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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主: caledsan

明朝謀生手冊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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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一章 專業坑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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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的京師街道上,主幹道大多已經設置了柵欄,但四通八達的小胡同太多,五城兵馬司又沒有那麽多人手,怎麽也不可能周顧得過來,犯夜者十個裏頭能有一個落網就已經了不得了。而且,但凡婚喪嫁娶,犯夜卻是可以稍微通融的,更何況汪孚林為了李堯卿這場婚事,提早給北城和西城兵馬司全都送去了一個分量不小的紅包,又和都察院的巡城禦史打了個招呼,眼下賓客散去時,自然也就更加井然有序。
    雖說柯先生是為了參加李堯卿這個弟子的婚禮而來的,但小北為李家買下又返租過去的這座宅子並不算很大,如今李堯卿雙親又帶著宣城的一些親戚過來,這裏當然就不大夠住,汪孚林就將他和方先生帶回了自家安置。騎馬回家的路上,他捏著袖子裏的三封信,心裏卻頗為吃不準。
    從理論上來說,哪怕是出於安全考慮,張四維也應該不會在信上涉及到任何朝政問題,更不會說張居正的壞話。否則,就算汪道昆是因為不滿張居正奪情事件忿然辭職走人,可萬一這隻是顧慮朝局的一個姿態,回頭把信的內容直接捅給張居正呢?
    可無論心裏如何難耐,汪孚林還是決定把信拿到家再好好琢磨。等最終進了程家胡同時,他經過程府門前,正要和同路回來的程乃軒打招呼各回各家,卻不想程乃軒笑吟吟地一把拖住柯先生說:“雙木,當初兩位先生一塊教的咱們兩個,如今師長上京,咱們也一人招待一個,柯先生歸我款待,方先生歸你安置。得,夜了,晚安,明兒見!”


    見柯先生哈哈大笑,很爽快地跟著程乃軒進了家門,汪孚林側頭一看方先生那張刻板的臉,頓時暗罵程乃軒狡猾。可是,就算他直到現在都想不明白,為什麽柯先生這個沒正經的人教出了李師爺這個悶騷的學生,而方先生這個冷冰冰的老師則教出了汪道貫這麽個不正經的弟子,他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將方先生引進了自己的家門,又親自把人帶進了客房。


    總算他這番殷勤似乎沒有白費,方先生沒有挑剔什麽,也沒有教訓他大道理,吩咐隨身帶著的那個書童去裏間安置行李,就對他說道:“南明讓我再帶兩句話給你,他如今在家鄉結詩社自娛,日子過得很自在,你不用擔心他。他如今也已經五十出頭了,起複與否雖說重要,但先保著你自己最要緊。”
    見汪孚林神情微變,往裏間瞧,方先生就淡淡地說道:“立安是我家一個小侄兒,算是我的入室弟子。天色已晚,你不用再管我,有話明天再說。”


    汪孚林當然也希望不要單獨和方先生打交道,總覺得壓力山大,怪磣人的,當下連忙告退了出來,又吩咐客院的小廝好好伺候。等到回了自己的院子,他方才想起剛剛進家門之後忙著伺候那位不好惹的先生,竟然忘了問小北是否已經回來,下人們稟告了什麽,他也完全沒顧得上聽。此時此刻到了正房門口,他伸手推門的同時,少不得重重咳嗽了一聲試探裏頭是否有人,下一刻,他便聽到屋子裏傳來了一聲熟悉的輕笑。
    “進來吧,我早就回來了。”
    “什麽時候回來的?”
    見汪孚林進門之後竟然追問這個,正在書桌邊看書的小北就抬起頭說道:“殷家又沒有那麽多事情,等殷小姐坐了花轎出門之後,客人就漸漸少了。我推脫這些天太忙,想早點回去,他們好意思攔著我?你看看,一本唐摭言,竟然被那位薑公公當成了傳遞消息的暗號書,他這腦子確實挺好使的,難怪當初殷閣老在位的時候,竟然肯認下他這個太監當弟子。”
    “哦,你在殷府見著他了?”汪孚林立刻收起了別的遐思,仔仔細細問過小北之後,他才若有所思地說,“能夠這麽快就當到禦馬監監督太監,薑淮這個人確實頗有手段,而且若說馮公公完全不記得提拔他,那也未必,我聽說內書堂每年進兩三百人,三年少說也有八九百,這麽多人當中能夠出頭的不說百裏挑一,至少也是十裏挑一,他卻能在殷閣老沒過問之前就當到禦馬監奉禦,當然不容易,但沒有殷閣老向馮保舉薦,他這個太監未必升得如此之快。”
    “隻不過,如今宮中最熱門的,除卻司禮監就是乾清宮近侍,禦馬監固然掌兵,可就和武將得聽文官的一樣,他們還不是得仰司禮監鼻息?故而他聽說你竟然和張寧交好,自然就會想到結交你。”小北頓了一頓,突然若有所思地說,“我現在才覺得,今天我在殷府茶房裏獨自呆著,這固然是巧合,但薑淮闖進來,卻未必是巧合。”
    汪孚林哂然一笑道:“那當然,世上哪有那麽巧的事情?照你剛剛那麽說,他後來為了讓你安心,不是說漏嘴了嗎?他說,早早就讓人在門外看著,不用擔心有別人闖進來。”
    “對對,就是這麽一回事。”小北雙掌一合,笑吟吟地點頭,“我之前就一直覺得哪不對勁,偏偏一時沒能想起來。對了,他說的張四維往宮中皇上那送揭帖的事,這消息是不是挺要緊的?”
    “說要緊,其實也不要緊,與其說張四維想對皇上說什麽,不如說是正在借此試探,如果真的要和皇上取得聯係,他好歹也是當了這麽多年京官的人,又是晉商豪門,至於沒有幾個常常往來的宮中內侍?更何況,宮裏山頭林立,絕不止馮保和張宏兩座山頭,就算沒了張鯨和張誠,內侍中總還有其他不甘寂寞的人。不用擔心,張寧那邊我已經細細囑咐過,他會幫忙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薑淮就不妨當成奇兵好了。你別忘了,我還有張宏這條內線。”
    汪孚林一邊說,一邊掏出了汪道昆讓柯先生和方先生轉交的三封張四維親筆信。三封信都是早就拆了封的,他索性一並拿出信箋來一張張攤在書桌上,卻發現每封信都不算太長,兩張紙左右。
    按照時間順序來看,第一封竟然是今年正月寫的,首先表達了張四維和汪道昆冰釋前嫌的美好願望,然後安慰汪道昆,日後必定有起複的機會,也就是說全都是虛的,不涉及任何實質性東西。第二封信卻是今年四月末,按照時間算下來,正是張居正離京葬父,而張四維被張鯨那拙劣的圈套算計,被馮保派人死死盯著,一度消沉沮喪的當口。信上張四維對汪道昆言簡意賅說明了被張鯨陷害的苦悶,馮保公然監視其起居行止的憤慨。
    而看到這裏,汪孚林隱隱感覺到,盡管馮保對張四維監視得非常嚴密,張四維送給汪道昆的這些信,說不定仍然是漏網之魚。當他看到第三封信的時候,他卻有些迷惑了起來。
    因為第三封信的日期大約是在九月末,張四維在信上明明白白表達了不被張居正信任的痛苦,隨即還聲稱是和汪道昆同病相憐,說什麽忠言逆耳,張居正卻不肯聽,最終竟是在末尾對他汪孚林大加指責,說他如今春風得意而忘記了汪道昆的栽培提攜之恩,罔顧宗族同姓應該同進退等等,末尾則隱隱暗示,汪道昆可以通過其在鬆明山汪氏一族中的超然地位,給他汪孚林一點教訓,又挑明了小北之前的身世疑雲。
    汪孚林看完,小北湊在旁邊,也幾乎同時把三封信都看完了,此時此刻不由得眉頭緊皺道:“我怎麽覺得,這三封信看上去……不像是一個人寫的……”
    “不愧是賢妻,眼力很不錯。”雖說是晚上,但汪孚林把油燈放近了一些,然後把第三封信的第一張紙與第一封信的第一張紙並排放在一起,這才指點著其中幾個一模一樣的常用字,笑眯眯地說道,“首先,這幾個字看似差不多,但筆力不同,第一封信肯定是張四維寫的,這一手小楷柔中帶剛,轉折處很見功力。而這第三封以張四維名義寫出去的信,稍顯綿軟,工整有餘,風骨不足。如果我沒猜錯……”
    小北見汪孚林故意拖了個長音賣關子,她就托著下巴說道:“雖說張四維你不放在眼裏,可在別人看來,他好歹還是內閣次輔,堂堂閣老。再說,上次膽敢構陷他的張鯨都已經被發落去守陵了,現在死沒死雖不知道,可總不至於還有人這麽大膽。能做這種事的應該是身邊最親近的人,張泰徵,肯定是他!”
    “我也覺得就是那家夥。他對我真是好大的怨念,幾次三番吃虧還沒吃夠嗎?”
    汪孚林說這話的時候,雙掌合在一起,仿佛想要碾碎什麽似的用著力氣,但隨即就輕咦了一聲:“可是,他就不怕伯父給張四維寫回信?唔,原來如此,他是覺得伯父應當恨我入骨,會直接做,而不至於回信留下破綻和證據。原來如此,吃準了不會被揭破,這才膽大包天以父親的名義寫信?我倒想看看,在張四維如今籌劃最驚險刺激的節骨眼上,捅出這樁事情,那位次輔大人會怎麽辦!”
    小北頓時嚇了一跳:“你難不成打算把這件事宣揚得人盡皆知?”
    “當然不,我又不是傻子,伯父和我在別人看來都反目了,張四維寫給他的信怎麽會到我手上,難不成讓人人知道他和我隻不過是假反目?”
    汪孚林見小北如釋重負,他忍不住也有些苦惱地摩挲著下巴:“可這樣一來,事情真的不大好辦,不知道柯先生和方先生是不是知道這三封信的具體內容,我得和他們好好商量商量,看看這事情該怎麽辦,才能在關鍵時刻往張四維的心窩上捅一刀子。”
    然而,汪孚林很快發現,他固然在有些時候比汪道昆更狠更有決斷,但汪道昆這個打過倭寇,被人扣過黑鍋,在官場上摸爬滾打超過二十多年的老前輩也不是一無是處,腹黑起來照樣能陰人。第二天早上他硬著頭皮向方先生一請教,對方就用看笨蛋似的目光看著他,隨即沒好氣地說道:“南明兄隻不過想讓你知道有這麽一回事,怎麽可能讓你去捅破這層窗戶紙?他已經寫了回信,送信的人甚至不是和我們一路上京的,你不用操心。”
    而張四維在李堯卿成婚的次日中午,就從宮裏回到了家。用他對內閣其他人的話來說,如今有馬自強和申時行兩個人在,不妨多分擔一點擔子,他實在支撐不住了,回家去休息半日。自從張居正突然病了之後,他這個頂替首輔票擬的次輔已經在宮中沒日沒夜熬了五天,這個要求自然非常合理,隻不過馮保特意差遣錦衣衛把他給送到了家門口,這就顯得有些微妙了。
    而更讓張四維意想不到的是,四人抬的轎子才在側門停了一停,突然就隻聽旁邊傳來了一陣喧嘩。他本能地心中一突,連忙打起窗簾,卻隻見被幾個錦衣衛小校攔住的中年人開口大叫道:“張閣老,我是奉我家老爺之命來送信的。”
    張四維見護送自己的那些錦衣衛麵麵相覷,他便提起精神,拿出閣老的做派沉聲喝道:“放他上來!”
    盡管有馮保的吩咐,但這年頭的廠衛在外並不敢過分蠻橫,因此,為首的一個總旗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打手勢放了人上前。而張四維見這中年下人一絲不苟地行禮,顯然是大戶人家出來的,當即直截了當地說:“信在哪?”
    “信在這兒。”那中年仆人從懷中拿出一封信,雙手呈遞了上去。然而,而那中年人雙手托著信,等待張四維伸手去拿的當口,就隻見斜裏突然一隻手迅疾無倫地搶在前頭,竟是虎口奪食把信拿在了手中。這下子別說張四維變了臉色,那中年仆人更是義憤填膺地叫道:“把信還給我!”
    那出手搶奪信的不過是一個錦衣衛的小校,不料想張四維還沒發作,那送信的人竟然如此反應激烈。見四周圍的同僚也好,頂頭上司柳總旗也罷,全都用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自己,那小校也知道此舉實在是孟浪冒險,可做都做了,想到能夠討馮保的好,他故意裝成敬忠職守似的往封皮上看了一眼,見上頭赫然是張閣老敬啟,下頭署名,汪南明謹拜,他連忙笑容可掬雙手奉上。
    “職責所係,不敢讓不明來曆的東西送到張閣老手上,還請張閣老海涵。”
    張四維再次接過信時,簡直是氣得連手都在微微顫抖。可是,更讓他驚駭欲絕的,是下一刻看清楚這封信的署名。
    汪道昆寫信給他?他之前雖說給汪道昆寫過兩封信,但汪道昆並沒有什麽回音,想來是知道他境遇如何,於是心照不宣,怎麽會在這時候突然回信?而且,之前他都是避開馮保耳目把信送出去的,汪道昆這麽公開送回信過來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他們伯侄反目還有什麽內情,於是才陷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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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二章 專業坑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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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盡管張四維從前和掌管錦衣衛的劉守有頗有些往來,但自從他被馮保盯上,就幾乎斷了這一層關係,更何況今天來的都是錦衣衛當中的小角色,他難不成還對著人家去吼,你們的頂頭大上司從前和我有舊?因此,他捏著這封如同燙手山芋一般的信,見那中年仆人憤憤瞪了一眼之前奪信的那個錦衣衛小校,他突然輕輕咳嗽了一聲。
    “你家老爺可還有什麽口信要帶給我的?”
    那中年仆人連忙彎下腰去,畢恭畢敬地說道:“回稟張閣老,我家老爺說,他如今隻求做個富貴閑人,沒心思再當官了。他和汪孚林道不同不相為謀,但打斷骨頭連著筋,就算不往來,也絕對不會再管他的事,但汪孚林小節不缺,族中上下對其風評都很好,他沒有這個能力,也不可能憑著長輩的身份就請族中開宗祠,那些子虛烏有的罪名就更不要說了。”
    這是什麽意思?他什麽時候暗示過汪道昆,要其挑唆鬆明山汪氏族中長輩開宗祠對付汪孚林?
    張四維心頭大悔不該當眾詢問此人以示坦蕩。此時此刻,心亂如麻的他連回擊的心思也沒有,立刻吩咐轎夫抬轎子進門。可進門不多遠,他就想到,如果馮保派來名為保護實為監視的這些錦衣衛真的那麽盡忠職守,那麽就一定會把這個中年仆人拎回去好好訊問一番,到了那時候,馮保說不定就會去找汪道昆的晦氣,到時候自己那兩封信的原稿未必保得住。
    可是,那兩封信他斟酌許久,馮保挑不出太大破綻,可剛剛那中年人流露的意思,卻讓他非常警惕。
    如果不是自己寫的信,難不成是汪道昆故意玩這一手,想要讓他更加狼狽?又或者說……有人冒用他的名義給汪道昆寫信!
    這後一個念頭一冒出來就不可收拾,以至於張四維額頭青筋一根根暴起。他甚至來不及等到下轎子,就立刻拆開了信拿出信箋。見汪道昆在信上用非常冷淡的態度表達了對鄉居生涯的滿意,並不想起複謀官,隻打算就此致仕,隨即還援引了所謂的“原文”,表示他和汪孚林並非私怨,而是對於大事看法不一,所以才會反目不再往來,還請他日後不要再提汪孚林的事。


    捏著信下轎子時,張四維隻覺得腳下都是飄的。等到進了正房,他往正中的太師椅上一坐,就厲聲喝道:“來人,給我去把那個孽畜叫來!”
    張甲徵還在蒲州老家,張四維這“孽畜”兩個字指代的當然隻會是一個人,那就是張泰徵。家裏人往日雖看過張四維對兒子發火,可這樣口不擇言罵人卻還是第一次,屋子裏幾個丫頭你眼看我眼,最後其中一個最年長的就屈了屈膝,低聲說道:“老爺,三老爺今天從蒲州過來,說是想看看大姑奶奶,大少爺就帶著三老爺去馬家了。”
    張四教來京師了?
    張四維頓時一陣錯愕。他總共四個弟弟,三弟張四教是最精明,也是他最倚重的。須知為了供出他這個進士來,他的四個弟弟都沒能在科場上繼續走下去,張四教更是十六歲就遠赴江淮姑蘇一帶經商。尤其是等到他中進士之後,父親張允齡那經商賠本的德行實在是讓他和弟弟們都難以忍受了,因此就索性勸了張允齡在家做個富家翁,而張四教則是全盤接手了家裏的鹽業生意。即便是在滄鹽經營最困難的時候,張四教也沒斷過對他的月例供給。
    到了嘉靖末年,他和舅舅王崇古的官越當越大,張四教又通過操縱鹽利,而張家的家業已經比最初翻了數十倍!而即便如此,張四教也從來沒有提過分家,不要說他,就連他的二弟和四弟五弟,即便聯姻蒲州豪商,各有產業,張四教賺來的巨額利潤也不會忘了任何人一份。為了答謝張四教,他這才為其捐納了龍虎衛指揮僉事,也使得張四教能以官身遊走商場。


    盡管對張泰徵很可能冒用自己名義給汪道昆寫信的事恨得咬牙切齒,但聽說三弟張四教來了,張四維還是不得不姑且放下那火燒火燎的心思,暫且不再發火,吩咐幾個丫頭不許多嘴,又召來管家囑咐剛剛門上那一幕不許議論,更不許外傳。然而,他說是因為疲累而回家休息,等到泡腳上床之後,卻是半點睡意都沒有,根本睡不成這個午覺。到最後,他不得不爬起來去了書房,用練字來靜心。就這麽消磨了一下午,他終於聽到門外傳來了一個聲音。
    “老爺,三老爺和大少爺回來了。”
    隨著這個聲音,張四維就隻聽外間傳來了一個極其爽朗的聲音:“大哥,既然是從內閣回來休息的,怎麽還在書房忙個不停?”
    進門的中年人正是張四教,比張四維小五六歲的他因為成日東奔西走,風吹日曬雨淋,從前看上去比張四維要顯得更加蒼老一些,可如今兄弟重逢,他卻發現張四維兩鬢白發宛然不說,從前那保養很好的黑發中間也可見一根根醒目的銀絲。想到這兩年都沒入京,他走上前幾步就歉意地說道:“大哥,你辛苦了,早知道你累成這樣子,我就應該讓人多捎點人參鹿茸蟲草之類的補品,讓你好好滋補滋補身體。”


    “精神虧虛,用再多的補品也沒用。”說到這裏,張四維看向了張四教身後笑容滿麵的張泰徵,突然隻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在內閣我這個次輔就如同泥菩薩,回到家裏還要麵對陽奉陰違的孽障,我能不老嗎?”
    張四教聞言一怔,等回過頭時,看到張泰徵錯愕惶恐的那張臉,他不禁溫言勸慰道:“大哥,大郎是你的長子,就算犯錯,你可以好好說他,何必發這麽大的脾氣?今天他帶我去馬家,我看他和姑爺幾兄弟相處得都不錯……”
    “他如果沒有昏頭犯錯,確實勉強還看得過去,可這個孽障偏偏動不動就給我捅天大的簍子!”
    這一次,不等張四教繼續求情,張泰徵就麵色大變,竟是忿然問道:“爹,我這些天一步都沒出去過,就是今天三叔來了,我才陪他出了一趟門,哪裏就又犯下什麽不可饒恕的大錯了?”
    “沒有?嗬,那我問你,冒用我的名義寫給汪道昆的那封信是怎麽一回事?嗯!”
    張四維看到張泰徵一瞬間麵色慘變,隨即卻又強行佯裝無事,他不等其辯解,就冷笑一聲道:“三弟,你看看他,敢做不敢當,我現在問他他還要抵賴!張泰徵,我告訴你,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以為這事情神不知鬼不覺,可你有沒有想到,汪道昆非但沒有像你認為的那樣鼓動族長開宗祠,處置汪孚林這個侄兒,反而還派了個人給我送回信來,而且還偏偏趁著錦衣衛護送我回家的當口,直接當著一大幫人的麵送到了我的手裏!”
    這一次,就連張四教也為之遽然色變,轉身就不可置信地盯著張泰徵問道:“大郎,你竟然用你爹的名義給汪道昆寫了信?”
    見張泰徵咬緊嘴唇一言不發,張四教頓時氣得渾身發抖,比張四維還要更加顯得憤怒:“你之前和你弟弟被送回蒲州老家,老太爺親自督促你們讀書,你媳婦和老太太鬧得不大愉快,你偷偷跑出來,我還在家裏給你打馬虎眼。就算你到京師碰到你爹被人陷害,出了那樣大的事情壞了名聲,還是我在老太爺老太太和你媳婦麵前東拉西扯……你都已經二十七八歲的人了,怎麽這麽不懂事!”
    張泰徵萬萬沒想到,一向最幫著自己的三叔竟然也會這樣責備自己。他忍了又忍,此時此刻終於忍不住嚷嚷道:“我是錯了,我是不該拿著父親的名義去給汪道昆寫信,我該死!父親和三叔隻要樂意,那就打死我這個張家的不肖子弟好了!”
    瞧見自己一貫悉心培養的長子就這麽直挺挺往地上一跪,一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死樣子,張四維隻覺得額頭青筋簡直要一根根全都爆開來了。他的目光飛快在書桌上選擇著東西,到最後抓著一個硯台就要劈手扔出去,總算說時遲那時快,張四教一個箭步搶上前來,猛地奪下了他手中的東西。饒是如此,跌坐在椅子上的張四維仍然氣得直哆嗦。
    “我一個堂堂次輔,去暗示汪道昆開宗祠對付他的侄兒汪孚林,你的腦袋得長成什麽樣子才能出這種餿主意?你說,你用的什麽理由?你當著你三叔的麵說你用的是什麽理由?”
    從前是長房嫡長孫的時候,張泰徵隻覺得自己順風順水,走在外頭人人都巴結奉承,可自從幾年前和弟弟犯了錯被送回蒲州,他就覺察到家中那些堂弟們對待他們的時候大不如從前,而繼祖母的態度變化則最明顯,否則也不至於給自己的媳婦氣受。然而,即便是那種時候,張四教的態度依舊是堅定而明確的,這也是他唯一的倚靠。所以,剛剛張四教竟然比張四維還要痛心疾首,張泰徵方才一下子受不了,竟是破罐子破摔。
    可此時此刻張四教奪下了父親手中的硯台,卻依舊沒有求情,而父親更是直截了當問出了那樣一個理由,張泰徵頓時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他本想沉默以對,卻不曾想張四教竟然跟著問了一句:“大郎,你實話實說,我還能和你父親求情,你若是不說,那麽我拚著蒲州張氏多年令名受損,也不能讓你爹背這個黑鍋,少不得要請老太爺開宗祠把你這個不肖子弟逐出去!”
    這一次,張泰徵貨真價實被嚇著了。如果沒有蒲州張氏長房嫡長孫的名義,如果沒有張家的庇護,那麽他還能有活路嗎?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一貫維護自己的三叔說的話,當看到父親那鐵青的臉色時,他終於丟開了最後一絲僥幸,整個人一下子癱軟了下來。
    “就是汪孚林的妻子是葉家庶女,身份顯然有疑點的傳言流傳得最厲害的時候,我把信寫出去的,”說到這裏,張泰徵不知不覺已經是帶出了幾分哭腔,“後來父親是對我說了葉氏的身份不重要,汪家人會同意才重要,但那時候信已經送出去了,就是快馬去追都來不及了……”
    說到這裏,張泰徵的第一感覺不是錐心刺骨的後悔,而是痛恨汪孚林為什麽有那麽好的運氣。明明是葉家一個婢女,又怎麽會成了胡宗憲的女兒。就因為這一傳言,朝中不少同情胡宗憲昔日遭遇的官員,不知不覺也站在了汪孚林這一邊,就因為汪孚林不怕人笑話,寧可接受充作為葉家庶女嫁過來的胡家千金,在事情四方流傳之際,還大大方方坦陳了妻子昔日曾經在危急關頭逃離胡家,拋頭露麵去投奔親戚的那段曆史。
    而聽說張泰徵竟然是拿著這件事去妄圖打動汪道昆,張四維簡直更加狂怒。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指著門口怒喝道:“出去,你給我滾出去!那次你對我提及此事的時候,我就已經想說了,格局這麽低,以後就算勉強當官,張家也隻會敗落下去!滾,給我滾!”
    張泰徵如遭雷擊,求救似的去看張四教,見其同樣麵沉如水,絲毫沒有替自己求情的意思,萬般絕望的他隻能扶著膝蓋爬起來,跌跌撞撞往門外走去。當出門時,他最後往回看了一眼,看到的卻隻是父親和三叔二人沉默無言的模樣。那一刻,他終於意識到,之前一千次一萬次想過萬一事情敗露是怎樣的情景,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這樣一件事的後果。
    而等到張泰徵消失在門外,想必也不會有那樣的膽量那樣的心情在外偷聽,張四教這才輕聲說道:“汪道昆居然會那樣高調地送回信表明態度,說明他已經確實絕了起複之心,而鬆明山汪氏現如今隻有汪道貫和汪孚林兩個進士,當然不會犧牲汪孚林這個前途無量的子弟,所以,已經致仕的汪道昆可以說是被宗族逼著表態的。從這一點來說,大郎確實格局太低。不過,大哥,事到如今,就算把大郎打死,那也於事無補。”
    見張四維沒有回答,但顯然也是默認了這個回答,張四教這才輕聲問道:“大哥,我一到京師就聽說元輔病倒,至今已經好些天都在家裏養病沒見人,據說連汪孚林王篆曾省吾這樣的親信心腹也沒能見到他。都已經這個時候了,你有什麽打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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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三章 緹帥的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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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道昆給張四維那封信竟然惹出了那麽大的動靜,當汪孚林從錦衣衛三個金牌小密探那邊得知消息之後,他著實忍不住為張四維和張泰徵父子默哀。
    然而,陳梁也好,理刑百戶郭寶和掌刑千戶劉百川也罷,全都提供了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掌管錦衣衛的都督僉事劉守有,將汪道昆派來送信的那個中年仆人給扣了,竟是親自詢問。
    得到這個消息之後,汪孚林想都不想,就交待了三人一個說難很難,說容易也非常容易的任務,那就是去盯著劉守有的一舉一動。隻要劉守有不是濫用私刑,怎麽問那個仆人,他不管,但如果他們能夠順藤摸瓜,搞清楚劉守有背後的那條線,那麽他重重有賞。
    汪孚林一個七品掌道禦史對正五品的千戶正六品的百戶說這種話,並不是憑借禦史的超然地位,而是因為他確實手頭闊綽有錢。之前給陳梁和郭寶的補貼,他就一貫不吝嗇,劉百川被打過悶棍之後,也得了五十兩銀子的湯藥費,因此絲毫不會懷疑這重重有賞的含金量。不但如此,他還特意把郭寶給叫了過來商量,得知汪孚林同樣對郭寶許下了五百兩銀子的賞格,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裏突然生出了一絲怨念。


    雖說掌刑千戶這位子看上去挺風光,可如今又不是嘉靖中期陸炳掌管錦衣衛的時候,詔獄不大開,北鎮撫司外快全無,有的時候還得去刮地皮,劉守有那個上司他不去送錢就好了,還指望對方手頭一鬆給他漏幾個子下來?怎麽可能!


    “汪爺真是大方人……”劉百川喃喃自語了一句,突然意識到郭寶也在旁邊,這話他說得有失上司的尊嚴,頓時麵上有些尷尬,卻沒想到郭寶竟然也附和著說道:“所以,跟著汪爺幹活,渾身有勁,否則就憑咱們錦衣衛現在被東廠壓在底下這樣子,實在是讓人提不起精神來。”
    兩個錦衣衛的現役軍官在錦衣衛北鎮撫司的直房裏長籲短歎說著新主子,陳梁在外頭把風,這情形如果讓別人知道了,也不知道會跌碎多少眼珠子。隻不過,兩個當事人卻毫無這樣的自覺,反而低聲交換起如何到劉守有那兒打探消息的法子來。如果汪孚林讓他們非得把人弄出來,他們自然會覺得棘手,可既然隻要保證劉守有不動刑,他們盯著劉守有看看能不能摸出頂頭大上司背後的人,這點事情他們卻還是很樂意接下的。


    劉守有就算是錦衣衛的首腦,扣的又隻是鬆明山汪氏的一個家仆,可如果真的敢貿貿然動刑,別說劉守有自己,就連整個麻城劉氏都會遭到巨大打擊。
    因此,在一時想不到什麽最合適的法子時,劉百川就站起身道:“不管了,我親自去走一趟,借著勸諫兩句的機會探探口風。我去了之後,郭老弟算準時辰,就借口陳梁從汪爺家裏人那邊聽到些什麽,跑來稟報,這樣雙管齊下,總能從劉都督嘴裏掏出點話來。”
    劉守有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北鎮撫司已經在汪孚林的胡蘿卜加大棒政策下,完全成了篩子。他敢於冒天下之大不韙,將汪府的那個家仆吳十二給扣下來審問,並不是因為張四維的請托——張四維也完全沒時間請托他這件事,就算交情也得放在其次——完全隻是出於自己心底那說不出的擔心。
    那就是他擔心汪道昆和汪孚林伯侄倆並不是真正反目,而是僅僅做出一個姿態,所以關鍵時刻,汪道昆才會在收到張四維的信之後,做出如此強烈的反應。對於已經站了隊的他來說,張居正手底下頭號戰將,又或者說打手汪孚林的動向,一直都是最值得關注的。
    更別說他從皇帝三番兩次賞賜東西給汪孚林的舉動裏,嗅出來幾分不同尋常的意味。而且,汪孚林對於遼東文武的那番措置,又讓他看出了幾許異樣。
    所以,他對吳十二的態度是威逼利誘,整整兩天雖沒有動刑,但疲勞審訊的精髓卻被他發揮得淋漓盡致。以至於吳十二因為日夜都不得休息,迷迷糊糊之間,自然而然就吐露了許多內情。此時此刻,劉守有便針對連日以來記錄的那些細節,繼續進一步核實。
    “你說汪道昆在回鄉之後,和汪道蘊幾乎沒有往來?”
    “是,逢年過節雖說有送禮,但老爺也就是吩咐夫人照單還禮,卻沒有走動。”
    “汪道昆的長子汪無競據說曾經和汪孚林一塊習練過製藝,如今他還隻是秀才,就沒有去找過汪孚林的養子汪金寶?”
    “沒有……大少爺如今****都在苦讀,基本上不出門,老爺剛給他說了一門親事,他就更加沉默寡言了。”
    “那這次汪道昆讓你送信來之前,家裏可有什麽風聲?”
    “老爺看了信之後大發雷霆,後來還請了族長過來一同。老爺送族長出來時,族長臉色鐵青,口口聲聲說是就算汪孚林有一千一萬不是,也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更何況婚事那時候操辦得光明正大,這封信簡直是滑稽到極點!”
    幾十個問題不厭其煩地顛過來倒過去反反複複地問,又確定吳十二已經到了極限,劉守有終於輕輕舒了一口氣。他沒有再讓跟隨自己審訊的那個北鎮撫司小旗不斷地用涼水潑吳十二的臉,讓其強行保持清醒,而是任憑其腦袋一歪睡了過去,這才沉聲說道:“找個大夫給這家夥好好看看,到時候再恐嚇幾句,賞他二十兩銀子,諒他回去也不敢胡言亂語。”
    “是,都督。”
    當劉守有從審訊的小屋中出來時,就隻見劉百川正在門口轉圈,他就沒好氣地喝道:“你這是沒事情做了嗎,到我這來閑逛?”
    “都督。”劉百川連忙一溜小跑上前,賠笑說道,“卑職知道都督這幾日都在忙著審問那個汪道昆派到京城送信的下人,正好打探到一個消息,所以特意來稟告……”
    劉守有頓時臉色一沉:“我隻是因為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事涉次輔張閣老,總得對馮公公有個交待,這才留著人多盤查幾日,查一查是否假冒。”
    “是是是……”劉百川對劉守有這既要當****又要立牌坊的做派嗤之以鼻,麵上卻一點都沒表露出來,反而還點頭哈腰地說道,“卑職知道都督做事謹慎,可這消息也非常要緊,事涉張閣老……”
    劉守有這才立時警惕了起來。他這幾日的心思全都放在汪道昆和汪孚林之間的真實關係上,對張四維那邊就沒那麽注意了,點點頭示意劉百川跟著自己回直房再說,等進了屋子之後,他就直截了當地問道:“說吧,什麽事?”
    “聽說那一日汪道昆的信送去之後,張閣老把長子張泰徵叫了過去,當著其三弟張四教的麵,把人訓得狗血淋頭。卑職鬥膽打探了一下,發現這封信很有可能不是張閣老寫的,而可能是張泰徵冒用張閣老……”
    “等等!”劉守有一下子打斷了劉百川的話,眼神變得非同一般犀利,“你是說,張泰徵用張四維的名義給汪道昆寫信?”
    見劉百川連連點頭,劉守有再對比吳十二的證詞,越發覺得此事應當八九不離十。他就說嘛,張四維堂堂閣老,怎麽可能做出這種簡直沒品沒格調的事情,原來是因為家有逆子,這才鬧出了現在這樁事。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正要把劉百川打發出去,卻沒想到外間看門的心腹小校突然開口說道:“都督,北鎮撫司理刑百戶郭寶求見,說是有要緊事。”
    劉百川知道是郭寶過來趁熱打鐵,趕緊在旁邊幫腔道:“郭寶一大早就來找都督,因為您在刑房裏頭沒出來,他又不肯告訴我,隻說是陳梁從汪家聽到點什麽風聲,所以……”
    “還說這些廢話幹什麽,把郭寶叫進來說話!”
    劉百川立時去開門把郭寶放了進來,自己卻侍立劉守有身側,一副好心腹的派頭。劉守有對這家夥的厚臉皮素來有所預計,也懶得攆人,而郭寶自然更不會提到屏退閑雜人等這一茬,行過禮後就開門見山地說道:“都督,陳梁送來消息,說是汪孚林也聽人說起了汪道昆給張閣老送信的事,氣得在家裏大罵張四維陰險狡詐。據說,他正打算去見元輔告狀評理,還準備直接找上張閣老家裏去。”
    劉守有頓時臉色發黑,頓時有些後悔扣吳十二的事做得有些太欠考慮,萬一不能糊弄住此人,消息泄漏了出去,汪孚林會不會幹脆也衝著他開炮?要知道,汪孚林連次輔張四維的帳都不肯買,打算豁出去大鬧一場,他算什麽?想到這裏,他隻覺得如坐針氈,到最後就把氣撒在了下屬頭上。
    “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拿過來說,錦衣衛什麽時候變成了專管大臣家裏陰私的衙門?你們隻管專心致誌做好北鎮撫司那點事,餘下的不用管!”
    劉百川和郭寶被攆出了直房,隨即不約而同地交換了一個眼色,立時就躡手躡腳回自己的北鎮撫司去了。囑咐陳梁守在院子門口,如果劉守有出門就立刻前來通報,兩人就嘀嘀咕咕商量了好一陣子,無非是分析劉守有的心態和接下來的做法。可不消一會兒,陳梁就跑來報說,劉守有倒是沒出去,卻有一個總旗進去了,看樣子腳步很急。這下子,郭寶立時和打了雞血似的,挑了老早就籠絡過來的一個小校去那邊盯著動靜。
    於是,當下午劉守有匆匆出去的時候,他根本沒有料到背後已經黏上了不止一條尾巴。他雖說是錦衣衛的大頭頭,但從來不做第一線偵緝的事,頂多親自審訊犯人,因此對於如何更換衣著打扮,如何甩脫盯梢,心得固然有,可和真正第一線的精兵強將比起來,他遜色何止一籌。若非他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在如今這種局勢下,他甚至都不敢特別重用哪個心腹。
    因此,來到事先約定的那家小茶館,他先確定這條偏僻的斷頭小巷子但凡有人跟進來都看得清清楚楚,這才放下心來進了店。見掌櫃夥計全然不見,三四張桌子上隻有一張坐著一個茶客,他盯著對方看了好一會兒,這才走上前去直接一屁股坐了下來,沒好氣地問道:“張三老爺,都這時候了,你不好好收拾張家那點家務事,卻還有功夫來見我?”
    “看來還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張四教笑了笑,隨即親自給劉守有沏茶,這才開口說道,“劉都督看來是親自查過,結果如何?”
    對於這樣的小事,劉守有也懶得推脫,直截了當說了郭寶和劉百川打探到的消息,連同自己從吳十二口中挖出來的那些細節,見張四教果然麵色陰沉,他就有些惱火地說道:“張閣老的那個長子是怎麽回事?就算他幾次三番栽在汪孚林手裏,那也不至於蠢到做這種傻事!這下可好,如果汪孚林真的一怒之下鬧到張府門上去,堂堂張閣老竟然想要幹涉鬆明山汪氏的宗族事務,這不是送給禦史彈劾的把柄嗎?”
    張四教知道,隻要張四維遭到彈劾,那麽上書請求致仕就很難避免。想當初張居正被門生劉台彈劾,不就是也隻能以辭職致仕作為要挾?可張居正那時候有小皇帝和兩宮太後撐腰,可張四維呢?
    想到這裏,他就看著劉守有,似笑非笑地說道:“劉都督掌管錦衣衛已經有六年了吧?雖說緹帥之名聽上去很威風,可每次見司禮監馮公公,卻都要如同仆隸一般磕頭問好,身為赫赫有名的麻城劉氏子弟,你心裏應該不大好受吧?”
    劉守有頓時大怒:“張四教,你這什麽意思?”
    “沒有什麽意思。”張四教麵對遽然色變的劉守有,表現得異常冷靜,“如果不是對馮公公執掌東廠,壓著錦衣衛心懷不滿,你何必在司禮監中另尋山頭?你最聰明的是沒有去找關鍵時刻最懂得斷尾求生的張容齋,而是找了司禮監秉筆張明和張維,希望能直接夠到皇上。”
    盡管劉守有曾經收了張四教非常多的好處,可這最大的隱秘被人捅破,他仍舊有一種殺人滅口的衝動。然而,別說張四教是張四維的胞弟,就憑這位蒲州張三爺在商場的赫赫威名,以及這是對方找的地方,他就沒辦法輕舉妄動。
    “張四教,你到底想怎樣?”
    “很簡單,我們聯手,想辦法聯絡到皇上。張居正和馮保一手遮天的日子,該結束了!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沒了張居正,汪孚林能蹦達多久?”
    劉守有盯著張四教,足足許久方才哂然笑道:“你以為,汪孚林隻有首輔一座靠山?他這個人賊得很,很有可能早就靠上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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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四章 緊鑼密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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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麽叫汗如雨下,此時此刻汪孚林見到劉百川和郭寶的時候,這北鎮撫司的兩位實權人物就是如此光景。
    而當聽到兩人結結巴巴,一個主講一個補充,總算是把劉守有和張四教兩個人見麵的經過給講明白了,汪孚林也就明白了兩人的糾結。
    他知道,想來這兩位做夢都沒有想到,竟然會陰差陽錯卷入這樣巨大的陰謀裏頭,可如今後悔下船也已經來不及,兩邊總得選一邊站。相較於根本無意籠絡他們作為心腹的劉守有,他們怎麽都不可能背叛捏著他們的軟肋作為證據,同時又對他們頗有獎賞的自己。
    “二位辛苦了。”汪孚林知道這會兒戰戰兢兢的劉百川和郭寶需要安撫,因此他並沒有第一時間追問不休,而是對他們的工作表示了肯定。見兩人神色明顯一鬆,他這才繼續說道,“雖說還不能說是完全查到了劉守有的底牌,但你們成功跟蹤到了他和張四教會麵,張四教又揭開了他和宮中司禮監秉筆張維和張明有聯係,那你們倆也算做成了一半的事情,而我這個人向來賞罰分明。”
    說完這話,汪孚林就用手指拈著一張銀票,大大方方地遞了過去:“六百兩,你們兩個,再加上望風的陳梁一塊分。”


    此話一出,不但劉百川和郭寶全都大為驚喜,外間和封仲一塊望風的陳梁聽到屋子裏傳來的這話,也同樣勒得合不攏嘴。
    果然是利益和風險共存,如果反而去投了劉守有,這位出身麻城劉氏卻素來隻出不進的都督哪有這麽大方?
    劉百川本待伸手去接,突然想起郭寶和陳梁比自己更早投了汪孚林,他就故作大方地先接了過來,隨後仿佛非常不在意似的遞給郭寶,這才單膝跪下行了個禮道:“多謝汪爺厚賞。”
    眼見得郭寶有些發呆地接過銀票,隨即方才慌忙行禮道謝,汪孚林就繼續說道:“我又不是你們的正經上司,用不著來這套跪來跪去的,有功則賞,有過則罰,就是這麽個宗旨。至於第二條,你們可以盡管放心,隻要你們安安心心給我辦事,我不會讓你們直接對上劉守有這個舊主,也就是說,無論劉守有是輸是贏,他都不會有機會知道你們兩個做過什麽。我這個人用人,素來最注重他們的安全。”


    這無疑是意外之喜,至少劉百川和郭寶想到劉守有和張四維要做的那件極其要命的事情,這會兒就隻覺得汪孚林實在是太體貼人了。
    “不過,你們還是得盯著劉守有。而你們之前籠絡到的人,現在不妨加大點力氣,一定要把他們死死把住。從現在開始,劉守有那邊不能斷人,而且一定是要最可靠的,我不需要你們阻止他做的事情,但他究竟做了點什麽,這卻一定要全部打聽得清清楚楚。不要擔心錢的問題,蒲州張氏固然很有錢,比鬆明山汪氏大概還強一點,但他在明,我在暗,更何況……”
    汪孚林稍稍停頓了一下,這才笑眯眯地說道:“晉商隆盛行見票即兌的銀票在京師固然極富盛名,但生意做得大,卻也有生意做得大的壞處。”
    郭寶看到汪孚林的笑容,本能地覺著頸側有點疼,好像是當初挨過悶棍的後遺症,可還是硬著頭皮說道:“隆盛行聽說有好幾家晉商的股子,除卻張家和王家,還有……”
    “我好歹也是半個商人,我會不知道?”汪孚林沒好氣地挑了挑眉,冷冷說道,“你們放心,我可沒打算從官麵上做文章,更不會讓元輔又或者馮公公去做什麽查封隆盛行的事。”
    古老的銀莊票號也好,現代的銀行也罷,最怕的一件事是什麽?太簡單了,那就是擠兌!張四教這個蒲州晉商的傑出人物正好在京城,如果說一般時候遇到這種事,那簡直是輕輕巧巧就能處理了,那麽現在一旦張四教正專心致誌做另外一件要命大事的時候卻後院起火,結果會如何?
    須知他可記得,京城不少達官顯貴,全都在隆盛行中有錢存著!
    當汪孚林對劉百川和郭寶布置好事情,隨即回到家裏的時候,他就讓嚴媽媽把劉英帶了上來。這個曾經花名“流螢”的風塵女子,如今洗去鉛華,又跟著嚴媽媽學習內宅的各種事務,乍一眼看上去,已經很難再發現從前那些浮豔的氣息,整個人都顯得端莊有禮。等到其行禮過後,他沒有屏退嚴媽媽,而是直截了當地說道:“張四教已經到京師了。”
    對於這麽一個消息,劉英隻是輕輕抿緊了嘴唇,卻沒有說一句話,竟是顯得非同一般的冷靜。
    而汪孚林對她這樣的冷靜,也非常滿意。他不是見可憐人就收留的聖人,收留劉英完全是因為程老爺的推薦和麵子,以及其和張四教的那段過往,當然不希望這個女人一聽到張四教的名字就發瘋。於是,他整理了一下思路,當下就直言不諱地拋出了幾個問題。
    “你跟了張四教這麽久,知道他身邊有些什麽人?在京師大概有多少產業,有多少人手可以供他調派?要知道,能夠在馮公公死死盯著張家的情況下,張四教竟然還能私底下和掌管錦衣衛的都督僉事劉守有會麵,你應該明白這代表什麽。”
    這一次,劉英沒有再保持沉默。她既然在走投無路之際選擇了去找程老爺,自然是因為在跟著張四教期間,聽張四教說過程老爺的為人,知道這個領導徽州鹽商和晉商對著幹的人也許能夠給自己一條活路。而她能夠聽程老爺的話到京師來,明為投靠程乃軒,暗為投靠汪孚林,自然也是因為她在程老爺那兒聽說過汪孚林那些輝煌的戰績,覺得跟著他,也許真的能夠重重一巴掌甩在張四教臉上。
    於是,她深深吸了一口氣,盡可能緩慢而仔細地說道:“京師那家隆盛行,名義上蒲州張氏隻占不到兩成,但實際上張四教通過好幾家人,總共捏著隆盛行超過五成的股份,這些本錢都是張四教從滄鹽之中得來的利。此外,張四教在東四牌樓和西四牌樓有兩家人流密集的飯莊酒樓,這是為了打探各方消息。再接著,他在燈市口胡同有一家專收遼東皮貨的鋪子,叫做珍隆皮貨行,在北城有一家常常做人口買賣的牙行……”
    汪孚林不得不承認,有些女人是天生的玩物,有些女人長著一張玩物的臉,卻並不肯將所有的功夫放在床榻上。隻不過,張四教少年經商,縱橫商場多年,手底下的精兵強將要多少有多少,不會真正在乎,真正信任一個從花船上買來的女人,所以,劉英對其來說不過是一顆用過了就丟的棄子,估計如今早就已經完全忘光了。他一麵聽一麵記,雖說他知道事後劉英不會拒絕把這些東西重新用書麵寫下來,可他還是希望記得牢一點。
    而等到劉英說完之後,他再次回憶了一下這些五花八門的產業,隨即就看向了嚴媽媽:“嚴媽媽,剛剛劉英說的,你可都記住了?”
    “公子放心,早就記住了。”嚴媽媽卻知道口說無憑,當下將劉英說的一應產業名錄全都複述了一遍,等到汪孚林露出了明顯的驚訝之色,她這才笑了笑說,“公子把人交給我教導,我當然想要把她的底細都問得明明白白,所以這些東西劉英早就說過了。隻是那時候公子和少夫人都各有各的事情,我也就先沒有拿出來打攪,但已經把手裏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布置了下去,確保能夠甄別出那些張四教真正用的人。”
    跟在夫人身邊這麽多年,她豈能隻是簡簡單單會兩手武藝?
    汪孚林留下嚴媽媽,不隻是因為他的事就是小北的事,所以小北的人也就是他的人,最重要的是他素來讚賞嚴媽媽的雷厲風行,所以打算把這事情交給她去辦。可即便如此,嚴媽媽的能幹還是再次小小出乎了他的意料。他並不在乎嚴媽媽先斬後奏,畢竟,她隻是把需要盯住的人全都盯住了,並沒有采取任何逾越的行動,卻比他現在聽說張四教來了之後,方才決定啟用劉英這顆棋子要有效率多了。
    他輕輕點了點頭道:“那好,這一次,動用所有能動用的人,不惜一切代價,把張四教的這些聯絡線和點摸清楚,盯死一處是一處。另外,劉英,你給我從現在開始,好好回憶張四教是怎麽說話的,我需要你在關鍵時刻把這一點發揮出來。”
    說完這話,汪孚林就看著劉英道:“在我用出你這個殺手鐧之前,你這個最熟悉張四教的人就輔佐嚴媽媽。”
    聽到殺手鐧這三個字,眼神一直都顯得沉靜到有些呆板的劉英終於綻放出了一絲光芒。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汪孚林,見其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她立時不假思索地下跪磕頭道:“奴婢一定把所有知道的東西都用上,不會讓公子後悔收留奴婢!”
    當嚴媽媽帶著劉英下去之後,汪孚林方才有些自失地笑了笑。
    他又不是張四教,從小就生活在富商之家,哪怕十六歲就出來獨當一麵,可終究上頭有個已經考上進士的兄長,家裏還有其他兄弟,再窘迫也沒到他這種無人可用,撿來個葉青龍也能當寶貝的地步。張四教當初既然已經選擇了從花船上買了流螢回去,家裏不同意,要麽把人好好送走遣嫁,要麽把人放在別宅就好好當別宅婦養著,哪怕把人當成工具,也用不著這麽絕情絕義。難不成流螢在一連被轉送多人又“妨主”之後,還能有別的去處?
    把人用完就扔,拿著已經死了的私生女當籌碼威脅一個女人就範,這一次,他倒要看看張四教遭反噬是什麽滋味。
    就在京城上下因為首輔張居正的告病而陰雲密布的時候,一行從東北馬不停蹄疾馳而來的人終於抵達了京城。已經是十一月的天氣,京城雖然也已經冷得人人能穿大棉襖,但比起遼東的苦寒來卻小巫見大巫。一行人中為首的青年甚至解開了身上的皮袍,大口大口吸了幾口空氣,這才開口說道:“到底是天子腳下,人多,熱,之前經過其他地方的時候都沒那感覺!”
    說完這話,見身後並沒有什麽響應的聲音,他就扭頭看向了人群中一個最年輕的侍衛,沒好氣地喝道:“士弘,這都到京師了,你還悶聲不響?”
    被這麽一叫,那人方才被叫回了魂,茫然四顧,見同伴全都在笑自己,他這才擠出一絲笑容道:“將軍要我說什麽?”
    被叫做將軍的,正是李如鬆。之前對於遼東文武的措置傳到之後,上上下下恰是幾家歡喜幾家愁。不意想竟突然升官當巡撫的張崇政和洪濟遠,那當然是隻覺得天上掉餡餅砸了腦袋,應付來賀喜的都來不及,而驚恐於竟然被罷官和被降調的兩人,則是欲哭無淚。反倒是原本神經繃緊,等著朝廷處分的軍將們,最終發現陶承嚳成了被殺雞儆猴的那隻雞,餘下的卻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大多數將校如釋重負。
    可隻有李如鬆知道,李成梁在背地裏唉聲歎氣,絕對沒有半點僥幸或者輕鬆之意。按照李成梁的話來說,他寧可朝廷申飭罰俸,好好訓誡一下遼東武將,卻不是如今這樣把矛頭對準文官。就因為主導此事的乃是汪孚林,如今遼東文官之中很是盛行一種說法,那就是李成梁利用和汪孚林早年的交情,以及在元輔張居正那兒的情麵,於是保住了武將,任由文官變成了替罪羔羊。
    至於得到升官的張崇政和洪濟遠……嗬嗬,誰不知道當初汪孚林在撫順關時,就和這兩位有過數麵之緣?有數麵之緣的都如此,汪孚林在遼東總兵府住了那麽久,對李成梁還能差嗎?
    於是,文官們自然而然就憤怒了起來,憑什麽武將殺降冒功,最後遷怒的卻是他們?
    因此,李如鬆並沒有卡在十二月這個關鍵點代替父親入京述職,而是提早過來,就是想代替父親去拜見各方權貴。誰知道他從山海關入關之後不多久就得到了當頭一棒,張居正病了!此時此刻,他看著有些呆頭呆腦的沈有容,想到遼東軍中不少將校都或多或少排斥這個少年英傑,忍不住在心裏將那些淺薄短視的家夥罵了個半死,這才笑吟吟地說道:“剛到京城,難道你不去拜訪一下你妹夫的父親大人?”
    聽到這拗口的稱呼,周遭眾人全都愣了一愣,緊跟著方才有反應快的人起哄道:“對啊,士弘,可得去拜訪拜訪你那位世叔!”
    沈有容知道李如鬆這些手下不像其他軍將那樣惡意滿滿,因此麵對這調侃隻是微微有些狼狽。可讓他沒想到的是,李如鬆策馬掉頭回來,竟是到他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帶著人去兵部投帖,你一個人先去,一會兒我們再去和你匯合。汪府的門頭可不好進,我就全都指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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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五章 嬸嬸和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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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家胡同這地方,沈有容並不是第一次來。事實上,他對這裏比程乃軒這個命名者還要熟。畢竟,當初會買下這裏的房子,那還是因為汪孚林、他還有叔父沈懋學一行人從遼東鬧出了莫大一場亂子回到京師之後,汪孚林從前那小宅子已經讓給嶽父葉鈞耀,又不大方便住汪道昆家,這才臨時住在這座還是客棧的房子裏,後來汪孚林又將其買下當成私宅。隻不過,時過境遷重臨故地,他卻有一種近鄉情怯的感覺。
    而沈有容在胡同口徘徊了好一陣子,這就引起了明為奉了劉守有之命在這三天兩頭蹲點監視,暗則充當汪孚林和劉百川郭寶聯絡人的陳梁分外注意。隻不過,最終陳梁看到沈有容拍馬進了胡同,直接到了汪府門前去了,他就暫時放下了提起的心思,心想大概又是個聽說汪孚林在朝中炙手可熱,於是登門請托的愣頭青。這也隻有啥都不懂的新人會這麽幹,隻要在京師呆過的誰不知道,汪孚林那是出了名的油鹽不進,壓根不接受任何陌生人請托的。
    這位汪爺有錢,有背景,有政績,也有光輝戰績,所以當然可以任性!
    沈有容當然不知道自己被陳梁歸類為了外地來的土包子。到了汪府門前,他卻不大認識汪吉和汪祥,正待請人通報一下,明小二剛好哼著小曲從裏頭出來。甫一照麵,這位曾經的客棧夥計就瞪大了眼睛,隨即又驚又喜地一溜煙跑了過來。
    “沈公子,你什麽時候到京城的?嘖嘖,有兩年多沒見了吧,看您這通身氣派,聽說是在遼東當將軍,真了不得!”


    沈有容也認出了明小二這個熟人,一下子自在了許多,當即笑著打了招呼,可對將軍這個稱呼,他卻把頭搖成了撥浪鼓,堅決表示自己才剛剛從軍,壓根沒有被稱作為將軍的資格。而汪吉和汪祥雖說沒見過沈有容,可光是從明小二的稱呼裏,他們就已經意識到來的是誰,當下一個拔腿往裏頭通報,一個則忙著去照管沈有容這匹馬。不多時,又一個人風風火火衝了出來,卻是王思明。
    “沈公子!”
    王思明正在長個頭的年齡,跟著汪孚林的他如今吃得好睡得好,個頭蹭蹭往上竄,再站在沈有容跟前時,竟然隻比沈有容稍稍小半個頭,哪裏還有當年皮包骨頭蘆柴棒的樣子?沈有容還是看到他那少了的半邊耳朵,這才認出了人來,頓時也笑容滿麵地按住了王思明的肩膀。
    “好小子,長高了,也長壯了,以後肯定是一條好漢!”
    “要不是沈公子你帶著大家拚死衝殺,我早就死在撫順關外了,哪裏還有今天。”
    王思明說到這裏,立時屈膝下跪磕了個頭。沈有容一個措手不及受了一禮,接下來哪好意思再讓對方磕第二個,連忙一把將其攙扶了起來,低聲詢問了少年的近況。得知王思明如今不管門上的事情,主要是管著帳房,門上則是明小二和汪吉汪祥三個人,出身宣城沈氏,家裏規矩頗大的他不禁撓了撓頭,心想如今汪孚林這兒也已經是內外分明,頗有一種嚴整的氣象。
    團團說了一圈話,他正想問問汪孚林是不是在家,卻不想王思明立時就連拖帶拽把他往裏頭請,嘴裏卻說道:“公子去都察院了,十日一休沐,今天不在家,但少夫人卻是在的,剛剛已經通報進去了。少夫人聽說沈公子您來了,高興得很,說是趕緊請您進去。”


    小北和沈有容也算是薊遼路上結下交情的老相識了,想當初那一聲嬸嬸還把她叫得瞠目結舌,可如今聽到沈有容來訪,想到養子金寶現在貨真價實是沈有容的嫡親妹夫,她就知道自己這長輩算是當定了。果然,等到嚴媽媽去從王思明那接了沈有容進來,沈有容一進門後就打算跪下磕頭,她隻覺得眼皮子直跳,慌忙讓嚴媽媽伸手攙扶。好在嚴媽媽是個練家子,眼疾手快,否則險些就被沈有容搶在了前頭。
    當再次聽到那一聲有些靦腆不自然的嬸嬸之後,小北隻能暗自歎氣,隨即就笑著說道:“你又不是外人,這樣一見麵就行大禮,誰能心裏過意的去?你這是從遼東來的?怎麽會突然進京,是隻有你,還是有其他人?”
    沈有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沒有繼續糾結行禮的問題,卻是開口說道:“我是跟著李將軍從遼東來的,他進京述職,挑了我隨行護衛。”
    小北在遼東時,曾經多次拜訪宿夫人,再加上和李如鬆那是間接打過一次的交情,本來就挺熟的,而李如鬆代父述職的事情又是汪孚林建議的,她怎麽都不可能會錯意。然而,汪孚林不在,她自然也絕口不提李如鬆,隻笑問沈有容到遼東可曾上陣打過仗,和同僚上司相處如何,沈有容當然報喜不報憂,兩人說說笑笑,一會兒時間就過去了。
    雖說兩人是老相識,但男女有別,小北也不可能一直留沈有容在自己這坐著,當下就開口說道:“我已經吩咐人去都察院送了信,你如果沒有急事,就不要立時走,王思明他們也都與你很久不見了,你不妨也和他們聚聚說說話。”
    沈有容從來就不是那些眼睛長在頭頂上看不起下人的尋常世家子弟,更何況那是曾經血肉沙場上結下的交情,想到這會兒李如鬆一行人還沒有在京師安頓下來,自己跑去兵部也可能撲空,因此李如鬆既然說屆時會到汪家來和他匯合,他也隻能選擇相信,眼下就爽快地答應了下來。
    而在都察院,汪孚林剛剛送走榮升掌道禦史,過來向自己千恩萬謝的趙明賢,又迎來了調到自己的廣東道,滿麵春風來拜見的趙鵬程。對於這個自己第一個挑中的監察禦史,他並沒有立刻表現出太多的熱切和期許,隻是對趙鵬程重申了自己素來公允待人的這一點,就將其分配在了王繼光那間直房。
    橫豎回頭他是準備讓顧雲程和王學曾被調出去的,眼下與其讓趙鵬程熟悉要調走的同僚,還不如把人丟過去讓王繼光頭疼的好。
    等到鄭有貴進來轉達了汪府來人捎帶的口信時,汪孚林就忍不住驚訝了起來:“沈有容竟然來了?遼東居然這麽早就派人到京師了?”
    汪孚林訝異過後,卻立時讓鄭有貴去請都吏胡全來。等到都吏胡全進門之後,他就吩咐道:“你在兵部有沒有熟人?打聽一下李如鬆他們可去過兵部,大概都說了些什麽事,如果能打探到他的落腳點,那就最好不過了。”
    胡全對於汪孚林的吩咐,那是素來不會打折扣,當即應命而去。而他這個積年的老吏在京師六部都察院以及各寺監中,那也確實是手麵很大消息靈通,午後就給汪孚林帶來了回音。
    “李將軍到了兵部之後,送了述職陳文之後,見了兵部方部堂,大概說了一刻鍾的話就告辭離開。他們在兵部登記的住處,是燈市口胡同的一家皮貨鋪子,好像叫什麽珍隆,屆時若是上頭有空召見他時,會去那邊通知一聲。”
    聽到燈市口胡同這五個字,汪孚林就已經猛地想起了昨日從劉英處聽到的張四教產業名錄,等再聽到皮貨鋪子,他就更加警惕了起來。然而,雖說胡全已經是自己人,但他並不打算讓其知道太多,免得別人心中起疑,當下沒有繼續追問這件事,打賞了之後就把胡全打發走了。可他還沒定定心心坐上多久,家裏就第二次派人到都察院送來了消息,竟說是李如鬆帶著一群遼東的驕兵悍將,直接跑到他家裏拜會去了!
    這算是他當初到遼東總兵府住了老長一段時間的報應嗎?
    當汪孚林傍晚時分散衙回到家裏時,就發現他這平時人口不多的家裏赫然是一片鬧騰。前院廂房裏竟然擺開了幾桌,劉勃封仲帶著王思明正在和幾個明顯是軍中猛士的人大吹法螺,明老爹正在忙著照顧酒菜,甚至都沒發現他回來。雖說又好氣又好笑,但他也無意破壞這看上去相當不錯的和諧氛圍,當下吩咐不用去驚動他們,自己悄然往裏走。
    而陪著汪孚林進去的明小二見主人甚至沒在乎眾人隻顧自己鬧騰,心下鬆了一口氣,連忙說道:“少夫人之前見過沈公子,後來王思明問出李將軍他們也可能回來,急急忙忙又回稟了少夫人,少夫人就派人去國子監,緊急替吳公子和陳相公請了假,如今他們就在公子的書房接待李將軍和沈公子。”
    把陳炳昌送去國子監,汪孚林是為了讓這個跟著自己已經有兩年多的小秀才能夠有個好前程,兼且他對外擺出的是不受請托的架勢,家裏有妻子坐鎮,對付一般的投帖和投書已經完全足夠了。但家裏沒個另外的男丁,也就意味著碰到這種情況就隻能緊急去國子監把人給請回來。他當然知道,最合適做這種事的,其實是金寶,但哪怕不為金寶的前途著想,他和妻子離家在外,留著金寶和妻子沈氏在家侍奉汪道蘊夫妻,這才是最妥當的。
    想必對於他那位甚至都沒怎麽見過麵的兒媳婦沈氏來說,侍奉汪道蘊和吳氏這祖公公和祖婆婆,那絕對比麵對他和小北夫妻兩個要輕鬆多了。
    明小二卻不知道汪孚林一轉念就想了這麽多,他一路上卻還絮絮叨叨解釋道:“前院這邊少夫人吩咐,隨便劉大哥和封大哥說什麽時候開席就什麽時候開席,那邊李將軍和沈公子,原本也讓他們不用等著公子回來,但那二位堅持不肯。因此,廚房就送了好些各式點心瓜果進去……”
    等到了書房外頭,把嘴碎的明小二給遣退了,汪孚林見吳應節的一個書童正在外頭台階上和自己送給陳炳昌的那個小書童在翻繩子,壓根沒看見自己,他也就悄悄到了書房前頭,卻聽到裏頭李如鬆正在裏頭高聲說話。
    “當初在廣寧的時候,我正好帶著幾個親兵去萬紫山,誰知道這個往日都沒啥文人墨客的地方,那天竟然有幾個人正坐的坐站的站談天說地,偏偏還都是佩劍的生麵孔,就想這是從哪來的讀書人跑關外晃悠來了?那時候我就二話不說,直接上去挑釁了……”
    汪孚林在外頭聽得哭笑不得,暗想這又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李大公子你值得拿出來大說特說嗎?
    “我主動上前挑釁,虧得狀元郎好氣性,主動拿了劍給我看,我正好技癢就耍了兩手,可看到汪掌道竟然在那看熱鬧,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竟是故意脫手把劍直接擲了出去。說實在的。汪少夫人實在是好風采,那時候她一身男裝,信手就接了下來,汪掌道也不怒不惱,直接將譚大司馬那把劍拿來給我鑒賞。就為了這彩頭,我和小沈結結實實打了一架。我還打算讓他一隻手,最後才知道自己坐井觀天了。”
    舊事重提,沈有容也覺得有些汗顏,可見吳應節和陳炳昌這兩個不通武藝的全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倆,滿臉欽佩,他就不好意思地說道:“我那時候跟著兩個有名的武師練武,自以為很有兩下子,遇到李將軍才知道什麽叫天外有天,你們可別聽他的,其實是他讓了一隻手還和我打平。”
    “那是當年,好漢不提當年勇。”李如鬆一副自己很老的架勢,隨即方才笑嗬嗬地說道,“這兩年小沈在遼東也算是打出了名氣,那武藝早就不是當年的光景了,更何況,我和他打的那一次,他還不曾在戰場上見過血。”
    “兩位闊別許久,一見麵就互相吹捧,這真的好嗎?”
    隨著這個聲音,汪孚林推門而入,隻見吳應節和陳炳昌立刻跳了起來,但都比不上沈有容動作快。而李如鬆則是最後一個站起身,端詳他的目光裏充滿著好奇和審視。他早就習慣了被人注目禮的架勢,此時沒有在意李如鬆那眼神,可聽到沈有容直接一聲汪叔叔,似乎彎腰要行禮,他就抓緊時間對沈有容喝道:“士弘你給我免了這些繁文縟節,被你叫一聲汪叔叔那是因為金寶,我勉強受了,現在又不是你爹和你叔父在,別和我算輩分!”
    李如鬆頓時哈哈大笑:“正是正是,我拿小沈也是當弟弟看的,要是跟著他叫你汪叔叔,豈不是太吃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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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六章 把酒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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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招待李如鬆和沈有容的這一頓晚飯,自然是擺在家裏的正廳。汪孚林還特意讓陳炳昌去了一趟程家,叫來了程乃軒。跟著光懋去了一趟遼東的程乃軒,和李如鬆沈有容哪怕算不上往來非常頻繁,可就憑程大公子自來熟的架勢,當然是到哪跟誰都熟。
    隻不過,汪孚林冷眼旁觀,就隻見程乃軒雖說很擅長活絡氣氛,可李如鬆目的顯然不在於此。這位遼東總兵的長子用非常嫻熟的手段灌醉了一個又一個,連程乃軒都沒能幸免,到最後就拿著酒壺到了他麵前。
    他看了一眼桌子上東倒西歪,醉話不斷的家夥,暗歎這幫人全都太過實誠,以至於戰鬥力太弱,接過酒杯之後,他就笑吟吟地說道:“李兄在戰場上縱橫不敗,沒想到在酒桌上也是縱橫不敗,好本事,真心佩服。”
    李如鬆剛剛還是醉眼朦朧,可是,聽到汪孚林這句話,見通身酒氣的汪孚林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態,原本坐得歪歪扭扭的他也立時坐直了,因歎道:“想當初在遼東,我就曾經小看過你一次,後來我已經覺得自己盡量高看你了,卻還是沒想到,你這個人就好似沒有極限一般,上哪都能折騰出天大的事情。這樣看來,當年遼東那番雞飛狗跳,原本還算是輕的。”


    “大概吧。”汪孚林聳了聳肩,很沒正經地自嘲道,“我早就發現自帶災星光環,上哪哪出事。遇到小人物出小事,遇到大人物出大事。一而再再而三經曆下來,我有時候也就不得不躲點事,你應該慶幸之前我是推薦了小程去遼東,如果我親自去……嗬嗬。”


    李如鬆被汪孚林這一聲嗬嗬笑得簡直毛骨悚然,連忙以手扶額道:“你別笑了,你就在京城這樣折騰一下,遼東就已經怨聲載道,如果你親自去遼東,我都不知道遼東文武會變成什麽樣的光景。好了好了,咱們也是老相識,明人麵前不說暗話,我問你,你的這座宅子,說話是否安全?”
    汪孚林對於李如鬆這樣單刀直入的問題,他眯了眯眼睛,最終言簡意賅地吐出了兩個字:“安全。”
    在廠衛遍布的京城,汪孚林竟然有這樣的底氣?他為什麽有這樣的底氣?
    李如鬆心中疑惑歸疑惑,但他並不打算去質疑汪孚林的自信。從這家夥的過往來看,這份自信應當不是毫無理由。因此,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將遼東文官被升調的升調,黜落的黜落,因此官場震蕩,甚至對武將頗有怨言的事情直接挑明了。然而,他一麵說一麵觀察汪孚林的表情,卻發現對方始終隻是微微笑著,與其說是對他的話並不感到意外,還不如說是……根本就是事先早有預謀!
    “陶承嚳殺降冒功,所以此人該怎麽處置,誰都沒有意見,我沒說錯吧?”汪孚林慢條斯理地起了個頭,見李如鬆沒說話,他卻不在乎對方這態度,繼續往下說道,“而他為何會有這個膽子?無非是篤定上頭李大帥對他很信任,而遼東巡撫以下的各監司,已經習慣了從遼東武將的勝仗中分潤功勞,所以根本不會去核實,而且出了事情之後反而還會拚命在後頭幫忙擦屁股遮掩,所以才有恃無恐,不是嗎?”
    對於汪孚林這赤裸裸的評判,李如鬆有些難堪,但不論是身為遼東武將,還是身為遼東總兵李成梁之子,他都不得不沉聲問道:“那為何你把矛頭對準那些文官,而不是遼東武將?”
    “很簡單,因為我已經知道並確定了,殺降冒功不是李大帥的主意。所以,把遼東那些貪腐的文官拿掉,隻不過是把爛桃子上頭爛掉的那些部分挖幹淨,但如果因此就把刀子對準了李大帥,那麽,就相當於把一顆爛蘋果的好地方也給削掉了,朝廷就得做好遼東局勢糜爛到不可收拾的地步。還是說,李兄你覺得那些貪腐的文官比令尊更加重要?”
    李如鬆哪裏會接汪孚林這後半截話茬。他很清楚,汪孚林在肯定李成梁那些戰績和勝果,明確表示會保住其遼東總兵位子的同時,卻也同時隱隱告誡,李成梁想通過將遼東文官牢牢綁在自己這條船上,從而同進退,共戰功,讓文官們來做文過飾非的收尾工作,這至少眼下是失敗了。之前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的遼東新一批文官名單上,那一個個名字全都是非常陌生的,但單看履曆,全都是一等一的能員。
    他看過張居正給父親李成梁的私信,上頭寫得明明白白,朝廷對這些新官的最大要求便是,一肩挑文武,軍中若再有殺降虐俘,以及將虜中逃回百姓,以及異族男丁擅自養為家丁,又或者蓄養為異日人頭軍功之事,決不姑息,更不許推諉塞責!
    這是張居正的底線,還是汪孚林的底線?
    李如鬆猶如第一次認識一般,盯著汪孚林看了好一會兒,最終一仰脖子將手中一杯酒喝得幹幹淨淨,這才問道:“那麽,遼東之事已經到此為止了?”
    “沒錯,到此為止了。”汪孚林頓了一頓,隨即又意味深長地說道,“隻不過,皇上對李兄似乎頗感興趣,也許可能特別召見你,甚至可能讓你留京。”
    這要是換成別家武門子弟,對於這樣的好事,不是喜出望外,那也至少是求之不得,但李如鬆卻頓時眉頭緊皺,繼而意識到,外間聽到的關於汪孚林很得聖眷的傳聞,竟然極有可能是真的。
    想到這些年來,汪孚林和李家看似沒有過多的往來,但小北和宿夫人這兩個女眷卻常常彼此互相饋贈特產,逢年過節更是常有節禮。而之前到遼東來勘驗長定堡大捷時,被汪孚林推薦來的程乃軒成功避免了光懋造成的那場大麻煩,他在心裏迅速合計後就做出了判斷。
    “汪賢弟,我們也是老相識了,我不瞞你說,京城這富貴窩雖好,但對我來說,卻著實沒多大意思。我也知道,父親任遼東總兵,我這個長子和遼東其他將校一樣在他麾下,未免不合規矩,但我可以去寧夏,去宣府大同,去九邊任何一個地方,可千萬別讓我留在京師。說一句不好聽的,我寧可在戰場上風裏來雨裏去,也不願意在三大營裏做個有名無實的主將副將。這話我原本是打算對元輔說的,可他既然病了,我隻能求你了。”
    汪孚林頓時笑了。要說那些後世熟讀明史的人,說到李成梁父子的時候,那真是又愛又恨。
    愛的是李家父子打造出了一支遼東鐵騎,讓曾經三麵受敵四麵漏風的遼東完全穩固了下來,朵顏三衛、蒙古左翼察罕兒部、女真諸部,所有這些敵人全都成了遼東鐵騎崛起的基石;恨的是李成梁竭力扶持努爾哈赤,甚至還幫努爾哈赤把所有可能造成威脅的女真部族全都給打殘了,生生給了努爾哈赤統一女真的機會,結果李家最能打的這對父子一死,其他李家兒孫再也控製不了局麵,這才有後來的清軍入關。
    但誰都不能否定,李家父子,尤其是李成梁和李如鬆兩人作為武將的天分。
    “李兄你放心,別的事情也許我還會和你推脫推脫,但你這樣的名將種子,扔在京師三大營和那些老兵油子為伍,豈不是暴殄天物?”
    李如鬆本來還以為至少要軟磨硬泡,最後付出點什麽條件和代價,可汪孚林答應得如此爽快,他愣了一愣之後,心頭那些許芥蒂立時丟到了九霄雲外。
    武門子弟,就當戰場建功立業馬革裹屍,光耀門楣,豈能在京師這種富貴銷金窟中虛擲時光?
    他二話不說就拿了酒壺過來,先給汪孚林斟滿,隨即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這才真心誠意地說道:“那我先幹為敬!”
    這一次,汪孚林沒有二話,和李如鬆碰杯一飲而盡,等抬手示意李如鬆坐下來,他就低聲說道:“我建議李兄不要去大紗帽胡同張大學士府。至少不要在上頭有人召見你述職之前去張家。”
    李如鬆頓時瞪大了眼睛。當初汪孚林到遼東來,據說就是張居正的授意,而那時候更有傳言,汪孚林這個三甲傳臚的名次就是因為張居正的授意而得來的,而且鑒於對方是時任兵部侍郎的汪道昆侄兒,所以他才特意結交,就連父親和母親對人另眼看待,也是因為如此。而現在,汪孚林這個鐵杆的張居正心腹,竟然明確表示讓自己不要去張家拜訪?要知道,往年不要說他親自進京,就是父親派人來京師,第一件事也都是往張家送一份厚禮!
    難不成張居正的病真的到了這種危險的程度,所以汪孚林已經不顧往日張府門下心腹這一重身份,直接站在了小皇帝這一邊?
    盡管明知道這種事隻能意會,不能言傳,更不適合問出來,可李如鬆還是忍不住問道:“元輔的病……”
    他隻來得及問出這四個字,就隻見汪孚林把食指放在嘴唇上做出一個噤聲的手勢,這才岔開話題道:“這一次的風波,你這個剛從遼東過來的人千萬不要踩進去,因為誰也不能保證,這不是個千年大坑。你如果能夠在麵聖之後趕緊回遼東,那就最好。據我所知,李大帥打仗可是未必看春秋冬夏,你萬一錯過哪一場大戰,沒了建功立業的機會,以後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汪孚林這半是開玩笑半是當真的架勢,李如鬆自然更是滿頭霧水,心下無比懷疑。然而,貿然卷入朝中爭鬥,確實也是他們這樣的武將最最忌諱的事,汪孚林肯這樣提醒他,那就已經絕對算是看在舊日交情上了。
    “好,我知道了。”李如鬆為人果斷,這會兒當即重重點了點頭,等看了一眼那些醉倒之後呼呼大睡的家夥,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有容身上,卻是立刻表態道,“士弘武藝精熟,擅長兵法,可以說是有勇有謀,父親日後一定會更加多多栽培他。”
    汪孚林一直都很欣賞沈有容,李如鬆代替李成梁做出了這樣的承諾,他自然大為欣喜和滿意。至於他自己,根本就沒有什麽籠絡李家的奢望,當下就和李如鬆展望了一下遼東的美好藍圖,祝願李成梁武運昌隆,順帶問一下李如鬆等人的住處……總之就完全是喝小酒說閑話的節奏了。
    因為時辰已經不早,他怎麽都不可能放這些今天剛到京師的遼東武將們去挑戰夜禁,派人大張旗鼓護送他們回去燈市口的那家珍隆皮貨鋪也不合適,就索性把人留在家裏暫住一夜。當然,單單汪府沒有那麽多空屋子,可不是還有隔壁的程府嗎?好在前院沒有像這邊廂李如鬆刻意設計的一般,一個個全都酩酊大醉,來來回回忙活了小半個時辰,人終於全都安置好了,等汪孚林回房時,早已經是子時過後。
    汪孚林把程乃軒拉去陪客,小北自然就幹脆在程家陪著許瑤和兩個孩子,剛剛眼看程乃軒也被李如鬆灌醉了送回去,她這會兒從汪孚林口中得知了李如鬆和張府兩人單獨密談的經過,她就笑道:“李如鬆把其他人都灌醉也就算了,連程乃軒都不放過,看來也是小小的報複。隻不過你不對他把事情挑明,不怕他認為你是過河拆橋不念舊情,看元輔病了就躲遠遠的勢利小人?”
    “寧可讓人覺得我是勢利小人,也不能讓人覺得元輔在裝病。更何況,你也聽到了,他落腳的那是什麽地方?說不定他和張四教也是老相識了。”汪孚林摟緊了身邊的妻子,笑著說道,“這次每一方都是在豪賭,稍有不慎就可能把所有本錢都賠進去,李如鬆這種棋局之外的變數,當然是早走早好,又或者好好呆著別卷進去。不論李家父子是不是有這樣那樣的缺點,可他們折在京師這種波詭雲譎的地方,那就實在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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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3-8-26 14:26:00 |
第九二七章 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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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夜李如鬆浩浩蕩蕩把人全都拉到了汪府,直到清晨,昨夜最初喝酒如喝水,灌醉多人自己卻沒多少醉意,最後現世報似的被汪孚林給灌醉了的他方才被人叫起來,帶著沈有容以及他那些親兵侍衛們離開了程家胡同,回到了燈市口胡同,他之前落腳的那家珍隆皮貨鋪。
    而在汪孚林的授意之下,陳梁第一時間把消息送到了劉守有的案頭。對於這種詭異的狀況,劉守有著實覺得意外。他原以為李如鬆代表父親李成梁到京師來,不找汪孚林算賬就已經很好了,可李如鬆這種毫不在意地表示親近的姿態,實在是太詭異了。可事情真相看似如此,他哪怕再想不通,也隻能把這消息往張四教和宮中司禮監的兩位秉筆張明和張維那送了一份,當然,也沒忘了去知會馮保。
    畢竟,馮保名義上不是自己的正經上司,但實際上勝似自己的上司!
    至於汪孚林自己,他則通過劉萬鋒那條安全的信道,往那位司禮監第二號人物張宏那兒送了相同的消息。
    這幾個渠道的消息自然不可能全都傳到萬曆皇帝朱翊鈞的耳中,事實上,小皇帝最近又嚐到了被封鎖的滋味。自從張居正這莫名其妙一病,內閣竟然再次是張四維代理首輔的職責,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就感覺到了深深的危機,因此在回稟過慈聖李太後之後,他把乾清宮看得嚴嚴實實,也就是張宏這個不大和他爭權,也沒有往乾清宮塞人,位子僅次於他的同僚,他的防範稍微少點兒,於是張宏得以繼續笑眯眯地常常出現在乾清宮中。
    相比馮保的嚴苛,張宏在這些乾清宮近侍的心目中,那就完全是慈眉善目的老祖宗。這位不但能夠安撫小皇帝的情緒,常常還會給他們求情,以至於倘若有人說起張鯨這個當初記在張宏名下的幹兒子時,不少人全都會在背地裏破口大罵。有這樣好的老祖宗卻還不知道珍惜,野心勃勃踩著人家想要往上爬,這種人活該就在昭陵那兒等死!當張宏這一日又過來的時候,幾個近侍全都圍了上前,一口一個老祖宗叫得異常親熱。


    “咱家知道你們悶在乾清宮裏不得勁,但馮公公也是沒辦法,更何況是慈聖老娘娘點了頭的,你們都收起這幅沮喪的樣子,在皇上麵前伺候,這喪氣臉給誰看?”


    這乾清宮中的人前前後後換過多少批,張宏都快記不清了,別的不說,單單最近這一年多就已經三回了。即便如此,他對這些看似光鮮,實則朝不保夕的近侍們依舊顯得很客氣。直到踏入東暖閣,看到猶如困獸一般在那團團轉的萬曆皇帝朱翊鈞,留了心腹在外看著的他方才笑吟吟上前行了禮。
    “張伴伴!”朱翊鈞看到張宏,那臉上赫然是掩藏不住的期盼,“元輔張先生病得怎樣了,你知道嗎?”
    聽到朱翊鈞一張口就問這個,張宏再看小皇帝的表情,忍不住就替張居正和馮保覺得惋惜。這外相和內相聯手從小教導皇帝,口口聲聲對慈聖李太後說要培養一個聖君出來,可他們做過頭了,如今又知不知道在將來的“聖君”心目中,他們完全就是礙眼的絆腳石呢?他快速整理了一下情緒,這才搖搖頭道:“皇上,老奴也已經有些天沒出宮了,也就是派幾個徒子徒孫常常回家看看老奴的弟弟和侄兒,元輔張先生的情況實在是不大清楚。”
    見朱翊鈞立刻消沉了下來,他又笑著說道:“不過,老奴剛聽說,遼東總兵李成梁的長子李如鬆到京城了。他先到兵部去投書,等著召見,皇上知不知道,他在找好了落腳點之後,接下來去了什麽地方?”
    萬曆皇帝少許回複了一點精神,皺眉思量了好一陣子,最終突然沒好氣地說道:“肯定是去大紗帽胡同的張府看元輔張先生,這還用說嗎?”
    “如果是那樣,自然不用說,隻可惜皇上猜錯了。”張宏故意讓自己的語氣輕鬆一些,“李如鬆沒去大紗帽胡同張大學士府,而是帶著所有家丁家將直接殺去了程家胡同的汪府,對,就是汪孚林家。原來,李如鬆這次把上一科狀元沈懋學的侄兒,曾經在遼東頗有功績,考中武舉人後又去遼東從軍的沈有容帶回來了。李如鬆一行人去兵部的時候,沈有容去了汪府,後來李如鬆也帶著一大幫人去了,聽說汪孚林從都察院回去之後看到那麽多人差點傻眼。”
    “聽說二十多號人在汪家白吃白喝,汪孚林一氣之下把李如鬆灌了個半死,大清早的,人家才看到李家這些人從汪家出來。”
    對於這樣一個消息,朱翊鈞立時心情轉好。他忍不住在乾清宮中來來回回轉了幾圈,興高采烈地說:“朕到底沒看錯人!這個汪孚林不但百戰百勝,而且到底人脈深厚,就連李成梁父子明明被他狠狠敲打過,竟然也不得不服軟輸誠!”
    盡管張宏私底下隱隱約約有點猜測汪孚林和皇帝的關係,但此時朱翊鈞竟然直截了當地捅破了這層窗戶紙,他在驚訝的同時,卻也不免為小皇帝的判斷捏了一把汗。李如鬆應該是去找汪孚林以敘舊情的形式打探消息而已,皇上您哪隻眼睛就看到人家服軟輸誠了?盡管他著實懷疑是誰為朱翊鈞去籠絡汪孚林的,此時此刻卻知道不能讓小皇帝知道自己很在乎這個,當即笑著附和朱翊鈞,等這個話題稍稍告一段落時,他才仿若不經意地問出了下一個問題。
    “最近時氣不好,內書堂掌司陳矩,文書房掌房田義都病了,雙林公的意思,是再挑幾個人上來,皇上意下如何?”
    朱翊鈞先是一愣,隨即臉色就沉了下來。他完全沒有想到陳矩和田義兩個人全都覺得情勢莫測,因此打了退堂鼓,而是覺得這節骨眼上田義病得實在不是時候,竟然讓他斷了和汪孚林聯係的渠道。因此,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他想到張宏素來比馮保更加親近,就幹脆把田義當初奉自己之命去聯絡汪孚林,以及汪孚林對遼東之事的勸說和判斷等等都一一說了。
    見張宏似乎有些錯愕,他不禁不大好意思地說:“朕不是瞞著張伴伴,實在是要在這麽多人眼皮子底下做這事,朕不敢讓你知道……”
    對於小皇帝後頭那聽似入情入理的解釋,張宏已經沒什麽心思聽了。他很想告訴這位已經成年,可權謀手段卻不過剛起步的天子,汪孚林這小滑頭不是那麽好籠絡的。他與汪孚林也不過是互利互惠,可他是什麽人,形同次輔的司禮監第二位秉筆,卻還不敢說籠絡這小子呢。想當初他被張鯨算計那一次,若非汪孚林出謀劃策,一錘定音,說不定眼下是什麽見鬼的結果。
    也正因為如此,汪孚林那所謂遼東之事的勸諫和判斷,看著仿佛處處為小皇帝著想,可其實難道不是為了他自己揚名?更何況,汪孚林事先才從他這裏打探過,小皇帝對於遼東之事是個什麽態度,這完完全全是有的放矢,這小子根本就是為了邀寵!
    能夠說服張居正,又讓小皇帝滿意,這哪裏是妥帖,這是預謀深遠!
    “張伴伴,張伴伴?”
    張宏心裏飛速地思量,但當聽到小皇帝連聲叫自己,他還是立刻回過神來,故作輕鬆地說道:“皇上到底已經親政了,知道如何發掘賢良。汪孚林……”
    打算斟酌一下語句,提醒皇帝汪孚林不大好控製,可張宏絞盡腦汁,竟發現自己除了說汪孚林這家夥會惹事,餘下的找不出半點錯處。政績功勳,汪孚林都有,而且還不錯,人緣當然算不上好,畢竟這小子早就被人歸在張居正黨羽一類了,但這有什麽關係?如果汪孚林真的是意識到小皇帝已經親政,張居正這個內閣首輔則要交權,說不定要致仕回鄉,於是早早就投靠了皇帝,那也並不值得為此詬病其人品。
    要知道,汪孚林至今為止,並不曾毀謗舊主,從而在新主麵前邀寵。
    於是,張宏隻能強笑道:“汪孚林確實是個很能幹的人。”
    朱翊鈞在當初還是太子的時候,最親近一手把他帶大的馮保,可自從馮保成為司禮監掌印太監之後,就動輒對他指手畫腳,所以他轉而最親近使人如沐春風的張宏。所以此時此刻得到張宏的認可,他隻覺得自己的眼光和手段全都受到了肯定,當即連連點頭。
    “張伴伴你果然最懂得朕。你知道不知道,就在今天,左都禦史陳炌覺得,原本隸屬廣東道的王學曾和顧雲程能力卓著,分別調到別道,又從別道再調了兩個人給汪孚林。聽說這麽一來,廣東道所屬,留在都察院的那幾個監察禦史,除卻一個還曾經和他鬧過齟齬的王繼光之外,其他都是和他不熟的老牌禦史。朕就不相信陳炌做出這麽大的決定,不問問汪孚林自己的意見。他既然能答應,說明這樣一個不結私黨的人,實在是太難得了。不過陳炌也實在過分!”
    要是汪孚林在這裏聽到小皇帝對自己的過高評價,再厚的臉皮恐怕都要承受不住,而張宏已經瞠目結舌了。汪孚林不結私黨?這家夥剛通過吏部侍郎王篆把三個舊友調上來算怎麽回事?就算其中那個李堯卿是殷士儋這個嶽父之力,可剩下兩人,一個進了禮部儀製司,一個進了戶部廣東司,這總是不爭的事實吧?可是,看到朱翊鈞那眉飛色舞的表情,張宏一下子意識到,皇帝讓田義去聯絡汪孚林,絕不是僅僅看中汪孚林一個人的戰鬥力。
    要想從張居正和馮保手中把權力拿回來,小皇帝希望得到一群臣子,而不是一個臣子的效忠。想來朱翊鈞絕對沒有嘉靖皇帝的耐心,能把早就相中的張璁和桂萼下放擱置了幾年才突然調上來!但一麵希望得到一群臣子,卻又希望那個為首的人不群不黨……這完全是又要馬兒跑,又要馬兒不吃草!
    隻不過,朱翊鈞的消息怎麽會這麽快?
    張宏張了張口,可想到小皇帝對於馮保漸漸疏遠,便是因為馮保常常指手畫腳,他最終還是違心地順著皇帝的口氣,繼續稱讚了汪孚林幾句。而他心中的不舒服,也並不是因為他否認汪孚林的才幹人品,隻是因為他實在無奈小皇帝的看人和用人。更重要的是,汪孚林和他的合作素來愉快,盡管受小皇帝招攬時,仿佛目的並不單純,可也並沒有表現出瘋狂奪取權力的勢頭,他完全沒有抹黑對方的理由。
    最後,特意為了汪孚林那封信而來的張宏總算還記得目的,委婉替李如鬆說了幾句話,無非是昨夜李如鬆在汪孚林麵前的表態。然而,之前還對李如鬆以及李成梁其他那些兒子表現出鮮明的動手欲望,打算把他們分拆到各地的朱翊鈞,此時此刻卻顯得極其大度。
    “張伴伴既然也這麽說,那麽這樣吧,等述職之後,李如鬆還是回遼東,等到他下次建下大功,軍職不適合在和李成梁同在一地的時候,再把他調到九邊之中的其他重鎮去好了,也免得別人說,朕因為遼東一次殺降冒功,就興師動眾折騰個沒完沒了。”
    張宏知道那是因為李如鬆非常幸運地一到京城沒去找張居正,而是去找汪孚林的關係,因此哪怕這會兒肚子裏千言萬語,最終也是一個字都沒有多說,又盤桓片刻說了一會閑話就告退了出來。走出乾清宮的時候,他看著陰霾重重仿佛醞釀著一場大雪的天空,心中百感交集。
    他這次實在是幫了汪孚林不少,應該足以還從前那些舊情了。可是,汪孚林心裏想的到底是什麽?真的要趁著張居正這次生病,就幫皇帝奪權?
    盡管馮保嚴防死守,但乾清宮這種地方,既然張宏這個司禮秉筆太監能夠出入,那麽,司禮監其他的頭麵人物當然也不可能進不去。盡管宮中這些大太監名義上是以馮保為尊,可和馮保資曆仿佛,同時在兩宮皇太後麵前有臉麵的老人也很不少。比如,司禮監秉筆當中另外兩位姓張的,和劉守有頗有聯絡的張明和張維。如今,拿到張四教通過劉守有送來的訊息,他們倆就再也坐不住了。
    此時,張宏前腳一走,靠著張維在司禮監絆住馮保,張明就也造訪了乾清宮。當見到皇帝之後,張明笑吟吟地東拉西扯了一陣子,隨即就涎著臉說想要朱翊鈞賞字,硬是軟磨硬泡求了皇帝答應,又跟到了書房。可是,當他借口抻紙,將別人都打發了出去之後,他就立刻對朱翊鈞做了個手勢,隨即從懷裏拿出一張帖子放在寬敞的大案上,繼而拚命地比劃起了手勢。
    當朱翊鈞狐疑地低頭去看時,他隻覺得一時整個人的呼吸都幾乎摒止了。
    竟是內閣次輔張四維說願意幫他奪回大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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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八章 出賣和維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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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見小皇帝直接變臉,竟是似乎要直接追根究底,張明頓時嚇了一跳,慌忙連連擺手。他可不是張宏,不可能明目張膽地把心腹帶到乾清宮,自己如同真正長輩似的和朱翊鈞說話,讓人在外看守,他可是一個人進來的,萬一被誰的眼線聽到點什麽,他這司禮監秉筆豈不是要被一擼到底?
    好在,就在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的時候,朱翊鈞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惱怒地砸了桌子:“是你來求朕寫字的,現在居然還挑挑揀揀?”
    皇上好演技!
    張明在心裏為小皇帝的臨機應變喝了一聲彩,連忙也順勢委委屈屈地說道:“皇上,奴婢也就是說說,您寫您的……看這幾個字,寫得真心好,慈聖老娘娘若是看到了也一定會誇獎……”
    嘴裏這麽說,他卻把手指戳在了那張帖子上張四維這個名字上,隨即就用極低極快的聲音說道:“皇上,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朱翊鈞剛剛臨時發揮演技,可眼下要他做決斷的時候,他卻忍不住猶豫了起來。畢竟,馮保指手畫腳,張居正大權獨攬,他自從成婚親政之後,確實越來越難以忍受了,可是,這並不代表他對張四維就有什麽好印象。這不好的印象並不是關於張四維的品行操守,而是對於張四維的本事和手段。尤其是上一次張鯨竟然輕而易舉地坑了張四維,這位內閣次輔因而落入了馮保的牢牢監控,他因為馮保和張宏聯手演戲,至今對此記憶猶新。
    所以,他想了想,沒有開口,而是用手指在桌子上劃了幾個字:“他想如何做?”
    張明沒想到張四維這樣一個完全可以取代張居正的內閣次輔放在眼前,朱翊鈞竟然沒有立刻心動,而是還問得這麽仔細,不禁暗自凜然,心想小皇帝也不大好糊弄。他四下裏看了看,最後就瞥見了一旁擺著的一個茶盅,告罪一聲後就將其拿了過來,和汪孚林當初對張居正時一樣,蘸著水在桌子上寫寫畫畫了起來。當他挑明已經籠絡了劉守有,屆時這位掌管錦衣衛的都督僉事隻要一聲令下就能盡捕馮保黨羽,他卻隻見朱翊鈞竟然皺緊了眉頭。
    今天張明這是第二次覺得小皇帝的反應出乎了自己的意料,可他又不敢貿貿然發問,隻覺得又熱又急,背後都出汗了。他畢竟不是馮保和張宏這種和小皇帝相處非常多的人,平時來乾清宮單獨說話的機會不多,這種時候隻覺得滿心忐忑,又擔心有人闖進來發現端倪,但更惶恐的是猜不準朱翊鈞的心意。也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看到朱翊鈞在桌麵上用手劃了幾個字,連忙把頭湊了上去。可當看明白之後,他原本的如釋重負就變成了深深的驚悚。


    這個……開什麽玩笑,讓張四維去和汪孚林商量,兩個人聯手?連他都知道那兩個是死敵……但最重要的不是這個,小皇帝什麽時候籠絡汪孚林的?


    張明心頭驚駭。他現在所做的事情,是一次貨真價實的政治投機,所以他先挑中了手中有實權的錦衣衛都督僉事劉守有,而劉守有又為他引薦了張四教,張四教引來了長兄,內閣中排名第二的張四維。這就已經完成了當初馮保和張居正這司禮監和內閣的組合,憑什麽小皇帝竟然更信賴汪孚林?此時此刻,他甚至在心中暗自盤算,是不是要想辦法在馮保又或者張居正哪裏戳穿汪孚林兩麵派的真麵目。
    可是,他隻不過在腦海中轉了轉這個念頭,最終還是打消了這主意——畢竟如此一來,被汪孚林倒打一耙的可能性還更大些——當下,他就委婉表示了張四維和汪孚林之間的新仇舊恨,暗示讓這兩位合作絕不可能。


    朱翊鈞卻不知道張四維和汪孚林竟然這麽合不來,頓時再次眉頭大皺。他沉吟了一會兒,最終沒好氣地說道:“都是自己人,什麽新仇舊恨解不開?拉下臉去賠個禮就是,你還用得著這麽特意來和朕說?”
    之前都是在書桌上無聲的溝通,可如今卻是小皇帝的金口玉言,然而,張明聽了,卻幾乎覺得自己的耳朵出了什麽問題。讓堂堂次輔張閣老去給汪孚林一個小小的七品監察禦史賠禮?這世道不是顛倒過來了?如此一來,張四維還有什麽臉麵?
    而且之前一直都是沉默再沉默,如今小皇帝突然發聲,外間正在豎起耳朵聽屋子裏動靜的那些人豈不是會察覺到,他們剛剛是在密談?
    “你是司禮監秉筆,下頭人有什麽齟齬,關你什麽事?”朱翊鈞卻一點都不在乎張明的戰戰兢兢,繼續往下說道,“眼下讓他們彼此賠禮寬宥,等他們精誠合作辦成了事情之後,那麽他們愛拆夥就拆夥,難道你還希望他們兩個繼續精誠合作,把你這個頭頭給糊弄了?你都是在司禮監當了那麽多年秉筆的人了,總不會這種事都不懂吧?朕可警告你,少和下頭這些人廝混成一片!”
    張明終於完全聽明白了,不由得伸手去擦頭上的汗。小皇帝竟然表示,隻要張四維和汪孚林精誠合作,把這次的事情辦好了之後,愛繼續掐就繼續掐,他才懶得管,最好兩邊鬥個你死我活,水火不容。而至於最後的一句話,那則是對他的警告,挑明再也沒法忍受司禮監和外朝沆瀣一氣的局麵,讓他不要和張四維涉入過深。他知道這已經是小皇帝的底線,唯有連聲答應,當最後拿著朱翊鈞的禦筆離開時,他卻隻覺得喉嚨發苦。
    這樣的主子不比馮保好糊弄,他希望今後能夠壓過馮保和張宏,成為司禮監掌印,可那時候他能有馮保現在的赫赫威權嗎?
    朱翊鈞在張明麵前表現得強勢而不講道理,甚至還把汪孚林的名字給賣了出去,但他卻覺得自己收獲了更多。如果不是他手中還有底牌,那麽剛剛豈不是要被張明牽著鼻子走了?到時候張明萬一覬覦司禮監掌印的位子,張四維取代張居正成了內閣首輔,他會不會又被人架空?可挑明了汪孚林的存在,張明也好,張四維劉守有也罷,就要去思量他是不是還有類似汪孚林這樣的底牌,行事就會對他這個皇帝更多幾分敬畏和尊重。
    至於汪孚林和張四維的私怨,在他這個天子的暫時強壓之下,總應該能夠暫緩一時。至於將來怎麽爆發,隻要他如同祖父嘉靖皇帝那樣掌握了大權,這點事情還不好解決麽?首輔不好就換一個,臣子不聽話也可以換一個,反正到了那時候,他不像現在這樣困居深宮,有的是人投靠,有的是人可用,嘉靖皇帝當初是怎麽把一個個首輔當成替罪羊折騰的?
    此時此刻,如果慈聖李太後在這裏,知道她寄托了天大的希望在張居正和馮保身上,希望他們不要教出嘉靖皇帝這樣一個變態冷血無情的君主來,如今知道朱翊鈞竟然覺得嘉靖皇帝是學習的榜樣,她也不知道會氣暈過去多少回。
    當乾清宮中這一連兩段小插曲中第一段的結果,經過劉萬鋒這個信道,最終反饋到汪孚林那兒時,已經是傍晚的事情了。得知張宏果真答應幫著李如鬆說情,而且還第一時間做到了,汪孚林並不覺得意外。張宏這人固然會玩弄權術手段,但卻是一個一心想著國家,想著皇帝的太監,而且在司禮監中浸淫了這麽多年,總知道遼東現在的局麵需要安撫。當然,得到消息歸得到消息,他當然不會立時三刻派人去告知李如鬆,給自己臉上貼金。
    從答應李如鬆會幫忙,到這件事有眉目,再到最後出消息,這總得一個過程,他總不能讓李如鬆知道自己能隨時隨地和宮裏聯係,而且還能變著法子影響小皇帝的判斷吧?
    更何況,正如之前朱翊鈞對張宏說的,都察院今天確實經曆了一場頗大的人事調動。
    張居正這一病,對於朝局的影響那是非常深遠的。如果真的有什麽萬一,內閣之中張四維很可能頂上張居正的位子成為首輔,而六部都察院中那些曾經非常親近張居正,甚至跟著其亦步亦趨,從而風光無限的高官大佬們,自然也都有些人人自危的傾向。這其中,左都禦史陳炌那就是滿心惶恐,怎麽可能沒事卻去調汪孚林身邊的人?
    毫無疑問,這是汪孚林讓都吏胡全在外間看門,自己一大早主動去陳炌麵前提出來的。而他的說辭,也和從前循循善誘這位頂頭大上司時如出一轍。
    “總憲大人,如今外間謠言紛紛,說什麽的都有,甚至不少人都在蠢蠢欲動,不過是因為看到元輔病了而已。隻是在這個節骨眼上,私下串聯謀劃的人多,敢於跳出來的卻終究是少數。但說一句不好聽的,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與其我們被動地等待別人出擊,何妨先做出一個空檔來,讓別人自以為抓住了機會?比方,廣東道現在除了我之外還有四個監察禦史,趙鵬程是新來的,王繼光和王學曾顧雲程剛剛轉正才幾個月,何不把王學曾顧雲程調去別道?”
    陳炌連日以來確實有些說不出的驚懼惶恐,而汪孚林這話更是刺激得他差點沒跳起來:“你開什麽玩笑,哪有你這樣自斷臂膀的?”
    總憲大人您雖說沒有前任陳總憲的操守,但作為上司,總算還是不錯的人。
    汪孚林在心裏對飽受驚嚇的陳炌道了一聲歉,卻壓低了聲音說:“總憲大人對我一直提攜重用,我都是知道的,心中更是領情,可這不但是投石問路,而且也是規避風險。這種時候,總憲大人做出這樣的姿態,會不會讓人覺著,總憲大人您從元輔那邊得到了什麽消息,所以不再對我另眼看待,而是打算尋由頭給我找麻煩?”
    不等陳炌反對,他就誠懇地說道:“我知道這有損總憲大人一貫為人處事的宗旨,但非常之時,那就做點非常之事。雖說這對於顧雲程和王學曾來說,實在有點無妄之災,但想來總憲大人總會給他們挑個品行過得硬的掌道禦史作為上司。更何況,他們倆這一年半來在都察院的名聲一直都是相當過硬,料想沒有人會因為他是從我這走出去的人就心生芥蒂。”
    這倒是,如果是王繼光,估計有一大半的掌道禦史會敬謝不敏,可換成顧雲程和王學曾嘛……不對,他怎麽這麽快就認真考慮起汪孚林的建議了,難不成他內心深處也覺得,張居正這次實在有點情形不妙?
    陳炌糾結地眉頭都皺成了一團,但是,想到上次他也曾經配合過汪孚林故布疑陣,他最終還是做出了決斷。隻不過,在決定之前,他還是先問個明白:“你把顧雲程和王學曾調到別道,那你打算把誰要過去?”
    果然有戲!眼看距離自己的目標隻剩一步我,汪孚林立時爽快地說道:“雲南道的蔡光安,山西道的秦玉明。”
    十三道一百一十名監察禦史,陳炌能記得每個人的名字和臉,但絕對不可能記住每個人的履曆,可汪孚林提到的這兩個人,他卻完全不陌生。偌大一個都察院總是有刺頭的,這兩個那便是刺頭中的刺頭,人厭狗憎,說實在的能繼續留在都察院那都是奇跡,可架不住這兩位都曾經彈劾過大佬。比如一個曾經彈劾過李幼滋,一個曾經彈劾過王崇古張四維,所以名聲不小。這樣的人,他們頭頂上的掌道禦史那簡直恨不得人早點走路,汪孚林竟然主動要?
    他盯著汪孚林,非常懷疑地問道:“你確定?”
    “當然確定。”汪孚林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隨即對依舊麵露猶疑的陳炌說道,“我既然對總憲大人您提出來,當然就是有把握的。我知道不交底您肯定不放心,您就放一萬個心吧,我早就把他們兩個收服了,您不用擔心他們到了廣東道之後給我氣受。”
    “!”
    此時此刻,不但大堂中的陳炌心中生出了深深的驚歎,就連守在外頭望風的都吏胡全也同樣驚訝地張大了嘴。要知道,聽到張居正這一病,他一直都在擔心汪孚林的前途問題,而且也有人惦記他是汪孚林的人,悄悄暗示拉攏過,他都有些撐不住了。現在看來,和這位未雨綢繆,不打無準備之仗的年輕掌道禦史相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來拉攏他的人實在是太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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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二九章 負荊請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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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張四教再次私底下和劉守有悄悄會麵,得到了司禮監秉筆太監張明從宮裏捎帶出來的那個消息時,他的臉色頓時變得異常難看。而他匆匆離開之後,劉守有就哂然冷笑了一聲,心想張家兄弟還真的是碰到了天敵,竟然就拿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沒辦法。隻不過,一想到自己當初往張府安設釘子,竟然也誤打誤撞被汪孚林的妹妹捅破,他也就有些笑不出來了。
    他之所以聯絡上了張明和張維,那是因為不甘心在馮保手底下做個隻會磕頭,處處仰人鼻息的錦衣衛緹帥。那兩個司禮監秉筆承諾他,張明隻要能成為司禮監掌印,那麽張維就會以第二位秉筆的身份提督東廠,屆時會給他提供方便,讓他能夠把東廠和錦衣衛全都一肩挑起來。如果張四維再成為內閣首輔,他們這內外一體的體係,也就如同眼下的馮保和張居正一般,能夠把持內外大權。
    然而,倘若張明這次透露的消息當真,那麽汪孚林就實在太讓人忌憚了。
    “這汪孚林竟然能夠不動聲色腳踏兩隻船,陳梁和那個紮進汪家的釘子實在是太沒用了!”
    回到錦衣衛衙門,劉守有立刻就把北鎮撫司的掌刑千戶劉百川,理刑千戶郭寶給叫了過來,說出汪孚林的最新動向之後,隨即劈頭蓋臉便是一頓痛罵:“讓你們盯著汪孚林,你們就是這麽辦事的,連他什麽時候暗地裏投靠了皇上都居然不知道?廢物,飯桶,酒囊飯袋!如果都像你們這樣辦事,錦衣衛不是成了聾子瞎子?從現在開始,不管你們用什麽辦法,汪孚林走到哪裏都必須跟上人,他見過的每一個人都必須記錄在冊,稟報上來!”
    劉百川和郭寶被罵得不敢抬頭,唯唯諾諾應了,等回到劉百川的直房時,兩人那垂頭喪氣的表情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驚喜。劉百川甚至非常不拘禮節地拍了拍郭寶的肩膀,笑著說道:“虧你虧你,否則回頭汪爺飛黃騰達算總帳的時候,我可就完了,那一棍子挨得真是不冤枉!”


    郭寶也同樣滿心慶幸,竟是連謙遜幾句都忘了,立刻和劉百川商量起怎麽招兵買馬,再多拉攏一批人,爭取把劉守有這個頭頭架空。
    如果劉守有知道,他這一番當頭痛斥反而會讓這北鎮撫司正副兩位頭子堅定了緊跟汪孚林的決心,隻怕會背過氣去。隻可惜他不知道,還在心中琢磨著一旦張四維真的因為宮中小皇帝的表態,和汪孚林握手言和,他該怎麽活用錦衣衛的資源鞏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說,能不能讓張明去向小皇帝請示,讓他明目張膽把人安插到張四維和汪孚林身邊去,從而使兩邊不會耍花招。這樣一來,錦衣衛那薄弱的存在感就能夠凸顯出來,說不定異日朱翊鈞能和嘉靖皇帝信任陸炳一般,重用他這個忠心投靠的緹帥。
    劉守有這點小心思,張四教根本無暇理會,他甚至都沒有懷疑劉守有是不是借著張明的幌子,隨便瞎掰一個理由來為難張四維,因為在他看來,劉守有這個錦衣衛緹帥雖說出身麻城劉氏,但麻城劉氏這些年並沒有什麽顯赫的文官,而張明作為排名並不算非常靠前的司禮監秉筆,也不可能拒絕一個距離首輔隻有一步之遙的次輔示好。因此,這話確實出自小皇帝授意的可能性非常高。
    也正因為如此,他實在為張四維這個兄長感到悲哀。這麽多年仕途,入閣也已經有四年了,竟然在小皇帝的心目中,重要性甚至及不上區區一個七品監察禦史汪孚林!
    當張四教用各種金蟬脫殼之計甩脫了可能存在的東廠探子盯梢,最終回到張府,他聽說張四維還在內閣沒回來,立刻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吩咐道:“立刻派人去送信,不論用什麽辦法,一定要讓大哥今天回來一趟。”
    這些天張泰徵禁足,張四教這位三老爺住在張府,如同半個主人一般,將訪客和各種內外事務安排得井井有條,上上下下無不服膺。所以他這般吩咐下去,下人們雖知道事情難辦,還是立刻去想辦法了。雖則內閣所在甚至不是皇城,而是在宮城要地,張四維又一直都在馮保重點關注的黑名單上,但消息最終還是順利送到了張四維那兒。傍晚時分,張四維就以心力交瘁為由,請三輔馬自強代替自己在內閣值夜,自己出宮回了家。
    在二門下轎時,張四維就發現張四教竟然守在那裏,當即意識到事情確實非同小可。當著眾多下人的麵,他也不好直截了當詢問,見張四教竟然伸手攙扶他,他就擠出一絲笑容道:“這些天都辛苦三弟了。”
    “都是自家兄弟,大哥你和我客氣什麽?”張四教緊緊攙扶著張四維,打發了下人之後,把人往書房扶的時候,他才低聲說道,“大哥也要保重身體,家裏兄弟雖然多,但你是主心骨,不管千難萬難,你都要撐下去。有道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張四維何嚐不知道張四教是預先讓自己有個準備,接下來要說的必定非常要緊,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等到踏入書房前,吩咐兩個最心腹的親隨在外守著,他一進門就說道:“你不要拐彎抹角了,直接說吧,我能承受得住。”
    張四教知道兄長確實不是脆弱之人,否則當初高拱援引其入閣失敗,反而被殷士儋臨走一擊給打得不得不暫時告病回鄉的時候,哪裏承受得住。他定了定神,將劉守有今天從張明那邊聽到的,萬曆皇帝朱翊鈞的表態原原本本說了出來。當這番話說完,他就隻見張四維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都沒有,坐在那裏猶如泥雕木塑,竟仿佛癡了一般。嚇了一跳的他連忙開口叫道:“大哥,事情還有轉機,你千萬不可氣餒!”
    仿佛被叫回了魂,張四維長長吐了一口氣,這才苦笑道:“我不是氣餒。我這一輩子又不是第一回受挫,還不至於像大郎那樣落下心魔。我隻是沒想到,他不過二十出頭,考中進士至今也才四年,竟然被他拳打腳踢,硬生生造出了眼下這一番局麵。他站得穩穩當當暫且不說,他竟然能在馮保和張居正的眼皮子底下,直接投靠了皇上,算算日子,那時候張太嶽還不曾顯露頹勢,他這膽色決斷實在是勝過大郎太多了。”
    張四維心裏還有一個怨念深深埋藏著——為什麽那不是他的兒子?要是他有這樣的兒子,何愁大事不成?相形之下,曾經被他和張家所有人寄予厚望的張泰徵和張甲徵,簡直是差得太遠了!
    知道兄長並未失去鬥誌,張四教稍稍放心,當下低聲說道:“那接下來大哥怎麽打算?汪孚林和你還有大郎之間,那仇怨雖說談不上入骨三分,但也決計不輕,不是簡簡單單就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就算我們肯折節賠禮,但難保那小子會不會獅子大開口,甚至故意折辱你,抬高自己……”
    “你說的都隻不過是小節。”張四維擺手打斷了張四教的話,沉聲說道,“若汪孚林肯盡釋前嫌,我就是真的折節給他賠禮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就怕他嘴上一套,做的又是另一套,你應該知道,我們現在走得這條路,那是和張太嶽馮雙林勢不兩立,你死我活,斷然不能被人背後捅刀子!所以,對汪孚林要恩威並濟,一方麵表達賠禮的誠意,一方麵卻也要顯露出我們有鉗製他的手段。”
    張四教頓時眼睛一亮:“大哥是說……”
    “三弟,你是一葉障目,不見泰山。我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像高拱這樣被勒令致仕閑住,然後丟回老家讓地方官看管著,影響的是家裏的生意,還有大郎和二郎仕途上暫時沒法指望。但汪孚林的圖謀如果讓張太嶽和馮雙林知道了,你覺得結果會如何?嗬嗬,刑不上大夫,對待閣老尚書乃至於侍郎一級的高官,張太嶽和馮雙林總要留兩分麵子,免得被千夫所指,可對汪孚林小小一個七品監察禦史,他們就絕不會客氣了。想想彈劾過張太嶽的劉台!”
    張四教頓時拍了拍額頭,一下子丟開了包袱:“大哥說得對,魚死網破的話,汪孚林受損遠比我們更大,這是一個備用的手段。不過,大哥貴為內閣次輔,總不能親自去,不如我代大哥去見一見汪孚林,來一出冰釋前嫌的佳話?雖說鬆明山汪氏也並不缺錢,但我想他總不會拒絕送上門的大好處。”
    “而且今天都察院傳來了消息,陳炌不知道是察覺了什麽,還是張居正已經發現汪孚林腳踏兩隻船,把他廣東道的兩個監察禦史都調走了。他如今雖說一隻腳上了皇上的船,但若是沒有我,他也未必還能如從前那樣所向披靡。這樣,你把大郎帶上。”說到張泰徵的時候,張四維緊緊皺起了眉頭,“他闖出來的禍,讓他自己去收拾。家門出此孽子,讓他出醜也顧不得了!”
    張四教頓時恍然大悟。既然傳言中說是汪孚林對張四維寫信給汪道昆,蠱惑人家開宗祠的事大為不滿,據說放過話說要到張家討公道,那麽讓張泰徵這個始作俑者去登門負荊請罪,那麽確實是最適合的。至於張泰徵的臉麵……嗬嗬,張四維這個蒲州張氏的下一代家主,他這個忙著四處賺錢讓家中蒸蒸日上的三老爺都已經顧不得臉麵了,還哪裏顧得上張泰徵的臉麵?
    和張四維商議過後,當張四教去了張泰徵居住的院落,時隔多日再次見到張泰徵的時候,他就隻見這個昔日可以稱得上豐神俊朗的侄兒,如今卻是消瘦得連眼睛都凹陷了下去,雙頰更是好似削掉了一塊,整個人都充滿著一股頹廢的氣息。若是從前,素來對這個侄兒很不錯的他必定會規勸安慰,但此時此刻,他著實沒有那樣的心情。
    “看看你的樣子!敢做不敢當,你還配當蒲州張氏子弟?”張四教當頭便是一聲厲喝,見張泰徵茫然抬起頭來,眼睛無神,他不禁生出了幾分厭煩,幹脆反身回去把門完全打開,讓寒風和陽光全都得以照進屋子,這才回轉身走到張泰徵麵前,直接拽著領子把人拖到了門口,隨即才鬆手把人扔在地上。
    “男子漢大丈夫,既然做了就要承擔責任,我給你一刻鍾功夫,好好清理一下你自己,至少出門的時候不會丟臉。”
    坐在地上的張泰徵瞳孔猛地一收縮,意識到了張四教這番話中的中心意思。他這個已經被父親和叔父嫌棄的長房長孫明明已經被禁足了,如今張四教卻說他可以出門?可他能出門去哪?回蒲州的話,祖父和那些叔父堂弟們會怎麽看他?可在京城去拜訪朋友,他名聲先是被馮保敗壞,現在又鬧出那件事,父親為了撇清自己肯定不會為他背黑鍋,他哪裏還有地方可去?
    如果真的是父親和叔父都原諒了他,那也就算了,可張四教那言語中的不耐煩口氣甚至根本沒有遮掩,他又怎麽會聽不出來?
    因此,看到張四教出門叫了兩個戰戰兢兢的丫頭過來,他幹脆直截了當地問道:“去哪?”
    “去收拾爛攤子。”張四教回過頭來瞟了張泰徵一眼,沉聲說道,“你自己闖的禍,自己去收拾,去汪家負荊請罪吧!”
    張泰徵頓時麵如死灰,怎麽都沒想到叔父竟然丟給自己一個那樣殘忍的選擇。可是,他知道叔父在商場上也是如此,是盟友的時候能夠令人如沐春風,隻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夥伴,可一旦翻臉的時候,那麽就會搖身一變成為最可怕的敵人。從前他認為自己永遠不會麵對張四教那殘酷的一麵,可如今麵對那不容置疑的冰冷眼神,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當兩個丫頭戰戰兢兢進屋之後,他就掙紮著爬起身,猶如行屍走肉一般任由他們擺弄了起來。
    向最討厭最痛恨的人低頭認錯賠罪,還有比這更讓人心灰欲死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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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零章 負荊請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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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孚林直到傍晚散衙回家,這才從劉勃口中聽到了錦衣衛北鎮撫司的那兩個頭子讓陳梁送來的消息。對於自己的身份“泄漏”,劉守有因此大發雷霆,他隻是哂然一笑,並沒有太放在心上。
    畢竟,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張宏是個聰明人,絕對不會對外人泄漏和他之間的真實關係;田義也非常謹慎,幫皇帝招攬他這種事也會三緘其口,斷然不至於宣揚得人盡皆知;但是,萬曆皇帝朱翊鈞這種從小就受到至尊教育的人,未必會給他保密。
    說不定還會對需要籠絡的人宣揚他的效忠,以此作為炫耀的籌碼。這就是大多數皇帝的帝王心術,沒有一生一世的寵臣,隻有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扔,甚至直接用完就扔的思維。
    因此,他點了點頭後,就對劉勃說道:“你帶話給陳梁,不惜一切代價,讓他把劉守有身邊的人給我能收買就收買,不能收買就拿住把柄威脅,總之哪怕劉守有一個人的時候,身後也得跟上人,而他不是一個人的時候,我要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劉勃頓時笑了。他也是出自當年浙軍的老人了,在軍中的時候一向覺得錦衣衛挺神秘,更何況就連胡宗憲這樣曾經威震東南的浙直總督,也最終是被錦衣衛押解回京的,難免會心存敬畏。可如今在他手裏打過悶棍的錦衣衛就有三個,清一色出自最神秘的北鎮撫司,從陳梁這個小旗,到郭寶這個理刑百戶,再到劉百川這個掌刑千戶,可以說如果到時候能夠依樣畫葫蘆對劉守有也這麽來一下,他就算日後老了也有一件非常值得自豪的事。
    “公子放心,我回頭就去辦。”
    “你去帳房對王思明說一聲,五千兩額度以下,如果我或者少夫人不在,直接預支,事後再稟報也沒關係。”
    “公子真大方。”劉勃笑吟吟地點了點頭,摩拳擦掌道,“早知道這樣,要是從南京直接多調幾個人來就好了!”也讓他們嚐嚐壓錦衣衛一頭的滋味!
    “調人就算了,這是腦袋掛在褲腰上,冒險的事,你們幾個是被我帶得膽大包天了,別人就算了吧。至於花錢,好鋼用在刀刃上,關鍵時刻不要怕花錢。像今天劉守有的行蹤,劉百川和郭寶他們不是就沒盯住?這樣絕對不行,劉守有這樣的錦衣衛緹帥手上的實力非同小可,如若被其察覺到什麽,又或者是搶先一步,很多計劃就可能出現眾多變數……”


    汪孚林正囑咐劉勃,突然隻聽外間傳來了封仲的聲音:“公子,門上明小二來報,說是次輔張閣老家,張三老爺和張大少爺來訪。”
    言罷那聲音頓了一頓,緊跟著封仲就幹咳一聲道:“明小二說,您最好別猶豫,趕緊先去瞧一瞧,那場景實在是不大適合放在門口太久。”
    汪孚林隻覺得莫名其妙,可聽到門外腳步聲匆匆遠去,仿佛封仲竟然跑去看熱鬧了,他這才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隨即笑吟吟地說道:“看來那位名聲在外的張三老爺給我帶了個驚喜來。走,劉勃,咱們也去看個熱鬧!”
    跟著汪孚林這樣的主君,劉勃一貫覺得從來都不像是為人走狗。他並不是希望上下之間稱兄道弟,可汪孚林拿他當成自己人信賴,說話常常是你我相稱不說,咱們這種詞語常常非常自然地流露了出來,讓他覺得異常親切。更不要說當年活得艱難的他如今終於娶了媳婦,小日子過得滋潤無比。因此,跟在汪孚林身後走出外書房時,他的腰杆挺得筆直,比當初曾經跟胡宗憲時還要覺得自信和驕傲,這會哪像是去看熱鬧,更像是去和人打仗!
    而當汪孚林來到大門口時,這才知道封仲為什麽傳了一句話就匆匆跑了,而明小二為什麽會委婉讓封仲捎話說那場景不適合放在門口太久。
    因為在這業已天寒地凍的天氣裏,張泰徵正光著上身背著荊條跪在門口,那畫麵美得簡直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若不是程家胡同素來不是人來人往的要地,他一貫不大接受請托的名聲在外,否則眼下這一幕若是傳遍京師,張泰徵以後就甭想做人了……當然,隻要他不給家裏人下禁口令,隻要有幾張嘴往外一張揚,張泰徵還是別想做人。就是對張四維來說,這也是不小的打擊。
    他和張四維之間的仇怨,往上可以追溯到他剛登第成為三甲傳臚那會兒,在京師也有不少人知道。就算他放話說要因為汪道昆的那番回音找張四維討公道,張四維卻因此直接讓長子登門賠禮,這態度不是不誠懇,而是太誠懇了!更何況,今天張泰徵不是一個人來的。
    汪孚林瞥了張泰徵身後,正站在馬車前的張四教一眼,這才發現此人和張四維頗為相似。隻不過對比張四維多年官場曆練下來的沉穩,張四教就多幾分倜儻風流,瞧著隻不過三十多歲,風華正茂,怎麽都不像已經四十出頭步入而立之年的中年人。然而,不論是之前劉英訴說的那個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張四教,還是眼下張泰徵負荊請罪的這一幕,他都絲毫不敢小看對方。
    要知道,張泰徵這一跪,並不僅僅是個人丟臉,而是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蒲州張氏對他服了軟!
    盡管張泰徵坑過自己好幾回,但既然沒有真正吃過虧,汪孚林對這位張家長子與其說是痛恨,不如說是覺得這家夥實在是悲情人物,因此在出門之後的片刻驚訝猶疑之後,他就立刻笑嘻嘻地走上前去,竟是仿佛全無芥蒂一般,把張泰徵給攙扶了起來,這才不解地問道:“張兄,你這負荊請罪實在是有些突然。我和令尊固然因為政見不同等等有些小齟齬,可你又不是他,用不著替父來請罪吧?”
    張四教研究過汪孚林往日的行事風格,一貫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絕對不存在那些多餘的仁慈之心。所以,在他看來,汪孚林看到昔日算計過自己的張泰徵俯伏在腳下,怎麽都應該冷嘲熱諷,出一出心頭之氣。可是,看到汪孚林這舉動,又聽到這話,他終於意識到,自己還是小看了汪孚林。
    這不是什麽寬宏大量,而是汪孚林根本就看不上張泰徵賠禮道歉這種規格,沒聽他直接把帽子扣到了張四維頭上?
    也正因為如此,看到張泰徵徒勞地掙紮了兩下,卻是沒有抵擋得住汪孚林那生拉硬拽,對著那張假笑的臉,竟是蠕動嘴唇說不出一句場麵漂亮話來,張四教心中越發失望,隻能上前拱手長揖。
    “汪掌道,在下蒲州張氏,張四教。今日家兄早起去內閣時,曾經特意囑咐我,務必對汪掌道解釋清楚。收到鬆明山汪司馬送給家兄的那封回信之後,家兄又驚又怒,反複查了好幾天,最後質問大郎時,這才得知竟然是家門不幸,大郎因舊怨銜恨於你,於是冒了家兄之名寫信去徽州。家兄聞聽此事險些氣暈過去,故而命我帶著大郎來負荊請罪。此等不肖子弟,任憑汪掌道處置!”
    笑眯眯地一隻手扶著張泰徵的胳膊,汪孚林能夠清清楚楚地感覺到,張泰徵聽了張四教這話之後,僵硬的身體竟是打起了哆嗦。他心中暗歎世家子弟看似落地就享受各種榮華富貴,可一樣要承擔責任,尤其是家族並不會無休止地一直提供庇護,一旦家族本身就麵對危機,自己又犯了大錯,那麽被當成棄子就沒什麽好奇怪的了。因此,他斜睨了張泰徵一眼,見其那毫無生氣的臉上盡是絕望,他就笑了一聲。
    “原來之前那件事不是張閣老,而是張兄幹的?咳,我都有些糊塗了。不過,過去的事情那就算過去了吧,我這個人也沒那麽小氣,反正鬆明山汪氏也沒有因為外人一封信就開宗祠對我喊打喊殺,那麽處置張兄這種事就不用再提了,看他這樣子最近沒少受罪,就算衝著史家二位小姐和拙荊是交情最好的閨中手帕交這一點,我也不好對她們的表哥窮追不舍,張三老爺您說對不對?說實在的,張閣老和張三老爺不用讓他負荊請罪這麽過頭的。”
    說到這裏,汪孚林看也不看麵色微變的張四教,盯著張泰徵身上背著的貨真價實沒有去掉荊刺的荊條多瞅了幾眼,隨即就對身邊跟出來的劉勃說道:“趕緊去找嚴媽媽,讓她把這荊條小心解下來,順便把刺挑了。想來張三老爺和張兄也不希望請個大夫過來,到時候外間滿是胡說八道吧?”
    第一次正麵和汪孚林打交道,張四教此時此刻再一次把對汪孚林的評價提高了一個層次。他意識到汪孚林恐怕已經理解了他們叔侄此來的目的,否則不會給張泰徵這樣留麵子,更不會放過請外麵的大夫圍觀這種局麵的大好機會。想到馮保的東廠以及劉守有的錦衣衛恐怕都盯著這裏,他隻能再次長揖謝道:“汪掌道寬宏大量,實在是令人佩服。大郎從前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不懂得螢火之光,怎能與皓月爭輝這種道理!”
    當著我的麵這樣一個勁打擊張泰徵,這麽說蒲州張氏這算是徹底放棄張泰徵這個長房長孫了?
    汪孚林心中一動,等到請了這兩位不速之客進了門之後,他就沒有繼續對張泰徵表示親近了,把人扔給劉勃以及趕出來的嚴媽媽。讓後者去解下荊條,順帶把刺挑一挑,那是因為若讓劉勃那幾個大男人動手,張泰徵必定會發出殺豬似的嚎叫,回頭今天這出負荊請罪還不知道要演變成什麽。而嚴媽媽若是動起手來,準備工作那就妥帖多了,就算要讓張泰徵吃點苦頭,也肯定會先堵上這小子的嘴。
    因此,汪孚林自然而然把關注的重點從張泰徵轉到了張四教身上,笑容可掬地請了人去外書房。走在路上時,他和氣度不凡的張四教談笑風生,心裏卻不無惡意地想道,如果張四教知道昔日用完就扔如同扔一塊抹布的流螢,也就是劉英就在他的府上,那麽還能保持這風度翩翩的樣子嗎?
    當然,他剛剛從嚴媽媽微微點頭的表情中,就知道劉英那邊肯定不會出現問題。嚴媽媽出來了,可內宅還有小北坐鎮呢!再說,他也見過一些出身卑微的女人,如劉英這樣心有定計的不多見,想來人是不會隨隨便便發瘋的。
    張四教跟著汪孚林踏入外書房,目光往四壁一掃,就發現藏書量竟然多過自己的預料,而且那些放置長軸以及畫軸的卷缸竟然不止一個。若不是他早就完完整整打探過汪孚林的底細,知道汪孚林的父親汪道蘊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汪孚林貨真價實是收拾爛攤子起步的,祖輩餘蔭根本相當於沒有,他還以為走進了哪家世代書香門第的書房。因此,落座之後,等到有隨從進來上茶之後,他就笑道:“汪掌道這書房果然書卷氣十足。”
    “都是撐場麵的。”汪孚林輕鬆地笑道,“這些書裏大部分都是各位前輩老大人送給我的。除了已故譚襄敏公,陳簡肅公,還有致仕回鄉的殷司徒。”
    不就是譚綸,陳瓚,還有殷正茂嗎?
    張四教在心裏回味著這三個名字,心想譚綸是汪道昆的好友兼老上司,殷正茂是汪道昆的同鄉,但如果隻是這一層關係,那兩位都未必會對汪孚林另眼看待,就好比張居正對汪孚林遠比對汪道昆要信賴重用。至於陳瓚,那就更別提了,不過是上司下屬的尋常往來,卻在告病致仕回鄉時,還會把自己珍藏的書送了不少給汪孚林,這對於陳瓚來說是非常難得的。
    因此,明知道汪孚林對自己說這些,是為了加重自己的心理負擔,張四教還是不得不誠懇地說道:“汪掌道,先前家兄以及舅父和鬆明山汪司馬,還有你,都有不少誤會……不,應該說是爭鬥,但如今舅父已經告老致仕,家兄也已經老而多病,所以,借著大郎負荊請罪,我希望代表舅父和家兄,和汪掌道冰釋前嫌。”
    此話一出,饒是之前汪孚林一直在思量張四教幹嘛帶著張泰徵做出如此高姿態來,他也不禁呆了一呆。
    張四維要和他談和?他耳朵沒問題吧,沒有聽錯吧?開什麽玩笑,他就算肯答應,張四維能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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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主| 發表於 2023-8-26 14:28:10 |
第九三一章 妥協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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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孚林的表情變化,張泰徵當然看在眼裏。意識到汪孚林恐怕還沒有從宮裏得到風聲,他暗自慶幸自己在得到消息之後第一時間就把張四維給請回了家,與其商議後,到汪府門前演了這一出負荊請罪的好戲。他輕輕咳嗽了一聲,等汪孚林若無其事地恢複了之前的樣子,不好奇,不追問,他卻沒有半點受挫的情緒,高深莫測地說道:“汪掌道可知道,今日皇上對身邊親信明言,你是他的心腹肱骨。”
    就知道是朱翊鈞那個坑人皇帝幹的好事!
    相比剛剛聽到張四維要和自己冰釋前嫌時那一瞬間的呆愣,這會兒汪孚林的情緒異常穩定。他能不鎮定嗎?之前劉守有就因為這樣的消息而把劉百川和郭寶痛罵了一頓,眼下張四教又拋出了一個幾乎相同的消息,聯想到今日陳梁說劉守有曾經出去過一趟,但抽調不出人跟蹤他,而且劉守有比第一次更加小心,再對比此時張四教的拜訪,那麽真相就呼之欲出了。
    劉守有之前去密會的人,很可能便是張四教!
    “張三老爺請繼續說。”
    張四教沒想到汪孚林對自己代表張四維來談和表現得有些意外,可此時聽到朱翊鈞反手將其賣了,表情卻顯得古井無波,頓時有些吃不準對方的態度。然而,他在來之前和張四維商定了好幾個預案,此時就打算先拿出第一個來試探一下,當即開口說道:“家兄如今是內閣次輔,元輔這一病,皇上自然視之為肱股,所以這才將汪掌道的事告知,以示信賴。既然同殿為臣,又隻是過往的仇怨,何不盡釋前嫌,攜手謀將來?”
    若有所思地打量著張四教,汪孚林突然笑了一聲:“張三老爺果然不愧為舌粲蓮花,據我所知,張閣老就算是內閣次輔,要想見皇上,那卻也不是輕而易舉輕易的事情吧?更不要說,在司禮監馮公公的眼皮子底下,他還能走進乾清宮,從皇上口中聽到他對我的評價。張三老爺,要談和,你應該拿出談和的誠意來。要知道,不隻是張家在皇上身邊有人,我在皇上身邊也一樣是有人的。”


    麵對這樣直截了當的霸氣表態,張四教頓時被噎得有些難堪。他在商場上也見過直來直去言語直接的對手,可汪孚林堂堂三甲傳臚,都察院廣東道掌道禦史,竟然也和他這樣單刀直入?他不自然地深深吸了一口氣,隨即強笑道:“汪掌道果然快人快語……”


    “沒錯,我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張三老爺你還請直接一點。我們痛痛快快攤開來說,所有籌碼都放在桌麵上,開誠布公,如何?”
    被打斷的張四教不由得眯了眯眼睛,最終舒了一口氣,當即直言不諱地說道:“我知道家兄和汪掌道之間那些仇怨很難一筆勾銷,但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相信隻要拿得出代價,汪掌道應該能夠摒棄前嫌,一同攜手闖過如今這險關。如今元輔重病,內閣名義上執掌票擬,實際上馮保卻把很多遞交到會極門管門太監的那些題本扣在自己手上,並不發到內閣票擬。不但內閣被架空,司禮監也是他一人為所欲為!”


    見汪孚林這一次才露出了慎重的表情,張四教又繼續說道:“你既然站在皇上這一邊,就該知道,皇上是因為元輔和馮公公一外一內,形同一體,竟是大權獨攬,這才心中不滿。你雖能力卓著,但並不是什麽事都能做的,比方說內閣如今剩下的三個閣老之中,你與家兄不和,而馬閣老申閣老,你又和誰交好?
    更何況,你因為遼東之事,已經在人前露出了些許跟隨皇上的苗頭,元輔這一病,別人能不提防你?你應當發現了,曾經對你不錯的左都禦史陳炌,如今又是怎麽對你的?和家兄冰釋前嫌,你就有了新的依靠。”
    汪孚林伸手示意張四教不用再說,這才饒有興致地問道:“張三老爺不用給我分析局勢,我這個人別的不敢自誇,眼神還是很好的,局勢波詭雲譎,我自然看得出來。你隻需要告訴我,張閣老打算給我看什麽樣的誠意,付出什麽樣的代價?與此同時,他又想要我做什麽,想要我給出什麽樣的保證?”
    這麽快就開始談條件,張四教雖不習慣,但也知道這是關鍵。他平複了一下起伏的心情,一字一句地說道:“在官場上,家兄可以給你一條比眼下更光明的通衢大道。萬曆二年這一屆,因為元輔對長子落榜心懷不滿,再加上有意重抑餘姚孫氏,將其壓到二甲傳臚,甚至為此不惜罷選庶吉士。因此,你就算如今再威風八麵,再政績斐然,日後終究是七卿之一,當個一部尚書或者左都禦史就算到頂了。但從前也是有先例的,那便是張璁和桂萼。”
    “翰林院掌院學士麽?”汪孚林頓時挑了挑眉,心想張四維倒還真是敢許諾。嘉靖皇帝是明代繼開國皇帝朱元璋以及永樂皇帝朱棣之後,少有的將帝王心術玩得爐火純青的皇帝,重用張璁和桂萼那是因為要利用他們對抗楊廷和等人,所以本著一定要把人弄進內閣的心思,這才將二人送進了翰林院,可結果怎樣?在地方上政績斐然的張璁和桂萼在翰林院被人處處瞧不起,到最後入閣鬥了這個鬥那個,直到把該鬥倒的人全都鬥倒,曆史使命就基本完成了。
    這是野心勃勃之輩想要往上爬,於是不惜屈身為君王馬前卒。可是,他汪孚林給張居正當馬前卒那是為什麽,不就是因為你張四維以及王崇古太咄咄逼人了?否則,我這樣懶散的人,混吃等死不是挺好?
    張四教本以為汪孚林至少會怦然心動,可讓他再次失望的是,麵對如此大的誘餌,汪孚林竟然還是沒有表現出過分的喜悅,反而看上去有些挑剔。
    非翰林不入內閣,汪孚林知不知道這對於一般的進士來說,足可欣喜若狂?曆來當過翰林院掌院學士的人,十有八九都能入閣!
    終於,他等到了汪孚林的開口:“說實話,張三老爺援引張璁和桂萼的先例,確實很有誠意,隻不過,張璁和桂萼入翰林院,憑的是中旨,因此成了千夫所指,眾矢之的,我可沒有他們那孤注一擲的野心。與其學他們,我還不如學一天都沒在翰林院呆過,卻最終入閣當過首輔的楊一清。”
    張四教這才為之釋然。不怕你有野心,就怕你沒野心。舅舅便是威震三邊的王崇古,他素來對於那些致力於軍功的文官不屑一顧,因為他知道那背後牽涉到多少關係的角力,但此時臉上卻絲毫沒有顯露出來,隻笑吟吟地說道:“隻要汪掌道你願意建功立業,這些自然都不在話下。而且,你是皇上寵臣,家兄雖是內閣次輔,卻也未必寵信更勝過你,你又有什麽好擔心的?如若你不放心,我可以代家兄立字為證……”
    “算了,張三老爺你的字據,還沒有那樣的價值。”汪孚林故意表現得狂妄自大,見張四教不以為忤,他才繼續說道:“剛剛張三老爺說的是官場上,那麽也就是說,你在其他地方也能夠給我相應的誠意?”
    把代價說成誠意,張四教唯有苦笑,然而,汪孚林不要字據,他還是心中鬆了一口氣,此時雖然有些肉痛,但他還是非常爽快地說道:“我之前早就定下收了淮鹽十萬引餘鹽,按照正鹽每引兩百斤,可以再搭上餘鹽一百斤來算,這批餘鹽是一千萬斤,若分銷賣到湖廣鹽價最高的地方,利潤至少五十萬兩。”
    汪孚林不得不佩服張四教的魄力,然而,這也可能是直接畫出來的大餅,做不得數。可這時候他要是再不給點好反應,張四教就該拂袖而去了。因此,他稍稍瞪大了眼睛,隨即才自失地笑道:“都說財帛動人心,我一貫覺得自己定力很好,可如同張三老爺你這樣大手筆的,卻實在是讓人不得不心動。不過,我汪孚林自問雖說有點價值,可應該還不值五十萬兩,畢竟,這是徽州豪商之中,那些第一等人家全副身家的一半了。張三老爺繼續說吧,要我做什麽?”
    “很簡單,你作為主導,拿下馮保!”
    張四教並沒有懷疑張居正這次是假病,因為看馮保那氣急敗壞趕緊攬權的姿態,就知道張居正的身體真的很不好,而且,去給張居正看病的,並不是一貫常用的朱宗吉,此番那個太醫院的太醫非常好下手,如今張居正的脈案在滿京城的權貴之中根本就不是秘密,張居正確實病得不輕,騰不出手來理會外務。相形之下,手上捏著東廠,又在宮中根深蒂固的馮保,恰恰是最難對付的。此時此刻,他直勾勾地盯著汪孚林的眼睛,生怕對方拍案而起下逐客令。
    讓他欣喜若狂的是,汪孚林隻是有些惱火地皺了皺眉。知道這樁最難辦的事情應該有戲,他連忙趁熱打鐵地說道:“馮公公雖說得力,尋常廠衛中人正麵對上他的時候,哪怕是奉上命,也許就會投鼠忌器,但隻要有科道言官出麵彈劾,他那看似牢不可破的防線就會瞬間崩塌,畢竟如今沒有元輔給他撐腰了,一旦遭人攻譖,他也不可能通過元輔發動科道來保他。”
    “張三老爺,你說錯了吧?你應當知道,馮公公什麽時候靠過元輔給他撐腰?明明是他在批紅的時候,從來沒有駁回過元輔,這才是事實。他真正的靠山甚至都不是皇上,而是慈聖老娘娘。縱使是皇上,一旦慈聖老娘娘怒氣衝衝到乾清宮去,他也萬萬不敢背上忤逆不孝的罪名。”
    說完這話之後,汪孚林就清清楚楚地看到,張四教的臉上閃過一絲一閃而逝的殺機。盡管那殺機很快就被非常好地掩飾了起來,但聽到張四教接下來的回答時,他仍然暗自倒吸一口涼氣,心想怪不得劉英會險些死在枕邊人的手裏。
    “慈聖老娘娘是皇上的生母,兩宮皇太後之一,但她的權威在於皇上是孝子,皇上願意敬重她,那麽自然也就隻能任由慈聖老娘娘清洗乾清宮,撤換他身邊的內侍。可一旦皇上覺得慈聖老娘娘妨礙了他親政,那麽在拿下馮保的同時,暫時封閉慈寧宮,也不是什麽難事,不是嗎?”
    “看來張閣老果然是決心很大。”聽到張四維這麽說,汪孚林笑了笑,卻是聳了聳肩道,“怪不得我之前出京迎接張家太夫人的時候,除卻聽到過錢普那轎子的傳聞,還聽到過慈寧宮那亂七八糟的傳聞,想來張閣老是打算拿著這消息當成殺手鐧的吧?”
    張四教沒想到汪孚林竟然會把話點到如此透徹,登時心裏咯噔一下。他當然是打算利用張居正和慈聖李太後之間的曖昧傳聞,到時候無論張居正病愈與否,都可以將其置之於死地,而且也可以防止李太後自恃是皇帝之母指手畫腳。要知道,這些年小皇帝被母親從頭管到腳拘束到現在,心中那股怨氣可是非同小可。更何況,宮裏還有一位嫡母,那就是仁聖皇太後!但這種事可以做,卻不可以說!
    因此,他不得不立刻岔開話題道:“總之,汪掌道你應該知道馮公公辦事的宗旨,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若讓他知道你蠱惑皇上,那不管昔日元輔曾經怎麽信賴你,他都會不擇手段鏟除你。而上書彈劾權閹,隻要你建下這首功,不但名垂青史,而且還能夠讓皇上更加信賴。到了那時候,你還怕家兄敢對你如何嗎?”
    這是許諾,但同時也是威脅,汪孚林當然聽明白了。因此,他沒有繼續耍滑頭,而是直截了當地答應道:“那好,此事就包在我身上。”
    當汪孚林和張四教最終談妥條件,又從這位張三老爺那邊,進一步掏出了所謂張四維的計劃之後,他就把人送到了張泰徵那裏。
    已經解下荊條,拔下荊刺的張泰徵,前胸後背肩膀都已經上好了藥,然而穿上衣服的他仍然顯得有些萎靡和失神。尤其是當張四教冷冷吩咐就此回去的時候,他跟著踉蹌走出汪府,隻覺得衣服摩擦在身上,與其說是鑽心疼痛,還不如說是奇癢無比。但和這些肉體折磨相比,他更痛苦的卻是內心的煎熬。
    汪孚林竟然表現得寬宏大度,骨肉至親卻那般冷漠,這世道是不是瘋了?
    更讓他沒想到的是,當走到門口時,卻不防汪孚林追了上來,竟是笑吟吟拽著他的胳膊到一邊。可這仿佛至交好友似的做派,他嘴裏說的話就不那麽好聽了。
    “張泰徵,你之前想讓鬆明山汪氏開宗祠對付我,現在,你恐怕得好好想想,你讓蒲州張氏丟了這麽大臉,回去之後你家長輩會不會開宗祠對付你!我要是你,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家中妻兒著想!”
    見張泰徵一下子麵色蒼白,汪孚林這才用更低的聲音說道:“這個時候,骨肉至親未必是骨肉至親,可能是恨你入骨的仇人。可你昔日的仇人,說不定能讓你過得好一點,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回頭想通了,再讓人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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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二章 都是大忽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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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會了!
    這是汪孚林站在程乃軒的書房中,看到今日匯集在此的一大堆人後,最想說的一句開場白。
    和當初隻有程乃軒一個人相比,如今這裏坐著的,還有李堯卿、黃龍和朱擢。當然,即便是如今已經形成了一個小團體,他也不會貿貿然把某些非常要命的問題拿出來商量和分享,他今天把人都召集到這裏,提出的隻有一個要求,那就是仔細觀察各方動向,然後放老實點。
    “現在元輔這一病,從朝中到宮裏,各式各樣的說法都有,大紗帽胡同已經連續多日水泄不通,路上還有人上演各式各樣的祈禱神明的戲碼,據說連佛寺道觀裏,替元輔祈福求平安的男男女女都有,但心裏究竟是不是這麽想,誰都不知道。所以,我希望大家在衙門如果聽到什麽風吹草動,都能往我這裏送個信。與此同時,我如果有什麽事找你們,必定會派出熟麵孔,而一旦派生麵孔的時候,你們最好多留個心眼,所以今天的另外一大目的就是暗號。”
    汪孚林見李堯卿臉色還挺鎮定,黃龍朱擢就已經麵麵相覷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說話,就隻聽程乃軒搶先說道:“雙木這意思很明白,就是說他眼下隻怕已經躲不開漩渦,希望咱們一麵躲遠點,一麵給他當眼睛當耳朵,但千萬別隨便開口,隨便做事。更不要因為什麽所謂的他傳話就聽信了。之所以要定暗號,也是因為保證萬一派生麵孔傳話時能夠在辨別時少費點功夫。”


    程乃軒出麵這麽一解釋,這些能考中進士的聰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而汪孚林卻若有所思瞟了程乃軒一眼,隨即就開始和眾人商議派人聯絡時的暗語。當一張紙上最終羅列了一大串在各種情況下傳信做事時使用的關鍵詞之後,他又著重囑咐眾人務必留心各種反常跡象,等和程乃軒一起把三位客人一一送走,還笑著調侃了一下新婚燕爾的李堯卿之後,他和程乃軒往回走時,突然開口問道:“你小子又打什麽鬼主意?”


    “不是我打鬼主意,是你打算又自己扛吧?”程乃軒嘿嘿笑了一聲,隨即就不由分說地用勾肩搭背的姿勢,死活把汪孚林給拖到了書房門口。囑咐墨香在外頭看著,就算是小北來找,又或者是許瑤過來,也先攔著再說,他這才把汪孚林往書房裏一推,自己跟進去之後,直接用腳後跟把門給磕上了。
    “你這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嗎?”汪孚林麵對程乃軒這個損友,總是忍不住要開吐槽模式,這會兒大剌剌地往之前自己的位子上一坐,他就抱著雙手,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姿態,“可我就是不想說,你能拿我怎麽辦?”


    “昨天你回到家裏之後,張四教帶著張泰徵來登門給你負荊請罪,沒錯吧?”程乃軒卻也爽快,也不去坐自己的主位,直接大馬金刀在汪孚林對麵蹺腿坐下,直截了當地丟出了一個問題,見汪孚林沒有立刻回答,他立時丟出了自己的消息渠道,“你也不用亂猜,昨天晚上我在六科廊值夜,當然不知道你家裏來的什麽客人,剛剛回來之後,阿瑤也沒來得及告訴我。可是呢,昨天晚上我在兵科直房裏好端端呆著,卻來了個不速之客。”
    汪孚林一下子意識到程乃軒為什麽會消息來得這麽快,麵上的表情一下子變得異常慎重:“是馮公公?”
    “六科廊是在宮裏的,不是馮公公還有誰?”程乃軒胳膊肘支在大腿上,整個人身體前傾,認認真真地問道,“所以,你總好歹讓我給馮公公有個交待,張四教帶著張泰徵找你究竟什麽事?張泰徵負荊請罪應該隻是個幌子,重點是那位張三老爺吧?你總不會告訴我,張四維要和你談和?”
    話音剛落,他就看到汪孚林露出了異常古怪的表情,頓時瞪大了眼睛:“不是吧,這也能讓我說中?張四維竟然肯和你談和,他這是圖謀很大啊,否則能放得下那麽多仇怨?”
    麵對一個聰明人,而且背後還有馮保在虎視眈眈的聰明人,汪孚林隻能無奈地將張四教的那些條件大略說了說。這下子,他就隻見程乃軒滿臉的雀躍和興奮,竟是摩拳擦掌道:“這下可好,我回頭隻要在馮公公麵前一說,張四維他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省省吧,馮保要是能這麽簡單拿掉張四維,他還會等到今天?想當初他把張鯨和張誠一個個全都從皇上身邊拿掉時,就已經打算朝張四維動手了,可那畢竟不是別人,是內閣次輔,即便他能夠唆使言官上書,那他這幾年來積攢的名聲還要不要?更何況,張四維不是呂調陽,你看看麵對馮保都已經擺到門口的挑釁,他吭過一聲沒有?這樣的人你指望他主動請辭?而這一次,馮保用什麽辦法拿掉張四維,說張四維聯絡我準備彈劾他,於是先下手為強?”
    程乃軒被汪孚林說得啞口無言,這才悻悻說道:“我知道了,而且若是馮公公知道張四維竟然把主意打到你頭上,說不定動不了張四維卻先鏟除你,那就偷雞不成蝕把米了……那你打算怎麽辦?你剛剛說,張四教甚至打算釜底抽薪,直接對元輔和馮公公背後的慈聖老娘娘下手,能不能從這點做文章?”
    “孺子可教!”
    汪孚林頓時笑了起來。他輕輕點了點頭,隨即開口說道:“你回頭對馮保說,張四維讓長子張泰徵來負荊請罪,還讓張四教陪著,是為了和我談和。因為我手中扣著張四維家裏人貪贓枉法的證據,所以他們不得不服軟。至於是什麽,你對馮保賣個關子,就說暫時還沒打聽到,這一兩天給他消息。然後你想點辦法,讓馮保出來見一見我。”
    程乃軒隻覺得頭皮發麻,忍不住說道:“你這是在玩火啊,各方勢力全都想要搭上邊,回頭真的出什麽問題,那可是連一點骨頭渣滓都剩不下來!”
    “不這樣怎麽辦?誰都知道我是元輔的心腹,改換門庭投了皇上,固然一時看似榮寵不衰,可隻要張四維日後坐穩了首輔的位子,他就能唆使那些早就看不慣我的清流群起而攻,到了那時候,你覺得皇上會一門心思保著我?且不要說當年嘉靖皇帝那樣的雄猜之主,收拾了楊廷和一黨之後,尚且因為文官群起而攻,不得不一再數次黜落張璁張孚敬,皇上的手段和嘉靖皇帝相比差得遠了,而且有過張璁舊例,別人要收拾我,絕對會一棍子打到死。”
    汪孚林說到這裏,就站起身走到程乃軒麵前,在其肩膀上壓了壓:“你也好,李兄以及黃龍朱擢也好,既然和我扯上了關係,我拚一拚,你們將來的日子就能好過。否則樹倒猢猻散,還要牽連到你們,除非你們找到的靠山能夠撐得住那些積蓄已久的怨氣。總之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你們是我的朋友,不是黨羽。我手中還有沒翻出來的底牌。馮公公那兒,拜托你了,記得提醒他,避著點兒錦衣衛。”
    見汪孚林頭也不回地出了書房,程乃軒頓時抱著腦袋唉聲歎氣。等到外間墨香躡手躡腳進來,他這才沒好氣地問道:“墨香,你家少爺我就瞧著這麽不可靠?”
    “少爺……”墨香那是最知道自家少爺和汪孚林交情的,而他常常在汪孚林和程乃軒密談時,負責看守書房,所以還知道很多各式各樣的隱秘。此時此刻,他想到程老爺吩咐他看著點兒少爺和汪孚林,千萬別讓少爺腦袋一熱跟著衝鋒陷陣,關鍵時刻可以拿出下藥把人藥倒之類的非常手段,他不禁暗自歎了一口氣。
    汪小官人作為朋友,素來都是很體諒人的,少爺想幹,人家還不想讓他趟渾水呢,老爺那也就是白囑咐而已!
    知道少爺要的不是自己的回答和開導,他也沒說話,而是到程乃軒背後,如同兒時那般給其捶背。果然,他就隻聽程乃軒在那絮絮叨叨說著汪孚林不夠仗義,大事自己扛,讓他幫忙的都是些沒危險的小事,隻有同富貴沒有共患難……足足嘮叨了好一會兒,他才隻見程乃軒頭也不回地做了個手勢吩咐他停下,隨即站起身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卻是迸出了兩句讓他如釋重負的話。
    “他既然都那麽說了,我不敢瞎幫忙,免得幫倒忙。可馮公公那邊,我卻得好好下點功夫!”
    程乃軒素來說做就做,問題是這事情他想效率也沒辦法,得馮保配合才行。當然,他也不是什麽都不能做,他當年兒時淘氣曾經在塾師先生的茶水裏下過瀉藥,這手藝過了多年也沒退化,次日他就找機會給自己最看不慣的上司光懋也來了這麽一招。當然,他的手法很嫻熟,分量掌握非常好,以至於本來今夜值夜的光懋不得不早早回家調治,而在宮城六科廊直房值夜的事情,程乃軒主動請纓,別的兵科給事中也沒人和他搶。
    畢竟當今天子那是一般沒有什麽緊急事務要通過六科廊的。大明朝這麽多年下來,天子一個賽一個懶散,前頭那些皇帝召見閣臣都少,更何況給事中?
    好在馮保顯然也非常急於打探張四維找汪孚林到底為了什麽事,當天晚上就悄然再至。當聽到程乃軒拿出汪孚林那套說辭的時候,這位司禮監掌印太監頓時眉頭大皺。他當然有理由相信,憑著汪孚林和張四維的深仇大恨,汪孚林上次還彈劾過張四維的妻兄,這次再去摸蒲州張氏的老底,那是很正常的。問題在於,他手中握著大明朝號稱最最無孔不入的廠衛,他連日以來一直都在致力於拖張四維下馬,結果都沒辦到,汪孚林怎麽辦到的?
    程乃軒不是馮保肚子裏的蛔蟲,當然不知道此時此刻馮保攢眉沉思在想什麽。但是,他也意識到汪孚林讓自己帶的話裏,留有一個很明顯的漏洞。而他今天晚上費盡苦心留值,最重要的是為了促成另外一件事,當即先不顧那個,輕聲說道:“馮公公,我雖是汪世卿的好友,但他這個人想什麽,別人素來是吃不準的,您何不單刀直入見他一麵,直截了當攤牌不好嗎?”
    見馮保頓時眼神犀利地看著自己,向來心理素質非常不錯的程大公子就很坦誠地說道:“您也知道的,這些天說什麽的都有,朝中一團紛亂,否則誰能想到張閣老竟然會對汪世卿服軟呢?想來馮公公也應該在各處派了廠衛,可人心思動,天知道廠衛裏頭,會不會也有人生出異心?我就琢磨著,汪世卿要真是打探到了張閣老家裏做過的什麽醃臢勾當,為什麽廠衛就不知道?”
    這一次,馮保終於在心裏下定了決心。他微微一點頭,安撫讚賞了程乃軒幾句,隨即就悄悄出了六科廊。然而,大晚上宮城和皇城之間的那些門都是不開的,他就悄然先到素來夜宿宮城時的直房過了一夜,次日就讓心腹掌房張大受去了一趟家裏給馮邦寧傳話,隨即出宮在外東廠見了馮邦寧。
    自從之前因為馮邦寧和張居正的長班姚曠打架,他怒責馮邦寧之後就褫奪其冠服,不許其朝參,但徐爵既去,他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血緣至親的侄兒最最可靠。更何況,他一朝權勢煊赫,就沒人敢對馮邦寧如何,可他萬一有什麽閃失,馮邦寧怎麽還保得住?這不是不讓其參與就能撇清的。
    得知馮家上下如今已經整肅一新,絕對沒有釘子,張大受也在旁邊打了包票,馮保就對馮邦寧吩咐道:“今天我回家看看你爹,一會兒從那邊出發見個人,這件事你若能安排好,那麽接下來這幾天,你就給我呆在東廠挑挑擔子,和張大受把上上下下的緝事探子以及人手給我狠狠篩一遍,看看有什麽釘子。”
    馮邦寧聽到伯父竟然肯給自己權力,頓時喜形於色,當即滿口答應。等到陪著馮保回了私宅,他用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派了好幾路車馬出去,然後安排馮保從隔著好幾家的一處鋪子出門,等辦好之後便自以為得計地笑了起來。
    於是,這天中午,身在都察院的汪孚林順理成章地在出門覓食時,在那家常來常往的小店中見到了守株待兔的馮保,和從前張宏派張豐見他時的情景如出一轍。
    然而,麵上大訝的他,心裏卻不由哂然。馮保自以為通過侄兒馮邦寧安排這次會麵,行跡已經很隱秘了,可之前陳梁就已經給他捎過信,要不是他指使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掃除痕跡,早就被劉守有給窺破了行跡!
    執掌東廠,捏著錦衣衛七寸的馮保,居然也會有廠衛處處漏風的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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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三章 當麵告黑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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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孚林第一次近距離單獨麵對馮保,他故意讓自己的錯愕表情維持的時間長一些。可實際上,他雖說沒有刻意去結交太監,但陰差陽錯,司禮監排名第一第二的大佬這就算全都打過交道了,還有不少品級雖低卻前途無限的。
    此時的小店裏,並不是隻有一個馮保,還有侍立在馮保身邊,要多守規矩就有多守規矩的張寧。如果是沒見過他的人,恐怕隻會將其當成馮保的跟班,根本不會想到這家夥在外任的時候,卻也是頗為凶悍的一個太監。
    雖說在北新關被浙江布按都三司主官算計過一次,但張寧隱忍兩年後的反擊,卻是巧妙借了南京科道言官的力量,把對方打得夠嗆!
    但這會兒,他隻瞥了張寧一眼,因為今天的重心在於程乃軒給他釣出來的馮保:“馮公公,您怎麽會……”
    馮保也同樣是第一次在這種私底下的場合見汪孚林。不止是汪孚林,作為司禮監掌印太監,為了避免某些太會鑽營的人從他這裏找突破口,除卻老鄉和真正的親戚,他在接受請托的時候相當注意,籠絡官員時更是手段隱蔽。再說汪孚林是張居正的親信,他也不想引得張居正因此而心懷芥蒂,所以之前寧可找程乃軒,也沒有直接見過汪孚林。
    這會兒,他沒等汪孚林把話說完,笑了笑就伸出右手示意道:“汪掌道請坐。”
    盡管表現得頗為驚疑,但汪孚林還是很爽快地坐了下來,目光卻往店外看了一眼。這時候,他就隻聽馮保開口說道:“你不用擔心有人會闖到這裏來,我已經讓心腹在附近布下了重重防線,如果連幾個路人都攔不住,那這些人也就太廢物了。”
    “馮公公執掌東廠,有這樣的自信也無可厚非,但恕我直言,廠衛看似無孔不入,但終究還是要靠人,從上至下很多人。馮公公您常見的也就是上層的一部分官員,下層人打的是什麽主意,那就很難說了。我鬥膽勸一句,日後還請馮公公三思,這種對您很沒好處的私下會麵,還是免了。”


    此話一出,張寧忍不住瞟了汪孚林一眼。馮保這些年來在宮中簡直是說一不二,尋常的太監,哪怕到司禮監秉筆乃至於兵仗局太監這種地位,隻要走通了慈聖李太後的門路,說動張居正發動科道言官彈劾,那也是說拿掉就拿掉,汪孚林竟敢這麽直言不諱和馮保說話?
    然而,馮保卻隻是眯了眯眼睛:“你是怕被人發現你和咱家在一起,壞了名聲?”
    “我這人的名聲早就不怎麽樣了,還怕什麽?再說,我可是曾經大搖大擺設宴給張公公洗過塵的。”汪孚林看著張寧微微頷首,這才說道,“若是從前,馮公公你見我一千次一萬次都沒關係,但如今元輔重病,外頭說馮公公你的傳聞什麽都有,包括把會極門收上去的奏本不發還內閣票擬,而是扣在手中在司禮監暗箱操作。前天張四教帶著張泰徵到我那裏負荊請罪,想和我談和的時候,還說過馮公公你如此恣意,這是自取滅亡。”
    馮保就是為了張四維的事情來的,汪孚林既然主動挑明,他自然再歡迎不過。隻不過,聽到張家人竟然在背後如此大放厥詞,他還是臉色為之一黑。深深吸了一口氣定神,他就開口說道:“那你打算和張四維談和?”


    “談什麽和?馮公公覺得我腦子缺根筋嗎?我怎會相信張家人的空口說白話!張四維如果再進一步就是首輔,憑著他門生滿天下,憑著蒲州晉商在天下四處開花,隻要他願意,來日坐穩了位子就會拿我開刀,我拿什麽和他拚?皇上會在一個人和一批人當中怎麽選?
    張四教是許諾我淮鹽餘鹽之利五十萬兩,許諾他日可以推我進翰林院,如張孚敬和桂萼當年舊例,問題是那兩位先輩當年進翰林院時多少歲了?都是五十多的人了,可我還不到三十,他敢讓我不到三十就掌管翰林院?我當時就沒好氣地直接回了他,我寧可做楊一清,也不學張桂二人!”


    馮保見汪孚林絲毫沒有隱瞞的意思,心下倒覺得今日這一趟非常值得。然而,從汪孚林口中得到這個消息,卻並不意味著他就能拿張四維怎麽樣。因為,在張居正重病的情況下,宮中太後皇帝也好,朝野內外的官員也好,全都希望穩定,他如果拿不出決定性的證據來,扳不倒張四維不說,還會把自己惹上一身騷。於是,他不由得輕輕攥了攥拳頭,這才對著汪孚林點了點頭。
    “那麽,你是回絕了張四維?”
    “不,我答應了。”汪孚林不閃不避地直視著馮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張四教代他兄長提出了交換條件,那就是讓我出麵彈劾馮公公你。”
    張寧再次覺得額頭冒汗,後背發熱。他當然知道汪孚林那是膽大包天的人,可是當著馮保的麵說我要彈劾你……大膽也不是這樣的吧?
    總算馮保今日既然來了,那就絕對不會被隨隨便便惹怒發火。這位司禮監掌印挑了挑眉後,直截了當地問道:“你不缺錢,也並非圖名利之人,答應了張四維這條件也就罷了,卻竟然還敢在我麵前說?”
    “這不是希望馮公公來日有個準備嗎?”汪孚林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根本不畏懼馮保猶如針刺的犀利眼神,“因為張三老爺特意對我說了幾句流言,比如說,當初皇上年少時,元輔曾經多次出入慈寧宮什麽的。”
    砰——
    馮保終於忍不住了,重重一拳砸在了扶手上,竟是怒喝道:“你竟敢非議聖母?”
    “馮公公,不是我非議聖母,你執掌廠衛,難不成就從來沒有人對你說過,外間很多流言早已鋪天蓋地,不可收拾?想當初我和張公公去迎接張家太夫人,就元輔的轎子,傳聞中說得有多難聽?如果不是當麵問錢普,怎麽知道還有那樣的玄虛?而你雖說曾經壓下過流言,可不是還有人告訴皇上?”
    汪孚林一連四個反問,馮保怒氣漸消,但心中那危機感卻越來越強了。他自己是怎麽上位的,張居正是怎麽上位的,可以騙騙別人,但張四維這樣的高拱密友,以及很多一直心存不滿的清流君子,那卻騙不了。如果照這麽說來,萬曆皇帝朱翊鈞連張居正轎子那樣的傳聞都聽說過,連李太後和張居正的流言都敢有人瞎傳,難保沒有人說過他和張居正同謀扳倒高拱的那段往事。
    想到這麽多年來,他一直都按照慈聖李太後的吩咐,不遺餘力照顧皇帝,可到頭來很可能是最糟糕的結果,他怎麽能心情好起來?
    因此,心裏滿是邪火無處可發的他忍不住衝著汪孚林冷笑道:“就因為張四維拿著這樣的殺手鐧,你就準備踩著咱家往上爬?”
    “馮公公信不信,如果這會兒張四維能倒台滾回老家去,再也沒有起複的機會,我也願意辭官回鄉享清福?不怕和你明說,我雖說隻有二十出頭,可現在卻是有孫子的人了,我那養子再努把力,說不定就能考中進士,我放著安安穩穩當富家翁不幹,勞心勞力如同一根釘子一般紮在都察院,為的是什麽?不就是為了幹掉張四維,我也好喘口氣?我在這再撂一句實話,回頭彈劾了馮公公你,我再依樣畫葫蘆直接給張四維來一個狠的,參他一本,然後我辭官!”
    馮保忍不住輕輕吸了一口氣。他很難想象汪孚林才二十出頭的年紀,竟然想得不是往上爬,而是辭官回鄉享清福。他隱隱記得,當初吏部文選司員外郎的位子,王篆一度屬意於汪孚林,張居正也首肯了,但最後卻發生了變故,汪孚林竟然在都察院巋然不動,而輕輕巧巧摘下這個美缺的,是殷士儋的女婿,當初誰都沒想到會橫空出世截胡的李堯卿,偏偏此人還是汪孚林的好友,汪孚林為了此人婚事,出力極大。
    難不成,文選司員外郎的人選突然換人,真的是汪孚林主動辭讓的?
    這時候,馮保還在拚命消化這個消息,但張寧卻忍不住了:“汪掌道,你要彈劾張四維那就直接上,為何非得先彈劾馮公公,這對你可沒好處!”
    “當然有好處。我若是不彈劾馮公公,張四維怎麽能放心?他不放心,又怎敢輕易發動?他若是不發動,馮公公你怎麽抓到他的把柄,把這位素來陰險卻又死死占著位子不挪窩的次輔給趕回老家去?我的彈劾又怎麽落到實處?”看到對麵馮保那眼神中一閃即逝的精光,看到張寧那瞠目結舌的表情,汪孚林這才沉聲說道,“馮公公要是還覺得我是踩著你往上爬,我可以就在這裏把辭呈寫了給你,又或者你要什麽字據都沒問題。”
    曆來讀過書的文官們,最忌諱的就是某些往來書信字據落在別人手上,想當初胡宗憲下場那麽慘,除卻徐階的清算之外,也正是因為和羅龍文以及嚴世蕃往來的等種種書信落在別人手中。馮保非常確定,汪孚林這個事實上胡宗憲的女婿會不知道。此時此刻,他正對著汪孚林的眼神中,沉靜中流露出森然怒火。因為他終於確信,汪孚林確實是想借著張四維談和的機會孤注一擲。
    然而,他縱使確信也不會貿貿然流露出來,當即不動聲色地說道:“可我卻聽到有人說,皇上似乎挺賞識你?”
    隻是說皇帝賞識,而不是說皇帝已經籠絡了自己作為腹心,這總算說明萬曆皇帝朱翊鈞泄漏消息是有選擇性的,身邊人並非真正如同篩子一般,所以馮保還不大知情。確認了這一點,汪孚林就深深吸了一口氣,哂然一笑道:“馮公公是三朝元老了,你想想我從前跟著元輔幹過的事情,若元輔有什麽萬一,你覺得單單憑皇上的賞識,能夠從士林那激憤的情緒下保得住我嗎?”
    保不住……
    馮保想了想張孚敬,想了想桂萼,又仔細思量萬曆皇帝朱翊鈞的性格,他最終得出了那三個字的結論。皇帝並不是可以為所欲為的,尤其是在大明朝,即便嘉靖皇帝曾經好似把臣子天下都玩弄在手中,可最終天下變成了一團爛攤子!他陡然想到陳炌對汪孚林所在廣東道的摻沙子行為,不禁皺了皺眉道:“你難不成想說,左都禦史陳炌調你的人也是……”
    “我自己請求的。”汪孚林微微一笑,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更何況,王學曾和顧雲程又不是我的孩子。他們是風骨硬挺的監察禦史,離開我這一畝三分地,到別的道也都能縱情發揮。相反,調到我這裏的那兩個人都是大嘴巴的刺頭,隻要我一聲令下,他們就會跟著我衝鋒陷陣。彈劾馮公公他們不會摻和,可彈劾次輔張閣老,那就不一樣了。”
    此時此刻,張寧已經徹底不會說話了。誰能想到,都察院兩個人厭狗憎被人稱之為麻煩刺頭,調到廣東道時,也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後說這是陳炌開始秉承張居正之意收拾汪孚林的兆頭,卻竟然是汪孚林和陳炌商量好的?而且那兩個禦史竟然被汪孚林收服了?這簡直是……這簡直他娘的太陰險狡詐了!
    馮保終於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說今天來找汪孚林之前,他還想過各種各樣眾多手段,那麽眼下他就隻有一個念頭。
    事到臨頭,賭一賭,相信汪孚林一次!
    然而,接下來汪孚林卻又給了他一個莫大的驚喜:“張三老爺張四教為人非常審慎,不好套話,但張泰徵之前負荊請罪,身心俱損,對父親和叔父都頗有恨意。我讓家中仆婦給他起出荊刺,趁著他神誌恍惚,倒是從他那兒掏出了幾句話來。他說,司禮監秉筆張明和張維,似乎和他的三叔有些關係。錦衣衛緹帥劉守有也和張四教有點關係。”
    這是劉百川和郭寶鍥而不舍跟蹤劉守有的成果,如今栽贓到張泰徵身上卻也正好!
    司禮監秉筆總共十幾個,除卻靠前的那些,餘下的在馮保麵前,也就和尋常小火者沒什麽兩樣,根本不曾放在眼裏。因此,聽到這兩個名字,馮保麵上紋絲不動,心裏卻破口大罵了起來。張維,張維,他早看到名字就應該想到的,這家夥竟然連名字都和張四維有些關聯!宮裏這些有頭有臉的太監,除卻張宏還素來頗講情誼,其他這些姓張的就沒個好東西!
    張鯨、張誠……還有現在的張明和張維!
    還有劉守有,明明是他和張居正用的人,竟敢和張四維眉來眼去!
    想到這裏,馮保直截了當地對張寧說:“張寧,咱家提拔了你當司禮監隨堂,你既是和汪孚林有舊交情,不妨常常出宮去他家中坐。”
    一應消息,全都交給你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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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四章 雙管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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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後,汪孚林回到都察院時,來來往往的禦史們有的與其點點頭算是打招呼,但更多的人卻是眼神飄忽,像是沒看見他一般。本來汪孚林論資曆就遠遜於很多至今還沒能夠掌印一道的尋常監察禦史,從前那是因為在張居正麵前炙手可熱,前後兩任左都禦史又對其另眼看待,不少人方才不得不表現得殷勤一些,如今陳炌竟然耍了陰招,突然把汪孚林麾下的四個監察禦史調了兩個走,這其中意味,誰能沒個體悟?
    因此,汪孚林走進廣東道和福建道合用的那個院子,就隻見對麵本在說話的幾個吏員趕緊躲進了直房。他哂然一笑,走進自己的直房之後,就把蔡光安和秦玉明給叫了過來,卻吩咐鄭有貴在外看著。兩人調到他這裏才是第一天,早起辦事前見的時候,當著王繼光和趙鵬程的麵,赫然一臉桀驁不馴,但眼前卻都坐得筆直端正,哪裏還有半點怠慢。
    “早上也來不及讓你二人彼此熟悉一下。蔡兄,秦兄,外人也就算了,你二人彼此心裏有個數,都是自己人。”
    蔡光安和秦玉明新調來之後,汪孚林就讓王繼光和趙鵬程一間直房,剩下的一間直房則讓蔡光安和秦玉明兩人合用。結果,從早上到現在,他們倆已經吵了兩架,剛剛因為是汪孚林召見,還派人在外頭看著,兩人擔心接下來是說正事,這才放下對彼此的不順眼,誰想到竟然聽到了汪孚林這樣的表態?
    “自己人?”
    兩人幾乎異口同聲地吐出這三個字,大眼瞪小眼了好一會兒,又是異口同聲問道:“你也是……”
    汪孚林笑嗬嗬地看著四隻眼睛瞪得老大的兩人,這才繼續說道:“二位多年來剛正敢言,卻被人排擠,差點連都察院都呆不下去了,家中拮據卻從來潔身自好,確實令人佩服。如今同歸廣東道,還請精誠合作。當然,在別人麵前如今天早上那樣吵架,那也挺好的。”
    蔡光安頓時老臉大紅。饒是他臉皮極厚,汪孚林這誇獎他卻實在是有些承受不起。
    敢言是真的,可剛直嘛……那就真的不知道要打多少折扣。他隻是個大炮性子,有些話憋在肚子裏很不痛快,尤其是對那些朝中大佬,動輒炮轟那是家常便飯,所以也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至於家境拮據卻潔身自好……他一個窮禦史,又沒有出過巡按,根本就沒啥實權,誰會給他送錢?就這麽一點俸祿養家糊口,老家的母親還拖著他的妻子兒子到京城來,哭天搶地說在老家被族裏欺負,一家人窩在蝸居之中,差點沒炭過冬!
    他當即拱拱手道:“掌道大人,若非是您之前援手,家母和拙荊孩子們隻怕熬不過這個冬天。更不要說家母那場來勢洶洶的風寒,都是您照應才過去的。”


    秦玉明這才知道蔡光安的境遇竟然也和自己類似,不禁心有戚戚然地說:“若非掌道大人,舍弟險些就被人騙了去,那時候傾家蕩產都是輕的,我這個小小監察禦史怕是要賠進去。我之前就說過,您既然仗義,將來您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至於今後,蔡兄心裏有數,我心裏也有數,在外人麵前該怎麽裝就怎麽裝。”


    “二位都言重了,我就是因為信得過,這才把你們調過來。”汪孚林微微頷首,隨即開口說道,“你們都是敢言不怕事的人,所以我在這裏預先給你們倆打個招呼,接下來這些日子,咱們要打一場真正的硬仗,你們都有個心理準備。當然,第一炮我親自開。”
    汪孚林沒有說要衝誰下狠手,蔡光安和秦玉明交換了一個眼神,也沒有貿然發問,隻隱隱覺得應該是不得了的大佬。他們剛剛說的隻是其一,實則暗地裏受汪孚林的人情還要更大,所以早有為人馬前卒的覺悟。可汪孚林沒有讓他們率先衝鋒陷陣,而是承諾親自開第一炮,他們還是不由得心生欽敬。
    至於在外間守門的鄭有貴,聽到屋子裏這不大的聲音,他簡直下巴都快掉了。一早上王繼光就幾次出直房到隔壁聽動靜,然後唉聲歎氣,對調來的這兩個新同僚顯然非常不滿意,而趙鵬程也找他打聽過幾回。吏房裏那幾個經製吏和非經製吏則是見慣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對此倒反應穩定,可對麵福建道那些官吏幸災樂禍的目光就讓他非常不滿了。可誰能想到,這一切都是假象,假象!
    於是,連日以來因為頂頭大上司汪孚林的境遇,心中大為惴惴然的鄭有貴又恢複了精氣神。當這一日傍晚,他到直房伺候了筆墨,眼看汪孚林伸了個懶腰站起身準備回去的時候,他忍不住問道:“掌道老爺,就不對王侍禦和趙侍禦說一聲?”
    “用不著。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汪孚林笑嗬嗬地站起身來,要出門時便對鄭有貴說,“你好好做事,我能夠替他們把家眷生活安排好,自然不會忘了你。即便我出了什麽問題,你日後也能一輩子衣食無憂!”
    鄭有貴對汪孚林本來就是感激涕零,眼睜睜看著人出了門,他就屈膝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不說別的,他從汪孚林手中拿的賞錢,夠他一輩子過日子了!
    出了都察院,汪孚林見是劉勃來接,上馬之後出了京畿道街,他示意劉勃策馬靠近一些,這才問道:“張府那邊消息打聽確切了?安插了人進去?”
    京城姓張的太監多,姓張的閣老也有兩位,姓張的官員更是數不勝數。然而,劉勃當然不會弄錯汪孚林的指代問題,重重點頭道:“公子放心,一切都妥當。那人現在就是家中的棄子,哪個前途遠大的肯跟他?嚴媽媽親自接應,劉英已經成功了。”
    汪孚林和劉勃這番交談所說的,不是別人,正是張泰徵。這位曾經的閣老長公子因為自己鑄成的大錯被勒令去汪府負荊請罪,那荊條卻不是往日別人做戲時,特意將荊刺全都一一除去的那種,而是貨真價實的東西。也正因為如此,雖說嚴媽媽已經及時給他挑出了所有的荊刺,又上好了藥,可身心受創嚴重的他還是一回到張府就立刻發燒病倒了,這一病就是整整三天。此時此刻,躺在床上的他燒得迷迷糊糊,依稀聽到有人在旁邊說話。
    “大少爺都病成這樣子了,老爺和三老爺就那麽狠心嗎?竟然連大夫都不肯請!”
    “噓,你小聲點兒,被外頭人聽到,想不想活了?大少爺闖了這麽大的禍事,都不得不為此到汪家去負荊請罪,連三老爺都紆尊降貴,失了麵子,老爺更是不得不打落牙齒往肚子裏咽,誰還顧得上大少爺?興許……”
    “興許什麽?姐姐,你倒是說呀?咱們又不是一直都伺候大少爺的人,是他從蒲州突然跑回來之後,總管把咱們調撥過去的,我現在就擔心牽連到我們!”
    “是啊,從前覺得大少爺是老爺長子,咱們精心伺候一陣子,不求前程,至少能日後安安穩穩拔等,誰能想到大少爺竟然這麽膽大,冒著老爺的名義做這種事!我剛剛說興許,是想著老爺和三老爺會不會覺得這事情太丟臉,到頭來讓大少爺……讓大少爺就這麽悄無聲息地病故了?”
    此話一出,別說那正在交談的兩人,就是燒得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張泰徵也覺得腦際仿佛有一道炸雷劈過,整個人都戰栗了起來。沒錯,他應該能想到的,父親多要麵子,三叔多要麵子?如今他鬧出來的事情最終泄漏,他們竟然讓他去汪府負荊請罪,那麽他這個長子將來還有什麽用場?不能上科場,不能做官,就是他願意拋頭露麵去商場,日後為二弟鋪路,可他這事情傳到商場上,對蒲州張氏的聲譽也是巨大打擊!
    隻怕這時候父親和三叔都在慶幸,他的妻子,也是他們的兒媳,侄媳婦沒能給張家生下一個長孫,而是一個孫女,否則回頭那孩子落地就要背上父親的汙名!
    可他呢?他又算什麽?他不能就這麽等死,若是他不清醒一些,這兩個怕事的丫頭隻要聽了上頭的吩咐,怕是都能讓他活生生被病故!
    張泰徵奮力掙紮,努力地想要張嘴說什麽,但嘴裏說出來的卻隻是含糊不清的呢喃。更讓他驚怒交加的是,卻隻聽其中一個丫頭輕聲說道:“大少爺這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真是怪嚇人的,反正他沒醒,我們到外頭去吧?屋子裏這氣息太渾了,得稟告總管,少放兩個炭盆……”
    聽到另一個丫頭開口附和,聽到她們出去的腳步聲,張泰徵簡直快要氣炸了。然而,病來如山倒,眼下的他竟是一絲一毫辦法都沒有,隻能拚命地維持著腦中的念頭,不希望隨隨便便昏睡過去,到時候就這麽昏睡一輩子。想到那天臨走時,汪孚林拽住他說的那些話,他最初隻當是對方冷嘲熱諷,可如今再品味起來,他隻覺得對方的一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
    曾經的骨肉至親變成了仇人……可是,曾經的敵人真的能夠幫忙?他現在被困在病榻上,難道還能指望汪孚林幫他?
    他越想越覺得憤怒,越憤怒喉嚨口就越幹渴,到最後竟是覺得嗓子如同火燒一般,終於蠕動嘴唇吐出了一個字來:“水……”
    然而,張泰徵卻沒有等到任何動靜,仿佛他就被遺落在了這個屋子裏,生死由天。這種絕望的體悟讓他生出了一種自暴自棄的衝動,但轉瞬之間,那種深深的不甘心就驅趕走了之前的那一絲衝動。於是,他奮力掙紮,努力抗爭,在黑暗中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竟是再次用盡渾身力氣又叫出了一聲:“水……”
    這一次,他終於聽到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緊跟著,已經幹裂的嘴唇就仿佛濕潤了一些,清冽的水滴從他嘴唇的縫隙中慢慢流淌了進來,順著喉嚨流了下去。那一瞬間,他就猶如久旱逢甘霖的沙漠旅人一樣,本能地吞咽了一下,隨即就聽到耳邊傳來了一個聲音。
    “大少爺,您還病著,這水也不能多喝,小心節製一些。”
    張泰徵艱難地用著力氣,希望能夠睜開眼睛,最終眼皮子打開了一條微小的縫隙,好容易才大略看清楚麵前那個人。卻隻見那並不是之前在他身邊伺候過的丫頭,而是一個年約三四十,容貌尋常毫無特色的仆婦。對方端著一碗水,仿佛察覺到他的渴求,又用棉布沾濕了之後潤了潤他的唇,隨即才開口說道:“大少爺,這年關將近,外頭天氣又越來越冷了,您可千萬保重身體。之前那兩個丫頭都犯了時氣,總管生怕她們過了病氣給您,就吩咐小的來伺候。”
    時氣?什麽時氣?之前那兩個賤人不是還在商量,說是不想被他牽連,希望能夠撇清自己嗎?是了,這兩個刁奴定然裝病躲懶,想要逃脫這苦差事!
    在清水的滋潤下,張泰徵終於能夠說出一句稍微完整一點的話:“你本是哪裏的?”
    “小的蔣氏,一直都是後院漿洗上粗使的仆婦,沒想到還能來服侍大少爺。”那仆婦說著就低下了頭,一副見了大少爺萬般惶恐的表情。
    張泰徵知道這從前是個不上台麵的,頓時心下失望,但還是抱著一絲僥幸,低聲問道:“那你能出門嗎?”
    “小的家裏還有個兒子正在讀書,所以才賣身過來做點粗活,從前能出門,可現在要照應大少爺……啊!”蔣氏低低一聲驚呼,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自己的手腕。就在剛剛那一瞬間,張泰徵竟是抓住了她的手!她使勁一下子掙脫了開來,這才驚懼交加地問道,“大少爺,您這是幹什麽?”
    這算什麽表情,我從前就是收通房,也看不上你這樣的女人!
    張泰徵心中大怒,但眼下隻有這麽個還算聽話的仆婦,他不得不死馬當成活馬醫,循循善誘地說:“你一輩子漿洗,怎麽可能供得起你家的兒子?你如果替我去送一封信,我保你一百兩紋銀的賞錢!”
    見蔣氏怦然心動,他就壓低了聲音道:“你想想,你要多少年才能攢出一百兩銀子?”
    蔣氏有些猶豫地說:“可是,這房裏沒有筆墨紙硯……”
    如果在自己原本的屋子裏,怎麽會連筆墨紙硯都沒有,沒想到父親和叔父竟然防他如防賊
    張泰徵心下更加怨怒,但很快就當機立斷地說:“事急從權,找塊白布也行,至於筆墨……”
    咬破手指頭寫幾個字他還是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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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五章 意外和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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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汪孚林拿到那一片滿是暗紅血字的白棉布時,他忍不住啞然失笑,隨即才看了嚴媽媽一眼。
    “劉英親自混進張家做這種事,膽子倒是大,她就不怕張四教認出她來!不過,如果沒有你在外頭接應她,這血書她隻怕也送不出來。”
    “那是個聰慧靈巧的丫頭,之前那一手易容術太過粗淺,我教了她兩手後,這次保管張四教麵對麵也認不出她來。倒是送這血書,她悄悄對我說,根本就不用她想辦法引導,她和張泰徵那兩個丫頭見過一麵,大略記住了她們說話的聲音,之前在將醒未醒的張泰徵麵前假裝兩人說話,稍稍一學,張泰徵醒過來之後就已經把她當成了唯一可以指望的救星,主動提出,寫了這麽一張血書過來。”
    嚴媽媽說著就抿嘴一笑,隨即不無謹慎地問道:“倒是讓她易容之後頂替那個粗使的仆婦混進去,這件事辦起來難一些,好在那仆婦是真的家裏有個兒子在讀書,我承諾幫他改換戶籍,再加上送個好書院,那個真正的蔣氏方才一五一十把她知道的都說了出來,劉英混進去就容易多了。張泰徵失勢,她混到他麵前就容易了。隻不過,如今張四維那裏是馮公公的人看著,劉英出來見我勉強還行,可怎麽把張泰徵接出來?人到底還病得七死八活呢!”
    “不用擔心,我今天剛剛見過馮公公,他會很高興手頭捏著張泰徵這麽一個人的。這件事不用太著急,否則張泰徵反而要認為我對他別有所圖。這是個什麽時候都認為自己了不得的世家子弟,現在隻不過是一時受挫,再加上發現朝不保夕,這才會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但凡張四維和張四教兄弟有點時間來關心張泰徵,他說不定反而會把我賣了,也就是時機挑得好,方才有如今這麽順利。”


    汪孚林又囑咐了一下嚴媽媽,回頭若是張寧過來,而他不在,那麽嚴媽媽便打開天窗說亮話,等到行動的那一天,讓馮保派人接應,把張泰徵從張家給弄出來。等嚴媽媽退下之後,他方才忖度了一下天色,暗想今日小北和許瑤帶了汪二娘一同出門,去李堯卿那兒看望新婚燕爾的殷小姐,怎麽到現在都還沒回來。要知道,隨著各方麵的準備工作全都進行到了最後時刻,他就要精心構思那一道彈劾馮保的奏疏,他很希望能夠和妻子多呆一會兒。


    盡管他動用了所有能夠動用的力量,但畢竟是劍走偏鋒,誰能擔保結局一定就是最完美的?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張四維也已經忍不住了。
    然而,汪孚林知道小北呆在京師還問題不大,可妹妹汪二娘因為之前陪著丈夫讀書,也留在他家裏,他現在卻覺得問題很大了,可卻一直都沒時間單獨找汪二娘談談。可今天他有空閑,小北也不在,偏偏妹妹也被帶出去了,這就又沒法談。有些心煩意亂的他不由得站起身,在屋子裏來來回回踱著步子,又是覺著自己之所以和張四維放對,除了曆史遺留問題,那就是張泰徵這個二貨因為一點雞毛蒜皮的當年小事不依不饒,又是覺得自己太較真讓家人掛心。
    就在這時候,他猛地聽到外間傳來了王思明的聲音:“公子,公子!少奶奶回來了!”
    汪孚林倒是嚇了一跳。王思明這激動的心情在嚷嚷聲中顯露無遺,這什麽情況?他略一躊躇就決定先出去看個究竟,誰知道打起門簾時,就隻見王思明竟站在那沒走,臉上赫然滿是喜悅。不等他開口詢問,這位讀書寫字資質平平,算學卻天賦一流的小家夥便嚷嚷道:“說是少夫人在李家的時候診斷出有喜了!”
    汪孚林忍不住有些發懵。要知道,他和小北成婚至今有六年多了,可直到兩年前去廣東的時候,小北才終於開花結果有了身孕,後來回徽州時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小名叫阿毛,大名叫汪無論。小北上京這一年多來,除卻他在都察院值夜,夫妻倆每晚都在一起,卻一直都沒有任何動靜,可眼下這種局勢一觸即發的節骨眼上,他竟然又中獎了?老天爺怎麽就這麽會和他開玩笑?
    王思明當然不知道汪孚林那高興中帶著糾結的心思,知道了他也無法理解。小北對他一貫很好,所以女主人又將有孩子了,他當然很高興。因此,作為第一個報喜的人,他又高高興興地跑回去了。等到汪孚林親自到了二門,見汪二娘小心翼翼把小北給攙扶了下來,後者滿臉的無奈,等看到他之後則是滿臉的心虛,饒是他心情複雜,也忍不住上前打趣道:“小芸倒是挺高興的,怎麽媳婦兒你居然不大高興?”
    “明知故問!”
    小北飛了汪孚林一眼,但終究不好在這場合談這種問題,而順路送過來的許瑤倒是隱隱明白汪孚林的憂心,可她如今靦腆全都化作了謹慎,當然不會從話裏帶出來。直到一路幫著送了小北回房,作為生育了一兒一女的過來人,她特地囑咐了許多,這才帶著幾分憂心回了家去。而她前腳一走,汪二娘看到汪孚林把芳容和芳樹也都打發了下去,下一個似乎就要輪到自己,她終於有些忍不住了。
    “哥,嫂子,這是大喜事,怎麽你們倆都有些怪怪的?”
    “什麽叫怪怪的?你嫂子心裏有事,所以大概覺得這孩子來得有些不是時候。可孩子是老天賜下來的寶貝,我正打算和她說,這想法是不對的。”汪孚林一本正經地說到這裏,見小北頓時麵露嗔怒,他笑過之後卻對汪二娘說道,“小芸,哥托你一件事,你把你嫂子先送回徽州去好不好?雖說你是上京陪應節讀書的,來回又要耽擱你幾個月,但是……”
    不等汪孚林把話說完,汪二娘就變了臉色。她看到小北緊緊咬住了嘴唇,卻竟然沒有因為汪孚林這突如其來的決定而出口反駁,素來聰明伶俐的她想到之前許瑤也曾經欲言又止,她不由得提高了聲音道:“哥,嫂子,你們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著我?”
    “有,而且是很多!”汪孚林直截了當地給出了回答,見汪二娘瞪大眼睛死死盯著自己,他就上前一步,笑著在妹妹的頭上摸了摸,見其一下子閃開,隨即更加氣鼓鼓地瞪著自己,就差沒直接說我不是小孩子,他頓時笑了笑,“小芸,有些事我能和你說,有些事我卻不便對你說,畢竟,你知道了不但幫不上忙,還會日夜擔憂操心,我又何必害得你過不好日子?你送你嫂子回去吧,看在你哥我未出生的外甥麵子上。”
    小北張了張嘴,很想說我不回去,可一想到自己和汪孚林隻有一個兒子,如今京師局勢多變,一旦這個意外懷上的孩子若有什麽閃失,那麽別說是她,就是汪孚林那也會一輩子心裏過意不去。於是,在汪二娘那求助的目光注視下,她隻是咬緊了嘴唇,輕輕搖了搖頭,卻是一個字都沒說。
    竟然得不到嫂子的支持,汪二娘頓時眼睛紅了。她當年和汪小妹一塊被汪孚林接到歙縣城裏,正對著縣衙後門,葉明月和小北整天過來串門,她們也沒事過去坐坐,與其說是姑嫂,還不如說是姐妹,她當然知道小北是怎樣的性子。可就是這樣一個好強的嫂子,竟然也會因為懷孕,便打算依從汪孚林的意思回鄉,那麽兄長要做的事情何其可怕?
    “哥……”她忍不住再次叫出了聲,隨即咬咬牙道,“你就算不能說所有前因後果,可至少也告訴我,你到底想做什麽?”
    想到汪二娘當年的潑辣爽利,知道自己要是真的什麽都不說,這丫頭恐怕就會一直癡纏下去,汪孚林在躊躇了好一陣子之後,最終選擇性透露了最不怕別人知道的一條:“大約就這幾天,我打算彈劾司禮監掌印太監馮保。”
    “什麽!”
    汪二娘是不大過問朝廷大事的女流,但到底身在京城,哪怕不能遍識所有官員,馮保她總是知道的,這位馮公公的名頭僅次於張居正!臉色發白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可迎來的卻是汪孚林再一次猶如對小孩子似的摸了摸她的頭。
    “知道了就去準備吧。放心,你哥我不是那些為了求一個公道,求一個名聲,就打算挨廷杖的人,你盡管護送你嫂子回徽州去。”汪孚林在心裏暗自嘀咕,就算宮裏保不齊真的有什麽萬一,他陰差陽錯要挨一頓,他也會把各方麵全都給打點好,那時候就不得不無奈成為挨廷杖的清流君子這一處境了。
    兄長這邊隻能撕開這樣小小的突破口,嫂子那兒已經默認了回鄉,汪二娘徹底氣餒,當下隻能二話不說一跺腳就回去收拾東西。等到她一走,汪孚林方才在小北身邊坐下,低聲說道:“運河封凍,這次不能直接走水道從運河南下,然後到杭州再坐船到徽州漁梁鎮碼頭。所以剛剛我對小芸隻說了一半,你們不用非得回徽州,可以金蟬脫殼,離開京師之後,不拘在通州、真定或者保定之類的哪個地方住下來,等我的消息。”
    稍稍頓了一頓後,他看到小北那張臉上既有不甘心,卻也有深深的懊悔,他就撥了撥她額前微微亂掉的頭發,笑著說道:“別多想,咱們不是一直都在盼著再給阿毛添個弟弟或者妹妹?雖說老天爺老是給咱們開玩笑,這時機確實不是最好,但也不是全然沒有任何好處的。至少,知道還有個孩子在等著我這個當爹的,那麽我會更加小心,更加審慎。隻不過,我分不出太多人手給你,嚴媽媽也要留下,就要辛苦你自己了。”
    小北沒有回答,她突然伸手勾住了汪孚林的脖子,在他猝不及防地低頭下來的時候,她便吻上了他的嘴唇。汪孚林一下子醒悟了過來,當即一手支著床柱,亦是回應著妻子的熱情,直到最終分開時,他看著那嬌豔欲滴的紅唇,臉上露出了一絲深深的笑意。
    “汪孚林,你給我記住,你既然是到哪就禍害到哪的災星,可別讓別人把你給克了!”
    汪孚林頓時為之大笑,隨即便自信滿滿地說道:“既然是災星,就隻有我禍害別人,沒有別人禍害我。你放心,一切都已經預備好了。萬事俱備,隻欠我上書彈劾馮保的這一陣東風。”
    這一夜,汪府也好,隔壁的程府也罷,不知道多少人輾轉難眠。讓汪孚林沒想到的是,次日程乃軒竟然以路上不放心為由,讓許瑤也帶著一雙兒女護送小北回徽州——暗地裏自然也不乏另一重保護家眷的意思。
    本來年關將近,兩家卻沒了主婦,消息如果傳出隻怕會引來眾多猜測和紛亂。汪孚林深知大紗帽胡同張家那邊如今絕對顧不上請小北,而何雒文這樣的張居正嫡係一樣也暫且沒時間請客,反而是王篆的夫人那邊素來和小北許瑤走得頗近,他許瑤打個招呼。他在錦衣衛掩護送走家眷之後,就少不得去了一趟王篆家。
    這是張居正病倒之後,汪孚林第一次造訪王家。
    王篆身為吏部侍郎,又哪會察覺不到如今朝中那洶湧的暗流,可無論是他還是兵部侍郎曾省吾,全都和其他人一樣,能夠踏進張府,卻隻得張居正的幾個兒子接待,就連他的頂頭上司,王國光這個吏部尚書都沒能見到張居正。而他一貫非常看好的汪孚林卻露出了非常令人不安的跡象,甚至素來賞識提拔汪孚林的陳炌竟然破天荒打壓了這個心腹屬下,這更是讓他不得不猜測張居正的用意,不敢貿貿然去接觸汪孚林。
    可今天汪孚林竟然親自送上門來,王篆縱使心情糾結,也不會把人拒之於門外。他把人請進書房之後,把心一橫就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到底搞什麽鬼?”
    “王少宰既然知道我是在搗鬼,那麽還不簡單麽?薑太公釣魚,願者上鉤。”說到這裏,汪孚林便從懷中拿出一本奏本,直接朝王篆推了過去,“我便是我投石問路的第一炮。”
    王篆陰沉著臉接過來翻開,眼珠子立刻被那彈劾馮保七宗罪疏這七個字的標題給完全吸引住了。他甚至來不及看內容就一下子跳將起來,厲聲叫道:“你這到底是想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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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六章 終於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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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錦衣衛作為眼線,而且還反過來讓錦衣衛監視劉守有,汪孚林如今的消息渠道絕對不遜色於馮保。所以,有誰進過大紗帽胡同張府,逗留了多長時間出來,他是最清楚的。而且,他大約能夠猜得到,王篆並沒有見到過張居正,故而才會對他如今這舉動反應這麽大。於是,當他在王篆那裏停留了大約一刻鍾,隨即便匆匆離開時,看在某些人的眼中就仿佛是話不投機半句多,被那位曾經交好的吏部侍郎給趕出來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暗中嘀咕,汪孚林是不是已經看著張居正情形不好,於是悍然叛離張黨,另攀高枝,甚至琢磨著自己要不要也學樣的時刻,人卻在一個天上飄雪粒子的陰天傍晚,直接到會極門的管門太監那兒交了一份奏本。這些管門太監原本都是司禮監大佬們精挑細選的人,嘴緊臉繃,最不好打交道,可汪孚林前腳一走,就有在內閣做事的中書舍人聽到會極門那邊傳來了巨大的喧嘩和動靜。當好事的過去一打聽,竟然被他們成功撬出了幾句話來。
    都察院廣東道掌道禦史汪孚林,上書彈劾馮保七宗罪!
    張居正不在,張四維身為內閣次輔,資曆比申時行老一大截,而和他資曆仿佛,卻比他年紀更大的馬自強又是他的姻親,所以雖然馮保如同防賊一般防著他,卻架不住那些最會看風頭的人覺著張四維很有繼任首輔的王霸之氣,總會想方設法在他麵前賣個好。於是,這個天大的消息第一時間傳到了張四維耳中。當著別人的麵,張四維還要端著次輔的架子,可人一走他的臉色就不一樣了。
    張四教之前回來提及與汪孚林的和解交易之後,他在謹慎期待的同時也不無驚疑。就在昨天,張四教已經準備交割鹽引過去,據說往汪孚林那裏送了十萬兩的銀票,卻被退了回來,他心中還大為狐疑,如今他聽到汪孚林上書彈劾馮保的確切消息,終於真真切切信了。


    要知道,馮保可不是什麽大度能容人的善茬,斷然不可能接受汪孚林踩著自己揚名的行徑,哪怕汪孚林想要做戲,馮保也絕不會答應,事後也非得掀翻汪孚林不可,這樣損人不利己,汪孚林不可能這麽不智。更何況,哪怕是汪孚林最得張居正信賴的時候,馮保也從來都沒有和汪孚林有任何往來。


    一書驚動九重天闕,盡管汪孚林從前已經很出名,但如今,當這麽一件事瘋狂傳開的時候,他的名聲直接就爆表了。滿城官員也許從前還有不知道汪孚林是哪根蔥的愣頭青,可如今絕對沒有一個不知道這件驚天動地的大事。
    以至於當消息反過來傳到都察院,就連明麵上和汪孚林疏遠冷硬,背地裏卻在串聯策劃的左都禦史陳炌,都忍不住替這位捏了一把冷汗。
    看過高拱的下場,哪怕是做戲,可惹上馮保還是要付出代價的。幸虧汪孚林對他挺厚道,讓他提早做出了惡意為難的姿態,他可不敢擔保汪孚林在做這件事之前和馮保溝通過!
    而對於蔡光安和秦玉明兩人來說,汪孚林之前說第一炮自己負責,他們還猜測過汪孚林打算拿哪位高官大佬當成靶子,卻萬萬沒想到是司禮監掌印馮保!自從加入廣東道大家庭之後,兩人就常常負責值夜,聽到消息時已經晚了,壓根沒能遇上送完奏本就直接回家的汪孚林,卻也不好在直房中交流。小聲商議過後,他們就打算等到散衙,找個僻靜地方的小店好好商量商量,可兩人捱到點才剛剛一出門,就發現有人堵了他們的門。
    堵門的並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正是他們在廣東道的新同僚,王繼光和趙鵬程。雖說都在同道做事,但蔡光安和秦玉明從前在雲南道和山西道那就是人厭狗憎的刺頭,到了新地方上任之後,因為汪孚林的吩咐,他們繼續裝不合群,所以和王繼光趙鵬程統共也沒說過幾句話。此時此刻,蔡光安就眉頭一皺說道:“都已經散衙了,二位有什麽事,明天見教吧!”
    這什麽人呀,正常人看到同僚,不應該客客氣氣打個招呼,問一下什麽事嗎?
    王繼光一點都沒意識到自己當初那也是眼睛長在頭頂上的人,隻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好在比他在都察院磋磨更久的趙鵬程更會來事,不動聲色把他往後頭一拉就笑著拱拱手道:“蔡兄,秦兄,能夠分到一道也是有緣,咱們還不曾聚過,今天我和王賢弟做東,二位能否賞光?”
    蔡光安頓時為之愕然,不自覺地和秦玉明交換了一個眼色。他們從前是因為特立獨行被人排斥,可總不能對別人的善意交納惡形惡狀。於是,兩人各自躊躇了片刻,最終全都答應了下來。結果,這就又給王繼光留下了一個非常不好的印象。
    請你們吃飯你們還擺架子,真是太不招人待見了!
    如果有人細細研究過廣東道除卻掌道禦史汪孚林之外,四個在編監察禦史的出身,那麽就會發現,和去年張居正一口氣撥了五個新人過來不同,如今王繼光一個老的加上其他三個從其他三道調來的,全都有一個鮮明的特色,那就是窮!王繼光家裏倒是小富過,可家裏老子生了一場大病,他又在京城也生了一場病,家底頓時空了一大半,所以這天四個同僚第一次碰頭吃飯,選的地方卻也是很符合他們這些窮京官的特色。
    小,雅靜,菜色便宜,沒有閑雜人等的攪擾。
    而桌子上的菜色也非常符合他們的審美,沒有附庸風雅的菜名,隻有實實在在的東西,有魚有肉,有酒有菜,而說出來的話,那就更加實在了。
    趙鵬程和王繼光在同一間直房搭班雖說才沒幾天,可已經把這個年輕同僚的脾氣給摸準了七八成,此時壓根不敢讓這個嘴上沒把門的家夥先發話,就倚老賣老先敬了蔡光安和秦玉明兩杯。眼看酒喝過了,氣氛比較熱絡了,他這才言歸正傳道:“蔡兄,秦兄,今天掌道大人上書彈劾司禮監掌印馮保的事情,你們倆應該也聽說過了。可以說直聲震天下,實在是讓人欽敬。然而,馮保畢竟根深蒂固,我有些擔心。”
    平心而論,趙鵬程並不是那種急公好義到連自己的性命前程都不要的人,可汪孚林先是為他求過情,緊跟著陳炌又仿佛知道他心下所求似的把他調到了廣東道,讓他過上了舒心日子,他很不希望自己再換上司,更不希望再攤上曹節這種小肚雞腸的偽君子。故而,他決定盡自己所能,幫汪孚林做點什麽。
    見蔡光安和秦玉明都沉著臉沒做聲,他就誠懇地說道:“我不求二位兄台做別的,隻求大家發動關係打探打探。上次勸諫元輔奪情之事,朝中就動了廷杖,而馮保當初在聖駕登基時便敢站在身側受群臣跪拜,囂張跋扈那就更加勝過元輔了。如果萬一馮保假借聖母以及皇上的名義……”
    “停,停!”這次王繼光終於忍不住叫停了趙鵬程,臉色不善地說道,“你之前硬是說你來和這兩位說,敢情就是想說這個?我說趙老兄,你真是夠愣的,怪不得之前在山東道會被你那個掌道禦史拿捏成那樣子!皇上已經大婚親政了,你懂不懂?就算馮保從前是掌管批紅的司禮監掌印,可他倚老賣老還轄製著皇上,皇上能容得下他?這時候,群起而上跟著炮轟馮保,那才是應有之義,你居然讓人家幫忙打聽怎麽救掌道大人,太迂腐了!”
    趙鵬程和王繼光雖說是一路來的,但根本就不是相同性子的一路人,被王繼光這樣大嘴巴一噴,他頓時火冒三丈,一拍桌子就低吼道:“你懂什麽?你見過皇上幾次,居然就擅自揣摩皇上的心思?凡事要從最壞處去想,別老是想著出風頭!如果真的那麽容易,掌道大人當然會想著造造聲勢,讓我們一起上,可見他是生怕害了我們!”
    “你這是膽小怕事!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這種事就應該迎難而上,勇往直前!”
    “你……不可理喻!”
    蔡光安和秦玉明本來以為人家今天請他們來是商議事情的,結果沒想到兩人居然窩裏反了,早就從最初的呆滯狀態陷入了看戲狀態。等到更理智一點的趙鵬程終於意識到自己和王繼光幹了一件蠢事時,再想要重新拉回到之前說正事的氛圍,卻也已經為時已晚。他隻能瞪了王繼光一眼,有些尷尬地解釋汪孚林為人如何如何,卻沒想到被蔡光安一口打斷了。
    “好了,趙侍禦不用多說了。”蔡光安看了一眼秦玉明,見其用非常微小的幅度對自己點了點頭,他就沉聲說道,“關心則亂,像趙侍禦說的,胡亂出去打聽,我覺得很沒必要,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所以,我們不妨靜觀其變。而像王侍禦說的,跟著掌道大人也去彈劾馮保,反而會被人扣上結黨的大帽子。掌道大人既然坦坦蕩蕩,根本就沒有馮保能夠揪得出來的過錯,誰能拿他怎樣?”
    蔡光安起頭,秦玉明也跟著擺事實講道理。到最後王繼光固然非常不忿,可趙鵬程卻隱約品出了一點滋味,心想這兩位不是都說最孤傲不合群嗎,怎麽卻還是挺有分寸的人?等到這一餐沒滋沒味的聚會餐之後,他送走蔡光安和秦玉明,少不得拉著王繼光千叮嚀萬囑咐,生怕這家夥真的跟著汪孚林湊熱鬧,那就真的是用性命搏出名了。
    汪孚林的下屬們尚且千般滋味在心頭,而這件事情的當事者們,也全都是連夜在行動。
    乾清宮中,萬曆皇帝朱翊鈞簡直想要大笑三聲,若非教養實在是太好了,他還想在床上去打幾個滾以表興奮。一想到馮保從前摁著他不許做這個,不許做那個,仿佛馮保都是對的,他全都是錯的,還動不動就在慈聖李太後麵前告他的狀,這次汪孚林卻直接上書參了個七宗罪,他簡直解氣極了!因此,旁人麵前他不敢說,卻獨獨讓人請了張宏來,拉著老太監嘀咕了老半天,那歡呼雀躍的勁頭根本憋不住。
    可張宏自己都被汪孚林這“孤注一擲”的大手筆給鎮住了,哪裏有興趣陪著小皇帝高興?他隻覺得整件事透出濃濃的陰謀味道,最重要的是,這根本就和他了解的汪孚林這人的行事宗旨截然不同,而且汪孚林壓根就沒給他送信來。按照往常的習慣,汪孚林在做大事之前,哪次不是會事先從他這裏打探各種消息,做好了萬全準備?
    有陰謀……絕對有陰謀!
    心裏是這麽想的,當張宏出了乾清宮沒多久,就被馮保派來的人攔住,客客氣氣請去了宮城之外的河邊直房,他就更加確信了。進去之後,他卻不見馮保的蹤影,看到的隻有馮保的掌家私臣,滿臉皮笑肉不笑的張大受。
    那一刻,他就知道,不論從前自己和馮保看似如何親密無間,在如今這可能隨時會翻船的節骨眼上,馮保終究信不過他一個搭船的人。
    果然,張大受滿臉笑容給他行過禮,隨即就誠懇地說道:“容齋公,我家老祖宗讓我捎話,司禮監有幾個吃裏爬外的狗東西,他得清理清理,為防有人纏著您,又或者如同張鯨那樣利用您的名義做點亂七八糟的事情,所以還請您告病幾日,等他收拾清楚了局麵,再請您回去坐鎮。”
    “好,我知道了。”張宏沒有半點討價還價的意思,可是,見張大受如釋重負,他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張大受,你捎話給雙林,讓他自己好好想一想,這天下到底是皇上的天下,他如今是可以鏟除那些不長眼睛的東西,可這樣能管用一輩子嗎?”
    張大受眼神一閃,可見張宏長歎一聲,以手扶額,再也不說話了,他知道這老人最擅長觀風色,斷然不是在危言聳聽,要是和外廷內閣那些閣臣比起來,也更像是從前的呂調陽,而不是張四維,他心下也暗歎了一口氣,隻覺得萬般無奈。
    可他是馮保的第一號心腹,替馮保掌管宮中私宅,內外交通,馮保有問題,他根本摘不出來,他唯有一條道走到黑,沒有別的選擇!
    為防張四維跟著汪孚林彈劾馮保的奏本,唆使科道群起而攻,馮保已經在會極門那邊主管收奏本的管門太監那邊做好萬全準備了。
    象征性地呈遞上去一兩本,然後全都私自扣下,然後請動李太後給萬曆皇帝施壓!但接下來勝敗如何,馮保似乎另有打算,就連他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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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七章 小皇帝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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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恰是一個不上早朝的日子,一貫隻收題本的通政司炸開了鍋。卻原來是六部、都察院、翰林院總共七八個衙門的十幾個官員,上書彈劾馮保濫權、受賄、誣告、強奪、縱容侄兒欺壓官員……比起汪孚林的七宗罪,他們羅列的罪名整整十幾條,一時猶如石破天驚,滿朝震動。通政司的主官到屬官,往常都是最輕省不過的,如今卻是焦頭爛額,可這種題本不比奏本,通政司人多嘴雜,內容沒法保密,縱使他們心懷忐忑,也隻能一股腦兒往上送去。
    而馮保縱使有千般本事,會極門的奏本他可能攔截,不讓眾人知道,可通政司的題本,他又怎麽可能攔截?
    意識到張四維這一招猶如釜底抽薪,直接把他逼到了最關鍵的節點上,馮太監恨不得直接衝到內閣,將張四維如同當年高拱那般直接驅趕出京。可他也隻能在心裏想想而已,唯有緊急派人出去聯絡之前就聯絡過的各方人士,希望他們能群起而攻張四維。可他還沒完全安排好這一切,萬曆皇帝朱翊鈞已經命人到司禮監,指名索取汪孚林的奏本以及所有彈劾他的題本。
    馮保萬萬沒想到,小皇帝的反應竟是那般急切。盡管尚未牽涉到是否會處置自己的問題,但馮保是什麽人?他之前麵對高拱的壓製尚且不會束手待斃,如今已經掌權多年,又哪裏會任人宰割?他直接把那一大堆奏本題本打包在一塊,直撲慈寧宮,一進門之後便哭拜在地。
    “老娘娘救我!”
    張居正這一病,李太後一直都覺得心情非常不好,幾次三番派了禦醫和太監去張府慰問。她一貫是隻要別人不報,就不大管宮外的事情——實則是泥瓦匠家女兒出身的她勉強認識的那幾個字,都是進裕王府之後的事情了,能夠身兼嚴父慈母督促萬曆皇帝讀書,那就已經算是很有見識了,哪裏還有本事去弄懂外朝那些複雜的事務?好在從前外有張居正,內有馮保,她也就放心做個手握大權卻大膽放權的太後。
    因此,這時候聽到馮保此言,她頓時又驚又怒,當即吩咐身邊太監上前把馮保攙扶起來:“快起來,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馮保卻先不說話,直接先把一大把奏本題本給捧到了李太後麵前,旋即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等李太後接過來揀了其中一二看了,他才說起自己被人彈劾,罪名無數的困境。趁著李太後眉頭倒豎的刹那,他抓緊時機,再次重重跪倒在地,聲音顫抖地說道:“老娘娘,老奴從裕王府開始伺候皇上,多年兢兢業業,不敢有絲毫懈怠,這些年來何嚐沾手過外間政務?可那些人就和高拱一樣,完全不肯放過老奴!老奴最沒想到的是,皇上他竟然也聽信了這些話……”


    見馮保俯伏在地痛哭流涕,李太後隻覺得心火一陣旺似一陣。她一直都在嚴防死守,生怕出現譬如王振,譬如劉瑾那樣的太監帶壞了萬曆皇帝,但馮保終究是不同的,馮保從來不會向皇帝獻殷勤,又或者蠱惑皇帝沾染那些惡習,教唆皇帝去和大臣抬杠,隨隨便便壞了穩定的政局。畢竟,在她心目中,當年的英宗,後來的武宗,做得最錯的事情就是不懂裝懂,非得拿掉朝中幾個原本老成謀國的部閣重臣,結果生生出了大亂子。
    因此,李太後當即猛地一拍扶手,怒聲喝道:“去乾清宮,叫皇帝來見我!”
    盡管萬曆皇帝朱翊鈞比不上馮保眼線遍布宮廷,但如今他正打算大刀闊斧奪回權力,當然不會忽視馮保的行蹤。怎奈何馮保動作飛快,他得到消息的時候,人已經進了慈寧宮。一想到李太後往日的強勢,動不動就勒令他罰跪,又驚又怒的他忍不住在屋子裏來來回回轉圈,可就當他正打算去找張宏拿主意的時候,外間一個他幾番試探下來收服的小太監就輕聲叫道:“皇上,張明張公公來了。”
    要是換成平時,聽到是在司禮監秉筆當中排名靠後的張明來了,朱翊鈞哪裏耐煩應付他,可如今他卻記起上次張明代內閣次輔張四維來輸誠,當他明確表示了態度之後,沒兩天張四維就和汪孚林言歸於好,如今汪孚林一上書彈劾馮保,張四維就已經發動後續人手跟上了,他就開口吩咐張明進來。
    讓他意想不到的是,張明匆匆進來,先暗示他讓穩妥人在外頭看著,隨即撲通跪地之後,就說出了一句讓他大驚失色的話:“皇上,張容齋張公公,讓馮公公給軟禁在了私宅裏頭!”
    那一瞬間,朱翊鈞隻覺得兩眼發黑,天旋地轉。要知道,張宏雖說從來不教唆他奪權,對付馮保,可卻是一個最合格的傾聽者和勸慰者,他已經習慣了隻要遇到什麽事,就和張宏私底下說,說完之後心裏一口氣出了,心情也就順了。這是張鯨和張誠兩個走了之後,他在宮裏唯一最最信賴的人了。此時此刻,他憤怒地一捶桌子,氣急敗壞地說道:“馮保,他簡直膽大包天!”
    張明見最大的目標已經達到,如今要過的是慈寧宮那一關,他就輕聲說道:“皇上,馮公公既然去求了慈聖老娘娘,您何妨去慈慶宮,求一求仁聖老娘娘出麵?仁聖老娘娘畢竟是穆廟老爺爺的嫡後,又沒有嫡親子女,對您素來都是最好的。”
    “對對,我怎麽忘了還有仁聖老娘娘!”朱翊鈞如夢初醒,連忙重重拍了拍腦袋,連自稱問題也忘了,立刻當機立斷地說,“馮保一定會在母親麵前胡說八道,母親必會來找我過去,事不宜遲,趕緊走!”
    皇帝同意了自己的建議,張明自是心頭大喜。可他正要奉著朱翊鈞出門,這位小皇帝卻又覺得心裏煩躁,他眼珠子一轉,便悄悄讓人拿了酒來,攛掇朱翊鈞喝了幾口壯膽,隨即一行人這才匆匆出門。
    他們這一行人前腳一走,從慈寧宮過來的太監李用就到了,麵對的卻是一個空空蕩蕩的乾清宮。因為慈寧宮在乾清宮西邊,慈慶宮在乾清宮東邊,隻要不是在乾清門截住,兩撥人根本就不會碰麵。最最重要的是,朱翊鈞走之前壓根沒告訴乾清宮的人自己去哪了!撲了個空的李用到底聰明,重回乾清門拿出李太後的名頭一問,這才知道皇帝是去了東邊,連忙快步追了過去。
    可東邊有很多重要的地方,比如內閣,比如文華殿,比如慈慶宮,小皇帝到底是上哪去了?
    朱翊鈞生怕被人追上,一路催著步輦走得飛快,而自知已經暴露的張明也同樣生怕被牽連,一樣在那拚命催促抬著步輦的小火者趕路。就在他們剛剛趕到慈慶宮時,後頭的李用終於追來了。然而,朱翊鈞卻到底是皇帝,他早早吩咐幾個小太監去攔著後頭的追兵,自己暗示慈慶宮太監張仲舉再出麵阻攔一會兒,自己則是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慈慶宮正殿,仁聖陳太後起居的東暖閣。
    陳太後乃是隆慶皇帝在裕王府時冊立的繼妃,後來晉封皇後,可她雖說有正室的名義,卻從來都沒得到過丈夫的尊重,早年甚至差點因為某些口舌之爭被一氣之下的隆慶皇帝給廢了,後來就索性借著多病的由頭,關起門來自己過自己的日子。正因為沒有子女,不得聖寵,又沒有底氣,想當初隆慶皇帝駕崩的時候,張居正和馮保串通一氣,竟然不但讓當初的皇貴妃李氏得封聖母皇太後,還和她一樣上了徽號,她也沒大爭。
    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法爭,更爭不贏內有馮保,外有張居正的李太後,再加上朱翊鈞是從人家肚子裏爬出來的,她索性一律不管。
    然而,對於並非自己所生的朱翊鈞,她卻素來多幾分寬容和真心的疼愛。此時此刻,見朱翊鈞匆匆進來之後,也來不及行禮就直接撲到了自己懷裏,陳太後不禁愣了半晌,隨即連忙叫道:“怎麽回事?這是受了什麽委屈不成?”
    朱翊鈞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朝臣彈劾馮保,自己要司禮監把涉及到的奏本和題本都送來,馮保卻跑到李太後那邊告狀的事情一一言明,最後直接伏在了陳太後膝蓋上:“我也知道,大伴在裕王府時一直都帶著我長大,可我還沒說什麽,他就這樣興師動眾,哪裏還把我放在眼裏?我已經大婚親政了,難道過問這些事情都是過錯不成?”
    陳太後並不是非常有主意的人,當初馮保說高拱不把他們孤兒寡母放在眼裏,李太後在旁邊一敲邊鼓,她就和李太後以及小皇帝以三人的名義下中旨,將高拱趕出了朝廷。而馮保這些年多半隻顧著奉承李太後,對她卻是平平,陳太後倒不在乎司禮監掌印太監換個人當。因此,想到當初之事極其輕易,她這會兒皺了皺眉後就問道:“要逐走一個老奴,給他一個教訓而已,你怎麽不寫了聖旨去尚寶監或者尚寶司用印?”
    朱翊鈞愣了一愣,剛剛跟進來後一直沒做聲的張明瞅準機會,連忙痛心疾首地說道:“仁聖老娘娘,皇上何嚐不想,可馮保目無君上,早就以元輔尚在病中為由,命親信將尚寶監和尚寶司看了起來,甚至還去慈聖老娘娘那兒惡人先告狀!仁聖老娘娘,現如今就隻有您能幫著皇上了!”
    丈夫沒了,兒子不是親生的,宮外雖說有親人,但一年到頭也難得進宮幾次,對於陳太後來說,自己也就是過一天日子撞一天鍾。可是,張明的請求,朱翊鈞那期盼的眼神,她終於隱隱有些動搖。就在這時候,剛剛一直都被攔著的慈寧宮太監李用,終於突破重圍,踏進了此間。
    看到朱翊鈞竟然撲在陳太後膝蓋上,李用眼神一閃,本能地感覺到有幾分不妙,連忙恭恭敬敬地說道:“慈寧宮慈聖老娘娘想要請皇上過去說話,所以奴婢去乾清宮後撲了個空,就一路追了過來,沒想到皇上是來看仁聖老娘娘了。”
    陳太後往日並不挑剔,此時卻因為朱翊鈞的哭訴多了幾分火氣:“怎麽,皇上還不能來看我?”
    糟糕,說錯話了!
    盡管宮中如今有兩位皇太後,一嫡一庶,但就和當年成化皇帝似的,何嚐不是最初兩位皇太後在宮中,嫡母硬是生生被生母給蓋下去了,而後連下葬都是嫡母遜色於生母?所以,李用又是慈寧宮出來的,在外比張仲舉這個慈慶宮太監更有體麵,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某些難以改掉的習慣。此時此刻被陳太後這一挑刺,他趕緊存了十分小心,雙膝跪下磕了個頭認錯,這才小心翼翼地說:“仁聖老娘娘,我家老娘娘請皇上過去,是為了商議正經國事……”
    “想當初誠孝皇後在的時候,宣廟和英廟爺爺先後登基,大臣們也有請垂簾的,可她卻嚴詞拒絕。外頭輔政大臣都是好好的,用得著女人幹政?”
    陳太後平生第一次提高聲氣和人說話,卻因為一手拉著已經成年的朱翊鈞,竟然顯得頗有底氣。跟著李用進來的張仲舉先是一愣,隨即便生出了一股說不出的狂喜。這麽多年了,慈慶宮一直都被慈寧宮壓了一頭,他這個慈慶宮管事牌子也素來在慈寧宮管事牌子李用麵前不能挺直腰杆,就因為陳太後除了占著個嫡字名分,其餘地方根本就沒辦法和李太後抗衡,如今看這架勢,小皇帝竟然要改換門庭,重新親近嫡母了嗎?
    張仲舉高興,李用就心如鹿撞了。可任憑他在外怎麽耍橫,在陳太後麵前卻不得不全都收起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選擇的是做小伏低,而不是頂撞,少不得可憐巴巴地說道:“仁聖老娘娘教訓的很是,我家老娘娘自來不管外間政務如何,隻怕有小人教唆了皇上。”
    一邊說,李用還用陰冷的目光一邊瞥了一眼小皇帝身邊的張明,隨即又垂下眼瞼道:“仁聖老娘娘既是不放心,那奴婢回去稟告我家老娘娘,請了我家老娘娘登門到慈慶宮來分說就是了。”
    “不用!”陳太後覺察到朱翊鈞正攙扶著自己的臂膀,心裏權衡許久,終究決定恣意一次,“我近來身上也爽快,就跟著皇上一塊去慈寧宮坐坐好了!”
    此話一出,李用心頭大喜,立時一句奴婢這就回去稟報,隨即拔腿就走,張仲舉和張明根本就沒把人攔住,可看著朱翊鈞顯然已經心滿意足的架勢,後頭這兩個資曆很深的太監有苦說不出,恨不得捶胸頓足。
    陳太後是嫡母皇太後,人在慈慶宮,那就占據了天時地利人和,當然應該請李太後這個聖母皇太後過來說話,如此也有利於提高聲勢。可現在倒好,小皇帝竟然覺得請動陳太後撐腰就心滿意足了,陳太後也沒個嫡母的架勢,竟然要過去慈寧宮,到人家的地頭去找回場子,這不是坑自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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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八章 針尖對麥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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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李用絕對是一溜小跑從慈慶宮回到慈寧宮時,他貨真價實地憋出了一頭大汗。他還沒到坐凳杌的級別,更何況在如今這節骨眼上,有心擺威風還不如先把事情辦好。果然,大冷天的他跑出一身汗來,可在踏入慈寧宮東暖閣時,還是挨了李太後不耐煩的一聲喝問。
    “去乾清宮居然得這麽久?皇帝人呢?”
    “老娘娘,皇上不在乾清宮,他去了慈慶宮,奴婢剛從那兒回來。”
    李用實在是委屈,臉上也就索性直截了當帶了出來。果然,他就隻見原本臉色不大好的馮保分明倒吸一口冷氣,李太後那就更加驚愕了,眼神從最初的有氣化成了驚怒。他不敢怠慢,慌忙把過去之後的那些經過,連帶和陳太後,和皇帝都說了什麽,全都一五一十說了個明白。當他提起陳太後直接把當年的誠孝皇後搬出來說事的時候,馮保的聲音一下子就尖利了起來。
    “仁聖老娘娘這是什麽話,這麽多年了,慈聖老娘娘一直都在乾清宮督導皇上讀書上進,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什麽時候幹涉過政務?她在慈慶宮養了這麽多年的病,任事不管,如今怎麽能這麽站著說話不腰疼?”


    李太後確實覺得委屈。她雖說是太後,但今年也不過三十三歲,擱在後世,不少同年女子還在過著快樂的單身日子,她卻已經被人尊稱為太後整整六年了。自從朱翊鈞從太子變成皇帝,整整六年,她生怕長子長歪了,根本就沒住過慈寧宮,天天在乾清宮早晚督促皇帝讀書上進,自問對得起死去的丈夫隆慶皇帝,更對得起大明任何列祖列宗,可到頭來陳太後竟然就會拿出誠孝皇後來壓她!


    “這個逆子,這個逆子!”李太後不能罵陳太後,可她已經處在了爆發的邊緣,竟是劈手將旁邊一個素來鍾愛的宣德窯小茶盅直接給摔了,摔了之後她還不解氣,竟是把高幾也一塊給推倒了。
    從這些舉動,就能看出李太後當初進裕王府乃是宮人,而不是經過正經采選的王妃候補,和陳太後之間的出身階層以及禮儀的差異了。
    陳太後雖說小門小戶出身,也不認得多少字,但殷實人家養出來的,采選之後又受過宮中那些專管禮儀培訓的女官和老宮人熏陶過的,在有些地方自然有底氣。陳太後當年險些被廢,原因並不是明麵上的多病無子,而是竟敢梗著脖子和穆宗隆慶皇帝結結實實吵過一架,為的就是這位近女色沒節製。可那時作為皇貴妃的李太後也就是背後磨牙,摔東西泄憤,當麵不敢說半句。
    可李太後如今這樣的反應,馮保卻稍稍舒了一口氣,心想隻要李太後能夠頂得住,那就絕對可以力壓小皇帝和陳太後這對組合。想到之前汪孚林還和自己打過招呼,他如今一萬個反省自己實在是太自信太自大了,這才會陷入這般凶險境地。王振且不提,那是挑唆英宗禦駕親征挑唆到自己直接送了命,可看看劉瑾,最得意的時候那是什麽光景,可還不是小皇帝一句話說淩遲就淩遲了?他怎麽就認為,自己一手帶大的皇帝就能夠任意擺布?
    一定要把李太後死死抱住……否則他這次不死也要脫層皮,更不要說幹掉張四維了!
    罵過朱翊鈞之後,李太後終於在李用和馮保別有用心的勸阻之下,慢慢坐了下來。氣歸氣,可那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心中難免還是有幾分僥幸,心想說不定隻是朱翊鈞被人教唆了兩句,實際上隻是因為畏懼被她責備,這才去向陳太後求救的。然而,當她聽到外間通報說陳太後已經到了之後,出門相迎,看到朱翊鈞小心翼翼攙扶著陳太後進了門時,她這種自我安慰的心理終於完全化作了憤怒。
    兒子那種真誠嗬護倚靠的模樣,她怎麽就從來沒見過?他怎麽對自己這個生母素來都是凜凜然如對大賓?
    一瞬間的失神過後,李太後終究還是很快反應了過來。孝肅周太後開的壞頭已經早就被大臣給直接堵死了,生前隻是嬪妃,後來追封的皇後可以合葬帝陵,但不能祔廟,從這一點來說,陳太後也隻是穆宗皇帝當年的繼妃,不是元配,和她也相差無幾,所以她迎上前去之後,隻是微微頷首叫了一聲姐姐,隨即就用一向犀利的目光瞥了朱翊鈞一眼,見長子果然在自己的積威之下訕訕撤手,她這才親親熱熱地挽了陳太後的手往宮裏走。
    等到落座之後,她讓李用親自去取了瓜果上來,又含笑說道:“大郎是應該常常去姐姐那裏多看望看望。國朝以孝治天下,他堂堂皇帝,更應該給人做榜樣。”
    可李太後這話非但沒有安撫陳太後,反而激起了她另外一樁隱痛來。從前她還是皇後,因為觸怒穆宗隆慶皇帝,雖逃脫了被廢後的命運,卻被勒令從坤寧宮中搬出來到別殿養病。那時候隆慶皇帝尚在盛年,她幾乎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重見天日,卻沒想到那個縱情聲色的丈夫竟然死了!而在那段最難熬的時間裏,朱翊鈞每天都會來探望她,哪怕隻是坐那麽一小會就走,但終究是對她的一種安慰。
    反而是李太後以管教兒子的名義住進乾清宮之後,她縱使能夠等到前來問安的朱翊鈞,這位小皇帝也隻能匆匆而來,匆匆而走。
    和學業比起來,什麽孝道都得往後讓!
    因此,陳太後看了一眼侍立在李太後身邊的馮保,突然鄭重其事地說道:“妹妹既然不把我當成外人,那我就直說了。馮雙林固然是從小帶大大郎的大伴,如今又是司禮監掌印,有外臣彈劾他,那麽大郎過問也是正理,哪裏有他扣著奏本在司禮監,也不上呈的?外廷要靠那些文官,內廷就靠的是這些中人,總不能因為他們得寵,就任由他們無法無天!”
    馮保聽得臉都黑了,看向跟隨朱翊鈞進來的張明時,那目光就猶如刀子剜人一般。而朱翊鈞則是心裏深深舒了一口氣,斜睨給自己出主意去找陳太後的張明時,眼神中卻滿是讚賞。這昔日比父子還親的主仆二人如此光景,李太後當然都看在眼裏,心中自是怒極。
    想當初裕王府那種光景,嘉靖皇帝根本連朱翊鈞這個孫兒都沒看過一眼,裕王府中人手捉襟見肘,還不是靠著馮保精心伺候把朱翊鈞帶大了?想當初隆慶皇帝縱情聲色,被陳洪孟衝滕祥那幾個給帶壞的時候,還不是馮保一直都堅定站在她們這些後妃一邊?如今倒好,用了多年的老奴,想扔就準備扔了!
    李太後深深吸了一口氣,聲色俱厲地說道:“姐姐這話就錯了,大郎雖是皇帝,但做事卻也要捫心自問,不能隻聽別人說,隻知道動動嘴巴,就隨隨便便把事情決定了!馮保是什麽人?是他的大伴,是他還不是太子,還隻是裕王長子的時候,就一直在他身邊伺候的大伴!他第一次學會走路,是馮保扶著的;他第一次會叫人,是馮保不厭其煩重複了一千遍一萬遍教的;他第一次學會寫字,還是馮保手把手告訴他的!”
    她說著說著,竟是有幾分痛心疾首:“馮保也許是有這樣那樣的不好,可姐姐你瞧瞧咱們大明朝從前那幾位少年登基的皇帝。英宗皇帝寵出了一個大伴王振,憲宗皇帝鬧出了一個開西廠的汪直,至於武宗皇帝,有劉瑾在內的八虎,可大郎呢,他有忠心耿耿的馮保!和前頭那些個攬權敗壞皇帝名聲的太監相比,馮保興許是撈了點錢財,也許是任用了點兒私人,可他哪裏還有其他什麽大惡,嗯?”
    “就因為外頭那些官員彈劾,就要問他的罪,你接下來用誰當司禮監掌印,你說!”
    這前頭一番話是衝著所有人說的,但最後一番話,那卻是衝著皇帝問的。平心而論,李太後前頭維護馮保的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就連馮保也忍不住眼圈微紅,側過頭去想要掩藏眼底的水光,心想為這位太後娘娘賣了一輩子命,總算是值。
    可是,對於心存成見的陳太後和朱翊鈞來說,這就完全隻是一邊倒的維護了。朱翊鈞甚至在心底咆哮,馮保就算有一千一萬的好,他沒事就告我的狀,對我指手畫腳,還攬權不交,這就是最大的罪過!
    而張明則是被李太後的強硬給弄得心驚肉跳,尤其是最後一句質問,他更是隻覺得心快要迸出了嗓子眼。這時候,他甚至有些後悔一路跟到了慈寧宮來,這萬一皇帝一開口把他給推了上去,回頭李太後把氣都撒在他頭上,他頂得住嗎?
    然而,事實證明,張明真的想太多了。朱翊鈞幾乎是在李太後問完誰可接替馮保之後,立時不假思索地說道:“張宏資曆人望素來很好,他憑什麽接不得司禮監掌印?”
    此話一出,屋子裏一時陷入了片刻的死寂。
    馮保倒是知道朱翊鈞親近張宏,盡管這是他相當禮待,也比較信得過的一個同僚了,此時仍然有幾分咬牙切齒。陳太後則是對比張宏和馮保,覺得張宏更加老成低調,心想皇帝果然有識人之明。張明想到自己險些為人作嫁衣裳,出了一身冷汗的同時,卻慶幸這時候朱翊鈞把張宏給賣了。而李太後則是純粹的驚愕,隨即竟重重一拍扶手道:“胡說,張宏什麽樣的人?他從來隻在我麵前說馮保老成持重,上次還對我說他請求去南京養老!”
    除了李太後和當時同樣在場的李用,誰都沒想到張宏竟然已經打過退休報告了。馮保眼神一閃,可下一刻,他就聽到了一句讓他麵色大變的話。
    朱翊鈞也跟著李太後的動作,一捶扶手怒道:“母親,張宏都已經被他借口生病軟禁起來了,到這時候了,你還為馮保這老奴說話!”
    直到這時候,馮保方才暗自後悔到底沒有完全信得過張宏,更有心借著張宏告病,回頭請李太後出麵清洗一下那些司禮監秉筆,尤其是一定要把張明和張維給弄出去。因此,當李太後看向他時,他把心一橫,決定直接抵賴到底。
    “仁聖老娘娘,慈聖老娘娘,絕無此事!容齋公和老奴共事多年,彼此扶助,就好比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司禮監那麽多秉筆,老奴隻認他張容齋一個!他是真的這兩天身體稍有不適,所以才在河邊直房歇兩天,老奴若真的對他有什麽壞心,他一大把年紀了,就是暴病也比軟禁合理些!”
    朱翊鈞此時終於如獲至寶,立刻對陳太後道:“母親,你聽聽,馮保他也說了,他是想讓張宏暴病死了,那時候宮裏就沒人能和他抗衡了!朕是皇帝,難不成就連這點小事都不能自己決定?”
    “把張宏叫來吧。”陳太後看了一眼麵色鐵青的李太後,平生第一次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至少也好讓事情水落石出!”
    就在這時候,外間傳來了張仲舉的聲音,這位慈慶宮太監剛剛知機地沒有跟進來,而是選擇了在外間等候:“兩位老娘娘,皇上,張容齋公公來了。”
    正如從前張寧說的那樣,姓張的太監實在是太多,後頭不加後綴,誰都不知道誰是誰,因此這會聽到連姓氏帶別號,沒有人會弄錯其中指代。朱翊鈞原本驚喜得幾乎要跳起來,而馮保和李用則是各自驚疑。到最後,還是陳太後反客為主地吩咐道:“張仲舉,你去把張宏攙進來。”
    進屋的張宏步履蹣跚,顯得有些疲憊。他向座上兩位太後一位皇帝行過禮後,這才開口說道:“二位老娘娘,皇上,老奴就是之前犯了咳嗽的老毛病,沒想到竟然就被人說成是什麽遭了雙林公軟禁。老奴眼下稍好,就出來走走,聽說仁聖老娘娘也在慈寧宮,就不請自來了,還請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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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三九章 就是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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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馮保所說,他對宮中其他太監那是不屑一顧,眼睛長在頭頂上,但唯獨對張宏確實多幾分尊重。
    有禮有節地請張宏閉門“養病”,那是因為近來這層出不窮的事實在是讓他應接不暇,斷然不希望張宏被別人拉過去扯起大旗和他做對。但更深一層意義上來說,他是希望回頭萬一清洗司禮監時,張宏能夠獨善其身,等事情過後再站在他這一邊,也可以堵住別人的嘴。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他真的沒想把這個二把手給打壓下去,換一個人來接任這位子。
    張宏可以容忍身為第二位秉筆卻不能執掌東廠,別人呢?還有誰能安於現狀?
    也正因為如此,在聽張大受轉達了張宏的勸告,又見張宏並沒有太大的異議和抗爭,馮保也沒有過分限製張宏的人身自由。
    比如張宏要捎封信出去,隻要檢查過沒什麽問題就放行,至於外間要捎什麽東西進來,那就更加不會嚴格盤查了。所以,張宏很順利地收到了汪孚林讓劉萬鋒送進宮的金丸藏書。他正好很想知道汪孚林為什麽會毫無征兆地上書彈劾張四維,在確認金丸沒被人動過之後,立時就開啟了這個他最信得過的傳信渠道,取出了那一張薄薄的絹紙。
    在信中,汪孚林非常明白地對他說,他上書彈劾馮保,那是因為被張四維的弟弟張四教逼迫的,如今外廷有人正等著內廷出亂子,從而可以大舉侵攻,趁虛而入,他在權衡再三之後,不得不行險一搏,誘敵深入。事到如今,他隻能通知張宏一聲,至於具體該怎麽做,全憑張公公自己決斷。


    於是,張宏斟酌了一整個晚上,大清早就把張大受叫了過來,憑著自己的威信,再加上恐嚇了一番,張大受就有些扛不住了。等這位馮保的親信得到消息,說是小皇帝到司禮監要那些彈劾的奏本和題本,馮保則揣著一大堆人的彈劾去了慈寧宮的事,他好容易捱到後續消息傳來,說是小皇帝去了慈慶宮,找了陳太後一同回慈寧宮,饒是張大受已經打算硬著頭皮跟馮保走到黑,也覺得事情恐怕沒那麽簡單了。


    於是,當張宏表示要去慈寧宮時,張大受糾結許久,終究決定不但放人,而且陪著一塊來。做出這麽一個決定,他原本頗有些惴惴然,可這會兒在外間聽到裏頭的聲音,簡直慶幸極了。
    張公公您真是好人哪!
    同樣感觸的還有馮保。這輩子陰招坑死了很多人的馮保,此時此刻也簡直是熱淚盈眶。都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可你看看,如今張公公這分明是以德報怨啊,做到了聖人也做不到的事!如果能過得了這一關,他日後一定對這位年長幾歲的同僚好一點,再好一點,這關鍵時刻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哪!
    如果張宏知道馮保心裏在想什麽,老太監一定會使勁翻白眼。能當一把手他當然非常樂意,但作為效忠皇帝,效忠大明一輩子,習慣都已經烙印到了骨子裏的他來說,長治久安,穩定才是硬道理,更何況如今皇帝竟然拉著嫡母來和生母硬頂,這種風氣是絕對不能助長的。
    因此,麵對朱翊鈞那張一下子僵硬下來的臉,張宏雖說知道這會兒自己肯定讓小皇帝不痛快了,但還是苦口婆心語重心長地勸說道:“皇上,老奴都已經一大把年紀了,比雙林公還要大好些,還能活幾年?雙林公也是一樣,他這些年多了這麽多白頭發,安知不是操勞來的?外廷有人彈劾咱們這些閹人,沒什麽大不了的,從永樂到隆慶,這種事情還少嗎?到底是皇上您的大伴,關上門說什麽不行?就算要給大臣一個交待,罰幾個月祿米,這也都說得過去。”
    若是換成平時,朱翊鈞在私底下聽到張宏這麽一番話,也許冷靜下來仔細思量思量,也就暫時消氣摁下了這件事。然而今天,他已經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沒辦法息事寧人的這條路。如果隻是向馮保索要那些彈劾的奏本題本,那也就算了,可他還跑去了慈慶宮,把嫡母陳太後都請了過來和生母李太後打擂台,他要是退了,怎麽對得起為了維護他,而跑來慈寧宮給他撐腰的陳太後?
    而就算皇帝想要退讓,也有人不想讓他退讓。這個人並不是陳太後,雖說今天陳太後繼當年和隆慶皇帝大吵一架之後,今天再次少有地強硬了一次,但她並不是不懂得分寸的人。這個人是張明,作為排名在八九名開外的司禮監秉筆,他深知宮中宦官之間的爭鬥,其殘酷程度絕對不遜色於外廷那些官員之間的爭鬥,也許張宏可以借由向馮保的示好,把自己摘出來,甚至更進一步穩固地位,可他這個已然出頭對上了馮保的人絕對不可能幸免。
    因此,他把牙一咬,突然從皇帝背後繞了出來,直挺挺往地上一跪道:“兩位老娘娘,皇上,奴婢之前始終不敢說,現如今卻不得不說了。馮公公其他的罪名暫且不提,誰也不清楚,但他私自從內庫之中占了清明上河圖,而後放出風聲去,說是早就被偷了,還栽贓到老定襄王索要時就丟了。什麽被小太監偷走,而後藏在橋墩下頭,漲水之後就毀得一塌糊塗,這全都是鬼話!”
    石破天驚這四個字,無疑可以用來形容張明此時一怒揭發馮保罪狀之後,對在場眾人產生的巨大衝擊。在最初的呆滯過後,朱翊鈞立時從剛剛張宏替馮保說話的失望之中回過神來,大聲叫道:“朕還記得,上次去內庫調字畫來看的時候,要過那幅清明上河圖,可管內庫的那個誰卻偏偏在那東拉西扯……難不成,東西竟然是給朕的馮大伴強占了去?”
    這一次,朱翊鈞刻意加重了馮大伴三個字,就連馮保也已經清清楚楚聽出了那其中咬牙切齒的意味,登時心情一沉。盡管那還是當初徐爵攛掇,他以為皇帝會賞賜給張居正,這才悄悄謀奪下來的,盡管他早早讓人放出了風聲,可這些都掩蓋不住東西如今確實在他那裏的事實!而且如今慈寧宮三方的人彼此牽製,他就算想派人銷毀罪證都很難。但相比這個迫在眉睫的難題,下一個難題方才是他根本無法回避的。
    就算他逃脫了今天這一劫,看萬曆皇帝朱翊鈞的架勢,竟然完全忘了舊情,對他銜恨已深,他這個司禮監掌印看似威風,但他多大,小皇帝才多大?李太後護不了他一輩子,他遲早還是要被收拾的!他從前怎麽就沒想到可能會有這一天,他早應該收斂低調一些的!
    馮保已經預想到了自己的未來,眼神未免陰晴不定,竟然忘了辯白又或者請罪。而張宏隻想把自己被人軟禁這一點撇清,為馮保說話那隻是附帶的,畢竟要是他被人軟禁這種消息傳揚出去,他得了個老而無用的名聲,那就全完了,所以當然不會去幫馮保繼續粉飾太平。而陳太後見李太後麵色鐵青,她就淡淡地說道:“妹妹,偷盜宮中財物,不論大小多少全都是一個死字,更不要說是內庫中那些字畫。如何,要派人去查嗎?”
    李太後聞言登時咬緊了嘴唇,可這時候,馮保終於回過神來。他緩緩矮下身子跪倒在地,用低沉而哀傷的口氣說道:“老娘娘,老奴無話可說。宮外那些官員還隻是拚命給老奴扣罪名,可宮裏這些曾經上趕著叫老奴老祖宗的,卻比別人更狠,再這樣下去,也不知道有多少陳穀子爛芝麻的事要扣在老奴頭上。老娘娘,老奴老了,伺候不了您了,老奴願意去昭陵給先帝爺守陵司香,還請老娘娘不要為一個微不足道的老奴,和仁聖老娘娘,和皇上再爭下去了。”
    馮保示弱了?服軟了?這是朱翊鈞的第一反應。
    然而,作為更敏銳的張宏和張明來說,卻同時心道不好。李太後那是什麽脾氣的人,別人不知道,他們看著這位從區區一介宮人,到貴妃,到皇貴妃,到如今的慈聖皇太後,還能不明白嗎?嚴謹那是做給外人看的,實則好強,護短,脾氣火爆,否則又怎麽會這麽管兒子?
    果然,李太後終於完全爆發了。她霍然站起身來,對著俯伏在地上的馮保後腦勺厲聲說道:“我不發話,誰敢讓你走?張明,你說馮保占了內庫的寶貝?且不論你說的是真是假,你早不說晚不說,從前誰聽你吐露半個字,如今這個時候卻拿出來說,你自己拍拍胸脯,敢說這不是居心叵測?事君不忠,縱使你有一千一萬的好處,這宮裏也容不得你!”
    張明知道馮保這以退為進,逼宮似的自請去守陵,一定會激起李太後的逆反心理,可沒想到那逆反心理直接就衝著自己來了。事到如今,兩害相權取其輕,他唯有死死抱住身邊皇帝的粗大腿,帶著哭腔衝著朱翊鈞和陳太後磕頭道:“皇上,仁聖老娘娘,奴婢從前那也要敢說呀!誰不知道,就因為得罪了馮公公,先頭兵仗局太監周海就已經被馮公公給授意元輔張先生讓人彈劾去位了,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司禮監秉筆……”
    嘉靖隆慶兩朝,馮保一直都在夾著尾巴過日子,到了隆慶皇帝死後這才鹹魚大翻身,一下子成為內廷說一不二的角色,所以,別人是無懈可擊,他卻是一抓就一大把的把柄。此時此刻張明既然卯足了勁,那麽拿出來的罪狀和外廷那些泛泛之談又大不相同——馮保的貪汙受賄精確到最後一位,打壓異己精確到少監以下的每一個人,至於結黨營私……馮公公您的幹兒子幹孫子遍布二十四衙門每一個角落,他說得那是頭頭是道。
    以至於朱翊鈞直接站出來力挺張明:“母親,您聽聽,這樣罪證確鑿,您卻還要護著他!”
    然而,李太後是什麽人?如果朱翊鈞不把陳太後請出來,她也許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和兒子講講道理,然而,朱翊鈞好死不死把陳太後請來了,她如今心裏滿是兒子看重嫡母重過她這個生母的憤怒和哀怨,此時此刻自然是寸步不相讓。
    “張明,你說馮保這不好那不好,難不成你就是十全十美的完人?要不要我眼下就放出話去,讓這宮裏誰知道你素日有什麽作奸犯科之事的人全都過來,隻要告得準,我就重重有賞?我還是那句話,你要是真的忠於皇上,平時幹什麽去了,平時為什麽一個字都不說,嗯?”
    李太後這純粹誅心的提法,讓張明隻覺得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誰讓人家隻問你的心對不對,而不問你的話對不對呢?他知道自己此時該使的招全都使完了,接下來的就隻能看朱翊鈞這個皇帝和陳太後這位嫡母皇太後究竟給不給力,因此索性俯伏在地再也不出聲了。
    可他不出聲,李太後卻不會就此打住,她竟是站在那對著朱翊鈞厲聲痛斥道:“元輔張先生精挑細選,那麽多飽學的人教你讀書,就是讓你相信這些身邊人胡言亂語的?元輔張先生鞍馬勞頓回京不久,如今又病了,但凡懂事的大臣,就該知道這時候臨近年關,應該好好收拾每一件事,而不是一窩蜂彈劾司禮監掌印,瞎胡鬧!想當初陳洪孟衝滕祥那幾個勾著先帝玩樂的家夥都沒人彈劾,現如今卻彈劾馮保,真是元輔張先生不在,他們就翻天了……”
    李太後剛剛口口聲聲維護馮保,此時此刻卻又把張居正給抬了出來,一口一個元輔張先生。麵對生母越來越得理不饒人,嫡母陳太後幾次三番開口卻都被直接堵回口中,越來越鬱悶的朱翊鈞終於想起了之前影影綽綽聽到的那個傳聞,之前喝酒壯膽時的酒氣漸漸上衝。當李太後顛來倒去,第三次把張居正拿出來說事的時候,對元輔張先生這五個字素來聽習慣了的朱翊鈞也不知道哪來的那麽大火氣,突然就爆發了。
    “母親口口聲聲的元輔張先生,他隻是朕的臣子,教過朕幾天讀書而已,朕想讓他當首輔他就是首輔,朕不想讓他當,他就不是!母親以為朕不知道嗎,元輔張先生這些年出入宮廷如入自己家,誰知道他在這究竟做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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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四零章 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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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有人想到,朱翊鈞既然已經拉了陳太後過來撐腰,卻在李太後強勢反壓的情況下,竟然火氣上頭,撂下了這麽一番話。
    這簡直相當於指著母親的鼻子罵其對父親不忠!
    縱使陳太後嫉妒過李太後當年更得聖寵,生了兩個兒子,然而,李太後在明麵上素來對她還算敬重,一貫做事也要強,她從來都沒懷疑過對方在名節上會出現什麽瑕疵。那一瞬間,她的臉色也變得慘白一片,隨即下意識地喝道:“大郎,休要胡言,還不快給你母親賠罪!”
    朱翊鈞看到李太後那張臉瞬間僵硬,看到馮保和張宏一個驚怒,一個呆滯,看到張明根本就趴在地上,隻能看到一個後腦勺,他原本已經有些暗自後悔,然而,當聽到陳太後竟然也嗬斥了他,一股難以名狀的逆反心理頃刻之間衝昏了他的頭腦。他把心一橫,竟是怒聲說道:“難道不是嗎?父皇在世的時候,原本並不是托付國政給張先生的,而是給高拱的!他和馮保勾結,把高拱給趕了回鄉,然後一內一外,任用私人,排除異己,擅權獨斷,眼裏哪有朕?”
    “母親,你和張先生有首尾,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道這事情外間早有流傳了!”
    什麽叫做後悔得腸子都青了,形容的就是張明此時此刻的心情。他故意想方設法把這個最勁爆的流言給傳到了朱翊鈞耳中,就是為了讓朱翊鈞堅定信念,無論李太後如何反對,也要把馮保先鏟除,然後借由張居正的病讓其致仕回鄉,然後把張四維扶正成首輔。如此一來,他借助這反正之功,大有司禮監掌印的希望。可誰知道朱翊鈞卻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竟然選擇當眾把這麽一樁絕對不宜宣之於口的隱秘給揭破了!
    我怎麽攤上了這麽一個皇帝?
    張明在那失魂落魄,陳太後同樣心生悔意。今天的事情本來不過是打擂台,不是東風壓倒了西風,就是西風壓倒了東風,可到頭來頂多是兩宮大鬧一場,事後在明麵上還是要維持下去的,可朱翊鈞身為人子,竟然在她已經喝止的情況下依舊一口咬定不鬆口,她哪裏還能坐得住?
    “大郎,你失心瘋了不成,還不給我住口!”陳太後再次怒喝了一聲,見朱翊鈞猶自滿臉怒色,悻悻然不肯罷休,若他不是皇帝,她簡直想給他一巴掌。


    那時候朱翊鈞還小,李太後根本就是天天住在乾清宮,縱使張居正常有入宮來,指點皇帝的學業,兼且稟報國政,可堂堂慈聖皇太後,不論到何處,都有眾多人隨身伺候,就算守寡的時候確實青春年少,可那得自己多昏頭,下頭人多不盡心,才會和外臣有染?這種傳言都敢有人往皇帝耳邊送,之前李太後的指斥看來都是真的,這些宦官為了爭權奪利把馮保踩下去,那簡直是什麽事情都能幹得出來!


    陳太後喝止了朱翊鈞,李太後深深吸了一口氣,卻是聲音冷峻地說道:“真沒想到,你不但偏聽偏信這些小人的胡言亂語,想處置你的大伴,卻原來連你的母親都敢亂生疑心,好,很好!你以為你是皇帝,便能為所欲為了是不是?你給我聽清楚了,古往今來曆朝曆代這麽多皇帝,也不是沒有因為不孝,因為胡作非為而落得個被人唾棄下場的!來人,給我去元輔張先生那裏,我不管他病得如何,隻要他還有一口氣,就算給我抬也抬進宮來!”
    若是張居正沒有病,人還在內閣,如果馮保沒有被汪孚林帶頭彈劾,那麽,朱翊鈞不是不能繼續忍耐,等著來日水到渠成徹底收回大權的那一天,可偏偏張居正這位強勢的首輔已經有頗長一段日子沒能出現在人前,而馮保被汪孚林帶頭轟了一炮,緊跟著又是十幾個人一擁而上參奏,眼看夙願就要達成,心浮氣躁的他自然就選擇了直接發難,哪怕母親回護,他自忖拉上陳太後,卻也堪堪抵得過了。


    可事情發展到如今這針鋒相對的架勢,他同樣措手不及。然而,這時候已經不容他再退半步,他不知道是酒的作用,還是心理作用,一時揮舞著手臂,厲聲喝道:“誰敢去?朕是皇帝,朕倒要看看誰敢去!”
    “這天底下容不得一個不孝的皇帝!”李太後卻也是氣瘋了,一股腦兒把一旁小幾上的茶盞等物全都砸在了地上,“在我這慈寧宮,更容不得你撒野!”
    母子二人針鋒相對,張宏見馮保低垂著頭卻也不勸,知道這位身為司禮監掌印的同僚對小皇帝已經是徹底失望,而他雖然也同樣心灰意冷,卻不得不打起精神上前,傾盡全力攔住了同樣打算展現雷霆大怒的萬曆皇帝,然而,已經被氣昏頭的小皇帝竟是狠狠一腳踹在了跪地攔阻的他肩頭,隨即就越過他直奔李太後麵前。當看到馮保這時候張開雙臂,擋在李太後麵前,而朱翊鈞竟然揮拳打了過去,回頭望去的張宏忍不住眼前一黑。
    國朝以孝治天下,縱使身為皇帝,當眾因流言頂撞聖母,乃至於動手,連下罪己詔都不知道是否能揭過此事!
    馮保重重挨了朱翊鈞一拳頭。他曾經自恃大伴對這位小皇帝指手畫腳,他不但曾經在背後向李太後一次次告狀,甚至曾經當麵指斥朱翊鈞那些言行不當之處。縱有攬權專斷,可這麽多年來,這輩子不可能為人父的他看著那個小小的孩子一點點長大,成為太子,成為皇帝,他傾注的感情和心力絕對不比世上最嚴格的父親少,甚至更多。因此,當那一拳擦著顴骨最終打到了額頭上,他重重摔倒在地的時候,想得卻是張居正若看到這一幕,會是什麽心情。
    隻怕張居正也要黯然神傷,這整整六年的辛苦,簡直是白費加泡湯!
    看到馮保倒地,看到自己麵前那兩眼通紅,仿佛是失去理智的皇帝,李太後已經是驚呆了。她想要開口叫人,但喉嚨卻仿佛嘶啞了一般,那滿滿當當的驚怒和恐慌,竟是讓她完全失聲,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朱翊鈞一步步逼上前來。
    “大郎,你給我停下,停下!”陳太後也急了,可她叫不住朱翊鈞,好歹還能發出尖叫,“來人,快來人!”
    當外間那些起頭聽到裏間詭異的動靜,卻全都不敢做聲的太監宮女,這會兒呼啦啦衝進來幾個的時候,看到就是朱翊鈞伸手去抓李太後的情景。敢聯想的人已經魂都飛了,以為小皇帝是想要去掐太後,不敢聯想的看到馮保都已經倒在地上,張宏的肩膀上一個腳印,那也知道情況非常不妙。饒是他們知道眼下上前去攔人恐怕也要吃掛落,可當瞧見陳太後不管不顧親自上去拉朱翊鈞,可卻被小皇帝揮動胳膊甩開的時候,沒有人再遲疑了。
    再遲疑下去,那可就不隻是慈寧宮震動的問題,而是要震動天下的問題!
    先後湧進門的這些人,有的去抱著朱翊鈞的腰,有些去抱著他的腿,有些從後頭扳住他的肩膀,死活把人拽開;有的忙著去攙扶麵色潮紅的陳太後回座,再忙著把李太後給攙扶坐下;也有的慌忙去照應馮保和張宏;至於動作再慢點的,則是隻能去收拾滿地亂七八糟的東西……至於趴在地上隻會戰栗發抖的張明,不好意思,沒人顧得上他,在外頭聽動靜的人每個都知道,這次的事情就是這位排名靠後的司禮監秉筆搞出來的!
    手忙腳亂安撫各方的時候,每個人都聽到了李太後那無比尖利的聲音:“忤逆不孝,忤逆不孝……給我去請元輔張先生,請不來我就親自去!”
    盡管張居正自從告病到現在,不過是短短十日,但大紗帽胡同張府門前的情形卻從最初的人滿為患,車水馬龍,到如今的車馬依舊很多,可守在這的卻多數是沒名沒號等著撞運氣的小官,以及各家的隨從長班。尤其是張居正在宮中的鐵杆同盟馮保竟然被汪孚林帶頭彈劾了之後,那種樹倒猢猻散的預兆就突然明晰了起來。
    這一日晌午時分,盡管天氣很適宜,大紗帽胡同似乎看上去也人氣十足,但放眼看去卻少有什麽有分量的人。尤其是在外省督撫應該有不少進京的時候,這裏就顯得有些寥落了。於是,當一騎人拐進這裏,車夫隨從等人有氣無力地抬頭看了一眼,有些人不感興趣地移開了目光,但也有人猛地瞳孔一收縮。顯然,後者那是眼力超群,認出來人了。
    因此,當前頭那人到張府門前遞帖子求見時,原本無精打采等著求見的官員們,在得到消息之後,就猶如打了雞血一般,從前到後一撥一撥全都興奮了起來。
    汪孚林竟然來了!
    有些隨從一直在張府門前蹲點守候,張居正病了幾天,就一日不少在這等了幾天,隻為替主人遞帖子探病,他們便相當肯定一點——張居正自從病了之後,汪孚林滿打滿算隻來了兩回,每次從進去到出來,停留時間不會超過一刻鍾!
    而這一次,在昨日領頭打了馮保一悶棍,而後引來今日一大堆官員群起而攻馮保之後,這位都察院中的紅人又來幹什麽?張家人會不會瞧不起這小子的小人嘴臉,然後將其趕出來?在眾多人惡意滿滿的揣測和期待之下,他們最終卻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汪孚林平平安安踏進了張家的大門。這下子,張居正的那幾個兒子被人在背後數落了一個半死。
    實在是眼力差,沒看穿汪孚林這個兩麵三刀,首鼠兩端的家夥!
    不止在背後被人指指戳戳罵了個半死,汪孚林在張府前院也很是領受了一番那些如同刀子一般淩厲的目光。他直接無視了這種無聲的責難,直到來到後院,張敬修這個長子親自接著,這種帶著怒火的敵視才暫時被禁絕了,可等到張敬修在前頭帶路時,一言不發,氣氛依舊凝滯到幾乎僵硬。直到來到最深處那座他從來沒有到過的屋子前,他才聽到張敬修終於開了口。
    “父親在裏頭,你進去吧。”
    “有勞了。”
    見汪孚林二話不說推門而入,張敬修心情極其糾結。偌大的一個張府,祖母那邊靠張懋修這個伶俐的死死瞞著,壓根不知道父親的病,更不要說是真病還是假病;母親王夫人純粹隻知道病得不輕;禦醫是父親的親自安排謀劃,兩個號稱請來的名醫則是他們三個年長兒子的手筆。至於那些前來探病,位高權重的尚書們,他們輪流接待,實在擋不住的讓他們隔簾子看過一眼父親那憔悴的樣子。
    可以說,這場戲簡直是要人命了!而出主意要演這場戲的,就是汪孚林,可誰能想到這家夥竟突然失心瘋地捋袖子親自上彈劾了馮保!
    這就算父親來日好好的複出,馮保那邊要清算的時候,汪孚林打算怎麽辦?而且,父親去年得知祖父病故之前,再加上這次,病了兩回了,日後會不會讓人覺得,父親身體不好,首輔肯定當不了太久?
    張敬修憂傷地在外頭思考張家未來前途的問題——這也是曆史上張大公子從來沒有考慮過的問題——而屋子裏,汪孚林則是被形銷骨立的張居正給嚇了個半死。他沒法不驚疑,盡管他總共就來過張府兩次,第二次還真的是沒見著張居正,可第一次他是見到人的啊,難不成張居正竟然裝病成了真病?那一瞬間,汪孚林隻覺得背上出的全都是冷汗。
    可饒是如此,該說的話他還是要說的,而且還說得很大聲:“元輔,我知道我不該彈劾馮雙林,畢竟他受賄貪恣全都算不上太嚴重,但把手伸到了內庫之中,這卻不能忍!”
    嘴裏這麽說,汪孚林卻直接給張居正看了準備好的第一張小紙條,大意很簡單,今天十幾個人跟著他群起而攻馮保,他得到宮裏殷士儋的準學生薑淮送出來的消息,萬曆皇帝已經命人去司禮監索要彈劾馮保的奏本和題本,早則今日,遲則明日肯定會發難,而提早得到消息的馮保也一定不會坐以待斃,估摸著乾清宮vs慈寧宮的好戲就要開演了,說不定宮裏還會有人過來張府。
    張居正當然不會忽視汪孚林最初看到自己時那驚異的目光。他倒不是真的病了,而是心病深重。
    這次試探清楚了小皇帝的心意如何,那又怎麽樣?一個是君,一個是臣,當初就算擅權如霍光,也不曾奪了宣帝的皇位,而死後家族盡誅,難不成他也要成為霍光第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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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MT+8, 2026-10-24 08: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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