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Mauldin 前沿思考] 危中見機 「希」望所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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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利民（Milton Friedman）曾於1999年作出以下預言：「歐羅將過不了歐羅區首次經濟衰退大劫。」

希臘一直是考驗歐羅持久力的第一關：在希臘經濟陷入危機之前，歐羅區成員國之間根本從未有過通財之義。當希臘經濟隨環球金融危機爆發而陷於崩潰，歐洲銀行界以及區內的業界監管機構才如夢初醒，原來希臘已無力清償所欠債務。

本欄今期特別節錄筆者上月在希臘實地考察期間，與當地40多位各界人士的面談選粹。筆者相信這在一定程度上將有助讀者對希臘當前難題加深了解，進而通盤考慮歐洲所面對的整體後果。


正如本欄上周指出，曾與筆者當面交流的希臘商界中人，莫不深感於該國官僚制度過度膨脹而氣憤莫名，其中一位就表示：「我們錯失了重組官僚架構的良機。問題主要在於公營部門缺乏效率，以致創業的成本實在太高。」

希臘的銀行制度由於已陷於崩潰，所以已無力提供借貸服務。該國銀行在希臘政府債券方面的損失自不待言，更因國家GDP銳減20%，企業無力還債而紛紛宣告破產，銀行在日常業務組合方面亦蒙受巨大損失。由於國民憂慮希臘或會退出歐羅區而重新採用德拉克馬（drachma），銀行存款亦通過兌換現金或另存國外銀行而錄得顯著跌幅，資金流失額高達860億歐羅。

財源緊絀效應

歐羅區其他成員國已安排500億歐羅，以供希臘境內銀行重整資本之用。其中規模最大的四家銀行雖然已獲注資270億歐羅，但仍約有10%的所需資金須從私人途徑籌集，但財源短缺，一直未有起色。根據《金融時報》上周末的報道，「希臘境內銀行已竭盡所能游說為挽救該國出力的機構，以爭取降低資本重整的相關要求，並且避免全面國有化。」

因此，當前的解決方法，除卻動用僅餘的有限私人資金以外，該國銀行只剩得全面國有化之路可走。《金融時報》進一步指出，「一名不願透露姓名的銀行家表示，鑑於資產估值和資本重整估計數字為2011年時的資料，希臘境內銀行現時賬目之壞，其實已超乎一般人的想像。該名銀行家又稱：『希臘的經濟表現較預期的逆境情景還要差。2012年出現的宏觀經濟萎縮程度遠較預測為高。借貸組合也每況愈下。』」

至於希臘其他規模較小的銀行，則定必被國有化無疑。這對改善該國銀行的業務狀況自然可收到一定效果。筆者接觸到的當地商界中人，也有不少表示不再為公司盈利操心，反而專注於加強管理，以改善現金流和繼續經營的條件，以期該國的銀行體制回復穩定。其中一位就跟筆者這樣說：「新制訂的投資法例，又或者大型工程的審批，必須給予民眾讓資金回流的理由。有關當局必須向希臘投資者和平民百姓保證，希臘將繼續留在歐羅區，也必須採取行動保障長遠投資。可惜現時希臘所面對的兩難局面是：資金一度因擔心該國退出歐羅區而撤走，但現時卻又因擔心加稅而全無回流迹象。如果寬大處理回流資金，又將引起不滿情緒；如此僵局實在難以妥善處理。」

稅務更是人人關心的問題，希臘各類稅項的水平已告提升，雖然政府正厲行收稅措施，但逃稅成風的印象，依然到處惹起納稅人互相猜忌的疑團。筆者在當地從多方聽聞，逃稅最嚴重的組別包括醫生、律師，以及高收入階層。

民間積怨背景

希臘反對黨激進左翼聯盟（SYRIZA）黨魁齊普拉斯（Alexis Tsipras）上周接受《華爾街日報》專欄作家斯蒂芬斯（Bret Stephens）訪問時，亦表達類似觀點：

「不過，齊普拉斯對希臘本土醫療服務的觀感就更灰暗，更提出以下問題：『為什麼在公立醫院施手術，病人要先把滿載定量鈔票的信封私下交給醫生？』我（專欄作家）也不禁反問到底所為何事。

「『因為政府只給公立醫院醫生極為微薄的待遇，於是把醫生私下向病人要錢的行徑視為理所當然。』

「我於是向齊普拉斯表示，美國醫生所以有別於希臘同行，只因為他們至今仍以在私營市場執業為主而已，而這種情況也即將改變。他對此提出異議，還說希臘必須在社會層面來一次『良心革命』，更必須加上希臘領袖的『國家意志』才能成事。這樣的觀點，也許更近乎馬克思和意大利共產黨創始者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的主張，在浪漫激情的衝動背後，隱含高壓的政治手段。

「不過，我認為齊普拉斯卻非批評者眼中的極權主義者或蠱惑民心的政客。他的一番話直指瀰漫希臘社會的一股『民間積怨』，皆因希臘平民百姓深感被該國的經濟精英和民選官員有系統地利用和出賣。」

齊普拉斯所指希臘民間感到備受出賣，筆者在上月的實地考察期間亦感受得到，箇中原因，與該國積重難返的官場習氣不無關係。上世紀70年代上台的左翼政府已是用人唯親，在各個部門安插親信，而緊隨其後執政的保守政府仍不改陋習。筆者屢次聽聞當地三成公務員經常缺勤；據說部分官僚更在私營界別兼職賺外快。

由於政府在希臘經濟中佔極大比重，普羅大眾都總有親友多屬政府中人而對拖累國家經濟難辭其咎。若政府大刀闊斧精簡架構，難免引起廣泛失業的問題。雖然這正是希臘抗拒轉變的一大阻力，但這方面的形勢卻已見改變迹象：

「上世紀60年代，希臘人曾一度自行創業成風。到了80年代，卻變成人人爭相做公務員；而現在從商的潮流又已復興。」

扭轉失業關鍵

不過，希臘經濟危機的癥結卻在於失業嚴重。根據官方數字，該國現時失業率為27%【圖1】，但當地經濟顧問議會主席察克洛格盧（Panos Tsakloglou）告知筆者，他擔心該國失業率恐怕會進一步升至30%，然後才有望好轉。



察克洛格盧快人快語，表示國基會、歐央行、歐盟這輛「三頭馬車」，勢將要接受某種削髮安排，而不會依賴私營界別一力承擔減債重擔；畢竟希臘的債務已遠超私營界別的負荷能力。

要化解債務，當然不可單靠延期，事實上現時的安排就已包括了這種處理方法。【圖2】顯示延期35年的狀況；讀者不妨回想1978年時的美國，試想若美國國債自當年起延期35年，積累至今將對美元價值帶來何種影響。



希臘年輕人失業率既已超過50%，因而有大批年輕人被迫出國另謀出路，察克洛格盧對此現象不禁深感憂慮。假使希臘經濟狀況短時間內扭轉乾坤，年輕人應會隨即回流。但在外國居留日子一長，他們就難望會重回本國。以下是筆者實地考察期間聽聞的類似觀點：「問題是年輕一輩在本國工資下跌時離國。但可能五年之後，希臘又將面對重新安置大批回流者的問題。」

希臘人對歐洲局勢確也極表關注，不少希臘人不介意在歐洲更趨團結強大之下，該國的自主權受到削弱。不過，他們也認為歐洲實有必要正視貿易失衡的問題。

筆者早於數年前就已為文評論希臘的貿易失衡現象。時至今日，由於希臘已陷於經濟蕭條，在進口乏力情況下，不但外貿失衡有所改善，就連工資水平亦與其他歐洲國家拉近【圖3】；據估計彼此間的工資差距，更有望於2014年迹近徹底消除。筆者聽聞一位業務經理表示，其希臘廠房的生產力已足以媲美德國廠房，而經營成本所以有別，只在於希臘官僚制度導致賄賂成風，而官員無能就更誤事。



希臘急需外來投資，商界早有共識。由於本土儲蓄量微不足道，以致存款增長有限，換言之，即使歐洲救援貸款有助於資本重整，該國銀行的貸款業務依然極受限制。

即使面對重重難關，對於其經濟前景，希臘已隱然可見一股審慎樂觀的氣象。被筆者問到可會願意在希臘投資，一位前任高官表示若條件合適，再等六個月即可，而這亦正與當地主流意見脗合。

希臘今後還將根據與歐盟協議進一步實施緊縮措施，而且注定不得民心。該國現屆聯合政府已見眾叛親離，在國會300票中只得13票大多數，而自去年5月以來已喪失16票，今後更不容再失。

至於希臘會否在今年春季爆發社會騷亂，也是極受關注的議題，因為若爆發騷亂，勢將導致聯合政府部分成員退出，而重新舉行大選，難免對該國經濟造成衝擊。政局動盪亦正是希臘所面臨的一大難題。雖然人人寄望該國經濟在今年夏季隨旅遊旺季重臨而得以復蘇，但由於現時距離目標尚遠，過程中難關重重，反而有激勵希臘人認定目標的作用。

跟筆者交流意見的希臘各界人士，不少坦言所以對前景感到樂觀，部分原因在於希臘政府已不得不應「三頭馬車」要求，而大舉削減官僚架構和政府規模。他們普遍對限制政府過度膨脹的措施表示歡迎，只擔心有關措施未能持久而已。

危中曙光初露

話說回來，希臘在歐洲各國中說得上是個異數，因為該國政府真能在預算上達標，撇除還債開支，已接近取得「基本盈餘」（primary surplus），可算已在重返債市路上踏出第一步；再加上稅收增加，或可避免進一步實施緊縮措施。

筆者此行亦有機會與希臘發展部副部長米塔拉西（Notis Mitarachi）面談。他兩年前曾旅居倫敦，任職私人投資銀行家，後來重返希臘，參選國會議員而一舉成功。憑藉個人在倫敦經商的經驗，他現時專責促進希臘所急需的外來投資，過程中深感政府官僚制度誤事，遠遠比不上倫敦經商簡便，但精簡官僚架構需時，於是專注於協助較具規模的外商直接在希臘投資。若能多延攬這方面的專才，該國經濟將仍有出路。

雖然在希臘承諾大舉削減預算的前提下，歐盟至今仍願意向其提供巨額貸款，但若有感於長貧難顧，部分歐盟成員國要求希臘進一步實施緊縮措施，該國政府就再難輕易取信於國民，而今後亦難免長期依賴歐洲所提供的援助。

另一方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希臘的經濟危機亦繫於小國塞浦路斯的前景。塞浦路斯的銀行體制亦已破產，而該國的銀行業資產更相當於國家經濟總產值四倍以上。該國即將於2月17日舉行大選，正面臨動盪不安的政局。雖然債務總額僅為100億歐羅，但其所面對的程序難題實在難以克服。

塞浦路斯的解困經驗，將可資歐洲其他債困國參考。愛爾蘭在密切注視有關局勢發展之餘，難免質疑為何未能獲得債務寬免的優待。至於塞浦路斯應如何解困，在歐洲至今仍未有定論，而俄羅斯亦想參與其事，筆者相信該國或會因而染指塞浦路斯的銀行業務，更主動提出向有望勝出大選的共黨政府提供經濟援助。該國若為銀行業解困而債台高築，就會陷入資不抵債的境地。無論如何，塞浦路斯與希臘關係密切，其局勢發展亦將對希臘經濟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

自求多福之道

幸而依筆者所見，希臘基本上已無脫離歐羅區的必要，甚至可說已全無脫歐的迹象。雖然從實際的經濟角度出發，筆者向來對歐羅區的前景存疑，但卻又希望歐羅實驗得以成功，因為歐洲統一而強盛，只會有利於全球發展，而作為區內的新生貨幣，歐羅對其發展過程亦至關重要。無論如何，開出支票挽救債務國的，畢竟是歐羅區成員國國民；他們顯然願意對歐羅全力支持，看來亦已為所需代價作好準備。

希臘的經驗，自然值得其他國家借鏡。雖然歐洲國民並非心甘情願，而希臘在區內的成員資格亦受到質疑，但面對希臘泥足深陷的困局，最終亦能不忘歐盟的成立原委，而不惜動用納稅人的資金，向希臘施以援助。歐洲人為大局着想，在挽救受困國問題上達成共識，而在斷定緊縮和加稅是最可行措施之後，即使代價沉重，亦能甘之如飴。

德國總理默克爾的反對派，其實較默克爾本人更支持歐洲一體化，可見歐洲的團結精神如何旺盛，筆者實在由衷敬佩；但願到了法國亦面臨整頓預算大限時，歐盟成員國亦能不改初衷。希臘所面對的最大難關在於如何保持固有特色，而非以德國或荷蘭經濟為重建模式。該國要克服的最大困難，在於如何自我完善，亦即改革體制，並且清理官僚積習。



■希臘今年春季會否爆發社會騷亂，也極受關注，因為若爆發騷亂，勢將導致聯合政府部分成員退出；而重新舉行大選，難免對該國經濟造成衝擊。（路透圖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