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Mauldin 前沿思考] 勢比人強　法式轉向

vincen_k · 發表於 2013-6-30 21:51:49

執筆之際，筆者正在搭乘子彈火車前往巴黎，然後轉往塞浦路斯，應塞浦路斯大學及塞浦路斯商會之邀，以「貨幣戰爭與量化寬鬆」（Currency Wars and Quantitative Easing）為題，本周三在當地中央銀行演講。

從法國境內的高速火車極目遠眺，窗外景致醉人如故；可惜電腦屏幕中所見的法國經濟面貌，卻展現出隱伏於該國繁華表象背後的危機。種種迹象顯示，法國經濟似正步南歐諸國後塵，而與北方強鄰、亞洲的經濟走向背道而馳。尚幸情況並非一面倒乏善足陳，法國值得別國欣羨之處仍多的是。不過，面對當前歐洲經濟困境，要力保優勢不失，法國必須痛下改革決心，火速行動才能奏效，否則不但晚哲不保，更有淪為「西歐病夫」之虞。法國局勢有何最新發展？又將如何評估其今後去向？

上周四法國召開大型高峰會議，以便濟濟一堂的商界、工會代表與政府官員，集思廣益，針對當前局勢共謀對策，使法國增強競爭力並平衡其財政預算，以利持續發展。自從奧朗德（Francois Hollande）去年就任總統以來，法國政府的管治路線急向左轉，以致經濟隨之再度陷入衰退。有關退休金制度的改革議題，更成為上台僅一年的法國政府所面對的燙手山芋。

美國環球情報智庫Stratfor對法國的退休保障困局作出如下觀察：

「法國在退休保障方面的開支，約佔該國GDP中12.5％，較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OECD）絕大部分成員國為高；以德、日兩國為例，其退休保障開支比重分別約為11.4％及8.7％。

「除此之外，法國既有的全面社會保障計劃，已包括醫療、工傷、家庭津貼、失業援助、高齡（退休金）及傷亡福利，可說無所不包。該國的整體福利開支佔GDP比例超過30％，較歐盟絕大部分成員國為高。若按此比例計算，在美國約相當於高達5萬億美元的開支。

「法國合乎申領退休金資格的人口比例日益提高，無疑是構成有關爭論的焦點之一。1975年，法國為退休保障供款的僱員與退休者為31與10之比。時至今日，此一比例已大幅收窄為14比1。上世紀50年代及60年代出生的二戰後新生代，將於今後十年內相繼退休，屆時勢將大大加重法國政府的財政負擔。法國的退休金計劃財赤預料將在2010年至2020年之間倍增，總值將超逾200億歐羅。」

社福不勝負荷

對於法國一般僱員（包括自僱者）所需社會保障金額之巨，美國人看在眼裏，未免感到難以明其所以。為操英語的巴黎居民而設的網上雜誌「巴黎之聲」（Paris Voice）就有如下的相關報道：

「法國的社會保障總收入每年約達2000億歐羅，而社會保障預算尤高於該國的國民生產總值（GNP）。眾所周知，法國社會福利之優厚，是歐盟成員國之中數一數二。法國僱員人均供款（各類基金為數約15種之多）約佔總收入六成，其中六成由僱主支付，以致法國僱主增聘人手的意欲大打折扣。自僱者更須全數支付，因而亦難免對國民投身自僱行列構成阻力。

「然而，除卻疾病福利須交稅以外，法國所有社會保障福利一律免稅，更可在計算入息稅時扣除。一般法國人自然極力反對削減社會福利的任何措施，而僱主亦極力爭取降低其供款規定。」

毋庸置疑，奧朗德去年甫登總統寶座之後，當務之急自然是「撥亂反正」，將退休年齡由備受爭議的62歲重新修訂為60歲。延遲退休的立法，是上任總統薩爾科齊（Nicolas Sarkozy）不得民心的「改革」措施，一度觸發大規模抗議，以致奧朗德坐收漁人之利，順利帶領社會黨勝出大選。在筆者眼中，薩爾科齊在位時所推行的這類所謂「改革」，其實影響極微，根本不值得大驚小怪；但由此足見法國民心向背。

勞工積習難改

奧朗德當前面對的難題不一而足，英國《每日電訊報》主筆埃文斯．普里查德〈Ambrose Evans-Pritchard〉有如下評論：

「國際貨幣基金經濟（IMF）在法國總統大選前發表有關法國的第四條報告，列舉對法國的指控，其中包括：法國政府佔GDP逾55％（或今年逾56％）的開支，高於北歐地區，兼且欠缺北歐地區勞工法規中的彈性安排。

「在發達國家之中，法國人均壽命高而退休年齡低，難免付出高昂代價。法國55歲至64歲人口中僅有39.7％仍然在職；英國和德國的比例則分別為56.7％和57.7％。據IMF所述：『在發達國家中，以法國僱員的退休年期最長。』」

在歐羅區成員國中，法國的稅務及社會保障負擔最重，而每年工作時間卻最短。單位勞工成本激增，更進一步削弱法國的競爭力。

埃文斯．普里查德在其文章中進一步明言，德國方面對此也有注意。該國一大保守政黨自由民主黨FDP）就表示：「法國總統奧朗德改革不力，國內積重難返的勞工市場根本未動分毫。事不離實，奧朗德2012年5月勝選所憑政綱，也正在於維持現狀與維護國民既得權利。」

更有甚者，法國從大衰退中「復蘇」的進度亦未如人意，每年不及1％【圖1】，現時又已陷於衰退，以致稅收不升反跌，而財赤亦勢將飆升。

財經研究中心GaveKal創辦合夥人兼主席加夫（Charles Gave）認為，法國製造業活動大減，勢將導致GDP進一步萎縮。【圖2】顯示法國商業環境調查對九個月的形勢預測及與同期GDP數字高度相關。IMF預料法國今年按年衰退2％，亦即2014年失業率仍將趨升，經濟則只錄得0.8％的輕微增長，對改善就業作用有限。

種種有關法國困境的就業報告及分析，都以「勞工市場積重難返」（labour rigidities）為問題根源之一。除卻最低工資成本高昂之外，經濟不景氣期間辭退員工難上加難，也令企業對聘用年輕、缺乏經驗者裹足不前。新生企業雖是就業增長所繫的關鍵，無奈在官僚主義與稅務官兩面夾擊下，亦買少見少。法國的企業利潤向來不高，加上經濟環境欠佳，企業為另謀出路，紛紛遷移至成本效益較佳的地區。

歐盟信心渙散

在債務總額大增四倍的同時，清償債務成本佔GDP比例已由1995年的3％降至目前的2％。雖然低利率有利於降低成本，但一旦利率趨升，在市場期望殷切下，若歐洲央行未能及時介入，升勢更會變本加厲，政府面對財赤及開支繁重的雙重壓力，就會不勝負荷而陷於癱瘓。正所謂紙包不住火，在改革並無實質進展的情況下，法國其實與意大利和西班牙等債困國一樣，都是歐洲的問題兒童，這個真相遲早會大白於市場。

雖然勒緊褲頭過緊日子的主張，在慣享優厚福利的法國從來是一大禁忌。但面對無可抗拒的市場壓力，法國始終要設法平衡預算。債券投資者遲早會正視現實，自行提高對投資法國債券的風險評級。

在奧朗德內外交困的同時，連作為歐盟「實驗」大本營的法國，也窘態畢露至此，歐盟前景確實令人憂慮。

據Zero Hedge網站分析【表】：

「法國國民對歐盟的信心下降程度之高，速度之快，在歐盟成員國中最為顯著。短短一年，法國舉國氣氛突轉悲觀，對國家經濟表現大感不滿，不滿比例高達91％，較2012年高出10個百分點。對國家領導無方的不滿程度尤其嚴重，有67％的國民認為總統奧朗德表現不濟，未能應付經濟危機的挑戰，較其前任薩爾科齊所得評分還要差24個百分點。法國人亦開始懷疑是否值得全力支持歐盟「實驗」，認為加入歐盟有損法國的意見比例高達77％，較去年高出14個百分點；58％的國民則對歐盟組織印象轉差，比例較2012年高出18個百分點。」

改革陷入夾縫

Stratfor對法國面對的難關更作出如下補充：

「奧朗德目前可謂進退兩難：雖可以單方面推行全面改革，但卻會因而盡失民心，至少短期內難免如此；否則只能實施溫吞改革，雖可順從民意於一時，但卻無助於削減法國退休金制度的沉重負擔。

「奧朗德所面對的難題，其實也困擾着西歐諸國領袖。對於揮之不去的經濟危機，各國領袖一直未能痛下決心全面改革。究其原因，實由於在這些領袖心目中，福利國家不但是二戰後歐洲經濟、政治、社會最具代表性的標記，也是經濟繁榮的象徵。爭取民權和社會權利在法國歷史悠久，而統治者與選民的社會契約，亦早已成為法國政治的特點。對於法國國民（意大利、西班牙、德國國民何嘗不是）而言，社會福利優厚既是他們努力爭取得來的權利，也是歐洲社會契約的關鍵元素。」

另一方面，社會福利自然也可視為稅務重擔、過度開支，以及無謂風險。除了法國，歐洲各國政府亦往往過於輕易向國民開出空頭支票。社福計劃因而變得不勝負荷而急須調整。對於習慣享受福利的民眾而言，任何足以削減權利的措施，都難免被視為洪水猛獸。

2012年7月，奧朗德首次召開大型峰會，以期解決一直仍懸而未決的各種棘手議題。由於至今仍未見出現任何重大危機，亦無懸崖式難關要闖，筆者相信歐洲仍將一切如常，峰會依舊，無非只為應付壓力驟增時降溫需要之用而已。

既然奧朗德目前的民意支持度已跌至30％，厲行改革只會自毀長城，削弱民意基礎，以致法國信貸評級每況愈下。由於在執政黨內勢孤力弱，奧朗德亦無法迫使黨員就範而同意改革。隨着選舉日漸逼近，奧朗德在其黨內更難逃備受唾棄的命運。

事到如今，法國勢將成為希臘翻版。二十年後，哈佛大學商學院想必會以重大財政危機為題搜集反面教材；到時法國和奧朗德定必榜上有名。

■法國超過六成國民認為總統奧朗德表現不濟，未能應付經濟危機的挑戰。（法新社圖片）