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讓我選擇一門音樂流派作為2020年的soundtrack,我會選擇,ambient music。世紀疫症肆虐多月,時至今日依然嚴峻,疫情中世界幾乎停擺,人們保持社交疏離,許多活動戛然而止,城市喧鬧不再,生活規律出現了新規序,說好了多時的慢活人生,也在不經不覺間實現。與此同時,香港又面對國安惡法的白色恐怖,人們每天活在憤怒與抑壓當中;而整個世界也是一片混亂⋯⋯身處亂世,ambient music 或許會讓我們尋找到片刻平靜與逃避,當疏離中多了寧靜,生活也多了沉思的空間。
Ambient music 是一門簡約留白的音樂哲學,絕大部分作品都沒有特定訊息,帶出的只是一個場景、一度氛圍,給聽者營造出緩慢而深邃的 soundscape/聆聽空間。Ambient Music 在過去,從來都談不上有多大社會性的功用,而後來,ambient 薰陶的音樂被包裝與潤飾成商業化的 new age music 派別之一,引申出在人們面對社會不景氣、政治亂局之不安的情緒下,締造通往內心世界、尋求解脫與避世的所謂 mind music 意義,這也許能夠詮釋 ambient 音樂抽離時代現狀的功能。
相對於comfort food的定義,每個人也有自己鍾情的 comfort music,那麼 ambient music 就一定是我其中一門所矢志不渝地鍾情的 comfort music。畢竟我從青少年時代開始,已是有避世傾向的人。
不明確的時光裡,soundscape
Music for Quiet Moments,正好道出了 ambient music 的真諦。
今年 3月,英國 ambient 音樂教父 Brian Eno 與胞弟 Roger Eno 聯袂合作的《Mixing Colours》專輯,在古典音樂名廠 Deutsche Grammophon 旗下面世,這是 Eno 兄弟在多年來首次以二人聯袂名義出版唱片,自然叫人引頸以待。更重要的,是這張憩靜幽美、多愁善感的 ambient 鍵琴音樂專輯,在年初疫情正盛時聽來,簡直有一種心靈治療的作用,宛如嚐到一口甘露,再配合音樂人兼軟件設計師 Peter Chilvers 主理的一系列猶如在火車上看到的緩緩流動風景音樂錄象,也看得心境平靜。毋庸置疑,這是一張叫我聽得動容萬分的2020年 ambient 專輯,同時也勾起我對 ambient music 的深厚情意結。
差不多在《Mixing Colours》面世的時候,英國也開始進入全國封城狀態,履行居家抗疫措施。曾跟 Brian Eno 在早年以 Fripp & Eno 名義合作過《(No Pussyfooting)》和《Evening Star》等經典 ambient 專輯的英國前衛搖滾先鋒樂團 King Crimson 靈魂人物/結他手 Robert Fripp,他與妻子 Toyah 留在大屋實施自我隔離之餘,也啟動了一個ambient 音樂計劃——自5月初開始,每逢週五,他於線上發佈其《Music for Quiet Moments》系列的 ambient 器樂 soundscape 作品,每週發表一首樂曲,為期50個星期。所釋出的都是 Robert Fripp 多年來於其音樂生涯上之寧靜時刻所私密地灌錄出來的遺珠 ambient 曲目,以在這段不明確的時光以寧靜的 soundscape 為大家帶來一些滋養,以共度時艱。
什麼是 ambient music?華文媒體都喚作「環境音樂」或「氛圍音樂」,簡而言之,是一種靜謐、緩慢、默然、疏離、深邃而得以將聽者包圍著的音樂。其旋律簡約而單調,聽似無定形的,就像瀰漫在空氣當中;也像一道光的色調,聽來並不著意、也不打擾地,為聽者建立出一處默想空間。那是源自法國作曲家 Erik Satie 的「傢俬音樂」(furniture music)、美國 avant-garde 音樂先驅 John Cage 的靜默理念。
而 ambient music 的衍生,也跟當代電子音樂革命息息相關:早年的 tape loop / tape delay 與 electro-acoustic 實驗,從 analogue 到 digital 的電子合成器(synthesizer)應用,sound treatment 處理,sound art 抽象聲響。Ambient music 的 soundscape 氛圍美學都是經過電子器材製造而成。
Ambient music 運動在1970年代正式興起,那源自一場意外。1975年1月,Brian Eno 發生了車禍,離開錄音室時在馬路上遭的士撞倒受傷骨折,住院留醫治療後,便回家臥床休養。一天,前來探訪的友人 Judy Nylon 帶來一張18世紀豎琴音樂唱片給他解悶,在她離開後,Eno 就把唱片放在唱盤上播放然後繼續躺臥,但他卻發覺立體聲音響只有一邊揚聲器發聲,而且擴音機音量被調得很低。可是 Eno 由於不便下床去作調校,加上當時正在下雨,窗外的雨聲比音樂還要聽得清楚,他唯有這樣隨意聽下去,從而令到 Eno 發掘到一種嶄新的靜態音樂聆聽方式,聆聽氛圍化音樂的體驗,從而創作出在同年12月面世的《Discreet Music》——Eno 首張以個人名義發表的 ambient 專輯。繼而他又展開「Ambient系列」專輯,在1978年出版了首輯作品《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ambient music 這個音樂流派之名,也從此不脛而走。
來自藝術學院的 Brian Eno,玩音樂卻強調自己為「非音樂家」(non-musician);Ambient music 不是由他一手始創,卻由這位英國前衛音樂家發揚光大。Brian Eno 亦說過,那時已有其他音樂家一直在創作類似的音樂,而他只是給這門音樂起了一個名字,通過命名來創造出一種別樹一幟的東西,讓它真實起來。Eno 表示他創作 ambient music 的實驗性初衷,是要創造出無窮盡的音樂,沒有時間的規限,就像坐在河流旁邊般,聆聽著的是同一河流,卻又產生不斷的變化。
近月不獨只有西方音樂家帶來他們的 ambient 音樂計劃,日本音樂家坂本龍一也在5月開始,在 YouTube 釋出他的《incomplete》系列作品。《incomplete》系列,是坂本教授在這段「非正常」的自我隔離時期,把他體會到的感覺紀錄下來,並邀請了一眾來自五湖四海的音樂家朋友跟他連繫,分別來個聯袂合作。除了有合作多時的 Alva Noto(德國)、Christian Fennesz(奧地利)等實驗電音製作人,還有日本尺八演奏家工藤煉山(Lenzan Kudo)、日本實驗音樂家大友良英(Otomo Yoshihide)、紐約市敲擊手 Ross Karre、波特蘭 multidisciplinary 音樂家 Marcus Fischer、紮根英國的阿拉伯音樂家 Khyam Allami、中國現代古琴演奏家巫娜(Wu Na)、台灣的林強、香港的龔志成等,都是以「duo 形式」跟坂本教授合作這個音樂計劃,duo 形式即二人合作形式,坂本 + guest。壓軸好戲,則是殿堂級的美國音樂家 Laurie Anderson 和 Arto Lindsay 跟坂本之合作;其所帶來的深邃、禪味、孤寂、疏離的音樂氛圍,配以全盤由日本導演 Zakkubalan 拍攝的闇黑冷洌影像。
脫離 Roxy Music 後 Brian Eno 夥拍 King Crimson 主腦 Robert Fripp 的合作。兩首不著邊際的長篇曲目,Fripp 的緩緩翱翔結他獨演通過 Eno 的 tape delay 系統交疊出層層氛圍,抑或 VCS 3 合成器的連綿循環電聲,實驗出其 ambient music 之雛形。
一次意外而令到 Eno 發掘出一種嶄新的靜態音樂聆聽方式,從而啟迪他創造出這張奠定性的個人 ambient 專輯。主題曲通過合成器的 digital recall system 再加上 tape delay 系統,把簡約如飄浮空氣中的旋律,延伸成淡然憩靜、川流不息、無休止反反覆覆的30分鐘 ambient 樂章(30分鐘是當時黑膠唱片長度的極限),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
美國前衛小號演奏家 Jon Hassell 的首張專輯,師承印度、非洲、南美等民族音樂的薰陶,在其迷魂小號主奏下開創出夢幻、神秘、冥想而具有民族音樂底蘊的 ambient 新音樂風格。Brian Eno 對這專輯為之驚為天人,然後促成他與 Jon Hassell 合作的《Fourth World Vol. 1: Possible Musics》專輯(1980年),正式樹立「結合世界民族風格與前進電子科技術的一元化原始/未來聲音」的《第四世界音樂》系列作品。
05 Brian Eno 《Ambient 1: Music for Airports》 (1978)
Brian Eno的「ambient系列」之序幕專輯。一如專輯的名題,這是Eno為機場客運大樓所設計的聲音裝置環境音樂(跟那時機場所播放的典型罐頭音樂為背道而馳)。單看到〈1/1〉、〈2/1〉、〈1/2〉、〈2/2〉等數字曲目已見耐人尋味。鋼琴、人聲、合成器、tape loop,營造出幽美、默然而帶著離愁別緒的ambient音樂,有很多留白的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