說人手已經很不少了,但還缺一個能夠掌管行程表的管家。畢竟,這些過節過壽等等必要的事情,他怎麽記得住?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10:4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六章 還是故鄉好(第二更)
字數:5000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事實證明,李師爺並沒有猜錯。差點忽略掉許村那位人瑞許老太公壽辰的,並不僅僅隻有汪孚林,葉鈞耀這位歙縣令,也確實懵然無知。

    後世百歲壽星尚且會受到人們追捧,更不要說如今這人均壽命頂多四五十的大明朝。所以,那對丈夫一百零二歲,妻子一百零四歲的許村瑞侶,不但是整個歙縣乃至於徽州府的榮耀,而且也很符合隆慶皇帝推崇瑞侶的價值觀,故而去年,也就是隆慶三年,朝廷竟是欽賜雙壽承恩坊,對這對百歲夫婦賜官賜封表示嘉獎。正因為如此,此次徽州府從官吏到士紳,頭麵人物幾乎都準備了相應的壽禮,親自又或者派出代表前去許村,向那位許老太公拜壽。

    葉大炮原本還跳腳於三班六房這麽多人,竟是沒人記得提醒自己,可汪孚林和李師爺一勸解,說是最近事多,大家未必記得過來,他才悻悻放下原打算敲打上下的大棒。當然,最重要的原因是,葉明月早已連賀壽的壽禮以及壽麵壽桃都一塊備辦好了,隻準備臨到晚上才通知他,這也讓他啞巴了。



    葉小胖好動,這次連忙又主動請纓擔當重任,葉大炮本想請李師爺同行多加提∮,點,可一想到自己身邊沒個人幫手,他思來想去,又命人去打探了一番,得知府城縣城不少大戶人家,有些夫人帶著閨秀去拜見許老太公夫人宋氏,他想著女兒行事周到,幹脆讓女兒帶上葉小胖同去,而李師爺留下給自己幫手。



    李師爺對此無可無不可。汪孚林卻有些猶豫要不要帶兩個妹妹。想到許村在府城西北四十裏。如果要去拜壽。要麽在許村哪裏借宿一晚,要不就幹脆在鬆明山停留半日。於是,他就打定主意,帶上兩個妹妹和金寶秋楓,早一天出發,趁這個機會回一趟鬆明山。因為考慮到自家房子不大的問題,他原想著幹脆和葉明月葉小胖姐弟分開走,誰知道一聽說還能去鬆明山。還能留宿一天,葉小胖立刻軟磨硬泡起了父親。

    於是,葉大炮一點頭,汪孚林頓時不得不麵對比上次殺向鬆明山那一行還要龐大一倍的豪華陣容。

    這是去給人拜壽嗎?這怎麽看怎麽像是秋遊!

    而臨行之前的傍晚,他一時起意去了一下縣城中租借給戚家軍將兵的祖宅,問了問戚良,這位前悍將竟是點了頭,又叫了兩個腿腳方便的老卒隨行。眇目的戚良看上去並不凶惡,那張憨厚的臉反而顯得和尋常鄉民沒什麽兩樣,但他那戚家軍的名頭。汪孚林卻知道這賀壽隊伍的安全性問題就不用擔心了。

    程乃軒毫不在意陣容豪華,他恨不得這次去的人越多越好。仿佛這些人全都是給他保駕護航,免得他受未婚妻欺負,當然舉雙手歡迎。



    汪孚林腳才消腫,勉強走路不太成問題,一路上自然隻能坐滑竿。隻不過,鑒於之前坐轎子的糟糕體驗,他瞅著機會和戚良約定,等回頭傷好之後,一定就去和這位學騎馬。

    這浩浩蕩蕩一行人抵達鬆明山後,村民得知汪小官人回來了,自然是圍上來問東問西,一聽說來的還有葉縣尊家公子小姐,竟都搶著騰出屋子給人住。



    到最後,還是何為代汪道昆的父親汪良彬出麵,請了葉明月葉小胖以及程乃軒戚良等人借住鬆園。至於汪孚林和汪二娘汪小妹金寶秋楓,卻婉言謝絕了住鬆園,選擇了回自己家。畢竟,蝸居雖小,五髒俱全,又到底是自家老宅,比寄居別人家感覺舒坦得多。撲倒在自己屋子裏那張斑駁掉漆,一動就會嘎吱作響的床上,汪孚林舒舒服服打了幾個滾。好一會兒過後,眼見得門前有人影,他方才懶洋洋地問道:“誰?”

    “爹。”

    “小官人。”

    汪孚林一看是金寶,後頭還跟著秋楓,他就笑了起來:“重回老宅,感覺怎麽樣?是不是在縣後街住得太舒服,覺得這裏又逼仄,又老舊?”

    “沒有沒有,挺好的。”秋楓趕緊搖頭,等發現汪孚林坐起身來,饒有興致看著他,他才小聲說道,“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城裏那屋子再好,也是別人的。”

    汪孚林聽這小家夥竟然還說大道理,頓時樂了,等看著金寶時,金寶卻說道:“我還是覺得鬆明山好,清淨安閑,不像城裏,太亂。”

    對於還隻有八歲的金寶來說,他不懂那些來回角力,甚至連像秋楓這樣當雙麵間諜,都還絕對沒辦法勝任,所以他隻覺得城裏太亂,不如鬆明山的寧靜。而秋楓對此當然不能苟同,他和金寶已經很熟了,不再有之前那些滑稽的妒忌,這會兒就露出了不以為然的表情。

    汪孚林也不說誰對誰錯,笑著站起身在每人頭上拍了一巴掌,這才說道:“難得回來,吃過午飯之後,你們就在村裏四處走走,好好轉一轉,散散心!”

    住在鬆園那裏的人,午飯自然有那邊負責,而汪孚林這邊回來得突然,按照汪七的打算,原本是要妻子好好做上一大桌的,汪孚林卻製止了老仆,讓他盡著廚下那些新鮮采摘的蔬菜瓜果,以及四鄉八鄰聞訊送來的雞蛋豬肉等等,做點家鄉風味即可。而他雖說隨身帶著一小包幹辣椒末,可要下廚的打算卻被汪七給掐滅在了苗頭狀態,隻能怏怏作罷。至於汪二娘,拉著汪小妹久違地喂雞摘菜,那銀鈴般的笑聲在風中飄蕩,仿佛把一切陰霾都給衝幹淨了。

    一頓飯吃得簡單卻又舒服,午後,汪二娘拉著汪小妹,又叫上汪七帶路,竟是跑去對麵西溪南村,找做糖葫蘆的鬆伯,也不知道是否想要順幾支糖葫蘆回來。金寶則是想回自家廢屋看看,汪孚林不放心。讓秋楓跟著同去。因為其他人全都在鬆園。他就清閑了下來。午後打了個小盹後,出了自家宅子,漫步在田埂上,看著兩邊已經呈現出一片金黃色的稻田,隻覺得心情很好。

    “林哥兒!”

    聽到有人在叫自己,汪孚林回頭一看,卻見是一個認識的鄉民,便笑著叫了一聲汪四哥。來人眉開眼笑地上了前來。隨即便不好意思地問道:“我隻想問問,回頭這稻子收割了上來,義店收不收?”

    “當然收。”汪孚林想都不想便吐出這三個字,隨即卻又補充道,“但這事情是我發起的,卻不是我一個人經管的,隻能告示出什麽價就是什麽價。”

    見那汪四哥有些怏怏,他便擠了擠眼睛說道:“不過,汪四哥你家裏菜種得最好,要是你願意。回頭進城找我,以後葉縣尊家采買菜蔬瓜果。我托人照顧一下你。”

    汪四哥原本還嘀咕汪孚林不照顧鄉親,此刻一聽這話立刻喜上眉梢,不消一會兒就步履輕快地走了。

    到底是讀書蔚然成風的鬆明山村,鄉民的胃口還不算大,容易打發!

    這一段小小的插曲,絲毫沒有影響汪孚林頗為不錯的心情。可腳上扭傷既然還沒好,他走到村口也就止了步,坐在當初那塊汪道貫擱衣服的大石頭上,看著豐樂河出神。突然,他隻覺得肩膀上被人拍了拍,頓時回過了頭,卻發現身後站著一身男裝的小北。白天的時候,小丫頭和戚家軍那些將兵一樣騎馬相隨,如今乍一看去,赫然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廝。他多瞅了兩眼,突然開口問道:“那隻害得我扭傷腳的兔子呢?”

    自從接了葉明月從西幹山回來,之後又和汪家姊妹同去水西十寺“還願”,其實是遊玩,小北一直都在避免和汪孚林打照麵,更不要說按照葉明月的話,上門賠禮了。這會兒她遠遠看到汪孚林在豐樂河邊,鬼使神差地就過來了,可一巴掌拍醒了人之後,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本以為汪孚林一開口,不是興師問罪埋怨她不道歉,就是和從前那樣捉弄自己,可沒想到人家竟是問那隻兔子!

    於是,她幹脆硬梆梆地說道:“吃了!”

    “吃了?”汪孚林一挑眉毛,繼而慢吞吞地說道,“那我的半隻呢?”

    小北頓時差點沒把眼珠子瞪出來:“那是我打的,憑什麽有你的半隻?”

    “就為了你這隻兔子,我的腳都扭傷了,就算為了賠禮,你也得留一半戰利品給我,這合情合理吧?總之,吃了你就另打一隻給我,那樣就兩清了!”

    見汪孚林說完話就回過頭去,繼續看著豐樂河發呆,小北頓時快氣瘋了。她是打算勉勉強強賠個禮算了,可汪孚林這算是什麽態度!她好歹還背了他這麽遠一程路呢!她伸出拳頭示威似的在他腦袋上方揮了揮,可終究還是氣餒地放了下來,隨即沒好氣地說道:“半隻已經吃了,還有半隻,張嫂說熏幹了做臘兔肉,你要的話,回城就給你送去!”

    “要,幹嘛不要?正好打牙祭!”

    哼,大吃貨!

    聽到身後腳步聲蹬蹬蹬遠去,汪孚林不禁支著下巴,笑了起來。逗這丫頭的感覺和惹毛自家兩個妹妹的感覺,有異曲同工之妙。

    這是個二十多歲就能夠升格被人叫大叔的年頭,所以遊野泳的閑人汪二老爺有些事不得不背著人才能做,可他就不同了,頂著個十四歲的皮囊,哪怕做了什麽出格的事,最多被人說兩句年少輕狂。在城裏勞心勞力憋了這麽多天,如今回到鬆明山,他突然有一種忘情宣泄的衝動。於是,他把兩隻巴掌放在嘴邊做喇叭狀,扯開喉嚨唱了起來。

    “太陽出來囉兒,喜洋洋誒囉啷囉,挑起扁擔啷啷采,光采,上山崗吆囉囉……”

    剛走到村口的小北倏然回頭,見那扯開喉嚨唱著奇怪曲調的果然是汪小秀才,她頓時又好氣又好笑。漸漸的,村口有其他鬆明山的鄉民聞聽動靜出來,探頭探腦張望的同時,還笑嘻嘻指指點點說著話。見此情景,她不禁替他捏著一把汗,暗想這家夥別把自己名聲給賠進去了。可誰曾想,其中一個中年婦人竟說出一句讓她險些一個趔趄的話來。

    “到底是讀書相公,唱的歌詞糙理不糙,朗朗上口!”

    小北簡直納悶了。這不就是些粗話俚語,哪裏詞糙理不糙,朗朗上口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10:56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七章 賀壽遇到閨秀團(第三更)
字數:511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如果說,鬆明山隻是因為出了個汪道昆,方才在整個歙縣乃至於徽州府頗為出名,那許村就是貨真價實的源遠流長,名人輩出。這裏的曆史能夠追溯到東漢,而到了宋時,如王安石、歐陽修那些如雷貫耳的名人,都曾經為這裏的許氏名人做宗譜,寫世係表,朱熹文天祥也有相應序、跋留下。和鬆明山那一座進士及第的牌坊相比,這裏簡直是牌坊林立,古宅遍地,隨便遇到個半大孩子,興許都能對你張口說出祖上一大堆知名人物。

    就連鬥山街許家,也是發源自許村,更不要說由此繁衍生息出去的各大支族了。

    所以,汪孚林一行人根本就不必問人家許老太公家在何處,因為這一日是正壽,隻要跟著人流最多的地方往前走,那準沒錯。

    一條昉溪從西北到東南穿過許村,經由這麽多年發展下來,這裏說是村,其實早已超過一般城鎮的規模。石板路上兩邊盡是典型的徽式宅院,從村口進來,過了昇平橋,汪孚林一行人便先後經過好幾處牌坊,每一座後頭,都是一座白牆黛瓦的豪宅,其中一座,村人舍其名而不稱,隻叫做大邦伯第。隻看門樓那四柱三開∈,間五重簷的排場,而且竟然是一代大儒湛若水題的字,汪孚林甚至要以為那是哪位大學士家,可一問才知道,原主人竟然隻是個知府!

    但這是一位政績卓著,人人稱道的知府!

    至於一路前行,那些各式各樣的牌坊就更多了。終於。眾人抵達了橫跨在昉溪上的高陽廊橋。這是一座風雨橋。由於前頭人多,汪孚林等著過橋的時候,抽空看了一下橋旁的碑文,這才知道,這橋原本是石墩木橋,弘治年間改成了石拱橋,到了嘉靖年間,又加蓋廊屋。行人因此免受風吹日曬雨淋。

    這些廊屋一共七間,人走在其中,還能通過精工細作的花窗看到外間河麵上的景色,中間設有永鎮安流的神龕,房頂上是遊龍戲鳳的彩繪,兩旁甚至還有長凳供人休息。頭一次來的葉小胖不禁嘖嘖稱奇,拉著金寶和秋楓嘀咕個沒完。

    等過了這座高陽廊橋,便是雙壽承恩坊了。

    這座石質牌坊四柱三間,有三層樓那麽高,楹柱兩側雕著奔獅圖。柱、梁、拱、隔扉上也全都是各式各樣的雕刻,但最最引人注目的。卻還是上首的字。因為是去年才敕建的,這簇新的牌坊尚未經曆太多風吹日曬雨淋,此刻巍然矗立,自有一股淩人氣勢。

    而到了這裏,那路途簡直是水泄不通。雖則汪孚林這一行人當中,還有歙縣父母官葉縣尊的公子千金,按照通常原則,當然可以率先通行,可這時候若是恃強讓人讓路,那就有違今天來賀壽的本意了。所以,汪孚林問過葉明月的意見後,征得同意,他也不嫌路途擁堵,就這麽在人群中徐徐跟著前行,同時充分發揮人小嘴甜的特質,打探四周人的來路,然後拉關係,扯家常,反正在他看來,把這當成消磨時間也好。

    須臾,前後左右就全都知道了,他便是那個大名鼎鼎的汪小秀才,汪道昆上任之後,鬆明山汪氏的代表。

    反而葉小胖沒有那麽高的人氣。知縣隻得一任,頂多三年,而鄉宦卻是如無意外,一輩子都是本地豪強,所以,縱使汪孚林會引介一下他這位葉公子,別人亦是恭敬而客氣,但要說熱絡,那就遠遠比不上對汪小官人了。葉小胖也不擅長這個,和人攀談一兩句,他就看著人家拉著汪小官人套近乎去了。

    發覺汪孚林長袖善舞,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間,他歎了一口氣,對金寶低聲說道:“金寶,你爹還真會和人打交道。之前在狀元樓時,在鬆園時,教我那些話都有板有眼,我就比他小兩歲,怎麽我就說不來那兩麵光的話來?”

    不就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嗎?

    騎在馬上的小北暗自腹誹。占著馬匹高度的光,她能夠看到,前頭那洶湧的人潮一直蔓延到那座光鮮亮麗的大宅內。雖說沒人在意她一個隨從,可那些各式各樣的議論聲,她卻能夠聽得清清楚楚。她小時候固然沒來過這裏,可葉鈞耀上任之初,她跟著葉明月,與許家九小姐許薇和幾個衣香社的千金們來過許村,當然知道這裏盡出名人。

    至於那位許老太公,更是一個傳奇人物,早年不過塾師,還當過替人寫狀紙的訟棍,後來行商積攢萬貫家業,資助了很多同村學子。如那位許翰林,就是當初得了許老太公慨然資助,方才能夠一舉中解元,而後金榜題名點為翰林。話說回來,許家大小姐人其實挺好的,就是有點……

    “小北,是小北嗎?”

    小北冷不丁聽到有人叫自己,登時愣了一愣,舉目四望,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說話的人。卻隻見她後頭不遠處的一乘小轎中,有一隻手正在揮舞。雖說相差不過十幾步遠,可在這樣塞車塞人的情況下,即便已經聽出了這聲音是誰,但她還是沒法過去,又不敢出聲暴露自己的女扮男裝。而轎子裏的葉明月看到小北在馬上彎下腰來,對自己說明了一下後頭的情況,她就更無奈了。

    這位還真是……大庭廣眾之下出聲叫人,而且是叫一個貌似小廝模樣的少年,就不怕回頭外間胡亂猜測?

    汪孚林聽到有人在叫小北,他在滑竿上轉過頭,也看到了那隻從小轎中伸出來的手。覺得那聲音依稀有些耳熟,而後又認出了那個探出頭來卻又迅速縮回去的人,他終於把人認了出來。對於天真爛漫卻又古道熱腸的許家九小姐,他當然沒有任何意見,可一想到當初在許家被許薇為首那些小丫頭圍觀的經曆。他又有些發怵。此時此刻不禁在思量。今天是不是拜完壽後,迅速找程乃軒去許翰林家一趟,然後立馬開溜。

    至於程乃軒,他在回頭看了一眼後,見那轎子湮沒在車馬中,隻是疑惑地挑了挑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一行人才終於挪到了雙壽承恩坊下,大門在望。這裏就有許家仆人在此迎客接帖子。當汪孚林把手中帖子遞上去時,那仆人迅速掃一眼,立刻滿臉堆笑。等看到程乃軒的帖子時,他臉上笑容就更盛了:“汪小官人,程小相公,裏邊請……”

    汪孚林卻讓開一步,請下了滑竿的葉小胖上了前:“不止是我和程兄,葉縣尊公務在身,故而遣葉公子和葉小姐同來賀壽。此外,還有戚百戶。”



    聞聽縣尊竟是派來一雙子女賀壽。還有戚家軍的百戶,那仆人先是一愣。隨即慌忙撂下一句請稍等,繼而一溜煙往裏頭衝去。不消一會兒,他便帶著一個中年人迎了出來。那人身穿一身寶藍色紵絲直裰,看上去相貌堂堂很是富態。一打照麵,他先好一番賠罪,旋即便對前頭其他賓客告罪了一聲,直接把葉家姐弟並汪孚林等人引了進去。一麵走,他還一麵歉意地說道:“若是早知道縣尊和各位如此美意,我原本該先行迎接,免得各位在外等候如此之久。”

    “爹來時就吩咐過,既然是誠心賀許老太公大壽,就得有賀壽的誠心。”

    葉小胖這話是葉明月教的,此刻說得異常順溜。他雖胖墩墩圓滾滾,可這形象看著卻頗為討喜,兼且話又誠懇,親自迎接的許老太公幺孫許友臨自是對其大生好感。而同行的其他人也都是會說話的人,包括戚良這位昔日戰場驍將。所以,在拜壽者大多還在輪候的時候,他們這一撥人便已經登堂入室,順順利利來到了許老太公和宋老太太的麵前。

    順嘴一溜吉祥話奉上,汪孚林端詳著這兩位笑得燦爛,口齒雖然說不上十分清楚,可夫妻對視間仍可見默契的瑞侶,不禁覺得這對夫妻實在是不容易。這年頭長壽已經很難得,更何況夫妻一塊長命百歲?而且,又是兒孫滿堂,富貴榮華,實在是太幸福了。



    畢竟不是本家晚輩,多做幾個長揖,多說幾句好聽的話,順便奉上壽禮,這拜壽的過場就算是過去了。而作為壽星翁的許老太公,竟是還笑眯眯打賞了他們每人一個紅包,本著長者賜的原則,汪孚林推辭兩句後,就爽快收下了。

    而因為今天這樣的大場麵,許村幾乎每家許姓人家都來幫忙,每個人都有職司,或是幫忙安置客人,或是幫忙端茶遞水,管著席麵等等。而負責款待汪孚林這一行人的,“無巧不巧”,卻是許翰林的弟媳胡氏。此刻午宴未開,她就笑著請了眾人先去自家,晚一些再過來坐席。



    對於這樣一個邀請,汪孚林隻覺得正中下懷,見程乃軒臉色微妙,他暗自給了這家夥一肘擊,繼而立刻答應了下來。葉明月早就去過許翰林家,自是沒有二話,而戚良卻辭以想在許村各處再走走,葉小胖立刻拉著金寶和秋楓,提出跟了戚良一塊去瞧瞧,見汪孚林和葉明月點頭許了,頓時喜出望外。

    胡氏帶路,眾人不走許家正門出去,而是通過一道側門,又沿著一條火道走了一箭之地,從一扇小門進去之後,立時別有洞天。那邊廂許老太公家的喧囂立時遠去,取而代之的是這邊廂的安靜祥和。胡氏一解釋,眾人方才得知,這雙壽承恩坊附近聚居的許家諸多人家,大多沾親帶故,通過一條火道相連,白天可以不出大門通過火道走動,晚上有什麽事,也可守望相助。至此,眾人方才分道揚鑣,戚良和葉小胖金寶秋楓出外,其餘人卻繼續往裏走。

    當汪孚林跟著胡氏踏進一處院子,轉瞬之間,這種平和的氣氛就被眾多鶯鶯燕燕給攪沒了。

    倏忽之間,汪孚林就隻見那邊門簾晃動,五六個衣著喜慶的少女從堂屋裏出來,為首的恰是許薇。聽胡氏一解說,他才知道,這幫鬥山街許家的孫小姐們,因為那邊廂等著賀壽的人太多,竟是沒有進許家大宅,而是提前到了這裏。

    眼見葉明月連忙招呼小北摘下那頂男式六合帽,拉著汪二娘汪小妹,笑著上前去和那幫八卦閨秀團成員會合,不消一會兒人就都進堂屋了,汪孚林就拍了一記整個人都有些畏畏縮縮的程乃軒,沒好氣地低聲提醒道:“打起精神來,別忘了我今天幹什麽陪你來的!”



    程乃軒這才一個激靈驚醒,眼看胡氏還在旁邊,他便鼓足勇氣上前說道:“三太太,我今日來,祖母和母親囑咐我,務必拜會……”

    他這話還沒說完,胡氏便抿嘴笑道:“大嫂就在堂屋裏,你和汪小官人若是想要進去,到門口通報一聲就行了。”

    這下,就連汪孚林也頭痛了。那堂屋之中也不知道擠了多少閨秀,一會兒就是進去,看得清誰是誰?更不要說窺探什麽性情品行了!而且,他現在不怕被人圍觀,但最怕被一群小丫頭圍觀!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11:13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八章 汪小官人婚配否?(第一更)
字數:4646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汪孚林昨日回了一趟鬆明山,晚間則去了汪道昆鬆園拜會,雖說老姨奶奶何為給他打點了一份代鬆明山汪氏送給許老太公的禮物,可他這個親自賀壽的人總不能沒一點表示,程家給他準備的禮物就派上了用場。而且,其中一塊五蝠賀壽的鎮紙明顯頗為珍貴,價值不菲。所以,這會兒哪怕堂屋裏頭是刀山火海,可拿人的手短,他也隻能硬著頭皮陪程乃軒一同進去。

    在門口由一個笑眯眯的圓臉仆婦通報了一聲後,裏頭嘰嘰喳喳的聲音須臾停歇,緊跟著,便是一個中年女人和藹的聲音:“二位進來吧。”

    看到程乃軒還在那猶豫,汪孚林不禁沒好氣地用腳輕輕踢了過去,直到其猶猶豫豫跨出第一步進了門,他才跟在了後頭。一進堂屋,他就發現這屋子大約隻有三開間,但前後用一座木屏風和紗簾做了隔斷,四下擺設沒有任何珠玉輝耀的奢華之物,無不是些家常東西。而居中坐著的中年婦人四十出頭光景,和程乃軒母親黃夫人相比,少了幾分富態雍容,但人此刻滿臉含笑,眉眼彎彎,似乎並不難打交道。



    至於剛剛正在這裏的那些閨秀們,此刻一個不見,顯≡⊙,然全都躲到屏風後頭去了,但卻一絲說笑聲也沒有,屏風兩側紗簾後頭瞧不見一個人影,就連那極其喜歡湊熱鬧的葉明月和小北也是如此。



    無論在外頭如何患得患失,真正踏入此間,程乃軒就豁出去了。他先行長揖行禮。直起腰後。就恭恭敬敬地說道:“家父數日前啟程前往揚州。臨行前囑托我,一定要來拜望夫人,可我這些天和汪賢弟忙碌於瑣事,一直都抽不出空,隻能借著今天給許老太公拜壽,這才過來拜望夫人,還請恕罪。”

    汪孚林還是第一次見這樣正經的程乃軒,暗笑這家夥擺出樣子來的時候。那言行舉止還是很得體的。聽聽這說出來的話,不知道的人誰能想到,就今天前來許村拜壽,還是程家老太太和太太婆媳倆齊上陣,擺事實講道理,甚至把自己這個損友都給一塊拉上了,方才促成了此行?



    程乃軒的未來嶽母鮑夫人當然也知道,程乃軒並不是此時此刻表現出來的溫文爾雅好少年,可婚事都定下來了,準女婿要在麵前表現一下。她不得不配合。畢竟,此前那些亂七八糟的傳聞曾經讓她很堵心。直到程老爺親自登門解釋,這才少許澄清了一些。最重要的是,程老爺委婉提出,當初程乃軒和自家女兒遠遠照麵的一次,出了些岔子,以至於程乃軒至今耿耿於懷,這才行止有差池。她想到小夫妻未來的和諧,在對方百般求懇下,方才決定答應。

    此時,她一麵和程乃軒寒暄,一麵打量著他旁邊的汪孚林,知道人就是那個在歙縣乃至於整個徽州府都聲名鵲起的小秀才,她不由得斟酌了起來。

    於是,一來一回十幾句純粹套近乎的話說完之後,鮑夫人突然笑問汪孚林道:“這幾個月,我這個深宅婦人也聽說了汪小官人不少事跡,難得你父母在外,你卻把內內外外都操持得這麽周全,還能夠急鄉民之所急。之前我家三叔從城裏回來時,說起你的義舉,還讚不絕口。”

    真的讚不絕口?沒有因為我硬把大家拉下水而心裏不痛快?

    汪孚林心裏這麽想,臉上大義凜然,嘴上謙遜有加。鮑夫人看在眼裏,想到汪道昆如今已經官居鄖陽巡撫,又和閣老張居正是同年,她就更加心動了起來,突然更加和顏悅色地問道:“不知道汪小官人可定下婚事了?”

    此話一出,程乃軒傻了,汪孚林木了。但反應更大的,不是他們這前台三人,而是屏風和紗簾遮掩的大後台。一片寂靜之中,就隻聽轉瞬間就是兩個響亮的聲音。

    咣當——

    咚——

    就連沉浸在震驚和後悔之中的汪孚林,回過神後也不禁有些好奇,後頭先後兩聲究竟是誰砸的東西。他反而沒注意到程乃軒一個勁偷瞟他,而鮑夫人那張臉上的神情卻有些微妙。事實上,鮑夫人確實是一時起意,這種話怎麽也應該是私底下探聽,而不是在後頭一大堆各式各樣千金閨秀的時候問,可她偏偏鬼使神差,突然問了出來,後頭那些小丫頭們有如此反應也不奇怪。她如今最焦心的反而是,後頭究竟是誰如此失態。

    和程乃軒有婚約的長女不在這兒,幼女還小,其他程家本家的千金閨秀們也無所謂,千萬別是自家外甥女就行了!

    屏風後頭,第一個失手砸了杯子的許薇晃了晃腦袋,卻沒理會四周圍那些或好奇或善意或惡意的目光,悶聲不響蹲下身來準備撿拾東西,誰知道卻被人搶在了前麵。見小北手忙腳亂三下五除二把一堆碎片都撿了起來放在手帕裏一團包了,繼而東張西望找地方扔東西,她想到小北是在自己之後,弄翻了黃楊果盤,她自以為明白了對方的心緒,趕緊上前一把拉著小北,低聲說道:“走,我們把這些碎片丟到外頭去。”

    這兩個失手摔了東西的人跑去了外頭,剩下的人你眼看我眼,葉明月便收獲了最多的審視目光,直叫她哭笑不得。汪小妹懵懵懂懂不明所以,汪二娘卻是歪著頭,眼睛忽閃忽閃的。

    將茶盞碎片給扔了之後,小北正想著幸好許翰林家是中了進士後,方才漸漸殷實起來的,否則許薇即便摔了一個茶盞,興許就是天價,而好在自己打翻的是砸不壞的木盤。這時候,她就隻覺得有人拽著自己的胳膊,隨即聽到一聲抱怨:“七叔父人挺好的,可七叔母就喜歡自說自話!元娘都已經定給程乃軒那家夥了,可幼娘才多大?今年才七歲!要真的把幼娘許配給汪小相公。這得多少年啊。我那時候聽到實在是嚇著了。這才摔了東西!”

    “九小姐怎麽知道,翰林夫人不是給本家又或者娘家其他小姐牽線搭橋?”

    反問一句之後,見許薇頓時啞口無言,小北方才輕輕吐了吐舌頭。幸好小姐從沒有明說,對那位汪小秀才有意思,否則就憑眼下人家的搶手程度,這還真說不好。她也是的,那時候那麽失態幹什麽?這會兒屋子裏那些許家閨秀千金們會拿什麽眼神去看小姐?

    一個慌亂失神。一個茫然發呆,當葉明月久久不見兩人進來,不得不告罪一聲出來找人的時候,發現的卻是許薇和小北傻站在那兒的情景。她又好氣又好笑,可小北她還能說,許薇卻隻是她的手帕交,她隻能重重咳嗽了一聲,總算是把兩人給拉回了魂。可接下來的進展,卻有些微妙。小北顧左右而言他,絕口不提摔東西的事。許薇卻緊張地拉著她問道:“明月姐姐,裏麵怎樣了?”

    “放心。汪小官人很聰明,立時三刻就把話題岔到那位程公子身上了。”想到汪孚林那時候尷尬的表情,看到許薇如釋重負,小北則是輕哼一聲笑了起來,葉明月不禁微微一笑,暗想縣衙吏役如今畏之如虎的汪小官人,竟然也有今天這樣險些下不來台的一天。

    之前那會兒,若不是前後兩聲響動,汪孚林確實有些猝不及防,可既然有這樣完美的插曲,他雖說無奈於今天自己這個陪客卻惹禍上身,但還是立刻岔開話題,表達了一下自己和程乃軒打算求見頗有文名的許大公子,請教一下詩詞文章的心願。這是程家老太太和太太吩咐的托詞,因此鮑夫人有些尷尬地笑了笑後,立刻就同意了,當即喚了仆婦過來帶兩人去。

    自打聽說程乃軒的未來嶽父竟然是一位翰林,汪孚林就費了點心思打聽,知道這位名叫許國,因為許村善人資助才有今天,而知道那個資助人就是許老太公,那還是因為這次拜壽再次去打聽的。如今許國在京師翰林院供職,家眷卻都留在許村,而且屋宅並不算規模極大,由此可見也是擔心京師大,居不易,他對於許家的光景當然有幾分認識。所以,程許兩家的婚事,顯然也算是官商兩條道的結合,程乃軒之前憑著一點亂七八糟的計劃就想攪黃,那顯然是癡人說夢。

    然而,走著走著,最初心不在焉的他就發現,引路的仆婦在故意帶他們兜圈子。他掃了一眼旁邊的損友,發現程乃軒隻顧低著頭數地上的磚,也就懶得提醒這家夥了,幹脆直截了當對前頭的仆婦說道:“許大公子的書房這麽遠嗎?”

    那仆婦頓時人一僵,趕緊回頭陪笑道:“對不住二位公子,是小婦人昏了頭,剛才走岔了路,這就立刻到了。”

    這下子,不消一會兒功夫,跟著穿過一道小門,汪孚林和程乃軒便來到了一處看上去有些逼仄的小院子裏。迎麵的一處屋子坐西朝東,並不是最好的朝向,光是從外間看,格局應該窄而長,這樣的屋舍,別說放在黃家塢程家大宅,那絕對夠不上主人起居,就連汪孚林那縣後街上的臨時小家,前院的屋子也比這裏強得多。就在這時候,屋子的門咿呀一聲打開,緊跟著從裏頭出來的,赫然是一個身量中等的少女。

    雖說因為低著頭,她的容貌一時看不清,但隻憑露出的輪廓,汪孚林至少可以確定,那怎麽也算得上清秀佳人的範疇。她大約是聽到動靜,猛地一抬頭,正好和汪孚林程乃軒對了一眼,登時迷惑不解地瞪大了眼睛,隨即露出了慌亂不知所措的表情。那引路的仆婦趕緊三兩步迎上前去,屈膝叫道:“大小姐。”

    大小姐?許家大小姐?既然這是按照長輩設計的家中偶遇劇本走的,那麽就是說,這便是程乃軒的未婚妻?放狗嚇程大公子的鬼麵女?不對啊,看人家緊咬嘴唇分明怕生人的架勢,沒被他們倆嚇著就不錯了!

    汪孚林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位恨不得躲在仆婦身後的許大小姐,再一次認定,程乃軒的心理陰影,不是十有八九有問題,而是肯定有問題!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11:31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七九章 再一次的相親,秋高氣爽的午覺
字數:4309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李媽媽……他們是……”

    今天帶路的仆婦是鮑夫人身邊的心腹李媽媽,早知道大小姐的脾性,一路兜來轉去,也是為了讓長公子能夠有個機會,暗示一下大小姐——要是早說,這位生性靦腆的閨秀說不定早就嚇得躲在閨房裏頭不出來,更不要說見人了。於是,哪怕她心中暗自叫苦,卻也不得不硬著頭皮說道:“大小姐,二位公子都不是外人,這位是鬆明山汪小官人,這位是歙縣黃家塢程公子。”

    盡管李媽媽已經煞費苦心地將程乃軒的名頭放在後麵,可乍然聽到一個程字,許大小姐仍是刹那間臉紅到了耳根,腦袋垂得低低的,別說相見,就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而程乃軒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這位傳說中的未婚妻,自然而然把她的神態變化都收入眼底,就連從來深信不疑鬼麵女便是未婚妻的他,這會兒也在心裏犯起了嘀咕。於是,當汪孚林在他背上狠拍了了一記之後,他便橫下一條心,上前一步做了一揖。

    “聽說大小姐稟賦柔弱,不耐苦夏,今年夏日又長又熱,不知道身體可還好嗎?”

    這話問得,汪孚林簡直想拍腦袋表示無語—∫⌒,—平常看這家夥挺伶俐的,怎麽現在竟然這幅連話都不會說的模樣?就當他以為人家許大小姐會保持沉默,又或者氣不過反唇相譏的時候,他卻捕捉到了一個比蚊子還輕的聲音。

    “多謝程公子關心……我很好。”

    這一次,程乃軒頓時眼睛一亮。聲音太小了。不像是他之前聽到那鬼麵女誦那首蝶戀花時那聲音,又或者說。兩者完全是不同的架勢!雖說他曾經認為那首詞念得很美。可是和那之後的心理陰影相比。他寧可沒有前頭那看似很美的假象!

    於是,他也不嫌唐突,涎著臉又和許大小姐套了幾句近乎,雖說問多答少,對方的聲音一直都很小聲,可漸漸也敢於抬起眼睛偷瞟他一眼了。可即便隻是如此,他心底那塊壓得整個人都要透不過氣的大石頭卻一下子搬開,整個人都顯得神清氣朗了起來。



    若不是汪孚林聽他問著問著越來越離譜。甚至連人家姑娘家喜歡什麽愛好什麽,都開始刨根問底,不得不咳嗽一聲打斷了這家夥的喋喋不休,隻怕程乃軒還能繼續興致勃勃攀談下去。而李媽媽打量自家大小姐,見她雖是羞澀難當,聲音自始至終就沒大過,雙手不自覺地揉著手絹,可眼神一次次迅速抬起偷看對方,她終於在心底舒了一口氣。於是,聽到汪孚林那聲咳嗽的她自忖火候差不多了。趕緊開口打斷了這番“偶遇”。



    “我都忘了,夫人請大小姐去招待那些來做客的小姐們。汪小官人程公子請和大公子慢慢談,我帶大小姐先走了。”

    見許大小姐輕輕嗯了一聲,緊跟著便隨那仆婦出去。臨到院子門口時,她又停了一停,側身低頭輕聲說道:“請程公子代我向老太太和世伯伯母問安。”



    程乃軒先是一愣,隨即連連點頭答應。直到未婚妻已經消失在門外許久,他卻仍舊戀戀不舍盯著看,直到肩膀上被人拍了一巴掌,他才長舒一口氣說:“雙木,幸好今天來了!你不知道我今天來的時候,簡直是抱著上刑場的決心,沒想到老天爺竟然如此開眼,總算是把我從溺水的邊緣給救了回來!哈,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竟然不是她!”

    “什麽叫不是她?你說的她是誰?”

    程乃軒猛地打了個激靈,這才意識到這聲音不是汪孚林的。他僵硬地扭過頭來,看到身後拍自己肩膀的是一個曾經見過,有些熟悉的年輕人,再一想,那分明就是自己未來的大舅哥,他登時呆若木雞。接下來,他還來不及開口說什麽,就被大舅哥不由分說地一把拽進了屋子。而他打算向汪孚林求援時,可舉目四望,空蕩蕩的院子裏竟是一個人都沒有,汪小秀才不知道跑哪去了!

    跑了這一趟,還算圓滿地解決了這對未來小夫妻的隔閡,卻還差點遭遇做媒風波,汪孚林哪裏還願意留下,摻和程乃軒和未來大舅哥的窩裏鬥,當然早早溜之大吉。可是,從這院子裏閃出來,他方才意識到,之前引他們過來的仆婦來回兜圈子繞路,這要找路回到之前那座堂屋仿佛不太容易。

    一想到可能會被那群鶯鶯燕燕的小丫頭片子圍觀,他就沒有半點興趣,因此索性往反方向走,隨即喚了路上遇到的小廝帶路,徑直從許翰林家大門旁邊的角門閃人了。

    今天的許村車水馬龍,賓客如雲,但也僅限於雙壽承恩坊附近,其他的地方倒是反而少人問津。橫豎拜壽的正事已經到過場了,他隨便找了個村民打聽了一下壽宴,聽說不排座席,隨到隨坐,到場不到場,十有八九旁人也發現不了,他就決定不去湊熱鬧吃這頓飯了,幹脆優哉遊哉來個許村半日遊。

    過了大觀亭和五馬坊,找了家小店買了兩個本地特產的燒餅先填了下肚子,他就繼續漫無目的四處遊逛,不知不覺又到了一座石碑前。

    見這裏寫著任公釣台,唐時許村十二景之一,卻隻有一棵大槐樹,一方石台,樹下石台邊恰是一片草地,他不禁心中一動。這會兒周遭少有人經過,他就慢悠悠信步上前,也不上石台,而是一撩衣衫,在那片綠油油的草地上坐了下來。這裏正在昉溪旁邊,遠遠能看到之前通過的那座高陽廊橋,隱約還能聽到那些賀壽賓客發出的喧嘩聲。

    身處此地,若是隱士,當會油然而生一種眾生皆醉我獨醒的優越感,汪孚林卻不是什麽隱士。昨天趕路二十裏回鄉,今天又趕路二十裏到許村,這會兒午後時分,腹中不餓,天氣又是秋高氣爽,他一時困倦下來,索性摘下頭上那頂秀才專用的帽子,就這麽拿在手上,隨即躺下閉上了眼睛。耳畔雖還有遠遠傳來的人聲聲,不時能聽到鳥鳴,那些草木花香,亦是不斷鑽入鼻子,可這些帶來的都隻有困意。隻是須臾,他就睡著了。

    這一覺,汪孚林睡得深沉而又香甜。而在他美夢正酣的時候,卻不想有四個熟人經過了他的身邊。

    看到那袖子蓋臉,手中抓著軟帽,躺在草地上呼呼大睡的人,葉小胖不禁看向了金寶和秋楓,而後兩個小家夥也在麵麵相覷。至於戚良,他瞅著這會兒獨自酣睡釣魚台的汪小秀才,想起那次和對方暢遊豐樂河時發生的趣事,忍不住咧嘴一笑。

    眼見葉小胖躡手躡腳想要上前把人弄醒,他想了想,破天荒管了一次閑事,一把將人拉了回來。今天帶著這三個小家夥在許村閑逛,他就深刻感覺到,連帶出身官宦人家的葉小胖在內,三個孩子言行舉止全都沒得挑剔,很對他胃口,故而態度也閑適自然了很多。

    “汪小官人這段日子隻怕忙壞了,難得他睡得好,讓他睡吧,回頭我們去參加壽宴的時候,幫他瞞一瞞。”

    金寶當然沒意見,葉小胖倒是自己也想嚐嚐在這種地方睡覺是什麽滋味,隻有秋楓看看四周,隨即小聲問道:“這裏不會有人偷東西又或者起壞心?”

    “在許村這種常常出官宦富紳的地方,又是許老太公做壽,怎麽也不至於出現打悶棍後劫財甚至劫人的事件。”戚良今天在許村轉了一圈後,此時此刻下斷言時,臉上還帶著笑容。盡管他說是徽州府歙縣人,可出生便是在外地,此次回來之後,方才真正算是喜歡上了這個地方。

    幾乎沒有亂七八糟的怪夢驚擾,也沒有不相幹的人來推搡叫喊。當最終睜開眼睛的時候,汪孚林就發現,日頭早已不曾掛在中天,天色分明已經不早了。他連忙翻身坐起,見四周圍一個人都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個拜壽的躲懶跑這裏睡午覺,別人說不定正四處找尋,趕緊拍拍屁股站起身,又把帽子給戴上之後,方才連忙往回走。

    雖說他之前是漫無目的找到了這裏,可既然是昉溪邊上,又能看到高陽廊橋,他當然不會繞遠路,索性就順著溪邊小路往那邊走。當終於又回到雙壽承恩坊下的時候,他便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影正在東張西望。還不等他舉手叫人,那身影就敏捷地竄了過來。

    “你跑哪去了,這都快要回去的時候,才發現你居然沒了影!我去壽宴上問,那裏一片亂糟糟的,誰也說不出看見過你還是沒看見過你!”

    小北已經換上了女裝,此時此刻一見麵便是連珠炮似的問了這一堆話。可汪孚林聽著卻隻覺如釋重負。要不是因為壽宴亂坐,他怎麽會躲清閑?如此正好,他隻要瞎掰個壽宴開始沒多久就中途退席的借口,那就什麽問題都沒有了。可他正打算煞有介事地把這個理由搬出來,卻發現小北盯著他的臉,仿佛他的臉上長了花似的。而下一刻,小北竟是繞著他轉了一圈,隨即笑了一聲。

    “好啊,我們今天明明是來拜壽的,就連小姐也不得不四處應酬交際,少爺和金寶秋楓他們也都到壽宴上去露了個麵。你這個之前長袖善舞的汪小官人,竟是不但躲懶,而且還睡大覺去了!”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990

主題

9萬

回帖

4萬

積分

超級元老

積分
41970
 樓主| 發表於 2023-7-21 18:11:50 | 顯示全部樓層
第一八零章 鬼麵女的真相(第三更)
字數:4827   加入書籤

A+A-




    ,最快更新明朝謀生手冊 !

    這小丫頭眼睛怎麽這麽尖?

    汪孚林哪會承認,立刻義正詞嚴地說:“不過是壽宴人太多了,我中途退席……”

    “退席?退席去睡大覺嗎?臉上都是草根壓出來的印子,頭發上還有草葉,這儒衫的後襟都壓得不成樣子了!”

    汪孚林這才意識到是哪露出的破綻。別說他剛醒過來之後還有些迷迷糊糊,就算知道,一時半會也找不到地方去對付自己這一身睡得皺巴巴的衣衫。趁著他一愣神,小北已經眼疾手快從他身上撈下了幾根草葉子,對他晃了一晃後,便似笑非笑地說道:“難得你有把柄撞在我手裏。”

    既然被拆穿了,汪孚林打了個嗬欠,也沒興致繼續和小丫頭鬥嘴,左右張望了一下便開口問道:“其他人呢?”

    “你家二位姑娘,正被許家那些小姐們纏著問東問西,小姐在旁邊陪著,免得她們不自在。戚百戶卻不過人家強邀,正在許老太公那兒,給許家人講當年抗倭的故事,少爺和金寶秋楓也都去了。”小北說到這裏,突然臉色微妙地說道,“至於那位程公子,聽說是許家二位公子帶了他,去和其他堂兄弟族兄弟聊≦,一聊。”

    聽到這聊一聊三個字,汪孚林本能想到了某種潛台詞,頓時替程乃軒掬了一把同情之淚。可反正那家夥終於擺脫了心理陰影,就算因此吃點其他什麽苦頭,他就不用太操心了。於是,依舊好心情的他跟著小北從一處後門進去。又是走過那一條長長的火道。沿著之前走過的路進了許翰林家。可才剛進了一處院門。突然一個人影冒了出來,大叫一聲嘿。他趕緊後退兩步,卻發現對方正戴著一張熟悉的鬼麵具,這一驚頓時非同小可。

    “啊?”

    汪孚林吃驚,而那鬼麵女也仿佛如同見了鬼似的。突然轉身就跑,可還沒跑上多遠,就隻聽身後一聲厲喝。

    “站住,否則別怪我降妖除魔了!”

    這是什麽台詞?

    別說小北瞠目結舌。不想露出真麵目的鬼麵女也本能地腳下稍稍一停,可就是這小小的遲疑,汪孚林就已經趕上了她,伸出手來一撈一拉,硬生生把那張鬼麵具從對方頭上給摘了下來。隻不過,他用的勁很不小,就隻見對方一下子青絲散亂,抬起頭看他時,眼睛裏竟是霧氣。

    “你……你欺負人!”

    汪孚林怎麽都沒想到,麵具背後的竟然是許薇!見這位九小姐仿佛立時三刻就要哭出聲來。他這才慌了神。可四下看看,能夠指望的隻有小北。可這會兒小北正目瞪口呆呢,他隻好趕緊打躬作揖道:“九小姐,我真不知道是你,隻是被這鬼麵具給嚇了一跳……”

    “上次我坐轎子去縣衙找明月姐姐的時候,在轎子裏就戴著麵具的,我還看到過你和金寶,你不是也看到過我嗎!”



    許薇脫口而出,根本沒意識到那時候自己戴著麵具,誰能認得出她來?此時此刻,她徒勞地想把散亂的頭發給重新整理好,奈何這種事她從未自己打理過,頓時更氣惱了:“我隻是想出來和小北開個玩笑,誰知道會碰見你!還降妖除魔,這又不是演戲!”



    汪孚林無奈地摸了摸鼻子。想當初他可一直在提防自己被人降妖除魔,誰讓他沒有從前那個汪孚林的記憶?所以,剛剛發現人見了自己就跑,他又不敢隨便上去和一個女人拉拉扯扯,於是就本能地用了這虛張聲勢的一招,然後趁亂把麵具給摘了下來,誰知道最終會是熟人?

    見小北總算回過神來,趕緊上去扶住許薇的肩膀,瞪了他一眼後,就開始手忙腳亂地替許薇挽頭發,而那位九小姐顯然沒忍住,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了下來,一想到即將陷入無法解釋的窘境,汪孚林突然心中一動,福至心靈地低聲說道:“喂,別哭了,否則可別怪我把你當初冒充許翰林家大小姐,和程乃軒相親的事說出來!”



    他不過是詐一詐,可誰曾想話一出口,他就看到許薇一下子不哭了,可麵色完全僵了,正忙著給許薇梳頭的小北也呆了,用牙齒咬著的那枚鎏金銀簪叮咚一聲掉落在地。眼見她們如此光景,要是他還不知道自己歪打正著,那就真的是豬腦子了。

    想到許薇自己承認曾經坐轎子經過縣後街時戴過鬼麵具,想到小北先後在屏風後兩次被自己抓了個現行,其中一次還戴著鬼麵具,他隻覺得程乃軒這幾個月經受的折磨實在是滑稽無謂,不禁又好氣又好笑,繼而一下子板起了臉。

    “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知道不知道差點害慘了人!”

    剛剛還打躬作揖賠禮的汪孚林,一下子搖身一變成了義正詞嚴的那個。想到這會兒是在許翰林家,這地方暫時沒人不代表一直都沒人經過,他便授意小北趕緊替許薇整理好頭發,自己則是板著臉往那兒一站,隻不說話。

    看到他這樣冷淡的態度,許薇差點又掉眼淚,還是小北低聲嘟囔道:“我們又不是故意的!許大小姐膽子小,當初聽到要和未婚夫照麵,她怎麽都不敢,正好九小姐和我們到這裏來做客,她就偷偷來找九小姐商量,結果被我聽見了……”

    “那你們就能胡鬧?一首好好的蝶戀花之後,轉身就是一張鬼麵具,然後還放狗嚇人?”

    “狗又不是我們放的!”小北不服氣地一瞪眼說,“許大小姐隻是托我們看看程公子人怎麽樣,九小姐就念了一首蝶戀花,至於鬼麵具,不就是怕那次見了他,回頭他成婚的時候發現不對嗎?我那時候在樹上放風,以防許家人萬一發現,誰知道那麽巧。一個許家人帶出來的狗咬斷繩子亂跑了過來。”

    按照那位許大小姐羞澀膽小的個性。讓閨中小姐妹替自己出麵去看看未來夫婿。倒也不無可能,隻不過就算她這麽做,肯定也是被人攛掇的。說來說去,搞到最後,隻是程乃軒純粹倒黴?



    汪孚林已經不忍為損友的厄運歎息了,見小北已經給許薇把散亂的頭發梳成了兩個雙丫髻,後者倒是沒有再哭,隻有眼睛有些紅。他有些頭疼。念在之前許薇還幫過自己一個大忙,他還不好說太重的話,隻能放軟和了語氣,用客觀的態度把之前程乃軒因為這件事,險些要退婚的事給兩人說了。這下子,許薇登時臉色發白,低下頭訥訥說道:“我不知道差點成了這樣的結果……我真不是故意的!”

    小北也沒了剛剛的底氣,有些心虛地說:“那次程公子臨走的時候壓根沒提這事,就是臉色不好看,那條狗也被我趕跑了。我還以為沒那麽嚴重的。”

    “他是沒提,可事後又是讓人放出好男風的風聲。又是逃婚逃家,你們兩個倒說說,你們惹出了多大的事?”

    “那我找他賠禮。”許薇終於抬起頭來,咬緊了嘴唇說,“我認錯!”

    看著這位時而嬌憨天真,時而古道熱腸,時而又任性衝動的許家九小姐,汪孚林頭更疼了,好一會兒方才意興闌珊地說道:“賠禮就算了吧,今天程乃軒和許大小姐見過了,看樣子應該結果不錯。就讓他認為之前隻是一場誤會,過去的事都過去了,那就行了!這事我不說,沒人會知道。否則,程老爺之前已經聽說了此事,一旦他知道是你們險些害了兩家聯姻,一怒之下,還不知道會出什麽亂子。”

    儲相和歙縣豪商之間的聯姻險些出岔子,即便隻是兩個小丫頭的無心之失,可一旦真相泄露,天知道會鬧出什麽來?



    許薇也好,小北也好,當然不會如同汪孚林想得這樣深遠,兩人隻是意識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嚴重得多。因此,汪孚林揭破之後,卻又答應保密,她們無不鬆了一口氣。尤其是當初戴著鬼麵具擔當女主演的許薇,剛剛被人拉下麵具時的羞怒,此刻已經完全被難以名狀的感激取代。幾乎是下意識的,許薇便屈膝行禮道:“孚林哥哥,謝謝你。”

    汪孚林險些被那一聲哥哥叫得頭皮根發癢,可是,見那雙眼睛裏滿是信任和感激,他不得不用手背捶了捶額頭,低聲說道:“謝就不用了,以後做事多想想,不要隨便出這種鬼主意。要知道,這次的結果總算還不錯,可不是每次都這麽幸運的!壞人姻緣,這可是大忌諱。”

    見許薇訥訥答應,汪孚林便努努嘴,吩咐她去幫忙望風,隨即板著臉看向了小北:“這事情你家小姐知道嗎?”

    小北還是第一次見汪孚林這樣嚴厲的表情,慌忙搖了搖頭:“隻是我自己正好偷聽到,就跟著九小姐過去了。”

    汪孚林頓時把聲音壓得更低了:“許薇胡鬧,你又不是她的人,跟著她摻和這種事幹什麽?你要知道,程家和許家聯姻,這是歙縣一等一的豪商,和未來朝廷高官之間的聯姻,要是之前真的出了什麽問題,日後被人知道這樁婚事就是被你們兩個搞砸的,你會是個什麽下場?許薇終究還有祖母父母其他長輩在,再糟糕的結局,也就是遠遠嫁出去,日後不回徽州,可你呢?說句不好聽的,真要穿幫,葉縣尊都扛不住!”

    “我……”小北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話來。

    “就算你和你家小姐再情同姊妹,這種事情她也未必護得住你。”汪孚林不知怎的,又多加了兩句話,“一旦人家逼著葉家給交待呢?以後做事情好好想一想,衝動是魔鬼!”

    見汪孚林說完這話,竟是不理會望風的許薇,以及自己,徑直往堂屋那邊去了,小北方才眼眶微紅。直到許薇跑回來,兩個人你眼看我眼,發現彼此眼睛都是紅紅的,不由得撲哧一聲都笑了起來。可笑過之後,她們的心裏卻都是沉甸甸的。
回覆 讚好 不讚 使用道具

舉報

您需要登錄後才可以回帖 登錄 | 註冊

本版積分規則

Archiver|聯絡我們|141華人社區

GMT+8, 2026-10-24 08:31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覆 返回頂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