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艷芳 ----- 夕陽之歌

cocteau · 發表於 2021-10-12 18:34:38

本帖最後由 cocteau 於 2021-10-12 18:53 編輯

梅艷芳 ----- 夕陽之歌

[伴我們走過患難]
文李照興
原刊李展鵬編《最後的蔓珠莎華》

梅艷芳（1963年10月10日－2003年12月30日）

每個人至少都應該有三首人生主題歌，至少三首。

如果說為人生主題曲略為誇張了一點，那起碼也可當成為到卡拉OK最後必唱的首本名曲飲歌吧。

到最終，你會唱哪首歌？哪一首最感動自己？這彷彿已關繫到最真情流露的一剎，其實嚴肅點而言，也可去到自我價值觀與情感認同的層次。尤其是當人在外地，面對大江南北的歌者酒友，各人都亮出自己的飲歌，由民族民謠到革命樣板，當輪到自己，總得在深深埋藏心底的香港流行歌書目錄撿拾。不錯，那一刻深情的唱一首香港流行曲，一下子就變成了一種姿態，化作一種香港身份的強調。

但行走江湖的人不會開首就露底，必須先趕上時下潮流，絕不自認歌迷老鬼的，常常就預先學曉跟進當時得令的新手新曲，先隨大隊點唱各種青春新作，可酒過幾巡，在K場中唱到最後的，就一定會是經典老歌。而這時，你的輩份就露出來了。但能去到這最後階段，大家通常就不理旁人了，表情豐富十足投入地唱著要唱的主題曲。甚至乎，朋友都說我過度投入，像每句歌詞都要作自我表白，情深之處閉目歪咀，像每首主題曲都說中人生故事感懷身世。
起初，那其實是我本著做什麼都認真的精神全情投入，而後來慢慢發現，所選的主題曲也真是憑歌寄意，唱著唱著，就回到當初光景，經一首歌而重拾某個逝去時刻。

當中，我最常選唱也常被打動的一首，正是梅豔芳的《夕陽之歌》。

《夕陽之歌》可算是那份成長於80年代的懷緬總結。它是關於一個我們一代人認為最美好、自豪、滿是自信，但又不失悲涼的時代，正合了某一個階段的香港集體情懷。又因為此曲是電影《英雄本色III》的主題曲，於是記憶的盒子中，除了歌詞歌聲音符外，更會加上那些今天回想起來都覺得難以重遇的經典片段：

瀟灑的周潤發、還帶點羞怯的梁家輝、風華正茂的梅豔芳，三人結伴，男的穿起紳士般的白衣服草帽，女的黑白相襯，同樣白色的正裝套裙，法式的闊邊帽配黑底圓白點的小領巾，雍容優雅嬌媚，街角與日子輕輕走過。這段畫面與歌曲的出現一直有所談論，基於它的調子看來跟整部電影的前文後理不太搭軌。亂世的越南，忽就來一段浪漫輕鬆的MTV過場，而且三人的裝扮跟外間的紛亂全不協調。可是，電影的神采往往由意外的創念延展激發，徐克這個安排，卻不經意造就了現在看來極為豁達的影音意境。我常常回看這一場戲，都感嘆於它如何精準捕捉了三位演員那種獨到的MANNER。它是有關於演員的微笑、扭動、走路、表情：不需問有沒有劇情關係，單單他們的PRESENCE已極為可觀。我們看到三人穿梭街角，梅艷芳的角色替周潤發選墨鏡（那當然就是解釋了MARK哥那招牌黑超的由來），周潤發是顯得倜儻一如既往，梅艷芳卻是內外複雜別有隱衷。後來她又隨手戴上一副蝴蝶型的墨鏡，相映成趣之餘，也用以遮掩她的心事重重。及後三人不約而同把頭抬向上空，望着遠方藍天的飛機略過。不遲不早，我總是在這一刻被這畫面深深的打動。當時不知道為何，日後在無數次的重看重聽中，才整理出一點頭緒。

電影是《英雄本色III夕陽之歌》，當中，他們處身一個不能控制自己命運的時代，人浮於世雙城流放，但自身最可以做的，即為穿起最華麗的衣服，依隨自己的步伐。在最後的愉快旅途之中，三位白衣人攜着手，再共同轉到下一場景。這三人並行的畫面可謂詮釋了香港巨星以至香港形象那無以及之的高峰標記──而像電影中的劇情一樣，過後即迎來瘋狂的另一時代的輾壓。

梅豔芳以她自信的身體語言，可豪邁可溫婉又帶點蒼涼的歌聲，記取了那個時代的精神：我可以成為我想成為的，我就是我形象以至生命的主人。

沒有一個同時代的香港女歌手或女演員可有這份獨到的氣場，那種複雜的故事性。這台上台下形象上的百分百匹配，當然由梅豔芳的性格與童年說起，她那迫得要早熟的成長背景，多多少少讓她在女性特質以外，又添了點江湖味、義氣、豪俠色彩。如果說「百變梅豔芳」這稱號是一頂冠．那說著的確是一個事實，就是在香港的映畫歌壇歷史中，梅艷芳的跨度之廣以及每種形象都能做到的形神俱備，確是自粵語片高峰期後絕無僅有。她亦男亦女，氣慨與嬌媚合一，試想想，她最為人記取的幾個形象，都截然不同各走極端。《胭脂扣》中如花痴情，《英雄本色III》中豪邁犧牲，《東方三俠》仗義俠士，《鍾無豔》《審死官》的生鬼佻皮，論演出形象之廣，香港電影上一個黃金時代的經典演員中，有這個造詣的，該只出現在任劍輝那一代了。那是需要長時間修為，沉淫，磨練的台板人生成果，跟今天隨便選秀或拍寫真而出道的藝人不可同日而語。MANNER正是箇中精髓，走路的姿勢，笑容的掌握，說話的頓錯，讓整個演出，無論是銀幕上還是舞台上，都穩健的作為重心，感染力揮發，氣場自然而來，令觀眾看得踏實心安。現場舞台上的這種MANNER，最能體現的其中一次演出，我認為是在最後的八場演唱會中，當她穿着紅色旗袍撥着羽扇搖曳着身子在舞台走過，邊唱着《似是故人來》之時，那份壓場感，那種婀娜，風情而優雅，可謂頓成絕响。

不能否認的是，重溫梅豔芳的演出歷史，同時可以是三十年來，我個人或不少香港人的聽歌經歷。甚至推而廣之，每首歌都可以編出一個有關自己和香港的故事。記得梅豔芳剛出道時唱的《赤的疑惑》，那是她以冷豔形象出現的早期，捲曲長髮的她成了某種成熟女性美的標記，令當時中學生的自己首次感受到香港女歌星的舞台光芒。而後的《壞女孩》第一次把她的事業送到高峰，伴隨的還有今天回想起來相當可笑的道德爭議（聽《壞女孩》會教壞孩子）。隨即是一如原著中《胭脂扣》所掀動的香港本土歷史懷舊風，然後風起雲湧一切到《英雄本色III》作分水嶺。

從娛樂圈到現實的五花八門，梅豔芳最令人動容的還包括台上台下的正義感──我們常常把現實與角色混淆，而她在電影中的豪情英氣，對比現實卻絕不為過。在需要的場合，適當的時期，堅持自己，敢於表態。

回到《夕陽之歌》，在這歌首次流行出現於電影時，是配合她作為一種瀟灑的女俠形象。而許多年之後，《夕陽之歌》再在我生活中响起，除了大江南北的卡拉OK之外，則是網絡視頻普及之後，隔一陣就可專門挑選演唱會的這一段來重溫，那是她最後演唱會的最後一首歌。

當年電影片段中，太陽底下的墨鏡沒有了，換來一襲純白而長長的婚紗，如白色花瓣的帽子讓半透明的白紗時而掩蓋着眼睛──在她唱完轉身，再緩緩上階梯，有一個小小的彎身用右手拾起婚紗腳的動作，她像勇往直前誠心致意的輕巧完成，昂首闊步地繼續走上她最後的梯級。之後，高高的白門緩緩打開相迎，就在門中央，她才快速決絕的回頭說聲「拜拜」，舉起手，以聲音、舞台、姿勢、最令人難忘的MANNER告別觀眾──今天回想起來，就在她步上長長梯級的那一刻，沒有人知道，她當時心中想着的，是否同時也是告別人生。

此刻，歌詞與意境融合得不能再合襯：
斜陽無限無奈只一息間燦爛
隨雲霞漸散逝去的光彩不復還
遲遲年月難耐這一生的變幻
如浮雲聚散纏結這滄桑的倦顏
漫長路驟覺光陰退減
歡欣總短暫未再返
哪個看透我夢想是平淡
曾遇上幾多風雨翻
編織我交錯夢幻
曾遇你真心的臂彎
伴我走過患難
奔波中心灰意淡
路上紛擾波折再一彎
一天想到歸去但已晚
啊天生孤單的我心暗淡
路上風霜哭笑再一彎
一天想想到歸去但已晚
（陳少琪詞）

第一次感動是1989年的歌曲與電影，再次情緒掀動是2003年的香港。都是這個城市歷史的微妙時刻，而彼此伴隨走過患難。

後來每次再看到那慢動作的畫面，三個人在陽光下，那副墨鏡，又想到後來演唱會那婚紗，那兩個如信物般的小裝扮都有刺痛的感覺。那變成了一種提醒：原來在很久的一段日子以來，我們都彷彿忘記了她已經不在，唯有這個墨鏡，這襲婚紗，如刺針一般提醒我們這一事實：我們真的失去了她，永遠的失去。一種莫名悲慟在事隔多年才慢慢強化，甚至每年到了關鍵的念記日子，我們都無可避免的失措起來：深怕一到這天，又會再一次失去她。

而我們知道，失去的，除了她的歌聲，還有那段過去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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